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华把那碗姜醋猪脚汤掀翻的时候,汤汁溅到了地砖上,油星子一路滚到婴儿床脚边。

林小满在床里哭,哭声细细的,像一根线绷着。

苏蔓站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月子服。她生完孩子才二十六天,剖腹产的刀口还没完全长好,弯腰给孩子换尿片时,腰都不敢使劲。

她看着地上的汤,愣了两秒,没说话,先去抱孩子。

黄俊华站在客厅里,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他是广东佛山人,在陈村做铝合金门窗安装,平时说话声音就大。那天晚上他跟几个工友喝了酒,回来已经十一点多。门一开,他闻见屋里有奶味、药味,还有湿尿布的味道,眉头就皱起来。

苏蔓本来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按着胸口。

“俊华,你帮我倒杯温水。”她说,“我有点发冷,可能又堵奶了。”

黄俊华鞋都没换,往沙发上一坐。

“你一天到晚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坐个月子,比人家生病还难伺候。”

苏蔓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了。

孩子出生之后,黄俊华请了三天假。前三天他还会端水、拿尿片、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说自己当爸爸了。第四天一过,他就回了工地。晚上回来,孩子哭,他嫌吵。苏蔓疼得睡不着,他说她矫情。

婆婆住了十天,天天煮姜醋、黄酒鸡,嘴上说给她补身子,实际一听她说想吃清淡点,就沉下脸。

广东女人都是这么坐月子的,你别不懂事。”

苏蔓不想吵。她从江西嫁到佛山,娘家隔得远,爸妈还在镇上开小卖部,走不开。她想着熬过这四十二天就好了。

可那天晚上她真的撑不住。

下午开始,她胸口涨得像压了石头,整个人发冷,量体温三十八度七。她给黄俊华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发微信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他回了句:“忙。”

晚上孩子又哭,她一边发抖一边喂奶,奶没下,孩子急得小脸通红。她坐在床边掉眼泪,手机里搜“产后发烧怎么办”,越看越怕。

黄俊华进门时,她已经把身份证、出生证明、医保卡都装进了一个帆布袋里。

“你干什么?”他看见了,语气一下变了。

“我想去妇幼看看。”苏蔓声音很低,“我发烧了,小满也一直哭,我怕她吃不饱。”

黄俊华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拍。

“半夜三更去医院?你就是想折腾人。”

“我没让你折腾,我自己打车去。”苏蔓抱紧孩子,“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

坐月子的人往外跑,你有病是不是?我妈说了不能吹风。”

“我现在已经发烧了。”

“发烧就喝点热水,谁生孩子没受点罪?你别天天把自己当祖宗。”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苏蔓低头哄她,哄着哄着,眼泪掉在孩子额头上。她用袖子擦了擦,弯腰去拿门口的外套。

黄俊华站起来,一把拽住她胳膊。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苏蔓疼得吸了口气。

“你放手,孩子在我怀里。”

“你还知道孩子在你怀里?”黄俊华越说越气,“孩子刚出生,你就带着她往外跑。你是不是非要让全小区都知道,我黄俊华老婆坐个月子坐得家都不要了?”

苏蔓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想解释了。

她只是说:“我要去医院。”

黄俊华抬手就打了她一下。

不算特别重,却结结实实落在她左脸上。

声音很脆。

孩子的哭声停了一秒,然后猛地炸开。

苏蔓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后腰撞到餐桌角,刀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住,疼得她弯下身。她一只手死死护住孩子,一只手扶住桌沿,半天没站直。

屋里安静了一下。

黄俊华自己也怔住了。

他看着苏蔓脸上慢慢浮起来的红印,看着她嘴唇发白,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哭得脖子都红了,酒醒了一点。

可他嘴硬。

“你别装。”他说,“我就碰你一下。”

苏蔓慢慢抬头。

她没哭,也没骂。

她只是问:“黄俊华,我还在坐月子。”

