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花十八万买下一楼,搬家当天发现墙里有东西,老爹看了一眼转身出门报警,全家人的命运从此改写。

第一章

我妈说,我弟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捡了那套房子。

二十三万降到十八万,房主只要求全款。我弟东拼西凑,把压箱底的钱都翻了出来,又找几个朋友借了一圈,总算凑齐。

签合同那天,房主全程戴着口罩,眼神躲闪,说话含含糊糊的。我弟拍下转账记录,拿到钥匙,高高兴兴往回走。

"哥,你说我是不是傻,为啥非买一楼?"他在电话里笑着说,"可我就是觉得,那房子该是我的。"

我没泼冷水。我这个弟弟,从小到大,直觉准得吓人。

搬家那天是周六,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我请了假,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过来帮他搬东西。他租的房子到期,新买的房子才装修一半,急着住进去。

"先凑合一个月,"我弟搬着纸箱往楼道里走,"等厨房弄好了再让我妈过来看看。"

房子是九十年代末的老检察院家属院,六层楼,没电梯。一楼确实不好卖,采光差,潮气重,夏天蚊虫多。但这套有个小院子,虽然荒了,杂草长得半人高,但收拾出来能种菜养花。

前任房主姓孙,听中介说是个老头,去世之后儿子接手,住了不到一年就急着卖。中介提过一嘴,说房主生意失败,急用钱周转,这才一路从五十二万降到二十三万。明远软磨硬泡砍到十八万,对方咬咬牙答应了。

搬完最后一件家具,天已经擦黑了。我瘫在沙发上喝水,明远蹲在阳台上收拾他那一箱子书。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我站起来活动筋骨,随手敲了敲客厅靠北的那面墙。

咚咚。咚咚咚。

声音不对。

我又敲了两下,回头看我弟:"明远,你过来。"

他放下书走过来:"咋了?"

我指着墙面:"你敲一下试试。"

他抬手敲了敲,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那面墙发出的回音明显比旁边那堵实心墙要脆,空空荡荡的,像敲在薄木板上。

"这里面是空的?"他瞪大眼睛,"哥,你不会是说这墙有夹层吧?"

我又敲了几遍,范围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整整两米多宽的一块区域,全是空鼓声。

"石膏板封的,"我蹲下来摸墙角,"跟承重墙的材质不一样,接缝处有腻子修补的痕迹。"

明远二话不说,去工具箱里翻出锤子和螺丝刀。他蹲在墙跟前比划了半天,抬头看我:"哥,撬开看看?"

我犹豫了几秒。这房子刚买,装修还没弄完,撬墙是个大动静。但那股好奇心压不住,我点了头。

他用螺丝刀沿着石膏板的边缘一点点往里捅,腻子粉末簌簌往下掉。捅了十几下,边缘松动了,他双手扣住板子边缘,用力往外一掰。

咔嚓一声,一块六七十公分见方的石膏板整块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扬起一片白灰。

墙里面黑洞洞的,是个大约三十公分深的夹层。里面塞满了东西,鼓鼓囊囊的,最外面裹着一层灰蓝色的防水布。

明远伸手扯了一下防水布,啪嗒一声,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布缝里掉出来,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信封很厚,封口没粘,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半,灯光一照,明晃晃的。

是钱。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捆着,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沓的封条上印着银行的字样,但时间太久,字迹模糊了。

明远的手开始抖。他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哥,这……这是多少钱?"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粗略估了估,至少大几十万。

"别动,"我按住他肩膀,"什么都别动。先打电话。"

"打给谁?"

"打给爸。"

我爸赵建国,退休之前在司法局工作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事没见过。这种来路不明的现金藏在墙里,不能自己瞎碰。

明远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差点按不准号码。电话接通,他嗓子发紧:"爸,墙里有东西。"

我爸沉默了三秒,声音很稳:"什么墙?"

"客厅北墙,石膏板封了个夹层,里面有……有现金,好多现金。"

"别碰任何东西。"我爸说,"我马上过来。你俩就在屋里待着,别出门。"

挂了电话,我和明远面面相觑。外面的天更阴了,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信封。除了现金,里面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我找了副手套戴上,轻轻抽出来展开。

纸面泛黄,钢笔字,笔画遒劲有力:

"若有缘人得此屋,望善待墙中之物。非祸非财,乃因果也。孙正清,零八年冬。"

下面没有日期,没有别的说明。

明远凑过来看了两遍,脸色刷白:"孙正清……就是那个去世的老头?法医?"

我点头。之前看房的时候中介提过一嘴,说这房子的原主人是个退休法医,姓孙,独居了十几年,零九年走的。

"因果?"明远的声音飘忽忽的,"啥意思?这里面是……脏东西?"

"别瞎想。"我拍了他脑袋一下,"等爸来了再说。"

我爸住得远,开车过来得四五十分钟。这四五十分钟里,我和明远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死死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墙洞,谁都没开口。

明远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墙洞跟前蹲下,拿手机手电筒往里照。

"哥,"他声音压得很低,"防水布后面好像还有个东西。"

"什么?"

"木头箱子。挺大的,在布后面压着,跟墙一样宽。"

他伸手想碰,我喊住他:"别动!等爸来了再说。"

他缩回手,蹲在原地没动。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进去,照出防水布褶皱的纹理,还有底下那个箱子模糊的轮廓。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的响。我站起来把窗户关严,回头看见明远还蹲在那儿,后脑勺对着我。

"明远。"

"嗯。"

"你这房子买得值不值,现在不好说了。"

他回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哥,我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墙糊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惜,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再也假装不了了。

第二章

我爸到的时候,雨下得正大。

他进门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先在门口脱了鞋,换上明远递的拖鞋,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客厅北墙跟前。

我爸这个人,今年五十六,在司法局干了三十年,走路带风,说话带哨。但此刻他站在那面墙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沉的。

他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才开口:"石膏板是你俩撬的?"

"我撬的,"明远赶紧说,"东西我没动,就掉出来一个信封,我也没敢往里摸。"

我爸点点头,蹲下去用手电筒照夹层内部。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个炸弹。照了得有五分钟,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老周,是我。你带两个人过来一趟,和平路老检察院家属院三号楼一单元一零一。现在就来,带齐东西。"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着我们俩。

"里面的防水布包着现金,初步看不少于八十万。木头箱子里是文件袋和录音带,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应该跟孙正清当年经手的案子有关。"

明远张大了嘴:"爸,你认识孙正清?"

"认识。"我爸拉了两把椅子坐下,"他退休之前是市检察院的法医,九几年经手过几起儿童失踪案。那几起案子一直没破,孙正清退休以后还在查。他走的时候,我在单位跟他的追悼会。"

"那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这房子是他住过的?"

"查过你这房子的交易记录才确认的,"我爸说,"你签合同那天我就知道了。但我没说。"

"为啥不说?"

我爸看了他一眼:"说了你就不买了?你认准的事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再说,孙正清这个人我信得过,他留下的东西,绝对不会害人。"

明远不吭声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我爸去开门,进来两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高胖的那个跟我爸握了手:"老赵,大晚上叫我们过来,什么事这么急?"

我爸指了指墙洞。

高胖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回头跟精瘦的对了个眼神。精瘦的掏出手机开始拍照,高胖则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次性手套和证物袋。

"老赵,"高胖说,"这情况得上报。你确定这是孙法医的房子?"

"确定。"我爸说,"我打这个电话,就是让你们走正规流程。"

明远急了:"周叔,这是我买的房子,里面的东西……"

"小赵同志,"高胖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你放心,东西如果查清楚了跟案子无关,该归你还是归你。但如果是涉案财物,那就必须依法处理。"

明远张了张嘴,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冲他微微点头,他就不说话了。

高胖姓周,全名周卫国,是我爸在司法局的老同事,后来调到检察院反贪局。精瘦那个姓刘,叫刘志强,是刑侦支队技术科的。

两个人一直忙活到晚上十点多。石膏板整面拆下来之后,夹层里的东西全部清理出来,摆在客厅地板上。

现金一共九十三万四千六百元,码得整整齐齐,分装在七个牛皮纸信封里,每个信封外面标注了日期和编号。

木头箱子打开之后,里面塞满了文件袋、牛皮纸档案夹、几十盘录音带、十几张照片,还有几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灰褐色的粉末状东西。最上面压着一本黑皮笔记本,封面上用白漆笔写着"孙正清"三个字。

周卫国把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合上本子,冲刘志强打了个手势。

"老赵,"他压低声音,"这案子得连夜报告。孙法医这里面记的东西,涉及至少三起积案。其中一起,是九八年那个林小雨失踪案。"

我爸听完,眉头皱了起来:"那个案子还没结?"

"悬着呢。"周卫国叹了口气,"二十多年了,家属年年上访,局里年年翻卷宗,就是没有新线索。"

他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又指了指地上的现金和文件箱:"这些东西全部封存带走,明天一早送技术科做初步鉴定。"

东西搬走之后,周卫国拿木条把墙洞临时封了,说明天安排人来恢复原样。临走的时候他握了握明远的手:"小赵同志,你今天发现的这些东西,可能会帮上大忙。谢谢你。"

门关上以后,屋里就剩下我们父子三个。明远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我给他倒了杯水:"想啥呢?"

"九十三万,"他闷声说,"我十八万买的房,墙里挖出九十三万。这钱要是被没收了,我是不是亏大了?"

我爸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亏啥?房价又没跌。再者说了,这九十三万如果是赃款,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我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明远抬起头,"可那毕竟是从我墙里挖出来的,心里头别扭。"

我爸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明远,你知不知道孙法医为什么要在这墙里藏东西?"

明远摇头。

"因为他信不过别人。"我爸声音沉下来,"九几年那几起失踪案,当时办案就有阻力。关键证人出车祸死了,物证被调包过,有人不想让案子查下去。孙法医那时候就发现了问题,但没证据,只能忍着。退休以后他用自己的方式继续追,查到的东西不敢交给系统内的人,就自己藏起来。"

"他为什么不交给家属?"

"交给家属干什么?让家属拿着证据去上访?那更危险。"我爸说,"他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人接手这套房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些东西重见天日。"

明远愣了半天:"所以……他等的就是我?"

"也许是你,也许是别人。"我爸说,"但不管是谁,只要是个正派人,愿意把墙里的东西交出去,那就是他等的。"

明远低着头不说话,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沙发扶手。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明远那儿。他在卧室睡,我睡沙发。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卧室门缝里还透着光。

我敲了敲门:"还不睡?"

门开了条缝,明远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

"哥,"他声音闷闷的,"我上网查了林小雨的案子。那女孩走丢的时候才七岁,扎两个小辫子,穿红色连衣裙。她爸妈到现在还住在当年那个小区里,等着她回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呢?"

