他躺在病床上等她来
陈浩醒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退,天花板是旋转的,像坐在一艘摇晃的船上。他花了大概半分钟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刀,血,巷子口,尖叫声。然后是小敏扑在他身上哭,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引流管从肋下伸出来,黄色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疼,但还能忍。医生说他命大,刀尖偏了三毫米,没伤到心脏。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下意识笑了笑,嘴唇干得裂开了,扯得生疼。
进来的是他妈。
"小敏呢?"他问。
他妈眼睛红着,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半晌才问:"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浩闭上眼,没回答。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了,轮子吱呀响。他想起出事那天晚上,小敏哭着说"你别管我你快跑",他没跑,挡在她前面,那一刀扎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没觉得疼,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看见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以为自己会死。但他没死。
他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揭开盖子,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她说你先把汤喝了,别的事以后再说。他接过勺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鸡汤洒在被子上,他妈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
他问:"她知道了?"
这个"她",指的是他老婆,林悦。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
陈浩低下头喝汤。他了解林悦,她就是那种什么话都不说、把事憋在心里的人。结婚八年,吵架永远是他一个人唱独角戏,她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窒息。所以一年前遇到小敏的时候,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小敏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在半夜发语音说"想你了",会在他加班的时候拎着夜宵出现在公司楼下。他在小敏那里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但他从来没想过离婚。林悦不做饭不撒娇,可她把这个家打理得妥妥帖帖,双方父母逢年过节的礼物、水电煤气的缴纳、车险年检的日期,这些零碎的事她从不用他操心。他舍不得那点安稳,又贪恋小敏给的鲜活。
出事那天,他是陪小敏去城隍庙吃小笼包,出来的时候在巷子口遇到两个醉汉,小敏被拽了一把包,他冲上去,结果对面掏了刀。
第二天他收到林悦的微信。四个字:"知道了。保重。"
他看了很久,没回。不知道回什么。对不起?可对不起三个字够不够抵他胸口这一刀?他不知道。
第三天他收到律师的电话。林悦委托了离婚事宜,财产分割方案已经拟好,房子归她,存款平分,车归他。律师在电话里说:"陈先生,林女士让我转告您,她希望您尽快签字,她月底就要走了。"
"去哪?"
"澳洲。工作签证已经办好了。"
陈浩躺在病床上,手握着手机,胸口忽然剧痛起来。不是刀口疼,是另一种疼,从胸腔里往外顶,顶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发烧躺在床上,林悦给他熬了粥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说"你趁热喝",然后转身去了书房加班。粥是白粥,没放盐没放糖,寡淡得像白水。他喝了两口就搁下了,心里怨她不会照顾人。可那天晚上他半夜烧得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上是做了一半的报表。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觉得理所当然。结婚八年,他习惯了她打理一切,习惯了她无声无息地存在,习惯了她像空气一样——感觉不到,但离开就会窒息。
现在他终于要失去她了。用这种方式。
他给她打电话,响了三声她就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收到律师电话了?"
"林悦,"他嗓子哑了,"你能不能……等我出院再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等你出院?"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陈浩,你躺在医院里,是为了保护另一个女人受的伤。你想让我端屎端尿伺候你?等你好了再跟她说拜拜然后回家继续过日子?你觉得我会干这种事?"
他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机票我已经订了,月底走。离婚协议你尽快签,不签我也有办法。"她顿了顿,"你好好养伤,别折腾了。钱不够我给你转,不用还,当是夫妻一场。"
挂了。
陈浩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冰凉贴着纱布,刀口又开始疼了。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追林悦那会儿。她刚毕业,在会计事务所实习,天天加班到半夜。他骑自行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手攥着他外套的下摆,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会把脸藏在他背后。
那时候他觉得她像一只安静的猫,让人想捧在手心里。
后来她变成了空气。他忘了空气也是会散的。
他妈拎着新的保温桶进来,看见他眼圈红着,叹了口气坐在旁边。她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说:"你媳妇前天来过,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别怪她。"
"我知道。"
"那姑娘——你那个小敏,来看过你吗?"
陈浩没说话。小敏第二天发过一条微信,说"我害怕,你好好养伤",之后就没音讯了。打过去不接,发消息不回。他昨晚才从别人那里听说,小敏老家在常州,出事第二天她妈就把她接走了,说是换个环境散散心。
他妈把汤碗塞进他手里,站起来收拾床头柜,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现在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了?晚了。"
陈浩端着汤碗,手抖得厉害。排骨汤洒出来烫了大腿,他也没觉得疼。窗外是上海的冬天,天色灰蒙蒙的,对面楼顶晾着一排衣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把汤喝完,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给律师回了一条:"协议发我看看。"
按发送的那一刻,胸口那个刀口忽然不疼了。有另一种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不尖锐,钝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肺上。
他知道林悦月底飞澳洲。她做事向来利落,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八年前嫁给他也是这样,说嫁就嫁了,婚纱都没试几件,挑了一家就近的订了。
现在她说走,那就是真的走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来她走之前站在病房门口的那十分钟。他想象她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门,隔着那些纱帘,看着躺在床上的他。她大概什么都没说,站了十分钟,转身离开了。
这十分钟是她给他的,也是她给自己的。然后各走各路。
凌晨三点,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他醒着问疼不疼。他说不疼。
护士走了以后病房又安静下来。他闭上眼,听见隔壁床的老人打着呼噜,走廊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窗外偶尔开过一辆夜车。
他摸了摸胸口厚厚的纱布,底下那道刀疤,以后会跟着他一辈子。
这辈子最值得的一道疤,却是为错了人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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