黄俊华喉咙动了一下。

苏蔓又说:“你连我坐月子都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他烦躁得厉害。

“那你走啊。”他指着门,“你不是要去医院吗?走。出了这个门,有本事你别回来。”

苏蔓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没再说一个字。

她把孩子裹进小毯子里,把帆布袋斜挎在肩上,又从门口柜子里拿出一顶小帽子给孩子戴好。她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小心,怕扯到伤口。

黄俊华站在原地,冷笑了一声。

他以为她是在吓唬他。

一个坐月子的女人,抱着刚满二十多天的孩子,半夜十一点多,能去哪?

她娘家在江西,爸妈又不在身边。她在佛山认识的人不多,平时连楼下菜市场都不怎么去。她最多下楼坐一会儿,冻一冻,哭一哭,等他给个台阶就回来。

以前他们也吵过。

有一次孕晚期,苏蔓被他说哭了,自己下楼买馄饨,半小时后还是回来了。

所以黄俊华没有拦。

他甚至往旁边让了让。

门开的时候,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婴儿毯角晃了一下。苏蔓低头把孩子包紧,穿着棉拖鞋走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

黄俊华站了几秒,骂了一句:“脾气还挺大。”

他把地上的汤随便拖了两下,回卧室看了一眼。床上还有苏蔓用过的防溢乳垫,床头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红糖水,婴儿床里空了。

他心里有点发慌,但很快又压下去。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刷着刷着,眼皮沉了。他想着,等她敲门,他就说两句软话。要是不敲,天亮了她也会回来。

坐月子的人,哪有真往外跑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黄俊华是被门铃吵醒的。

他头疼得厉害,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客厅窗帘没拉,天光灰白,照在地上那片没拖干净的油渍上,黏糊糊的。

他先看卧室。

没人。

婴儿床还是空的。

他心里猛地一沉,拿起手机给苏蔓打电话。

第一遍,关机。

第二遍,还是关机。

他骂了一声,去开门。

门外站着房东陈阿姨,还有两个搬家师傅。陈阿姨手里拿着钥匙和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阿华,你收拾一下。”陈阿姨说,“苏小姐跟我说,这套房今天退租。”

黄俊华没听明白。

“什么退租?”

陈阿姨把纸递给他。

上面是苏蔓手写的授权,字有点歪,但看得清清楚楚。

陈阿姨,我不再续租东座五楼502,押金不用退。麻烦今天帮我换锁。屋里属于我的和孩子的东西,我姐会过来取。黄俊华的工具和衣物请他当天搬走。

落款:苏蔓。

日期就是今天。

黄俊华盯着那张纸,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他嘴唇动了动。

“这房子……这房子我也住着。”

陈阿姨叹了口气。

“合同是苏小姐签的,房租一直是她转给我的。你们夫妻的事我不管,但她说她昨晚抱着孩子去了医院,还说这屋子她不敢回了。”

黄俊华的耳朵嗡了一声。

他突然想起来,这套房确实是苏蔓生孩子前租的。

那时候他们原本住在他爸妈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苏蔓肚子大了,上下楼不方便,提出租个离妇幼近一点的小两房。他嫌贵,说生完再搬。苏蔓自己看房、自己签合同、自己付了押一付三。

他后来搬进来,慢慢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客厅里的电视是他的,阳台上的工具箱是他的,鞋柜里放着他的篮球鞋。他从没想过,这扇门不是他说了算。

陈阿姨还在说:“她姐等会儿到,你别为难人家。小满的衣服、奶瓶、尿片,人家都要拿走。”

黄俊华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磕了一下,亮起来,又黑下去。

他弯腰去捡,手指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她姐?”他抬头,“她哪来的姐?”