明远吸了吸鼻子:"所以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想到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她要是知道二十多年了还有人替她记着,她会不会好受一点。"

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睡。"

他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我回到沙发上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头顶那盏灯是前房主留下的,罩子蒙了灰,光昏黄昏黄的。

这套房子不大,但格局方正,南北通透。孙法医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每天回来面对的也是这样一盏灯,这样一面墙。

墙里有他不知道该交给谁的东西。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但他在走之前,把东西藏好,留了张字条,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人没了,墙还在。墙在,东西就在。

我那傻弟弟用十八万买下来的,不只是一套房子。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周卫国就带人来把墙恢复了。

石膏板重新封好,刮了腻子刷了漆,跟原来的墙面看不出差别。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工人忙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放心还是失落。

临走的时候,周卫国留下一张清单,上面列了从墙里取走的所有物品明细,一式三份,明远、检察院、技术科各存一份。

"小赵,"周卫国拍拍他肩膀,"这些东西鉴定需要时间,可能一周,也可能一个月。这期间你就正常住,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明远点点头:"周叔,那些钱……"

"钱的事等鉴定结果。如果是孙法医的个人存款,会退给你。如果是涉案资金,依法收缴。你放心,程序透明,不会让你吃亏。"

周卫国走了之后,明远蹲在新封好的墙面前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墙皮。

"哥,你说这墙里面现在空了,是不是就变成一堵普通的墙了?"

"本来也就是一堵普通的墙。"

"不一样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它有秘密,现在秘密没了。"

我没接话。他说的没错,但这未必是坏事。

接下来几天,明远照常上班下班,继续装修他那套房子。厨房做了新橱柜,卫生间换了马桶和花洒,卧室重新刷了浅蓝色的墙漆。他把从出租屋搬来的东西一点点归置好,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我妈周末过来看了一趟,到处转悠了一圈,嘴里嫌弃着"一楼太潮""采光不好",手里却把窗帘拆下来带回去洗了。隔天又送来一盆绿萝,摆在客厅电视柜上,说能吸甲醛。

"妈,"明远哭笑不得,"我装修用的都是环保漆,没味儿。"

"没味儿也得吸,"我妈摆弄着绿萝的叶子,"你这房子阴了这么多年,得多养点活物。"

明远听了,转头看我。我们俩都知道我妈说的"阴了这么多年"是什么意思,但谁都没点破。

又过了几天,明远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兴奋:"哥,周叔来电话了,说那几盘录音带修复了一部分,里面是孙法医跟一个女人的对话。那个女人姓刘,叫刘霞,现在还在省女子监狱服刑。"

"刘霞是谁?"

"九八年林小雨那起案子的嫌疑人之一。"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周叔说孙法医退休之后找到过她,录了音。录音里刘霞承认了一些事情,但没有详细说。周叔打算去监狱提审刘霞。"

我握着电话想了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叔说,如果案子能推进,可能需要我出个证人证明。毕竟这些东西是我发现的,交接过程有记录。"

"那就配合呗。"

"我知道,"他顿了顿,"就是心里有点发毛。哥,你说我是不是掺和得太深了?我就是个买房的,怎么搞得跟破案似的。"

我笑了:"谁让你买的是孙法医的房子。"

他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那之后的一个月里,事情开始发酵。

周卫国带着刘志强去了省女子监狱,提审刘霞。起初刘霞什么都不说,装傻充愣,说自己是冤枉的。周卫国把孙法医当年录的磁带放了一段给她听。

录音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我那时候年轻,跟着钱大勇混,他说干啥就干啥。那个小女孩的事我知道,但我没动手,是钱大勇……"

磁带放到这儿就断了,后面还有一部分没修复。

刘霞听完,脸色变了。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话:"孙正清那个老头,他到底还是查到了。"

周卫国趁热打铁,把孙法医木头箱子里的其他证据一件件摆出来。照片、文件、玻璃瓶里的物证样本、手写的调查记录,全摊在刘霞面前。

刘霞扛不住了。她交代了九八年林小雨失踪案的经过,还供出了另外两起案子,时间分别在九五年和两千年。三起案子作案手法类似,都是针对放学路上的小学生,得手之后先索要赎金,家属报警后就撕票。

钱大勇是主犯,刘霞是从犯。零一年刘霞因为另一起抢劫案被抓判刑,钱大勇失踪。刘霞入狱之后跟钱大勇彻底断了联系,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周卫国拿到口供之后,连夜布置追查钱大勇的下落。可钱大勇零三年出狱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户籍档案最后一条记录是在零五年,之后再无更新。

就在线索要断的时候,孙法医木头箱子里的另一张照片发挥了作用。

那张照片拍的是钱大勇站在一个院子前面,院子门牌号隐约可见:青石巷十七号。照片背面是孙法医的字迹:"零五年春,改建前。"

周卫国查了青石巷的地址,发现那个片区在零五年底就拆迁了,原址上盖了新小区。也就是说,孙法医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青石巷十七号还在,但没过多久就被拆了。

他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这个院子里有什么?

周卫国带着疑问走访了青石巷片区拆迁时的施工队,费了不少劲,最后找到了一个姓王的老工人。老王回忆说,零五年秋天拆迁的时候,青石巷十七号的院子里确实挖出过东西。

"一个铁皮箱子,"老王说,"藏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挖出来的时候锈得不成样子。我们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些小孩的衣服鞋子,花花绿绿的,还有个小书包。当时以为是原先住户扔的旧物,没当回事,就扔垃圾堆了。"

周卫国追问:"衣服是什么样子的?"

老王想了半天:"有一条红色的小裙子,还有一双红色小皮鞋,皮鞋上带蝴蝶结的。"

周卫国听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林小雨失踪那天,穿的正是红色连衣裙和红色蝴蝶结皮鞋。

他让人把青石巷当年的垃圾清运记录全调了出来,但时间太久,那些东西早就进了填埋场,找不回来了。

不过孙法医拍的那张照片还在。照片上钱大勇站在院子门口,表情平静,似乎对镜头毫无察觉。院子里的槐树枝叶茂密,树根旁的土地有翻动的痕迹。

孙法医在照片旁边的笔记本里写了一段话:"零五年三月,在青石巷十七号蹲守,见钱犯与一名男子于夜间翻挖院中槐树下。次日查勘,翻挖处已填平。未能取证,遗憾。"

周卫国把笔记本拿给我爸看的时候,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赵,"周卫国说,"孙法医当年在零五年就追踪到钱大勇了。他拍到了照片,也看到了钱大勇在埋东西,但他没来得及挖出来。"

"为什么没挖?"

"青石巷十七号那时候还有住户,孙法医一个人去挖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他可能想等机会,结果没等来拆迁就来了,东西被施工队挖出来当垃圾扔了。"

我爸听完,把笔记本合上,递回给周卫国。

"老周,"他说,"孙法医这辈子,可惜了。"

周卫国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些事是明远后来转述给我的。他每次从周卫国那边得到新消息,就给我打个电话,有时候是激动,有时候是叹气。

"哥,你说孙法医要是再多活两年,是不是就能把案子破了?"

"不好说。"我说,"但至少他把能做的都做了。"

"可东西还是被扔了,"明远的声音闷闷的,"那张照片有什么用?又不能当证据。钱大勇还是没找到。"

"照片至少证明了他去过那儿,确实在院子里埋过东西。这对案子定性有帮助。"

"那孩子呢?"明远问,"林小雨的爸妈等了二十多年,等到最后就等来一张照片?"

我没法回答他。

又过了一周,转机来了。

周卫国在梳理钱大勇的社会关系时,发现了他哥哥钱大刚。钱大刚在本市开了一家五金店,常年住在店里,很少跟人提起他弟弟。

周卫国带着人去找钱大刚的时候,钱大刚开始还嘴硬,说他弟弟零三年出狱后去了南方,早就没联系了。但周卫国出示了孙法医拍的那张照片,钱大刚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这照片谁拍的?"他问。

"一个已经去世的老人家。"周卫国说,"你弟弟零五年还在青石巷出现过,而且当晚是你开车送他去的。我们找到了当年在青石巷附近的监控记录,虽然是坏的,但有人看见你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

钱大刚哑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交代了:零五年三月的某天晚上,钱大勇半夜打电话给他,让他开车过来帮忙拉点东西。他到了青石巷十七号,钱大勇从院子里拖出来一个铁皮箱子,让他搬上车。

"我当时问那是啥,他说是旧衣服,准备扔掉。"钱大刚声音发抖,"我没多想,就帮他搬了。后来他让我开到城西那边,说要埋在山上。"

"哪座山?"

"就是城西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附近。他让我在路边等着,自己拎着箱子进去了,大概过了半小时空手出来。"

周卫国立刻组织人手搜查城西那片山区。防空洞年久失修,里面堆满了垃圾和淤泥,搜了三天才在洞底一处坍塌的角落挖出三具遗骸。

经过DNA比对,确认是三个孩子的遗体。九五年失踪的张悦、九八年失踪的林小雨、两千年失踪的周晓辰。

案子破了。

二十多年的积案,三起儿童失踪案,在孙法医留下的那面墙的推动下,终于画上了句号。

消息传出来那天,明远正在公司上班。他刷到本地新闻推送的时候,整个人呆在工位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开口第一句是哽咽的:"哥,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

"林小雨。还有另外两个孩子。都找到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他在抽鼻子,我没说话,就这么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孙法医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第四章

案子告破之后,媒体的关注度一下子涌了上来。

本地电视台做了专题报道,从孙法医的生平讲起,到明远买房发现墙中秘密,再到警方顺藤摸瓜破获积案。报道里把明远塑造成了"无意中揭开历史真相的热心市民",标题起得惊悚——《一堵墙里的二十三载沉冤》。

明远看完报道,给我打电话抱怨:"哥,他们把我说得像福尔摩斯似的。我就是撬了面墙而已,破案的是人家警察。"

"媒体就爱这么写,"我说,"过几天热度就下去了。"

但热度没下去,反而越来越猛。

省里的报纸、市里的晚报、几个本地大V的公众号全转了报道。评论区里清一色的"致敬孙法医""正义虽迟但到""感谢那个买房的年轻人"。

明远的同事在办公室围着他问了三天,让他"讲讲发现墙里秘密的心路历程"。他说来讲去就那几句话,最后被领导拉去拍了张合影,发在公司公众号上。

我妈知道以后,在家急得团团转:"明远上电视了?他上电视干啥?他就一个普通上班的,这下全城都知道他买了个'鬼屋',以后还咋找对象?"

