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缝校服袖口。
她在那头说:“你爸这两天不太舒服,你转五千过来。”
我手里的针停在布料上,没扎进去。
“多少?”
“五千。先应应急。”
“哥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妈说:“你哥最近也有事。”
“妹呢?”
“她家孩子不是也要用钱嘛。”
我把线头咬断,袖口上留了一小截白线,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我只有这些。”
“你不是在大公司上班吗?”
“工资不是都告诉过你们了。”
“那你先想办法。”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七年。
小时候买冰棍,哥有,妹有,我没有。妈说,你是姐姐,懂事一点。
上大学,哥要换电脑,妹要报舞蹈班,我的学费差一点。妈说,你自己能挣,别跟弟弟妹妹比。
结婚时,爸把我叫到楼道里,递给我一张纸。
“你婆家那边要是问,就说家里给你准备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旧床的收据。
那张纸后来被我用来垫过厨房的油壶。
四年前,云栖路那片旧村拆迁,家里分了八百万。
爸妈给哥买了一辆黑色越野车,给妹买了一辆白色轿车。车开回来的那天,哥在院子里反复按喇叭,妹坐在驾驶位上拍视频。
我站在厨房门口削土豆。
妈从客厅探出头:“岚岚,你别站那儿挡路,车还要倒进去。”
我问:“我的呢?”
我当时是笑着问的,语气不重,像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妈把围裙往腰上掖了掖。
“你都成家了,自己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存了两年的装修钱拿出来,给女儿换了张书桌。
我没告诉老周,怕他问起娘家。
老周那时候正坐在沙发上抠脚,电视里有人唱一首很旧的歌。他抬头看我一眼,问:“你妈他们买车了?”
“嗯。”
“你没要?”
“我要什么。”
“也是。”
他说完继续看电视。
后来我把父母的电话从常用联系人里删掉了,没拉黑。逢年过节还是发一句平安,红包照旧,只是不再问他们缺什么。
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体面。
不吵,不闹,不追着问为什么。
晚上十一点半,女儿睡熟了。老周翻身把被子压到我这边,我往床沿挪了挪,打开手机,给我妈转了五千。
备注写的是:应急。
转完,我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当女儿最后的情分。”
那句话发出去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妈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哥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爸妈这次住几天,你们都要出点力,别只转点小钱。”
妹跟着说:“姐,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别装可怜。”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妈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七秒。
她说:“岚岚,你回来一趟。”
声音很轻,后面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碰倒了。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把女儿的水杯洗了三遍。杯底那圈奶渍早就没了,我还是拿着海绵来回擦。
老周站在门边问:“你去不去?”
“去哪里?”
“你妈让你回去。”
“她让你了?”
“没有。”
我把水杯放回架子上,杯口朝下。
“那你问什么。”
他没说话,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两次,第二次还是松的。
02
我回到静安里旧院时,哥的黑车停在门口,妹的白车停在墙边。
两辆车都洗得很干净。
车窗上没有灰,轮胎旁边却堆着几双没来得及收的拖鞋。
我妈躺在里屋,脸色不好,手背上贴着一小块胶布。爸坐在床沿,手里握着一只旧搪瓷杯,杯口缺了一点。
“来了。”妈说。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
哥林川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勺子:“你还真回来啊。”
“妈让我回来的。”
“回来看看就行,别摆脸色。”
妹林禾坐在床尾剥橘子,橘子皮剥得很完整,像一只小碗。她抬头说:“姐,五千块够干什么的,你别以为转了就没事了。”
我看向妈。
“我转多了?”
妈没看我,盯着窗台上的一盆吊兰。
“你哥这阵子也不容易。”
林川把勺子放回碗里:“我那边车要修,房贷也刚好碰上,你是大姐,不能只顾自己。”
我笑了一下。
“你不是有车吗?”
“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养起来不要钱?”
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什么了?”
“你心里有数。”
屋里忽然没人说话。
爸把搪瓷杯放到床头柜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我:“你妈叫你回来,不是让你来吵架的。”
“那是让我来做什么?”
“都是一家人,商量商量。”
“商量谁出多少?”
林禾擦了擦手指:“爸妈这次住院,后面还要有人照顾。哥要上班,我有孩子,你又离得近。”
“我离得近?”
“你住云栖路,开车过来四十分钟。”
“你住哪里?”