话刚落,电梯门开了。

苏蔓的表姐秦兰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几个收纳袋。秦兰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很紧,眼神冷得像冰。

黄俊华见过她一次。

苏蔓怀孕八个月时,秦兰从广州过来看她,还提醒她把产检本、证件、现金和孩子用品放一个应急包。黄俊华当时在旁边听见,还笑她们多事。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应急包昨晚救了苏蔓。

秦兰没跟他客气。

“让一下,我们拿东西。”

黄俊华堵在门口。

“苏蔓呢?她人在哪?”

“医院。”

“哪个医院?”

秦兰看着他。

“你昨晚不是让她走吗?现在问哪个医院干什么?”

黄俊华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们夫妻吵架,你少掺和。”

秦兰笑了一下,但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夫妻吵架可以吵,不能打。她剖腹产二十六天,发烧三十八度九,抱着孩子从你家出来。到医院的时候,护士给她量血压,她手还在抖。”

黄俊华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又想说“我没用多大力”,可秦兰没给他说的机会。

“医生问她家属在哪,她说家属把她赶出来了。”

黄俊华整个人僵在门口。

旁边的搬家师傅低着头,不看他。陈阿姨也偏过脸,像是不想听。

秦兰往屋里走。

黄俊华下意识拦了一下。

“你凭什么拿我家东西?”

秦兰停住,指着客厅。

“婴儿床,苏蔓买的。奶瓶消毒柜,苏蔓买的。恒温壶、吸奶器、月子服、孩子衣服,全是她自己准备的。你要是不记得,我可以一件件给你看付款记录。”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黄俊华,你别到今天才想起来这是你家。你真把这里当家,昨晚就不会让一个坐月子的女人抱着孩子走。”

黄俊华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想发火,可话到了嘴边,竟然发不出来。

秦兰和年轻女人进去收拾东西。

她们没有碰黄俊华的衣服,也没有拿他的工具。她们只拿苏蔓和孩子的东西。月子服、哺乳枕、小毯子、孩子的洗澡盆、半袋未拆封的尿片,还有床头那本产检本。

婴儿床被拆的时候,螺丝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黄俊华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床一点点空掉。

他突然有种荒唐的感觉。

昨晚他还以为苏蔓会回来。

第二天,她不仅没回来,还把家退了。

她把孩子的东西拿走,把自己的东西拿走,把他从这个她租来的小家里留了出来。

黄俊华傻眼了。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她真的不回来了?”

秦兰把最后一袋孩子衣服拉上拉链。

“至少不会回到你面前坐月子。”

黄俊华猛地冲出去。

他先去了最近的妇幼保健院。

导诊台的人问他找谁,他说找苏蔓,产妇,昨晚半夜来的。护士查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是她丈夫?”

“对,我是她老公。”

护士的表情淡了些。

“她现在不方便探视。”

“我是她老公,为什么不能探视?”

护士看着他。

“她本人明确说了,不见你。”

黄俊华脸上火辣辣的。

旁边有人抱着孩子排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感觉每一道目光都像在问:你干了什么?

他压着声音说:“她在哪个病房?我就说两句话。”

护士没说。

这时,走廊尽头有个病房门开了。

黄俊华看见秦兰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缴费单。门缝一闪,他看见苏蔓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头发贴在额角。小满躺在旁边的小床里,护士正在给孩子检查。

苏蔓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

黄俊华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苏蔓的手抓住了被角。

她没有喊,也没有躲,只是把脸转过去,不再看他。

这个动作比骂他还重。

黄俊华停在原地。

秦兰关上门,挡在他面前。

“别进去。”

“我看看孩子。”

“你昨晚有的是机会看。”

“秦兰,你别太过分。”

秦兰盯着他,声音一点点冷下来。

“过分的是谁?她发烧,你不送医院。孩子哭,你嫌吵。她要自己去,你拦着。她抱着孩子,你动手。黄俊华,她还在月子里。”

又是这句话。

她还在月子里。

黄俊华觉得头皮发麻。

他低声说:“我喝酒了。”