我爸在边上喝茶,慢悠悠地说:"那房子又不是鬼屋,是英雄故居。你儿子现在是英雄故居的房主,找对象更好找。"

我妈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真正让明远没想到的是,林小雨的母亲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明远正在院里给新种的黄瓜搭架子。门铃响了,他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旁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像是她儿子。

"你是赵明远吗?"女人的声音很轻很颤。

"我是,您是……"

"我是林小雨的妈妈。"女人说完,眼泪就下来了,"我看了新闻,知道是你发现了我女儿的线索。我想来当面谢谢你。"

明远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赶紧把人往屋里让:"阿姨您快进来坐,别站着。"

林小雨的妈妈姓王,今年六十三了。林小雨走丢的时候她才三十多,二十多年过去,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她坐在明远家客厅的沙发上,环顾了一圈,问:"就是这面墙?"

明远点头:"就是这面。石膏板封的,里面有个夹层,孙法医把东西藏在里面的。"

王阿姨伸手摸了摸墙面,手指轻轻摩挲着新刷的漆皮。她摸得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孙法医这个人,"她说,"我见过一次。九八年小雨走丢以后,他来家里问过话。那时候他刚四十出头吧,穿白衬衫,说话很和气。他问得很细,小雨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放学走哪条路。问完走了以后,过了几天又来了,带了一包糖给我。"

明远坐在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听着。

"后来案子一直没破,我去局里问过几次,人家都说在查。再后来我就不去了,去了也没用。"王阿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酸,"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没想到,孙法医他一直记着。"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旁边的儿子递了纸巾给她擦。

明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阿姨,孙法医他那些年一直在查,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着了。只是没来得及交给你们。"

王阿姨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来看看他住过的房子,看看这面墙。我总觉得,他还在看着呢。"

那天王阿姨在明远家坐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拉着明远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明远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闷着:"哥,我今天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件特别大的事。"

"你确实做了件大事。"

"不是,"他说,"我是说,对那个阿姨来说,我给了她一个交代。虽然不是我破的案,虽然跟我关系不大,但她就觉得我是替孙法医把东西交到她手上的人。"

"那你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远说:"哥,我想把孙法医那张字条裱起来挂在墙上。"

"哪张?"

"'若有缘人得此屋'那张。"

"挂吧,"我说,"算是留个念想。"

后来他真的去裱了。黑框白底,挂在客厅那面墙的正中央。每次有人来家里做客,看见那张字条都要问一句,明远就从头到尾讲一遍。

他也不嫌烦。讲的时候表情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五章

案子彻底告破之后,明远原以为生活能回归正常了。

但他低估了现代社会的传播速度。

先是市里几家媒体轮流来采访,明远推不掉,只好在周末约了时间让人上门。来的是个年轻女记者,姓唐,说话很客气,全程没问太尖锐的问题,拍了几张客厅和院子的照片就走了。报道发出来之后,明远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吓得赶紧把报亭里剩下几份全买了藏起来。

"哥,这要是让我同事看见,又得笑话我半年。"他在电话里哀嚎。

我笑:"你现在是名人了,不敢当?"

"当不起当不起。我就是个上班的,谁想当名人谁是狗。"

但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有天傍晚他下班回家,发现院门缝里塞了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打开一看,里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大意是说自己也是当年某起失踪案的家属,孩子走丢之后一直没找到,想让明远帮忙查查孙法医的墙里有没有相关的资料。

明远看了那封信,晚上给我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

"哥,你说我该怎么办?那人让我帮忙查资料,我哪有那本事?我又不是警察。可我要是不回,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愿意帮忙?"

我问他:"信上留联系方式了吗?"

"留了个手机号。"

"那你打过去,把周叔的电话给他,让他直接联系警方。你就说你不是办案人员,所有资料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你手上没有。"

明远照做了。第二天他给我回电话,说那人很客气,说谢谢他愿意回电话,说理解他的处境,已经联系周卫国了。

"那就行了。"我说,"你把自己当个传话的,别当主角。"

"可我老觉得,"他顿了顿,"我摊上这事儿了,就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家属找上门来,我总不能把人轰出去吧?"

我想了想:"你愿意帮忙可以,但要有边界。你是房主,不是办案人员。能转交的转交,不能转交的别揽。"

他答应了。但我知道,他那个性子,有人求上门来他肯定心软。

果然,过了半个月他又给我打电话,说王阿姨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带点自己做的小菜或者水果,坐一会儿就走。有一次王阿姨带了本旧相册,翻给明远看,指着里面一个小女孩的照片说:"这就是小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刚上小学,笑得跟花儿一样。"

明远说:"哥,我当时差点哭出来。那照片上王阿姨笑得特别开心,小雨扎了两个辫子,缺了颗门牙。谁能想到过了不到半年,人就没了。"

"你陪她坐会儿就行了。"

"坐了。她还让我看了小雨的奖状,说小雨学习好,老师喜欢她。她说了好多,我听着。"明远的声音低下去,"我觉得她就是找个人说话。这么多年了,有些话她憋太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愿意听就听,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又过了一个月,第二波麻烦来了。

有个网红主播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明远的住址,直接扛着摄像机蹲在小区门口堵他。那天明远加班回来晚了,一出小区门就被拦住,镜头怼着脸拍。

"赵先生您好!我们是'探秘者'频道,想请您聊聊发现墙中秘密的详细经过!方便吗?"

明远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方便不方便,别拍。"

主播不依不饶地追着他走了一路,一直到单元门口才被保安拦住。明远上了楼把门反锁,心怦怦跳了好半天。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哥,现在的人都疯了吗?扛着机器追到人家家门口?"

"你没骂人吧?"

"没有,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就说不方便,让他们别拍。"

"那就行。以后碰见这样的人,直接说不接受采访,然后走人。"

明远长出一口气:"我现在出门都得戴帽子了,生怕被人认出来。"

我听了觉得好笑又心疼。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阵仗,突然成了"新闻人物",换谁都受不了。

后来这事闹到了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段明远被追着拍的视频,配文:"咱们小区出了个网红啊,一楼的赵明远!"

明远赶紧在群里澄清:"我不是网红,我也不想当网红。请大家体谅一下,我不接受采访,也不希望被打扰。"

好在邻居们都很讲道理,几个人在群里替他说话:"人家小赵就是买了个房子,谁再骚扰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段视频很快就被删了。但明远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好几天没睡好觉。

第六章

真正让明远缓过来的,是五月初的一场雨。

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到傍晚才停。明远下班回来,看见院子里的月季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好几朵花都落了。他蹲在院里收拾残枝,吴奶奶拄着拐杖从隔壁单元绕过来,喊他。

"小赵,别弄了,明儿再弄。"

他抬头笑了笑:"奶奶,没事,我收拾一下,不然明天晒干了不好弄。"

吴奶奶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

明远一愣:"没有啊。"

"我看你这两天走路都低着头,"吴奶奶说,"年轻人,别想太多。房子买了就好好住,那些事都过去了。"

明远放下手里的剪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奶奶,你说孙法医住这儿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吗?"

"他啊,"吴奶奶想了想,"前几年还有个老伴,后来走了。他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趟。大部分时候就他一个人,但他人好,跟邻居都处得来。谁家水管坏了、灯泡不亮了,喊他一声他就来帮忙。"

"那他……有没有提起过案子的事?"

吴奶奶摇摇头:"没提过。我跟他住了十几年邻居,从来没听他提过工作的事。有时候看他晚上回来晚,问他干啥去了,他说散步。我当时真信了。"

明远沉默了。

吴奶奶拍拍他胳膊:"小赵,你别觉得住这房子有什么负担。孙法医这个人,他在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干那些事。现在知道了,大家觉得他好,那你替他住着,替他守着这院子,也是好事。"

"我知道。"

"知道就好。"吴奶奶转身慢慢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那屋里煮了绿豆汤,你待会儿过来喝一碗。"

"哎,好。"

明远看着吴奶奶走远,蹲下来继续收拾院子。雨后的泥土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花叶混在一起的清香。他把落花拢到树根底下,又把歪了的竹竿扶正。

晚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前几天轻松多了。

"哥,我今天跟吴奶奶聊了会儿天,她说孙法医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普通老头,帮邻居修灯泡、换水管那种。但他心里记着事,晚上回来晚就说散步。谁都不知道他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这样的人,才是真的沉得住气。"我说。

"是啊,"明远说,"我今天突然觉得,我不该怕那些来找我的人。他们来找我,是因为他们需要有人听他们说话。我就听着就行了,又不是让我去破案。"

"你想通了就好。"

他笑了笑:"哥,你放心,我没事了。"

第七章

入夏之后,小区改造工程正式动工了。

加装电梯的事在业主群里讨论了大半年,终于定了方案。明远住一楼,装电梯影响不大,但施工期间难免有噪音和灰尘。他在群里第一个投了赞成票。

"装吧,高层的叔叔阿姨们上下楼不方便,装了电梯大家都好。"

有邻居在群里@他:"小赵,你一楼用不上电梯还出那么多钱,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没事,"他回,"分摊费用我都算过了,不多。"

电梯施工从六月初开始,天天电钻声嗡嗡的,明远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客厅里落一层灰。他每天回来先扫地拖地,收拾完了才做饭。

有天晚上他给我发视频,镜头对着客厅地面,灰蒙蒙的一层:"哥你看,这灰大得能写字。"

"忍忍吧,也就两三个月。"

"我知道。"他拿拖把在地上画了个笑脸,"画个笑脸,心情好点。"

我看着他拖地时弯着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小子跟一年前不一样了。以前他遇到不顺心的事会抱怨半天,现在不吭声就把活干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在楼顶透气的时候发现了个铁皮盒子。

那天特别热,屋里闷得像蒸笼,明远搬了把椅子上楼顶吹风。小区的楼顶是平顶,以前是晾晒区,后来大家用烘干机了,楼顶就荒了。水箱旁边堆了些杂物,破花盆、旧管子、一堆不知道谁扔的纸箱子。

明远坐在椅子上刷手机,脚边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锈得厉害,盖子都快打不开了。

他用力撬开盖子,里面有一枚警徽和一张照片。

警徽是老式的,铜质,氧化得发绿了,但轮廓还在。照片是塑封的彩色照片,保存得不错。照片上是两个人,穿着老式警服,站在一栋楼前面,笑得灿烂。

其中一个明远认出来了——孙法医,比遗照上年轻一些,头发还是黑的。另一个他不认识,瘦高个,眉眼间透着股精干劲。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赠战友孙正清,九五年春。老程。"

明远拿着铁盒子下了楼,拍了照片发给我:"哥,你看这个。"

我放大看了看:"那个老程是谁?"