“我住望江那边。”
“开车二十五分钟。”
她不说话了。
林川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软下来:“姐,大家都知道你心里有气。可爸妈总不能因为当年给我和小禾买了车,就一辈子不找你吧。”
我看着他。
“那两辆车,是你们自己挑的。”
“爸妈的钱,想给谁给谁。”
“对。”
我点头。
“你说得对。”
我妈突然咳了几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林禾坐在那里没动,林川也没动。我走过去倒水,先用纸巾擦了擦杯沿,再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低声说:“你别跟你哥计较。”
我把杯子接回来。
“我没计较。”
“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没事,心里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你们还叫我回来。”
妈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抠着。
她说:“你是女儿。”
这四个字落下来,屋里很静。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
“我是女儿的时候,你们说我懂事。我结婚以后,你们说我有自己的家。现在需要人的时候,又想起来我是女儿。”
林禾把橘子皮折了一下,没折好,裂开了。
林川站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
“那你这副样子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他盯着我,像没听懂。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
“钱我已经转了。照顾人的事,你们三个人自己商量。”
妈抬起头:“五千块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我看着她。
“不是想摘干净,是想把剩下的日子过干净。”
没人接话。
窗台上的吊兰有一片叶子发黄,叶尖垂下来,碰到花盆边缘。
我妈忽然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也没得选。”
林川把手插进裤兜,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停车票。他把停车票揉皱,又慢慢展开。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不是生气,是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
我妈别过脸,声音变轻:“你爸那边,确实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禾抬眼看她:“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妈没说下去。
我等了一会儿。
“什么事?”
她看向门外。
“等你爸好一点再说。”
我拿起包。
“那就不用说了。”
走到门口时,爸突然开口:“你那间屋,别动。”
我回头。
“哪间?”
他握紧了那只缺口的搪瓷杯,像没听见我的问题。
林川抢着说:“爸,你又说这个干什么。”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再问。
“有些人把懂事当成一间不用上锁的空房,谁想进来,都可以顺手住几年。”
回家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一把剪刀。
到家后,我把衣柜里那件旧棉袄的内袋剪开,里面掉出一枚生锈的钥匙。
那是我出嫁前,妈塞给我的。
她当时说,旧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留着也占地方。
我一直没扔。
03
第三天,林川把我堵在公司楼下。
他穿着那件买车时拍照穿过的灰色夹克,袖口起了毛。他靠在车门边,脚下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
“姐,谈谈。”
“我上班。”
“十分钟。”
“你已经用了两分钟。”
他抬手看表,手腕上那块表的表带裂了一个口子。
“爸妈那边不能没人管。”
“你们不是商量好了吗?”
“我和小禾轮流过去,谁知道你妈非要你。”
“她点名了?”
“她说女儿细心。”
我笑了。
“你们谁不细心。”
“你别阴阳怪气。”
“你来找我,不就是让我去照顾。”
林川吸了一口豆浆,吸管发出一声空响。他把杯子放在车顶,差点碰倒,又用手扶住。
“你是不是觉得爸妈偏心,偏了二十几年,终于等到他们求你了,所以你舒服了?”
我看着他。
“你觉得我舒服?”
“至少你现在有资格甩脸子。”
“那你的意思是,我没资格?”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他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一片树叶。
“那八百万的事,你还要记多久?”
“我没记。”
“你都说了四年了。”
“我说过几次?”
他没答。
我也没再追问。
公司门口有人经过,保安朝我点了点头。我把工牌往衣领里塞了塞,怕林川看见。
“车是爸妈主动买的。”他说,“我没逼他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还知道你拿到车钥匙那天,第一件事是把旧车卖了。”
他张了张嘴。
“你跟踪我?”
“妈说的。”
“我当时也没办法。那辆旧车经常坏。”
“所以你更需要他们。”
“那你呢,你不需要?”
我没有回答。
四年前我当然需要。我刚换了工作,女儿要上幼儿园,老周的店铺也刚赔了一笔不大的钱。那时候我妈在电话里说:“你是女儿,家里以后有事还得靠你,给你买车也没什么用。”
我问:“为什么没用?”
她说:“你会开吗?”
我会。
只是没人问过。
林川把豆浆拿下来,发现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一口。
“姐,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那你来干什么?”
“你出三个月的照护费。”
“我不出。”
“那你照顾三个月。”
“也不照顾。”
“你真要把爸妈扔着?”
“我转了五千。”
“那点钱你也好意思提。”
“我没提,是你提的。”
他沉默了一下。
“你跟我回去一趟。”
“回哪里?”