秦兰说:“酒不是手。手长在你身上。”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走廊里有个清洁阿姨拖着地过来,拖把碰到他鞋边,他往旁边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狼狈。

秦兰说:“她昨晚做了检查,刀口附近有牵扯,发烧是乳腺炎。孩子饿得哭,是因为她疼得喂不了。医生说幸好来得及时。”

黄俊华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我交钱。”

“钱她自己交了。”

“我买点东西给她。”

“不需要。”

“我是孩子爸爸。”

秦兰沉默了两秒。

“爸爸不是一句称呼。孩子哭的时候,你得在。孩子妈妈撑不住的时候,你也得在。你昨晚在,但你把她打出去了。”

黄俊华站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说什么都短。

他给苏蔓发微信。

消息发出去,旁边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又打电话。

关机。

他换了工友手机打,接通了。那边传来苏蔓很轻的呼吸声。

“蔓蔓,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挂断了。

再打,打不通了。

黄俊华在医院门口蹲了半个小时。

佛山十二月不算特别冷,但那天风很硬,从马路上刮过来,吹得人眼睛发干。他看着一辆辆车停下,一个个男人拎着保温桶进去,又空着手出来。

以前他觉得这些男人矫情。

女人生孩子,老一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保温桶,突然想起苏蔓昨晚让他倒一杯温水。

就一杯温水。

他没倒。

他回到租房时,屋子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

婴儿床没了,卧室床边空出一块灰印。阳台上只剩下他的脏鞋和几个扳手。厨房里苏蔓买的小炖盅也被拿走了,台面上留下一个圆形水印。

陈阿姨站在门口,提醒他下午六点前搬走。

“阿华,我不是赶你。”陈阿姨说,“但苏小姐说了,她不敢让你继续住这里。你们有事自己解决,我一个房东,怕出事。”

黄俊华想说“能出什么事”,可他看见陈阿姨手里的新锁,忽然没了底气。

他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梁桂芬一听,先骂苏蔓。

“她还反了天了?坐月子抱孩子往外跑,也不怕孩子受风。你去把她带回来,女人就是要哄两句,哄完就好了。”

黄俊华坐在床边。

床垫上还有苏蔓昨晚坐过的凹痕。

他说:“妈,她把房退了。”

梁桂芬那边停了停。

“退了就退了,回老屋住。”

“孩子的东西也拿走了。”

“拿走就拿走,孩子是我们黄家的,她还能不让你看?”

黄俊华没接话。

以前母亲这么说,他觉得很有道理。孩子跟他姓,苏蔓嫁进黄家,吵归吵,最后总要回来的。

可今天他看见医院走廊里苏蔓转过去的脸,突然不确定了。

她不是闹。

她是走。

晚上,他搬回了门窗店后面的小阁楼。

阁楼很窄,一张折叠床,一个旧风扇,角落堆着铝材样板。以前他嫌这里闷,只有加班太晚才睡一晚。现在躺进去,他翻个身都能碰到墙。

手机一直没有动静。

他盯着屏幕,盯到眼睛酸。

十一点多,秦兰给他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苏蔓的照片。

是医院的缴费单、诊断记录和孩子检查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产后乳腺炎,软组织挫伤,建议休息观察;新生儿摄入不足,需加强喂养。

秦兰下面只发了一句话。

“她说,你以后不要再用‘我只是推了一下’来讲昨晚。”

黄俊华把手机扣在胸口。

阁楼外面传来工地夜车的声音,嗡嗡地过。他闭上眼,耳边全是小满昨晚哭断气似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开工。

他买了排骨、鱼和一箱尿不湿,坐车去医院。

这回连门口都没让他进。

秦兰出来,把东西放回他脚边。

“别送了。”

“我给孩子买的。”

“孩子现在有奶粉,有尿片。”

“那苏蔓吃什么?”