"不知道。但照片是九五年拍的,那时候孙法医还在检察院。"

明远第二天去找了周卫国。周卫国看了照片,想了半天:"这个老程……程远山,以前跟孙法医一个科室的,后来调走了。九几年那几起失踪案的专案组里就有他。"

"他现在在哪儿?"

"早退休了,搬到省城跟他儿子住了。"周卫国把照片还给明远,"这盒子你留着吧。孙法医的遗物,放在你这儿也算有归处。"

明远把铁盒子带回家,擦干净了,跟那张裱好的字条并排放在客厅的架子上。警徽摆在一旁,铜光闪闪的。

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楼顶捡到的,孙法医的老同事送的。二十多年前的警徽,现在看着还是亮。"

过了没两天,周卫国打电话来,说程远山看到了明远那条朋友圈。

"老程说那枚警徽是他的,当年送给孙法医做纪念。他没想到孙法医一直留着。"周卫国说,"老程很感动,说明年春天回来看看,想见见你。"

明远愣了:"见我?见我干啥?"

"见见那个替他老战友揭开秘密的年轻人呗。"

明远挂了电话,给我发了条长语音:"哥,程远山要回来见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啥?他又不是来打你的。"

"他是孙法医的战友啊。他要是问我当年的事,我哪知道?我就是个买房的。"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我说,"人家要见的,不是你肚子里有多少料,是你这个人。"

他想了半天,最后回了个"嗯"。

第八章

八月份的时候,明远谈了恋爱。

对象是他们公司新来的会计,叫陈小雅,二十五岁,瘦瘦小小的个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个人是怎么好上的,明远后来跟我讲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反正就是"她帮我核了一回报销单,然后加了微信,然后就在一起了"。

"你这恋爱谈得也太随意了。"我吐槽他。

"这叫缘分,你懂啥。"

陈小雅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六个菜,把我爸珍藏的一瓶酒都开了。小姑娘嘴甜,进门就喊阿姨叔叔好,吃完饭主动收拾碗筷,把我妈哄得眉开眼笑。

明远后来偷偷跟我说:"哥,我觉得她就是咱们家的人。你看妈那个高兴劲儿。"

"你这才谈几天,就知道是咱们家的人了?"

"感觉嘛。"他嘿嘿笑,"我这人别的不行,感觉准。"

我翻了个白眼,但心里是替他高兴的。他一个人住了大半年,房子是有了,但家里缺个说话的人。现在好了,有人陪他逛超市买菜,有人帮他收拾阳台上的花盆,有人听他念叨孙法医的故事了。

陈小雅知道他买房的经历之后,反应跟别人不一样。

她说:"你胆子挺大啊。要是我发现墙里有那么多钱,第一反应肯定是跑。"

"你跑啥?那是你的房子,你跑了钱也是你的。"

"我才不要。"她摆摆手,"来路不明的钱,拿着睡觉都不踏实。"

明远说,就冲她这句话,他就觉得找对人了。

九月份的时候,陈小雅帮明远一起收拾院子。她把墙角的杂草全拔了,又从网上买了些花种子,撒在院墙边上。

"种什么?"明远问。

"向日葵。秋天种晚了一点,但试试呗,说不定能长出来。"

"种向日葵干啥?"

"好看。"她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撒种子,"等开了花,一墙黄灿灿的,多喜庆。"

明远蹲在旁边看她忙活,心里暖洋洋的。

他后来跟我描述那个下午:"哥,那天太阳特别好,小雅蹲在那儿种花,我搬了个小板凳坐旁边看着。院里有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那会儿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想要啥?"

"想要这么过日子。"他说,"平平淡淡的,有人陪着,有花有草的,晚上回来有人问你想吃啥。以前觉得这种生活没意思,现在觉得特别好。"

我听完笑了笑,没打击他。这小子,终于开始懂什么叫过日子了。

第九章

十月的时候,程远山回来了。

他是坐高铁来的,周卫国去车站接的他。明远知道消息之后紧张得不行,提前两天把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院子里也扫得干干净净。

"哥,"他给我打电话,"你说我穿什么合适?正式一点的还是随便点的?"

"随便点就行。你就当见个长辈。"

"可他是个老警察啊,我穿个T恤去接待他,会不会不尊重?"

我无奈:"那你穿件衬衫吧,别打领带就行。"

程远山到的当天下午,明远在小区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周卫国先从驾驶座下来,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人。

程远山今年快七十了,但精神头十足,走路带风。他看见明远,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手来。

"你就是赵明远?"

"程叔叔您好。"明远赶紧双手握住他的手。

"别叫叔叔,叫程叔就行。"程远山笑了笑,转头看了看那栋楼,"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程叔您里面坐。"

上楼的时候,程远山走得很慢,目光一直在楼道里扫着。到了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一零一。

"老孙啊,"他轻轻说了一句,"我来了。"

进了屋,程远山第一眼就看到了客厅架子上那张照片和那枚警徽。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照片是他收起来的,"他声音有点哑,"当年我俩在检察院门口拍的,那会儿我们刚破了个案子,高兴。"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自己写的字,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这警徽是我的。九五年我们单位换新警徽了,老款的要回收,我偷偷留了一枚给老孙做纪念。没想到他真留了这么多年。"

明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程远山转身看了看那面墙,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皮。

"石膏板封的?"

"是,后来恢复了。"

程远山点点头:"老孙这个人,一辈子谨慎。他要是觉得什么事靠不住,他就不跟人说。他把东西藏在这墙里,说明他那时候已经信不过任何人了。"

"程叔,"明远终于开口,"孙法医他……那些年一直在查案子的事,你知道吗?"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退休以后我们联系少了,一开始还打电话,后来他电话越来越少,我打过去他也不怎么接。我以为他就是想过清静日子,没多想。"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

"那几起案子,当年是我跟他一起办的第一起。他负责法医鉴定,我负责走访调查。林小雨那个案子,我俩跑了半个多月,没有任何线索。后来专案组解散了,我被调走了,就剩他一个人还在查。"

"他从来没跟别人提过?"

"没有。"程远山摇头,"他要查的时候不会跟任何人说。他这个人认死理,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走的那年我去医院看他,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拉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看着床头柜。我打开柜子,里面是个空信封。我当时不懂他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

"什么意思?"

"他是想让我把那些东西拿走。"程远山声音颤了一下,"但我没明白。"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明远给程远山倒了杯茶,程远山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你这房子,"程远山抬头看了看四周,"收拾得挺好。"

"我装修了大半年,才弄到现在这样。"

"老孙要是看见你把他住过的房子弄得这么好,他肯定高兴。"程远山笑了笑,"他这人过日子粗糙得很,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屋里连盆花都不养。现在你这儿又有花又有草的,比他强。"

明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院里种了些月季和向日葵,还没开。"

"我明天去看看。"

程远山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客厅那面墙。

"小赵,"他说,"谢谢你。"

"程叔你别这么说,我没做啥。"

"你做了一件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程远山说,"你让老孙那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门关上了。明远站在客厅里,看着架子上那枚擦得锃亮的警徽和那张泛黄的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平静了很多:"哥,程叔走了。他说明天还要来看院里的花。"

"那你明天得早起给花浇水。"

"浇着呢,天天浇。"

第十章

十一月底,那套房子的事传得更广了。

省电视台拍了个纪录片,叫《墙里的秘密》,从孙法医的生平讲起,采访了周卫国、程远山、王阿姨、吴奶奶,最后也采访了明远。

明远一开始死活不肯上镜头,但周卫国说这是给孙法医做纪念的,以后要放在档案室里存档,他想了想还是去了。

纪录片播出那天晚上,明远给我发消息:"哥,我紧张,不敢看。"

"你拍都拍了,怕什么。"

"我怕自己说话结结巴巴的,丢人。"

结果播出来之后,他出镜的片段只有两分钟,说的是:"我就是凑巧买了这个房子,凑巧发现了墙里的东西。真正做事情的是孙法医和警察同志们。"

镜头里的他穿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表情有点拘谨,但说话清楚。

纪录片在网上传开之后,评论区好几万条留言。有致敬孙法医的,有夸警方负责的,也有不少人在夸明远。

"这个小伙子一看就是个老实人,说话实在。"

"买房子的人多了去了,就他发现了墙里的秘密,这就是缘分。"

"希望好人一生平安。"

明远一条条看了那些评论,看完给我发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哥,他们说我老实人。"

"你不就是老实人?"

"以前我妈老说我傻,现在网上的人说我是老实人。"他顿了顿,"傻和老实,是不是一个意思?"

我笑出了声:"不一样。傻是贬义,老实是褒义。"

"那我现在算褒义了?"

"算。"

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半天。

纪录片播完之后的那个周末,明远又去了周卫国那儿一趟。这次是去取剩下的东西——之前作为物证封存的那十五万现金,鉴定之后确认属于孙法医的个人存款,可以退还给继承人。

但孙海平在电话里跟明远说:"那钱我不要,你留着吧。我爸的房子你买的时候亏了,就当是补偿差价。"

明远不肯:"孙叔,这钱是你爸的,我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你买那套房子的钱,我当年卖的时候就亏了。你后来帮我爸把东西交出去,帮我爸破了案,我还没好好谢你。这钱就当我替我爸谢你的,你别推了。"

电话来来去去好几个回合,最后明远说:"那这样,钱咱俩一人一半。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全捐了。"

孙海平想了想,答应了。

明远拿了七万五,剩下的七万五打到了孙海平的卡上。他自己的那一半也没留在手里,去了趟市里的儿童公益基金会,捐了大半,只留了一万块钱,说留着给陈小雅买戒指。

"你倒挺大方。"我在电话里说。

"钱这东西,"他说,"够花就行。孙法医攒了半辈子的钱,要是拿来给我买戒指,我戴着心里也不踏实。"

我听了没再说什么。这小子,学会用自己的方式掂量东西的价值了。

第十一章

十二月中旬,明远那栋楼的电梯装好了。

崭新的外挂式电梯,银灰色的箱体,运行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高层的住户乐坏了,尤其像吴奶奶那样的独居老人,以前爬楼梯得歇好几回,现在一按按钮就上去了。

吴奶奶坐电梯的第一天,专门在楼下等着明远下班。

"小赵!"她招着手,"来来来,你陪我坐一回电梯。"

明远哭笑不得:"奶奶,你早上不是已经坐过了吗?"

"坐过了也想再坐。这电梯好,不晃,不抖。以前上楼我都害怕摔了,现在不怕了。"

明远陪她坐了一趟,从一楼到六楼,再从六楼下来。吴奶奶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在电梯里东摸摸西摸摸。

"小赵,"她说,"这电梯装得好。以后你要是想去看楼顶的风景,也方便了。"

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奶奶,你怎么知道我去过楼顶?"