“旧院。”
“那里不是有爸妈吗?”
“妈让我把一个东西给你。”
我看着他。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来。”
“她就说,找不到你就来公司。”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我没接。
“你拆开看看。”
“你先说。”
“是旧院的钥匙。”
我摸了摸包里的那枚生锈钥匙。
“我有。”
林川怔住。
“你有?”
“妈给的。”
“什么时候?”
“出嫁前。”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她给你了,你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说是没用的钥匙。”
“她说什么你都信。”
“你不也一样。”
他不笑了。
一辆白色轿车从我们身边开过去,林川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那动作很快,像怕车漆被碰到。
我看着他。
“你现在还喜欢这辆车吗?”
“什么?”
“没什么。”
他把那张纸又折了几下,折痕压得很深。
“姐,爸不是想让你出钱。”
“那他想让我做什么?”
“他想让你回去看看。”
“我已经看过了。”
“你看的是他们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低了头。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林川,你知道最难看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父母偏心。是他们偏完以后,还要我证明自己不介意。”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转身进了写字楼。
中午吃饭时,人事部的小周问我:“林姐,你家里是不是有事?”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空调风吹的。”
她把纸巾推过来:“那你拿着,别客气。”
我接了。
下午五点,林禾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妈的手。她手里攥着一块旧布,布角露出半截钥匙。
林禾配了一句话:“妈说,这是你的东西。你不要的话,我就扔了。”
我把照片放大。
那块布我认得。
小时候我发烧,妈用它给我包过脚。后来她把布洗干净,缝成了一个小袋子。袋口歪歪扭扭,线脚很密。
我回复:“你扔吧。”
林禾没有再回。
晚上回家,老周正在拆快递。
他把一只小型电饭煲放在桌上,问我:“你妈那边到底什么事?”
“生病。”
“严重吗?”
“不知道。”
“那你还不去?”
我换鞋,没有抬头。
“你很希望我去?”
“我希望你别半夜坐着发呆。”
“我没发呆。”
“你在盯鞋柜。”
我低头看过去,鞋柜上放着我那双旧拖鞋,鞋尖朝着门。
老周把电饭煲插上电,试了两次,插头都没插稳。
“要是他们真不行了,你以后会后悔。”
我把外套挂起来。
“他们现在也没死。”
“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
“我只是把话说准确。”
他没再吭声。
锅里发出咔的一声,指示灯亮了。
我拿出手机,重新点开和我妈的聊天框。那条七秒语音还在。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听了一遍。
后面那声东西落地,不像杯子。
像一串钥匙。
04
我是在第四天晚上回去的。
不是因为林川,也不是因为林禾。
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
这次只有三个字。
“你爸醒了。”
我听完,拎起包就走。老周问我带不带他,我说不用。他站在玄关,嘴里含着牙签,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旧院的门没有关。
我推开门,先看见地上的一只搪瓷杯。
杯子碎成两半,水沿着砖缝流到墙角。
爸坐在堂屋里,背靠着椅子,脸色很白。林川蹲在旁边捡碎片,林禾拿着扫帚,扫了几下,又停住。
我妈在里屋喊:“是岚岚吗?”
“是我。”
“你进来。”
我走进去。
床头柜上放着那只蓝布袋。
袋口用红线缝过,红线已经褪成了粉色。旁边压着一把铁钥匙,钥匙柄上系着一块小木牌,写着“西屋”。
“这是什么?”我问。
我妈伸手去拿,被我爸按住了。
爸说:“给她。”
“你先说。”
“你自己看。”
我拿起布袋,打开。
里面没有纸,也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串钥匙,一支断水的钢笔,还有一张被折得很小的儿童画。
画上有四个人,三个站在一座房子门口,一个人在房子里面。里面那个人头发很长,手里拿着一盏灯。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姐姐回家就有灯。”
我认得那是林禾小时候的字。
我把画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林禾在门口突然说:“你别看了。”
我转头:“你知道?”
她握着扫帚,指节发白。
“知道一点。”
林川站起来:“小禾。”
“你们都别叫我。”她把扫帚靠在墙边,“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八百万去哪儿了吗?”
我妈闭上眼。
我看着她。
“说。”
林禾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哭。
“爸妈没把钱全给我们。”
林川厉声说:“小禾。”
“你闭嘴。”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对林川这样说话。
“哥,你开车的时候没问过钱去哪儿。你只知道车是你的。那辆车不是全款买的,后面有一部分是爸妈补的。我的车也一样。我以为他们给我买车,是因为他们偏心。后来我才知道,剩下的钱,他们买了西屋那套小房子。”
我手里的布袋掉在床上。
“西屋?”