“有人管。”

黄俊华火气又上来了。

“谁管?你管一辈子?她是我老婆。”

秦兰没有退。

“她是你老婆的时候,你管了吗?”

黄俊华被问得脸色发青。

他低头看着那箱尿不湿,忽然觉得可笑。孩子出生二十六天,他第一次主动买尿不湿,还是在把孩子妈妈打走之后。

秦兰说:“她下午出院,我会带她去广州住一段时间。你不用找。”

“广州?”黄俊华抬头,“她坐月子你带她跑广州?”

“总比留在这里被你打强。”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做得好看一点。”

黄俊华呼吸重了起来。

他看着秦兰,想从她脸上找一点商量余地。可没有。秦兰的表情很清楚: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他终于放低声音。

“让我见她一面。”

秦兰看了他几秒。

“她不想见。她说,等她出了月子,会跟你谈离婚。”

离婚两个字砸下来,黄俊华一下站不稳。

“她说什么?”

“离婚。”

“就因为我打了她一下?”

秦兰脸色变了。

“黄俊华,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一下?”

他张着嘴。

他说不出话。

秦兰把尿不湿推回去。

“你那一下,打在她脸上,也打在她心里。她怀孕的时候,你嫌她事多;生孩子的时候,你嫌医院花钱;坐月子的时候,你嫌她矫情。她一直在等你变成一个丈夫,昨晚她等完了。”

黄俊华拎着东西站在医院门口,太阳照在他头顶,他却觉得全身发冷。

他不相信苏蔓会真的离婚。

从医院回来,他开始找人说和。

他先找丈母娘。

苏母在电话里听完,只问了一句:“你真的打她了?”

黄俊华沉默。

苏母哭了。

不是大哭,是压着声音,一下一下地抽气。

“她嫁那么远,我最怕她受委屈。她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说你忙,说你脾气急但人不坏。她生孩子,我没去成,我心里已经过不去了。黄俊华,她还在月子里,你怎么下得去手?”

黄俊华低声说:“妈,我错了。”

苏母说:“你别叫我妈。你去跟蔓蔓说。”

“她不接我电话。”

“那就说明她不想听。”

电话挂了。

他又找工友阿良。

阿良跟他从小认识,平时最会劝酒,也最会打圆场。他听黄俊华说完,沉默半天。

“华哥,这事我劝不了。”

“怎么劝不了?你帮我跟她姐说说。”

阿良叹气。

“我老婆也刚生完二胎。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我在她坐月子的时候打她,我老丈人能从湛江杀过来。你别怪嫂子狠,是你这事太难看。”

黄俊华心里一堵。

他以前觉得男人之间都会懂。

喝点酒,吵个架,手一抖,事后道个歉就过去了。

可这次没人帮他说话。

连他母亲后来到了店里,看见他睡在阁楼,嘴上骂苏蔓狠,骂着骂着也没声音了。

梁桂芬把一袋衣服放在床边。

“她真的去广州了?”

黄俊华说:“嗯。”

“孩子呢?”

“跟着她。”

梁桂芬坐在小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

半晌,她说:“你怎么偏偏在她月子里动手?”

黄俊华抬头看她。

梁桂芬眼眶有点红。

“我当年生你,月子没坐好,落下腰疼。你爸脾气也差,但再吵,他不敢碰我一下。女人那时候身子虚,心也虚。你打她,她记一辈子的。”

这是梁桂芬第一次没替他说话。

黄俊华胸口闷得厉害。

他想起苏蔓怀孕六个月时,有一天半夜腿抽筋,疼醒了。她轻轻推他,说帮我揉一下。他翻了个身,说:“明天还要上工,你别吵。”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她自己坐在床边揉小腿,眼睛肿着。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他想起孩子出生那天,苏蔓从产房推出来,脸白得像纸。护士让家属帮忙观察伤口,他在走廊接了个工地电话,出去说了二十分钟。回来时,苏蔓自己按着镇痛泵,眼神空空地看天花板。