"你上次在楼顶翻东西,我看见了。"吴奶奶眯眯笑着,"咋了,翻出好东西没?"

"翻出来了,一枚旧警徽。"

"那好啊,那是人家留给你的。"

明远回到屋里,站在窗前往外看。电梯的轨道贴着楼面延伸到六楼顶上,银灰色的金属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拍了张电梯的照片发给我:"哥,电梯装好了。以后上下楼方便了。"

我回他:"你住一楼,电梯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但跟楼上的爷爷奶奶有关系。他们都高兴,我看着也高兴。"

隔天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楼顶的风景。从六楼楼顶往下看,整个小区的屋顶都铺着薄薄一层霜,远处的山脊线清晰可见。

"哥,楼顶的视野真好。怪不得程叔当年要把警徽放在水箱后面,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老城区。"

"你没事往楼顶跑什么?"

"陈小雅说想看看全市的夜景,我就带她上来了。"他说,"你别说,这里真好看。"

第十二章

过年前一周,我妈张罗着让明远把陈小雅接回来吃顿年夜饭。

"提前吃!"我妈在电话里安排,"年夜饭你俩肯定要出去约会,那咱们家里人提前吃。腊月二十六,你哥也回来,你爸也在,你带小雅回来。"

明远答应了,转头跟陈小雅商量。陈小雅说行,又问:"那咱们要不要把孙海平也叫上?他在深圳过年又回不来,一个人怪冷清的。"

明远想了想,给孙海平发了微信。孙海平说回不来,但寄了一箱深圳特产过来,说给明远爸妈拜年。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开车回老家。进了门看见明远和陈小雅已经在厨房帮我妈打下手了。陈小雅系着围裙切菜,明远在旁边剥蒜,俩人一边干活一边拌嘴,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坐,陪我看会儿新闻。"

我坐下来,电视上正在重播省台的纪录片。屏幕里的明远穿着深蓝色外套,对着镜头说:"真正做事情的是孙法医和警察同志们。"

"这纪录片放了快一个月了还在放,"我爸说,"你弟现在成家里的名人了。"

"他以前就是个普通人。"

"现在也是普通人。"我爸说,"就是家里多了一面有故事的墙。"

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明远挨着我坐,陈小雅坐他旁边。酒过三巡,我妈突然问:"明远,你那房子住到现在,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啥不对劲?"明远夹了一筷子鱼。

"就是……"我妈压低了声音,"毕竟是那个法医住了那么多年的房子,又是出过事的地方,你就没做过噩梦?"

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我住大半年了,睡得比哪儿都香。孙法医这个人虽然我没见过,但我觉得他挺和气的。他要是不和气,能帮邻居修灯泡修水管?能替人家孩子查二十多年案子?"

我妈想了想:"倒也是。"

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儿子现在那房子,很多人想买都买不到。前阵子中介还给我打电话,问明远卖不卖,有人出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我妈瞪大眼睛,"那不翻了好几倍?明远你卖不卖?"

"不卖。"明远说,"我住得好好的,卖它干啥。"

"你傻啊?拿一百二十万再买套大的,娶媳妇够了。"

"妈,"明远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那房子现在是家,不是商品。你说它值多少钱我都不会卖。孙法医住过,吴奶奶住隔壁,王阿姨来看过兰花,程叔回来认过门。那墙里头虽然空了,但外头装满人了。我搬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小雅在旁边悄悄握了握明远的手。

那顿饭吃完,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明远和陈小雅在客厅陪着看电视。我路过门口的时候听见明远在跟陈小雅说话。

"你看那面墙,"他说,"现在挂的是孙法医的字条,旁边是程叔的警徽和照片。以后咱们可以再挂点别的。"

"挂什么?"

"挂咱们的照片呗。等结了婚生了孩子,把一家人的照片都挂上去。到时候这面墙就满满的了。"

陈小雅笑了:"那孙法医会不会觉得咱们太吵?"

"他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现在热闹起来,他高兴还来不及。"

我站在门口,端着洗好的碗,没有进去。

这小子,真的跟一年前不一样了。

第十三章

过完年,开春。

三月份的时候,程远山又回来了。这次他带了老伴一起,说是专程来看明远院子里的花。

"我老伴看了纪录片,说想亲眼看看那个种向日葵的小院。"程远山在电话里笑着说。

明远早早把院子收拾干净了。向日葵虽然冬天没开,但陈小雅撒的那批种子顽强地活了下来,长出了半米高的绿苗。月季也冒了新芽,嫩红色的芽尖在春风里颤巍巍的。

程远山夫妇来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老两口在院子里转了又转,程远山站在葡萄架下抬头看,说:"这架子结实,老孙以前在这儿搭了个晾衣绳。"

"是吗?"明远接话,"我这儿是葡萄架。"

"葡萄也好,"程远山笑了笑,"等结了果给我寄点儿。"

明远满口答应。

程远山的老伴姓赵,是个退休教师,说话慢悠悠的。她看了客厅那面墙,又看了看架子上那张照片,眼眶红了。

"老孙走的那年,我家老程在家里喝了一整夜的酒。"赵阿姨说,"他说老孙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就是太倔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程远山在旁边咳了一声,赵阿姨就不说了。

中午明远留他们吃饭,陈小雅下厨炒了几个家常菜。四个人围着小茶几吃饭,程远山吃得很高兴,说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炒土豆丝了。

临走的时候,程远山站在门口,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明远。

"小赵,我跟你说个事。"

"程叔您说。"

"老孙去世前的那个月,我给他打过电话。他当时说话已经有气无力了,我说要过去看他,他不用,说家里乱。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事要帮忙的,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老程,你先忙着,我不着急。'"

程远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当时没琢磨透他那句'不着急'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他那时候已经把东西都安排好了,他知道早晚会有人打开那面墙。所以他不着急。"

明远听完,半天没说话。

"小赵,"程远山拍了拍他肩膀,"你就是他要等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明远给我打电话,说了程远山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平静。

"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谁要等的那个人。我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程叔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特别踏实。"

"踏实什么?"

"踏实自己没辜负他。"明远说,"孙法医等了那么多年,等到最后都没等到案子破。但他等到了一个愿意替他传下去的人。我没辜负他,这让我觉得很踏实。"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明远,"我说,"你做得很好。"

"哥,"他笑了笑,"等我今年把向日葵种出来,你回来看看。"

"好。"

第十四章

五月,向日葵开了。

陈小雅种的那批向日葵长得比人还高,金黄色的花盘齐齐地朝着太阳。院墙边上一溜黄灿灿的,远远看着就喜庆。

明远拍了视频发给我,镜头慢慢扫过整个院子:月季开得正盛,红红粉粉的一片;葡萄藤爬满了架子,嫩绿的小葡萄一串串挂着;墙根那排向日葵精神抖擞地立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哥,"他在视频里说,"你看看,开得真好。"

我回他:"确实好。等结了瓜子给我留点。"

"留,肯定留。"

六月份的时候,小区里有人在业主群提议,说一楼的院子能不能办个"邻里花园开放日",让大家互相参观参观各家种的花。明远第一个报名。

开放日那天,他家的院子里来了十几个人。吴奶奶搬着凳子坐在月季旁边,给邻居们讲:"这月季以前是孙法医种的,后来枯了,小赵又给救活了。你看开得多好。"

王阿姨也来了。她站在向日葵前面,伸手摸了摸花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这花真好看,"她说,"跟小雨小时候画的画似的。"

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里热闹的人群,陈小雅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

"这么多人,"陈小雅说,"你紧张不?"

"不紧张。"他说,"我觉得孙法医要是看见这么多人来看他的院子,他肯定高兴。"

那天下午,明远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全是满足:"哥,你知道今天发生啥了吗?吴奶奶坐院里给人家讲了半个小时孙法医的故事,王阿姨帮忙给花浇了水,楼下刚搬来的小两口问我要了月季的扦插枝条。整个院子特别热闹,特别像过年。"

"你这院子现在成小区景点了。"

"景点就景点吧,"他说,"热闹点好。孙法医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冷清够了,现在让他热闹热闹。"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七月底,明远和陈小雅正式领了证。结婚证的照片是在家拍的——两个人坐在客厅那面墙前面,背后是孙法医那张裱好的字条。

"为啥要在这面墙前面拍?"陈小雅问。

"让孙法医也看看,"明远说,"看看他等的那个小伙子,现在有人陪了。"

照片发出来之后,周卫国在下面评论:"恭喜恭喜!院里那棵月季开花的时候记得喊我去看。"

孙海平评论:"赵明远同志,祝你们幸福。我爸要是还在,肯定也会祝福你们的。"

程远山发了条语音过来,只有一句话:"小赵,好好过日子。"

明远把那些评论截图保存了,设成了手机收藏。

尾声

八月中旬,我去看明远的新家。

领证之后陈小雅正式搬了进来,屋里多了不少女人的东西。沙发换成了新的米色布艺款,原来的旧茶几换成了原木色的,墙上多了一幅十字绣——陈小雅亲手绣的,绣着一束向日葵。

客厅那面墙还是原来的位置。孙法医的字条、程远山的警徽和照片、王阿姨送的兰花,一样没少。但旁边多了两块新东西:一块是明远和陈小雅的结婚照,另一块是一个小相框,里面是明远用手机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院墙边那排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盘朝着太阳,蓝蓝的天做背景。照片下面贴了张小纸条,明远的字迹:"孙法医,向日葵开了。你看见了吗?"

他跟我说,这张照片他每年换一张,记录院子的四季变化。

"等以后有了孩子,"他说,"让孩子也看看,这院子一年一年是怎么变的。"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葡萄架上挂满了紫红色的葡萄,月季还在零零星星地开着,向日葵结了一盘盘的葵花籽,沉甸甸地垂着头。

陈小雅在屋里切西瓜,明远坐在藤椅上晃来晃去,橘猫趴在他脚边打呼噜。

"哥,"他突然说,"你说孙法医要是能看见今天这个院子,他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他大概会说,挺好的。"

"就三个字?"

"他那种人,话不多。说'挺好的',就是最高的评价了。"

明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阳光从葡萄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觉得也是。"他说。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草木茂盛的气息。远处传来小区孩子们的嬉闹声,混着蝉鸣,混着厨房里陈小雅切西瓜的咔咔声。

院子不大,但满满当当的。有花,有果,有人,有故事。

一堵墙打开之后,涌出来的是二十多年前的风尘和一个老人的一生。但那堵墙现在关上了,关住的是满院的阳光和新的日子。

明远花了十八万买下了这一切。但真正住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房子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装下了什么。

装下了一院子的花和果,装下了一个人的等待和另一个人的回应,装下了一段跨越生死的缘分。

有些房子是用来住的。有些房子,是用来让人找到自己的。

我弟那套一楼,两种都是。

第十五章

八月底,明远那套房子迎来了一件大事。

市里文旅局的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郑,瘦高个,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拿着文件站在明远家门口,开门见山:"赵先生您好,我是市文旅局文化遗产科的郑晓燕。我们想把您这套房子列入市级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明远手里还端着早饭的碗,听到"文化遗产"四个字差点把粥喷出来。

"啥?我这是住宅,啥文化遗产?"