“拆迁的时候,爸妈把旧院旁边那套小房子买下来了。房本写的你的名字。”
我看向我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
爸低声说:“你那时候说,不要他们的钱。”
“我说的是不要车。”
“你说过,什么都不要。”
“那你们就真的什么都不给?”
我妈睁开眼。
“我们想着,房子先留着。你要是跟老周过不下去,或者女儿以后上学,至少有个地方。”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所以你们给哥和妹买车,让我自己想办法,再背地里给我留一套房子?”
林禾低下头:“不是背地里。妈说等你不生气了告诉你。”
“等我什么时候不生气?”
没人说话。
“等我把钱转回来?等我开始照顾你们?等你们确定我还是那个会回来的人?”
我妈把蓝布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爸说,不能现在告诉你。告诉你了,你会觉得我们是在拿房子堵你的嘴。”
“难道不是?”
“是。”
她说得很快。
我看着她。
她把手放回被子上,像不敢碰我。
“我们就是这么想的。给你车,怕你不要。给你房子,怕你也不要。你从小要强,什么都说不用。我们以为你不用,就是不想要。”
“那你们怎么知道哥和妹想要?”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他们会要。”
屋里没人动。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小的事情。
我出嫁那天,妈把那枚钥匙塞给我,说旧院没什么用。
她给我做饭时,总问一句“你吃不吃西屋那边的咸菜”,我以为她说的是储藏间。
四年前买车那天,爸站在院门口,一直盯着西边那堵墙,不肯进屋看车。
上个月我来时,他说“你那间屋,别动”。
还有那块布。
我小时候画过那张画,后来找不到了。我以为是我妈扔了。
林川把脸转到一边,闷声说:“我不知道房本写你。”
“你当然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他说不出话。
我妈忽然咳起来,咳得很急。我拿起桌上的水递过去,她没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岚岚,你转来的钱,我没动。”
“你什么意思?”
“在抽屉里。”
“你们不是急用吗?”
“你爸说,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
爸看着我,慢慢说:“你说是最后的情分。”
我把手抽回来。
“那就用。别留着。”
“你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堂屋,林川已经把碎片扫成一堆。他蹲在那里,用手捡起一片最大的瓷片,手指被划出一道细口子。
林禾递给他纸巾。
他没接,直接把手往裤子上擦。
我问:“房子在哪儿?”
林川抬头。
“你现在去?”
“钥匙都在这里。”
“明天再去。”
“我今晚想看看。”
爸说:“西屋门后有个白色铁盒,别扔。”
我站住。
“里面是什么?”
“你小时候的东西。”
我没再问。
我拿起钥匙,走到西屋门口。门锁很旧,拧了两下才开。
屋里没有人住,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识字表,窗边放着一张小木床,床脚缺了一块,用书垫着。
书的封面朝上。
是我小学三年级的课本。
我坐在床沿,拿起那本书。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字是我爸的。
“岚岚说她长大以后要买一间有灯的房子。”
下面没有日期。
我把纸折回去,动作很慢。
门外,我妈问:“灯还亮吗?”
我抬头看向墙边。
白色开关上全是灰。我按了一下,灯亮了。
“亮着。”
我妈在门外没进来。
05
第二天早上,林禾把我送到西屋。
她没有开车,走路来的,脚上穿着一双旧拖鞋,鞋底沾着泥。
“你哥呢?”
“去处理车的事了。”
“车又坏了?”
“不是。他想把车卖了。”
我看她。
“怎么了?”
“他说以后爸妈的事他也出一半。”
“出什么?”
“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说得挺像样,具体能不能做到不知道。”
我把钥匙插进门锁。
“房本呢?”
“妈放在铁盒里。”
“你看过?”
“看过。”
“什么时候?”
她靠在墙上,抠着手指甲上的一小块皮。
“买房那天。”
“你那时候知道是我的?”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不让。”
“你也没想过告诉我?”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上车了。”
她说得很平,像承认自己小时候偷吃过一块点心。
我打开门。
里面还是昨天那样。小木床,旧课本,墙上的识字表。窗台上有一只掉漆的玻璃花盆,里面插着几根干掉的葱。
林禾跟进来,从床底拖出那个白色铁盒。
铁盒上有一道凹痕,像被人用脚踩过。
“你妈说,这个给你。”
我蹲下,把铁盒打开。
里面放着房本,一沓我小时候的奖状,一枚断掉的发卡,还有几张我写给爸妈的纸条。
第一张是小学时写的。
“爸爸,今天老师说我画画不好看。”
第二张是初中时写的。
“妈妈,我不想住校了。”
第三张只有一句。
“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林禾说:“这张是你大学那年寄回来的。”
“我记不清了。”
“妈收着。”
“她什么都收?”