他还想起租这套房时,苏蔓说离医院近,万一有事方便。他嫌麻烦,她自己跑上跑下办了合同。他住进去后,朋友来喝茶,他还拍着阳台说:“我家采光不错。”

那根本不是他撑起来的家。

是苏蔓一点点撑起来的。

现在她撑不住了,就把它撤了。

满月那天,黄俊华没有见到孩子。

苏蔓没有摆满月酒,也没有发朋友圈。秦兰只给苏母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小满穿着浅黄色的小衣服,脸颊圆了一点,睡得很安稳。

那张照片后来被苏母转给黄俊华。

他点开看了很久。

孩子长得像他,眉毛浓,嘴巴小。可他越看越难受。孩子满月,他这个爸爸连抱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给苏蔓写了一段很长的道歉。

写完又删。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蔓蔓,我知道错了,你带孩子回来吧。”

没有红色感叹号。

消息发出去了。

过了半小时,苏蔓回了。

“我知道你会说错了。但我现在不需要这句话。”

黄俊华立刻打字。

“我以后不喝酒了。”

苏蔓回:“你喝不喝酒,是你的事。”

“我以后不动手。”

“你本来就不该动手。”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这一次,苏蔓很久没回。

黄俊华握着手机,心里燃起一点希望。

十分钟后,屏幕亮了。

“孩子不能没有安全。爸爸如果给不了安全,称呼就没有用。”

黄俊华盯着这句话,手指僵住。

他想反驳。

可他找不到一句能站住的话。

四十二天复查那天,苏蔓回了佛山。

黄俊华是从秦兰那里知道的。

他早早到了妇幼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一袋婴儿湿巾。他理了发,刮了胡子,穿了那件苏蔓以前说过看起来干净的灰色外套。

他以为自己这样出现,苏蔓至少会看他一眼。

上午九点半,苏蔓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脸色还是淡,但眼神比之前稳。她怀里抱着小满,秦兰跟在旁边提包。

黄俊华迎上去。

“蔓蔓。”

苏蔓停住。

这是那晚之后,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

黄俊华看着她的脸。

红印早就没了,可他却觉得那一下还在。

他说:“我陪你复查。”

苏蔓说:“不用。”

“我想看看孩子。”

苏蔓低头看了眼小满。

孩子醒着,眼睛乌黑,正盯着妈妈的衣领。苏蔓轻轻拍了拍她,才抬头。

“你可以看,不要抱。”

黄俊华心里刺了一下。

“我是她爸。”

“我知道。”苏蔓声音平静,“所以我让你看。”

黄俊华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他看着小满,小满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他鼻子发酸。

他低声说:“蔓蔓,我们回家吧。”

苏蔓看着他。

“哪个家?”

黄俊华一下愣住。

苏蔓说:“陈阿姨那套房退了。你爸妈的老屋,我不会去。你的店铺阁楼,孩子不能住。你说的家,是哪一个?”

黄俊华张了张嘴。

“我们可以重新租。”

“然后呢?”苏蔓问,“我继续坐月子一样的日子?孩子哭了,你嫌吵。我不舒服,你嫌烦。你妈说什么,我都得听。你喝了酒,我还得猜今天会不会挨骂,甚至挨打?”

“不会了。”

“我信过。”

三个字很轻。

黄俊华却像被打了一拳。

苏蔓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黄俊华,我不是因为那一下才走的。”

他急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一下让我看清楚,我再留下来,以后就会有第二下。”

她没有哭,声音也不大。

“我怀孕的时候,你说我矫情;我剖腹产后,你说别人都能忍;我发烧,你说喝热水;孩子哭,你说吵;我想去医院,你说丢你的脸。你不是一时失手,你是一直觉得我的痛不算什么。”

黄俊华喉咙发紧。

“我改。”

“你可以改。”苏蔓说,“但我不拿我和孩子的日子陪你改。”

这句话说完,秦兰看了苏蔓一眼,没有插嘴。

黄俊华站在医院门口,周围人来人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拆穿的人,所有以前理直气壮的话都没地方放。

苏蔓继续说:“我今天来复查,复查完去民政局。你要是愿意,我们先申请离婚。冷静期过了,再办手续。孩子太小,暂时跟我。你可以按约定探望,也按月给抚养费。”

黄俊华猛地抬头。

“你都想好了?”