郑晓燕笑了笑,把文件递给他:"孙正清法医的事迹在全市范围内影响很大,他这处故居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我们局里研究过了,想以'孙正清故居'的名义进行保护登记。"

明远愣了三秒,转头喊屋里:"小雅!你出来一下!"

陈小雅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了文件,又看了看明远,两个人面面相觑。

"赵先生,"郑晓燕说,"您放心,列入保护名录不影响您的居住权。只是在房屋外观改造、拆迁等方面需要走审批程序。换句话说,您这房子以后是受保护的,不会被随便动。"

明远听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是不是以后不能随便改墙了?"

"涉及主体结构的改动需要报备,内部装修不受影响。"

明远转头看陈小雅,陈小雅想了想,说:"那挺好呀,咱们这房子以后有名分了。"

"名分啥啊,"明远挠头,"我就住个房子,怎么住着住着住成文化遗产了?"

郑晓燕笑着说:"这说明您这个房子有故事。我们局里会发正式函件,走完流程大概需要一个月,到时候会挂一个标识牌在门口。您要是同意,咱们就把手续办了。"

明远看了看陈小雅,陈小雅冲他点头。

"行吧,"他说,"办就办。"

郑晓燕走了以后,明远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点崩溃:"哥,你说这叫什么事?我买个房子,先是挖出墙里的秘密,后来上了新闻,现在房子要成文化遗产了。我以后是不是出门都得挂个讲解牌?"

我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你这房子升值空间现在大了去了。以前是'孙法医故居',现在是'市级文化保护单位',再过两年说不定成省级的了。"

"我可不想成景区。"他哀嚎,"我就想过普通日子。"

"普通日子你过不了了。但你住的那个地方,以后会有人专门来看。"

"看啥?看我的向日葵?"

"看你那面墙。"

明远叹了口气:"行吧,来就来吧。只要别翻墙进来踩我黄瓜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手机里翻了翻存的那张照片——明远发的向日葵全景。院子里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阳光洒下来,金灿灿的一片。

这小子,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后面会这么热闹。

九月中旬,文旅局的函件正式下来了。明远在文件上签了字,郑晓燕带人来量了尺寸、拍了照片,说标识牌一个月内安装到位。

消息传开之后,小区里炸了锅。业主群里连续三天都在讨论这事,有人说"咱们小区以后出名了",有人说"房子要涨价了",还有人@明远:"小赵,你家门口挂牌了,以后是不是得收门票啊?"

明远在群里回:"不收门票,欢迎大家来院里看花。但是请提前说一声,别翻墙。"

那天晚上吴奶奶拄着拐杖来串门,拉着明远的手说:"小赵啊,你真有出息。孙法医那房子住了那么多年没人当回事,你一接手就成了文化遗产了。"

明远不好意思地笑:"奶奶,不是我厉害,是孙法医厉害。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就是上面挂了个牌。"

"挂牌也是你的功劳。"吴奶奶拍拍他手,"孙法医在天上看着呢,肯定高兴。"

吴奶奶走了以后,明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面墙,看了好半天。

陈小雅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说,"孙法医要是活着,文旅局挂牌子的时候,他会不会不好意思。"

"他那种人,大概会觉得麻烦吧。"

"我也觉得。"明远笑了,"他连东西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恨不得全藏墙里。现在好了,满城都知道他干的事了。"

"可他确实干了。"陈小雅说,"干了就值得被人知道。"

明远转过身,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闷地说了句:"嗯。"

十月初,标识牌装上了。

是一块深棕色的木牌,挂在单元门口右侧的墙上,上面写着:"孙正清故居——市级文化遗产保护单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介绍了孙正清的生平和主要事迹。

挂牌那天,郑晓燕带着两个人来安装,明远站在旁边看着。木牌钉上去之后,郑晓燕拍了张照片,说:"好了赵先生,后面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明远点了点头,看着那块牌子发呆。

这时一个路过的邻居停下来看了两眼,转头问明远:"小赵,这就是你那个房子?"

"是啊。"

"厉害啊,"邻居竖了大拇指,"以后咱们小区也是有文物的地方了。"

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拍了张牌子的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孙法医,你门口挂牌了。以后大家都知道你住过这儿了。"

评论里跟了一长串,周卫国发了个大拇指,程远山发了句"老孙知道了肯定说麻烦",孙海平发了三个流泪的表情。

明远抱着手机看那些评论,嘴角一直翘着。

第十六章

挂牌之后,来看的人果然多了。

不过不像之前那些网红主播扛着设备来闹腾,这回多是本地市民自发来参观的。有的在门口拍张照就走,有的会按门铃问能不能进去看看院子。

一开始明远有点不适应,来个人按门铃他就紧张。后来陈小雅出了个主意——在院门口贴了个告示:"私人住宅,文明参观。院内可看,请勿踩踏花木。如家中无人,请勿打扰。"

告示贴出去之后,大部分人都很守规矩。明远在家的时候会让进来看看院子,不在家的时候人家拍个门口就走了。

有天下午,来了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块牌子,眼眶红红的。

明远正好在院里浇水,开了门问他:"大爷,您有事?"

老头说:"我是孙正清以前的老邻居,住前面那条街的。听说这儿挂牌了,专门过来看看。"

明远赶紧把门打开:"大爷您进来坐,我给您倒杯水。"

老头姓李,年轻的时候跟孙法医住一个胡同,两家隔着三四个门。后来拆迁了各奔东西,好多年没联系了。

"老孙这个人啊,"李大爷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月季,"以前每天早上去菜市场都路过我家门口,打个招呼就走。话不多,但人实在。"

他指了指院墙:"我记得以前这儿种了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香得不行。老孙说桂花树是他老伴种的,老伴走了以后他天天浇水,舍不得让它死了。"

明远愣了一下。他接手这院子的时候,院里没有桂花树。不知道是后来枯了还是被清理掉了。

"那桂花树后来咋样了?"他问。

李大爷想了想:"老孙走了以后,那树就慢慢不行了。可能没人管了,后来就枯了。"

明远听完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角落,那儿现在种着几棵矮牵牛,花开得正盛。

"大爷,"他说,"我明年种棵桂花树,就种在那个角上。"

李大爷看着他,笑了:"你要是种了,老孙肯定高兴。"

送走李大爷之后,明远真的去花市看了一趟桂花树。陈小雅陪他去的,两个人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棵金桂,一米多高,枝繁叶茂的。

"等秋天再种,"陈小雅说,"秋天种桂花正合适。"

"嗯,等秋天。"明远把树苗放在院墙根下,浇了水,又拿遮阳网盖住。

他发照片给我看的时候,我问:"怎么突然想种桂花?"

他说有个老邻居来看孙法医,提到孙法医以前种过一棵桂花树,后来枯了。他想替孙法医再种一棵。

我看了他发的照片,院墙根下面那棵桂花树苗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你倒是越来越像孙法医了。"我说。

"哪儿像?"

"什么都想替别人安排好。"

他半天没回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闷闷的:"哥,我就是觉得,孙法医活着的时候很多事没做完就走了。我住他房子,能替他做完就替他做完吧。"

我听完那条语音,没回。窗外是秋天了,天蓝得透亮,树上的叶子开始黄了。

时间过得真快。去年这时候,明远刚发现墙里的秘密。一年过去了,他从小赵变成了赵先生,从普通房主变成了文化遗产的守护者。

但他还是他。还是那个愿意花十八万买一套谁都不看好的房子的他,还是那个发现墙里有钱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的他,还是那个替素未谋面的老人种桂花树的他。

有些人的底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第十七章

十月下旬,市里开了一个小型座谈会,主题是"基层文化遗产保护中的民间力量"。郑晓燕给明远发了邀请,让他作为市民代表去发言。

明远收到通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哥,"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劈了,"座谈会!发言!我哪儿会那个啊!我连公司年会都没上过台!"

"你就讲讲你发现墙里东西的经过就行了,五到十分钟的事。"

"十分钟?我站台上说十分钟?"他哀嚎,"我对着你说话都说不利索,对着台下那么多人……"

"你对着王阿姨不是说得挺好的?"

"那不一样!那是一对一,这不是一对一百吗!"

我笑了:"你别紧张。到时候把你准备好的稿子念一遍,抬头看后排,别看前排,就不怕了。"

他沉默了半天:"哥,你陪我去行不行?你就坐台下第一排,我看着你就不慌。"

"行,我陪你去。"

座谈会那天我请了假,开车到市里。会场不大,大概坐了六七十个人,有文旅局的、有几个高校的教授、有社区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像我弟这样的市民代表。

明远坐在第一排,穿了他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叠稿纸,指尖都捏白了。

我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

"能不紧张吗,"他压低声音,"我昨天晚上背稿子背到十二点,今天早上起来全忘了。"

"那你别背了,就讲你自己的事。你平时怎么跟我讲的,今天就怎么跟他们讲。"

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轮到明远上台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都有点抖。走到台上,话筒高度不对,他弯腰调了半天。台下有人善意的笑了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叫赵明远,是和平路老检察院家属院的住户。"

然后他就开始讲了。讲他怎么在网上看到那套房子的挂牌信息,怎么去看房,怎么砍价砍到十八万。讲到搬家那天的细节时,他越来越放松,语速也正常了。

"我当时敲那面墙的时候,就觉得声音不对。我哥说可能是空的,我们就撬开了。撬开之后里面掉出来一个信封,打开一看,全是现金。"

台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吓坏了,就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来了以后报了警,后面的事就是警察同志们在处理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又抬起头来。

"我其实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买了个房子,住了进去。真正了不起的是孙法医。他一个人查那些案子查了十几年,到走的时候都没看到结果。他只是把东西藏在墙里,等着有人替他传下去。"

"我恰好就是那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明远有点懵,愣在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郑晓燕在旁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鞠躬下台。

他鞠了一躬,慌慌张张地下来了。坐回位子上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是轻松的。

"哥,"他小声说,"我没忘词。"

"讲得挺好。"

"真的?"