“她不丢东西。”
“她把我的车丢了。”
“你没车。”
我抬头看她。
她愣了一下,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房本拿出来。
房屋地址是静安里西巷十七号,所有人一栏写着林岚。
我反复看了三遍。
不是复印件。
林禾坐到小木床上,床板发出咯吱一声。
“姐,你别把房子还给他们。”
“我没说还。”
“妈可能会说这是给你的,也可能会说以后要靠你。”
“她已经说过了。”
“那你还回来吗?”
我把房本合上。
“看情况。”
她低头揪床单上的线头。
“小时候你走以后,我妈经常去你房间。”
“我小时候一直住东屋。”
“你出嫁以后,东屋给我用了。西屋是她弄的。”
“她弄它做什么?”
“她说你迟早会回来。”
我没有说话。
林禾又补了一句:“她每隔一阵子就擦一遍灯泡。其实灯泡根本不脏。”
我看着墙上的开关。
四年前,它应该就已经亮过很多次。
我妈在院子里喊:“小禾,饭好了。”
林禾站起来,脚碰到铁盒,里面的发卡滚出来。
她弯腰去捡,手指停在半空。
“这个给你。”
“你留着吧。”
“我不要。”
“你小时候戴过。”
“我戴过很多东西。”
她把发卡塞到我手里。
“姐,我不是故意站在他们那边。”
“我知道。”
“我就是怕自己也变成你。”
“变成我不好吗?”
她咬了咬嘴唇。
“太累。”
这是她今天说得最真心的一句话。
回到堂屋,桌上摆着四只碗。妈煮了面,面条坨成一团,葱花全沉在碗底。
爸坐在主位,林川在给他夹菜。
“你们谈完了?”妈问。
“谈完了。”
“房本收好。”
“嗯。”
她松了一口气,又问:“你还要不要那五千?”
“你留着。”
“我们用不上。”
“用不上就放着。”
林川抬头:“姐,房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我会跟你说。”
“你会吗?”
他握着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夹了三次才夹住。
“我不知道。”
这句回答让我没办法继续追问。
林禾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姐,你吃点。妈今天没放辣椒。”
“我不吃辣。”
“你以前吃。”
“以前也不爱吃。”
妈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嘴硬,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说不辣。”
“那是因为你们都在看。”
她脸上的笑停了。
爸把筷子放下:“房子你拿着。车的事,是我们做错了。”
我看向他。
他一辈子不太会认错,认错时总盯着桌角,好像那两个字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爸,你们不是做错一次。你们是每次都觉得我扛得住。”
“你确实扛住了。”
“所以你们就继续。”
他不说话。
妈把那只缺口的搪瓷杯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走。”
“我不要。”
“你小时候就用这个喝水。”
“家里不是还有很多杯子?”
“这个是你的。”
我摸了一下杯沿的缺口。
“你们什么都说是我的。”
妈的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有掉泪。
“那你拿走一样。”
我站起来,把杯子装进包里。
包里有房本、发卡、旧搪瓷杯,还有那串锈钥匙。
东西不多,拉链却合不上。
林川过来帮我按住包口。
“姐,你回去以后,给我发个消息。”
“发什么?”
“随便。”
“那就不发。”
他松开手。
“行。”
我走出院子时,林禾在后面问:“你还会来吗?”
我停了一下。
“看你们表现。”
她笑了。
院门口,两辆车还停在那里。林川站在黑车旁边,用袖子擦掉车门上一块看不见的灰。擦完以后,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手指上的伤口。
我没有叫他。
回到家,我把房本放进书柜最下层,把旧搪瓷杯放进厨房。
女儿放学回来,指着杯子问:“妈妈,这个杯子好丑。”
“你外婆家的。”
“能用吗?”