“从第二天你看见房东开始,我就想好了。”

黄俊华脸色发白。

他想起那天早上,陈阿姨站在门口,秦兰拎着收纳袋,婴儿床被拆掉。他那时候还以为苏蔓是在逼他低头。

原来从那一刻起,她已经在往外走。

一步都没打算回头。

“我不同意。”他说。

苏蔓看着他。

“你可以不同意。那我就起诉。医院记录、照片、陈阿姨和秦兰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不想闹大,但我也不会怕麻烦。”

黄俊华心里一慌。

“你非要把我弄得这么难看?”

苏蔓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不是心软,是失望。

“黄俊华,是你把那晚弄得难看。不是我。”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苏蔓抱着孩子往医院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说我出了那个门,有本事别回来。我现在告诉你,我真的不会回去了。”

黄俊华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保温杯越来越沉。

复查结束后,苏蔓去了民政局。

黄俊华也去了。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出租车里很安静,小满睡着了,偶尔咂一下嘴。苏蔓抱着孩子,看窗外的树影一段段往后退。

到民政局门口,黄俊华忽然说:“蔓蔓,我那天真的以为你会回来。”

苏蔓转头看他。

“所以你才敢让我走。”

他脸色一僵。

苏蔓说:“因为你觉得我没地方去,觉得孩子小,觉得我坐月子,觉得我离不开你。你不是不知道我难,你是知道我难,才觉得我不敢走。”

黄俊华的眼圈红了。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听见这件事的真正难看之处。

不是那一巴掌。

是他在她最虚弱的时候,笃定她没有退路。

大厅里有人排队,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拿着结婚证拍照。苏蔓坐在椅子上,拿出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动作很稳。

黄俊华看着那两个红本子。

他想起领证那天,苏蔓穿着白衬衫,头发别在耳后,笑得眼睛弯弯的。她那时候说:“以后吵架归吵架,不要丢下对方。”

他当时说:“我一个广东男人,肯定顾家。”

顾家。

这两个字现在像笑话。

工作人员问他们是否自愿申请离婚。

苏蔓说:“自愿。”

轮到黄俊华时,他迟迟没开口。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

苏蔓没有催。

小满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睁开眼,嘴巴一瘪,像要哭。苏蔓熟练地轻拍,低声哄:“妈妈在。”

那三个字很轻,却让黄俊华心口酸得厉害。

妈妈在。

那晚孩子哭的时候,妈妈也在。

爸爸呢?

爸爸站在客厅里发火,摔汤,骂人,动手,把她们赶出去。

黄俊华闭了闭眼。

“自愿。”他说。

冷静期的三十天,黄俊华还是去过广州两次。

第一次,他在秦兰住的小区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苏蔓没有下来。秦兰出来告诉他:“她现在作息刚稳定,你别来打乱。”

第二次,他提前发消息,说只想看看孩子。苏蔓同意了,地点约在楼下的社区公园。

那天小满穿着粉色的小马甲,被苏蔓抱在怀里。黄俊华站在两米外,手足无措。他给孩子买了拨浪鼓,孩子不抓,苏蔓也没有替他圆场。

他尴尬地笑了笑。

“她还不认识我。”

苏蔓说:“孩子认识陪她的人。”

这话不重,却实。

黄俊华在公园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苏蔓给孩子喂奶粉、拍嗝、换尿片。她动作熟练,却也看得出累。手腕上贴着膏药,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他忽然明白,离开他之后,她并没有立刻过上轻松日子。