"真的。"

散会之后,好几个人过来跟明远握手,夸他讲得实在、接地气。有个上了年纪的女教授拉着他说:"小伙子,你买的不是一套房子,是一段历史。好好守着它。"

明远连连点头:"我会的,会的。"

出了会场,我开车送他回家。他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放倒了,整个人瘫着。

"累死了,"他说,"比搬家还累。"

"你下次再有这种发言就好了。"

"下次?"他猛地坐起来,"还有下次?"

"文化遗产的守护者,以后少不了要出席各种活动。"

他又瘫回座椅上:"那我还是当个种花的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车子驶过和平路,路过那个老检察院家属院的时候,我看到那块棕色的标识牌在路灯下泛着光。

"哥,"明远突然开口,"你说孙法医要是活着,他会来听我讲话吗?"

"他那种性格,应该不会。"我说,"他大概会站在台下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转身走人。"

明远想了想,笑了:"还真是。"

第十八章

十一月,那棵桂花树种下去了。

明远选了个阴天种的,说移栽的时候阴天好活。陈小雅在旁边帮忙扶着树苗,他填土、浇水、踩实。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总算种好了。

"明年秋天就能开花,"他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按了按土,"到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陈小雅蹲在对面,隔着桂花树看着他:"你明年还打算种什么?"

"明年春天种点绣球花吧,靠院墙那边再搭一排。葡萄架今年结得不错,明年再多搭几根枝。"

"你这院子越来越满了。"

"满了才好。"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满了才有人气。"

桂花树种下去之后的第二天,王阿姨又来了。她带了一篮子自己做的桂花糕,说去年秋天做了很多没送出去,今年专门做了带给明远。

"你种桂花树了?"王阿姨一进院子就看见了。

"刚种上。明年才能开花。"

王阿姨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树干的皮:"桂花好,桂花的香味不冲人,淡淡的,飘得远。以前小雨也喜欢桂花,她说要把桂花串成手链戴。"

明远接过那篮子桂花糕,心里一阵发酸。

"阿姨,"他说,"等桂花开了,我给您寄过去。您泡茶喝,做糕吃都行。"

王阿姨笑着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那天晚上明远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他最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也不是每天写,但遇到什么事了会记两笔。

"十一月三日,晴。桂花树种好了。王阿姨说小雨喜欢桂花。这棵树以后替小雨长着吧。"

我后来翻到他那本日记的时候,看到这句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从前连笔记本都懒得买的人,现在工工整整地记着这些小事。

冬天来得悄无声息的。十一月底下了头场雪,薄薄一层,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白了一片。月季的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雪。向日葵早就收完了瓜子,枯黄的茎秆被明远砍了堆在墙角,准备来年当肥料。

桂花树苗裹着一层防寒布,在雪地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明远拍了张雪景发给我:"哥,下雪了。院子里的第一场雪。"

我回他:"好看。"

他说:"孙法医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冬天一个人站院子里看雪。"

"他那个性格,应该会在屋里暖着。"

"也是。"

那场雪化了之后,明远收到了孙海平寄来的一封信。

孙海平在信里说,他在深圳找到了一个当年跟孙法医共事过的老同事,那老同事手里还有一张孙法医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工作。孙海平把那张照片翻拍了,洗了两张,一张自己留着,一张寄给明远。

明远收到照片的时候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六寸的彩色照片。孙法医大概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站在显微镜旁边,侧着脸,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表情专注,嘴角微微翘着。

"原来他也有笑的时候。"明远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洗了张新相框装进去,摆在客厅架子上,跟那枚老警徽、那张和老程的合影放在一起。

这样架子上就有了三个人的孙法医。二十多岁的他,三十多岁的他,和墙里那张字条上临终前的他。

一个完整的孙法医。

明远给我发消息:"哥,我今天觉得,孙法医这个人我好像认识很久了。"

"你们认识一年了。"

"不止一年,"他说,"可能从上辈子就认识了。要不然我怎么会看见那套房子的第一眼就觉得该买呢?"

我没接他这话。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

十二月中旬,明远又做了一件事。他找人把那面墙的墙纸揭了,重新刮了腻子刷了漆。颜色没变,还是原来的暖白色。但他让工人在墙里夹层的位置加了一层隔音棉,然后装了一小块玻璃窗口——三十公分见方,嵌在墙壁里,外面安了一盏小射灯。

玻璃窗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射灯打开的时候,暖黄色的光照在那个空腔里,远远看着像一个微型的展示柜。

"你装这个干啥?"我问。

"留个纪念。"他说,"让人知道这面墙曾经有过一个夹层。虽然东西都拿走了,但这个地方值得记住。"

陈小雅帮他在玻璃窗口旁边贴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此墙内曾藏有孙正清法医遗留的重要物证,该物证于本案侦破中起到关键作用。愿后人铭记: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未缺席。"

那句话是明远想的。他说是抄孙法医笔记本里的,笔记本里有一页写的是:"我信天道,信公义。即今日不能昭雪,终有一日。"

玻璃窗口安好的那天晚上,明远开了射灯,拍了照片发朋友圈。照片里暖黄色的光圈映着空荡荡的夹层,旁边的卡片上字迹清晰。

配文只有一句话:"此墙有灵。"

那个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陈小雅从卧室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问他在看什么。

"看那道光,"他说,"那个窗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光还在那儿。我以前觉得墙里空了就可惜了,现在不觉得了。空了也挺好,光能照进去。"

陈小雅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院里那棵桂花树上。

"明年桂花就开了。"陈小雅说。

"嗯,明年就开了。"

第十九章

一月份,天气冷到了极点。

老检察院家属院的老房子保温性能一般,虽然外墙贴了保温层,但一楼地面还是会渗冷气。明远给桂花树加了一层防寒布,又用旧棉被把院里的水管包得严严实实。

"家里住得惯不惯?"我打电话问他。

"惯。"他说,"冷了就开空调,我和小雅挤在一起就暖和了。"

"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肉麻了?"

他嘿嘿笑:"结了婚的人就这样。"

一月中旬,明远在网上买了个老式煤油灯,黄铜色的,造型古朴。他收到货之后擦了又擦,摆在客厅的架子上,跟孙法医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你买这个干啥?"我问。

"孙法医笔记本里写过一个细节,"他说,"他说他冬天晚上查资料的时候,喜欢点一盏煤油灯,说比电灯暖和。我就想给他买一盏,虽然他看不到了,但摆在那儿也好看。"

"你倒是啥都记得。"

"抄那本笔记本抄了好几遍,能不记得吗。"

过了没几天,他又在二手市场淘回来一把旧藤椅,说是八十年代的老物件,跟孙法医那个年代的风格搭。他把藤椅擦干净了,放在客厅窗户下面,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刚好洒在椅面上。

"这把椅子给谁坐?"我问。

"给孙法医坐。"他说,"虽然他坐不上了,但放在那儿就感觉他还在。早上太阳照进来的时候,椅子上暖洋洋的,看着就舒服。"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事,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我这个弟弟,从前把钱看得很重,计较得失,计较吃没吃亏。现在他花几百块买一盏灯、一把椅子,不为别的,就为替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留个念想。

人变起来,有时候就是一年的事。

一月底,陈小雅验出来怀孕了。

明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到陈小雅发的验孕棒照片,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开会的同事吓了一跳,领导问他咋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家里有急事",抓起外套就跑了出去。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哥!我要当爸了!"

我在电话这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恭喜恭喜。"

"小雅刚查出来的,我这就回去!哎呀我得买点啥,买点孕妇吃的营养品,买点啥……"

"你别慌,"我说,"你回家再说,路上开车慢点。"

"好好好,慢点慢点。"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这小子,要当爸爸了。一年前他还为那套十八万的房子焦头烂额呢,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都有了。

当天晚上他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验孕棒的照片和一张客厅那面墙的照片:"咱们家要有新成员了。孙法医,你看,这墙里虽然空了,但外面越来越满了。"

那条朋友圈下面,评论炸了锅。周卫国说"恭喜小赵升级",程远山说"替老孙也恭喜你",孙海平说"赵明远同志后继有人了",吴奶奶不知道怎么用微信,专门跑到家门口敲了门,塞给明远一包红糖。

我妈打了半小时电话,从怀孕注意事项说到坐月子谁伺候,把明远听得头都大了。

"妈,"他在电话里求饶,"这才刚查出来,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这是我头一个孙子!"

"孙女儿也有可能。"

"孙女更好!孙女贴心!"我妈嗓门高得跟敲锣似的。

明远挂了电话,瘫在沙发上,陈小雅在旁边笑得不行。他转头看着自己媳妇,伸手摸了摸她还没显怀的肚子。

"你说,"他轻声说,"咱们的孩子以后长大了,知道这屋子的故事,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爸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孙法医呢?"

"会觉得这屋子里有个好人在陪着他。"

明远把额头贴在陈小雅肚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嗯,我陪着他。"

第二十章

二月,过年前。

整个小区张灯结彩的,单元门口挂了红灯笼,路灯杆上缠了彩灯。明远那栋楼的电梯也装饰了一番,物业在电梯里贴了窗花和对联。

明远跟陈小雅商量过年的事,最后决定今年在明远那儿过。一来陈小雅刚怀孕不宜折腾,二来明远那套房子今年意义特殊——挂牌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得有个人在屋里守着。

我爸我妈腊月二十九就过来了,带了满满一后备箱的年货。我妈进门就开始忙活,把客厅擦了一遍又一遍,把新窗帘又拆下来洗了一回。

"妈,"明远说,"窗帘上周刚洗的。"

"再洗洗,过年要干干净净的。"

我爸坐在窗户下面那把旧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挺舒服的样子。

"爸,"明远端了杯茶给他,"你坐那把椅子舒不舒服?"

"舒服。"我爸接了茶,"就是觉得这把椅子有点年代了,坐上去咯吱响。"

"那是老物件了,我在二手市场淘的。"

我爸又晃了晃椅子,咯吱咯吱响了半天,然后他笑了:"孙正清以前是不是也坐这样的椅子?"

"不知道,"明远说,"但我买的时候觉得他会坐。"

年夜饭是我妈和陈小雅一起做的,弄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白酒,给明远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来,"我爸端起杯子,"明远今年过得不错。有房子了,成家了,马上当爹了。我跟你妈都替你高兴。"

明远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谢谢爸。"

"还有一件事,"我爸说,"孙正清那案子,你做得对。我没教过你什么大道理,但你那一回做对了。"

明远眼睛有点发红,低头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春晚。我妈跟陈小雅讨论明星谁好看,我爸靠在藤椅上打盹,明远抱着手机给我发消息。

"哥,你看春晚了吗?"