“能。”
她接了水,喝了一口,皱眉。
“有股铁味。”
我把杯子拿回来,洗了两遍。
第二遍洗完,我没有再洗。
06
爸妈出院以后,没有搬去我那套西屋。
他们说住惯了旧院,不想挪。
林川把黑车卖了,换了一辆旧面包车。车门关不严,开起来会咯噔响。第一次送菜过去时,他在群里发了七个字:“今天门口别放拖鞋。”
林禾回他:“拖鞋一直是妈收。”
我妈回了一个句号。
我看到以后,没说话。
我每周回去两次,帮他们买菜,陪他们坐一会儿。事情不多,切菜、洗碗、找遥控器。妈总要问我几点走,我说吃完再走。她就把电视音量调小一点。
那五千块一直没动。
后来我妈把钱转了回来,备注写着:买点好吃的。
我退了回去,备注写:留着。
她又转回来,备注改成:别跟我较劲。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晚上我给她打电话。
“你会用手机改备注了?”
“林禾教的。”
“她教你这个干什么?”
“她说这样显得有人情味。”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这些。”
“人老了,也可以学点新的。”
她说完就问:“你女儿最近还咳吗?”
“没有。”
“她是不是瘦了?”
“没有。”
“那就好。你别总给她吃外面的东西。”
“知道了。”
两个人都没挂电话。
我听见那头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妈喊爸:“葱呢?”
爸说:“你刚才拿走了。”
“我没拿。”
“就在你手边。”
“你别总说我。”
“我没说你。”
他们在电话那头为一把葱争了几句,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给女儿找作业本。
西屋没有出租。
我把里面的旧床换成了书桌,墙上的识字表还留着。女儿第一次过去时,站在门口问:“妈妈,你小时候住这里吗?”
“不是。”
“那这里为什么有你的东西?”
“可能是他们放的。”
“谁?”
“你外公外婆。”
她摸了摸墙上的开关。
“这个灯一直亮吗?”
“以前不亮。”
“现在亮了。”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
林禾有时候会带孩子过来。她把车卖了,换成了公交卡,嘴上一直抱怨:“现在出门真麻烦。”
有一次她在厨房偷吃我妈做的腌萝卜,被我看见,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吃。”
“你嘴边有辣椒。”
她用手一擦,顺便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
“那也不算。”
我妈坐在旁边择菜,抬眼看她:“你小时候就这样,偷吃还不承认。”
林禾说:“你小时候也没少偏心。”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妈手里的菜叶停住。
林禾低下头:“我不是要吵。”
“你说得对。”妈说。
这回没人急着接话。
林川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旧书,书角被雨水打湿了。他把书放在桌上,问我:“西屋的灯泡是不是该换了?”
“没坏。”
“我看着有点暗。”
“你别动。”
“我就问问。”
“问完了。”
他站在门边,想笑,又没笑出来。
后来他还是换了灯泡。
换完以后,他把旧灯泡放在窗台上,没扔。妈看见了,骂他:“坏了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他说:“还能当备用。”
我在旁边洗杯子,没有抬头。
那只旧搪瓷杯有个缺口,我每次洗到那里,都会放慢一点。杯子洗好,倒扣在架子上,第二天又会被我妈拿去喝水。
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岚岚,那房子你要是住不惯,就卖了吧。”
我正在收拾女儿的发卡。
“我不卖。”
“你留着也空。”
“女儿以后可以用。”
“她还小。”
“房子又不会跑。”
我妈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小碟切好的苹果推到我面前。
“你吃。”
“我不饿。”
“你从小就不爱吃苹果。”
“现在爱吃了。”
她看着我,拿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苹果切得太大,她咬不动,只好慢慢嚼。
我伸手把她那块接过来,切成两半,又递回去一半。
她看了看,没有拒绝。
第二天我下班后,先去接女儿,再开车到旧院。
林川的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里放着一袋青菜。林禾坐在台阶上剪指甲,剪下来的指甲片落在地上,她低头找了半天,捡起来丢进纸篓。
我妈在屋里喊:“岚岚,西屋灯亮着吗?”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
“亮着。”
她又问:“那你们晚上留下吃饭吗?”
林禾站起来:“我留下。”
林川说:“我也留下。”
女儿从车里跑出来,手里抱着那只旧搪瓷杯,杯子里插着几根路边摘来的小花。
“妈妈,外婆说这个可以装花。”
我接过杯子,花茎太长,歪歪斜斜地伸到一边。
我没把它扶正。
我把门留着,不是因为他们终于学会了公平,是因为这一次,谁进来,都得先敲门。
晚上回去时,女儿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我说先把杯子带上,花会渴。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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