她只是宁愿辛苦,也不愿害怕。

这比任何控诉都让他难受。

他低声说:“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苏蔓把尿片包好,放进垃圾袋。

“孩子的事,我会按约定跟你说。我的事,就不用了。”

黄俊华点点头。

他不敢再说“你别这么绝情”。

因为他终于知道,有些绝情只是人把自己救出来的样子。

三十天后,他们第二次去了民政局。

这次黄俊华没有迟到,也没有再争。

离婚证拿到手时,他手指捏着证件边缘,半天没动。

苏蔓把自己的那本放进包里。

孩子的抚养协议也签好了。

小满两岁前跟苏蔓生活,黄俊华每月支付固定抚养费,每月可探望两次,探望地点由双方提前协商。协议不复杂,没有争吵,也没有谁占谁便宜。

黄俊华原本以为离婚那天苏蔓会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抱着孩子,走出民政局大门时停了一下,低头给小满戴好帽子。

风吹过来,她把孩子裹紧,动作和那晚离开时很像。

不同的是,那晚她穿着拖鞋,脸色发白,背影发抖。

现在她穿着平底鞋,背挺得很直。

黄俊华跟在后面,忽然喊她。

“苏蔓。”

她回头。

黄俊华说:“那晚,我不该让你走。”

苏蔓看着他。

“你最不该的,是动手。”

黄俊华低下头。

“我知道。”

苏蔓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晚了,但还来得及别再这样对别人。对孩子也是。”

说完,她抱着小满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小满醒了,隔着车窗看了黄俊华一眼。孩子太小,什么都不懂,眼睛干净得让人不敢看。

出租车开走后,黄俊华站在原地很久。

他没有追。

也追不上了。

后来黄俊华戒了酒。

不是为了挽回苏蔓。苏蔓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资格拿戒酒当筹码。

他只是有一天晚上在店里加班,工友递烟递酒,他突然想起那晚地上的姜醋汤,想起苏蔓捂着刀口问他的那句“我还在坐月子”。他胃里一阵翻,推开了酒杯。

工友开玩笑:“华哥,变性子了?”

黄俊华说:“不喝了。”

别人以为他怕离婚后再出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的不是事,是自己。

他搬出了阁楼,在店附近租了一个单间。房子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他买了一个恒温壶,放在桌上。每次看见那壶,他都会想起苏蔓那晚要的一杯温水。

有一次,他去探望小满。

小满已经会翻身了,趴在垫子上,嘴里咿咿呀呀。苏蔓坐在旁边,脸色比以前好些,头发剪短了。她在广州找了份线上客服的工作,白天秦兰帮忙看孩子,晚上她自己带。

黄俊华把抚养费转账截图给她看。

苏蔓说:“收到了。”

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像对一个需要共同处理孩子事务的人。

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小满那天抓住了他的手指。

黄俊华心头一热,眼睛差点红了。

可孩子很快松开,转身去找妈妈。

苏蔓抱起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黄俊华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他第二天傻眼的那个早晨。

房东拿着退租纸站在门口,秦兰来收东西,婴儿床被拆走,他的手机摔在地上。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以为牢牢攥在手里的家,其实早就被他一点点推远了。

他以为坐月子的妻子离不开他。

他以为打了人,说两句软话就能翻篇。

他以为她半夜抱着孩子出门,只是等他去哄。

可苏蔓用第二天的退租、搬走和不见他告诉他,一个女人最虚弱的时候被伤透了,未必会哭着回来。

她也会抱紧孩子,忍着疼,走到有灯的地方去。

黄俊华后来再经过陈阿姨那栋楼,五楼的窗户已经换了新窗帘。阳台上晾着别人的衣服,客厅里传出陌生小孩的笑声。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

那套房里没有他的家了。

那个坐月子被他打跑的妻子,也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