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三,晚上九点过,我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门被敲响了。

敲得不重,断断续续的,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我摘了耳机去开门,是隔壁的周阿姨。

她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手扎着,脸上没擦东西,比白天看起来憔悴一些。

“小陈,睡了没?”她往我屋里瞟了一眼,“我家那个马桶又漏水了,水箱里头哗哗响了一晚上了,你能不能帮阿姨看看?”

我说行,拿了把扳手跟她过去。

她家格局跟我这边一样,一室一厅,客厅灯是那种老式环形灯管,亮起来嗡嗡响。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用个网罩扣着。

她有点不好意思:“刚准备吃饭呢,听见厕所里不对劲,先找你了。”

我进厕所拧开水箱盖子,浮球阀卡住了,拨一下就好。前后不到两分钟。

她站在厕所门口,搓着手:“这么快?阿姨就是笨,什么都弄不来。”

我说没事,顺手的事。

她非要塞给我一瓶可乐,我没要,转身回去了。

这是她搬来第三年。四十出头,老公在河南一个工地上做钢筋工,一年回来一次,大概待个十来天。她一个人在深圳,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早晚班倒着上。

最开始是她家那个老式热水器打不着火,物业说晚上没电工,她敲我的门。我帮她换了节电池就好了。后来就慢慢多了起来——灯泡坏了,阳台门锁生锈了,厨房下水道堵了,电视没信号了。

基本都是些小毛病,她不愿意找物业,说物业上门就要收五十块上门费。

“小陈,你年轻,懂这些,比那些师傅还利索。”她常这么说。

我也没多想。一个楼的邻居,又是独居的中年女人,能帮就帮一把。

但她每次叫我,都挑晚上。

白天她上班,或者我在上班。只有晚上,大家都回了家,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她才会来敲门。

有时候是七点多,有时候是九点,最晚的一次快十一点了,说洗衣机不脱水了,明天一早要穿工服。

我那次有点烦,但还是去了。其实就是衣服放多了,重新匀一下就行。

她站在洗衣机旁边,离我很近,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

“小陈,你说阿姨是不是特没用?这些事都弄不来。”

我说没有,电器这些东西,有时候就是卡住了。

她噢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拧好盖子,转身走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跟你女朋友打电话,我都听见了。阿姨不是故意听的,隔音不好。”

我愣了一下。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真好。”她笑了笑。

我没接话。

后来有一阵子她没来找我。大概一个多月,走廊里碰见,她就点点头,匆匆走过去,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里头装着青菜和散装鸡蛋。

我以为她终于学会自己修那些东西了,或者找了别人。

直到昨天。

昨天是周六,下午我正补觉,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微信。

“小陈,你晚上在家吗?”

“在。”

“阿姨想求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晚上来我家一趟行吗?特别的忙。”

她打的是“特别的忙”三个字,没有说具体什么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以前她都是说“帮阿姨看看”“帮阿姨弄一下”,这是第一次说“求”。

我回了个“好”,然后就没睡着。

下午到傍晚那段时间,我脑子里过了很多种可能。

会不会是水管爆了?电器坏了?还是家里进了蟑螂老鼠她不敢弄?

我尽量往这些方向想。

但“特别的”这三个字,粘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天擦黑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你八点过来行吗?就你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我看了那条消息好几遍,把手机扣过去,又翻过来。

七点五十,我换了鞋,走到她门口,敲了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花边,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应该是刚洗过,发梢还带着湿气。客厅的灯换过了,是暖黄色的,茶几上铺了一块格子布,摆着两盘水果,一盘切好的西瓜,一盘葡萄。

她笑了一下:“进来吧。”

我站在门口没动:“阿姨,什么事?”

她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说,站着像什么。”

我进去了。她关了门,但没锁,只是掩上。

沙发上放着两个靠垫,码得很整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

她坐在沙发一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我没坐,站在茶几边上:“阿姨你说,什么事。”

她仰头看我,眼角的纹路在暖光下明显了一些。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伸手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小陈,”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帮阿姨拍几张照片行不行?”

“什么照片?”

“就是……好看一点的。”她低头捏着裙角,“阿姨想发给你叔看看。”

她顿了顿:“我跟他视频,他老说我憔悴了,显老了。我就想让他看看,我也有精神的时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有点故意在笑。

但我看见她捏裙角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泥,应该是白天理货搬东西留下的。

我嗓子眼忽然堵了一下。

“就……拍几张?”我问。

“嗯,就几张。你手机好,拍得清楚。”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那边,转过身,背对着客厅的光,“你帮阿姨看看,这个光线行不行?”

她站在那儿,蓝裙子,湿头发,背后的深圳万家灯火。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说的“特别的忙”,不是什么暧昧的暗示,不是什么越界的事。

就是一个女人,四十出头,老公在八百公里外的工地上,一年回一次家。

她怕自己在他眼里,只剩下憔悴和衰老的样子。

她想让他看一看,她也有穿裙子的晚上。

我举起手机。

“阿姨,你往左边站一点,光打在脸上好看。”

她挪了一步,有点紧张:“这样?”

“对,别动。笑一下。”

她笑了。

那笑容有点生硬,嘴角在抖。

我按了一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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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一张,你侧过去,看外面。”

她侧过身,望向窗外。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还有她身后这间一室一厅的房子。茶几上那碗面条换成了水果盘,环形灯管换成了暖光灯泡,马桶修好了,热水器也打得着了。

可那个应该看见这一切的人,不在。

我拍了十几张。

她一张一张地看,放大,缩小,又放大。

“这张好,这张显得脸小。”她指着其中一张,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你发给我,小陈,谢谢你了。”

我隔空传给她。

她收了图,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阿姨请你吃西瓜。”她说,拿了最大的一块递给我。

我接了。

咬了一口,很甜。她看着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还在笑。她跟着笑了笑,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把那张照片发了出去。

对面没有立刻回。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跟我一块吃西瓜。

电视里在放广告。她忽然说:“小陈,阿姨是不是挺傻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其实他回不回都行。反正我一个人也过了这么多年。”

她甩了甩手上的西瓜汁,拿纸巾擦了擦。

“你回去吧,早点睡。”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姨,”我转过身,“照片拍得挺好的。”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我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回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一条微信:

“谢谢你。阿姨今天很开心。”

我打了一行字:“以后有事随时叫我。”

又删了。

重新打:“阿姨,晚上早点休息。”

发了。

然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她来找我修热水器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起球的睡衣,说:“小陈,不好意思啊,阿姨实在找不到人了。”

那时候我没多想。

现在我想,她说的“实在找不到人了”,可能不只是找不到会修热水器的人。

窗外的天黑了,楼下有小孩在哭,远处有车在按喇叭。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她那张照片。

蓝裙子,暖灯光,还有她努力笑着的样子。

我锁了屏。

不知道她老公回消息了没有。

算了。

明天再说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