"没看。我跟朋友在外面吃饭。"

"你怎么年年不看春晚。"

"不好看。"

他发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又发了一句:"哥,今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的一年。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为租房的事儿发愁,现在有家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他:"明年会更充实。"

"那当然,"他说,"明年当爹了。"

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小区里有人放烟花,明远跑到阳台去看,陈小雅也跟了过去。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院墙边上那排光秃秃的月季枝干和裹着防寒布的桂花树。

明远拍了段烟花视频发给我,配了一行字:"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回他。

视频里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夜空,炸开,又消散。

明远站在阳台上,背后是客厅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灯光。我妈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我爸的鼾声隐约可闻,陈小雅靠在他肩膀上仰头看烟花。

这个画面,我想了很久。

一年前那个在电话里抱怨自己买了个"破一楼"的傻小子,现在站在自己的房子里,有家人,有灯光,有一个快要出生的孩子,和一墙关于正义的故事。

他花了十八万买了一套房子。一年之后,他拥有了比十八万多得多得多得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些是钱买来的,有些是钱买不来的。

烟花放完了。夜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几颗星星闪着冷光。

明远回到屋里,关了阳台门。

墙上的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那个小玻璃窗口照出来,映在对面那面雪白的墙上。

窗口里面是空的。但光一直在。

这就够了。

第二十一章

过年那几天,明远家里热闹得不像话。

我妈住了三天,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把陈小雅喂得直求饶:"妈,我真的吃不下了,再吃要吐了。"我妈说"吐了也得吃,孩子要营养",端着碗追着小雅满屋子转。明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被他妈瞪了一眼才收敛。

我爸白天就坐那把旧藤椅上晒太阳,偶尔去院里转一圈看看那棵桂花树。他去的时候也不说话,背着手站在树跟前,眯着眼看那裹着防寒布的树干,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爸,你看啥呢?"明远问。

"看看这树能不能活过冬天。"

"肯定能活,我裹了好几层布呢。"

我爸哼了一声:"你种树的技术,跟你妈包饺子的技术一个水平。"

明远没听懂,我妈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你啥意思?我包饺子咋了?"

我爸不说话了,坐回藤椅上继续打盹。

初三那天,孙海平从深圳回来了。他没提前说明,直接拎着两箱年货站在了一零一的门口。明远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嗷一嗓子扑上去抱住了他。

"孙叔!你怎么回来了?"

孙海平被他抱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年货往他手里一塞:"回来看看。我爸房子挂牌了我还没回来过呢,趁过年有空,回来一趟。"

明远赶紧把人往屋里让,嘴里嚷嚷着"妈!多添副碗筷!孙叔来了!"

那顿饭吃得热闹。孙海平坐在客厅里,看着那面墙和墙上的玻璃窗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孙叔,"明远端了杯酒给他,"你看看,这墙我留了个纪念。东西虽然都拿走了,但这个口子留着,让人知道这儿有故事。"

孙海平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个小玻璃窗口的边缘,手指在射灯的暖光里停了一下。

"我爸要是活着,"他声音很轻,"看到你把这房子弄成这样,他应该会高兴。"

"我也就是瞎折腾。"

"不是瞎折腾。"孙海平转头看他,"你这人,有心。"

那天孙海平一直坐到晚上才走。临走的时候明远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孙海平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明远。"

"嗯?"

"明年你孩子出生了,给我发张照片。"

"肯定的。孙叔你到时候回来看。"

孙海平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明远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热乎劲儿。

初五那天,程远山从省城打来电话给明远拜年。爷俩隔着电话聊了二十多分钟,程远山问了问桂花树长势,又问了问陈小雅怀孕的事,最后说了句:"小赵,你替老孙守的那房子,好好的,别卖。"

"程叔你放心,不卖。我孩子以后还要在这院里跑着玩呢。"

"那就好。过完春天我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明远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墙上的射灯还亮着,架子上的照片和警徽摆得整整齐齐,院里桂花树苗裹着厚厚的布在寒风里立着,窗户上我妈刚贴的窗花红艳艳的。

这屋子越来越满了。

第二十二章

二月下旬,天气转暖。

那棵桂花树苗解了防寒布,露出来褐色的树干和绿盈盈的叶子。明远蹲在树旁边摸了又摸,确认它顺利过了冬,高兴得跟中了大奖似的。

"哥!活了活了!"他给我发视频,"你看,新芽都冒出来了。"

视频里桂花树的枝丫顶端确实冒出几颗嫩绿色的芽尖,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光。

"你明年能闻到桂花了。"

"明年不一定能开,得后年。"明远在视频里说,"但我等得起。孙法医等了那么多年都等得起,我等两年算啥。"

三月,陈小雅的孕吐反应开始严重了。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明远急得团团转,天天上网查"孕妇孕吐怎么办",换了十几样食谱才找到几样小雅能吃得下去的。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哥,你说这人怀孕咋这么受罪?我看小雅难受成这样,我心疼得不行。"

"你心疼就多陪陪她,别整天慌慌张张的。"

"我知道,我就是……哎呀,当爸不容易啊。"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真不知道。"他说,"我现在天天给小雅做早饭,她闻不了油烟味我就端到卧室给她吃。晚上她睡不着我就陪着说话,说到她睡着为止。"

"你倒是挺上心。"

"那是我媳妇我孩子,不上心咋行。"

三月底,院里的月季开始冒芽了。去年秋天剪过的枝条上冒出一簇簇红色的嫩芽,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喜人。明远每天早上起来先看看月季再看看桂花树,跟检查作业似的。

陈小雅笑他:"你眼里只有你的花。"

"你也有啊,"他蹲在月季旁边仰头看她,"你看这芽,今年肯定开得比去年还好。等你肚子大了,咱就搬把椅子坐院里看花,多好。"

陈小雅站在门口,阳光下笑着,脸上是那种温柔得滴出水来的表情。

明远拍了张月季嫩芽的特写发朋友圈:"春天来了,咱们家的月季又冒芽了。孙法医你看看,你的花又活了。"

评论里有人问:"你怎么老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明远回:"他存在。你看不到他,但他在。"

那条评论被他截图存在手机里了,我后来偶然翻到他相册,发现他存了很多这样的截图——跟孙法医"说话"的记录、邻居们夸院子漂亮的留言、孙海平偶尔发来的问候。

这小子,用一种安静的方式把一个人嵌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四月,清明。

明远跟我商量,说想去给孙法医扫个墓。他问周卫国打听到了孙法医的安葬地点,在城郊的公墓里。他问我去不去。

"去。"我说。

清明那天天气挺好,不冷不热的。我跟明远开车到了公墓,买了束白菊。孙法医的墓不大,一块灰色的大理石墓碑,上面刻着"孙正清之墓"几个字,旁边是一行小字生卒年月。

明远蹲下来把花放好,又掏出一块布把墓碑擦了擦。

"孙法医,"他蹲在那儿,声音不大,"我来看你了。你那房子我住着呢,挺好的。院里种了月季和桂花,今年春天都活了。墙我也留着呢,弄了个小窗口,里面空着,但光能照进去。"

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案子破了,你放心。林小雨她们都找到了,坏人也判了。你那些东西没白留,真的,都没白留。"

明远说完这几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哥,"他说,"走吧。"

"不待会儿了?"

"不待了。他心里知道我来过就行。"

我们转身往外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明远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墓碑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那束白菊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他是不是在笑?"明远突然说。

我看了一眼,墓碑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但明远说他看见了。

"他说他来过了。"明远转回头往前走,"我听见了。"

我没拆穿他。有些事,信就是真的。

第二十三章

四月下旬,小区里那棵桂花树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出去了。

先是隔壁楼的邻居来问:"小赵,听说你替孙法医种了棵桂花树?"

然后是物业的人来问:"赵先生,那桂花树以后会不会长太大挡着路?"

最后连社区的人来了,说想把这事写进小区的文明宣传材料里。

明远哭笑不得:"就是种了棵树,怎么整得跟做项目似的?"

社区那个小姑娘说:"赵哥你不知道,你这事儿挺感人的。孙法医以前种的桂花树枯了,你替他重新种上,这叫传承,咱们小区就缺这种故事。"

明远被"传承"俩字整得不会了,挠着头答应了。隔天社区就在公告栏贴了一篇短文,标题叫《一棵桂花树的故事》,配了几张照片——明远蹲在院里种树的侧影,桂花树苗绿油油的近景,还有孙法医故居那块标识牌。

文章里写:"赵明远同志不仅买下了孙正清法医的故居,更以实际行动延续了法医同志生前的善举。这棵桂花树,种下的是对逝者的怀念,也是对生命和正义的尊重。"

明远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在小区公告栏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他后来跟我说:"哥,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夸过。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表扬我,我都不好意思。但这次不一样,我站在那看那篇文章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

"因为那棵树是你真心实意种的。"

"嗯。"他说,"我就是想种。没想过让谁夸。但被人夸了,也挺好的。"

五月,月季开花了。

比去年开得还盛,一簇一簇的,红红粉粉挂满了枝头。陈小雅的肚子已经显怀了,明远搬了把椅子让她坐在院里晒太阳,她坐在花丛中间,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看花,偶尔摸摸肚子。

明远在旁边给桂花树浇水,浇完了又给向日葵撒种子——今年陈小雅又买了新的向日葵种子,说是新培育的矮杆品种,不用长太高就能开花。

"去年那批向日葵结的瓜子你收了吗?"陈小雅问。

"收了,晒干了装了一瓶子,在厨房放着呢。"

"明年接着种。"

"种,年年种。"明远蹲在墙根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以后咱孩子长大了,每年夏天都能看见这墙向日葵,多好。"

陈小雅坐在那儿看着他忙活,嘴角弯弯的。

六月初,程远山真的回来了。

这次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带着老伴敲了门。明远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把人往里迎。

"程叔你怎么不提前说,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啥,"程远山背着手进了院子,"我就来看看你的花开得咋样。"

他在院里走了一圈,看了月季,看了桂花树,看了刚撒种子的向日葵。最后在桂花树跟前停下来,弯下腰看了看树干上新冒的嫩枝。

"活了。"

"活了,"明远跟过去蹲在旁边,"今年冬天又挺过去了,明年应该能开花。"

程远山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桂花树的叶子:"老孙以前那棵桂花树,秋天开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闻到香。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浇水,比伺候自己还上心。"

"孙法医那棵桂花树是什么品种?也是金桂?"

"我不知道什么品种,"程远山直起腰来,"就知道香,特别香。他那院子里秋天的时候,香得让人走不动道。"

明远看着眼前这棵才一人高的小树苗,想象着它长成大树、满院飘香的样子。

"程叔,"他说,"等它开了花,你来闻。"

程远山笑了笑:"好,我来闻。"

那天程远山夫妇在明远家吃了午饭,陈小雅做的清汤面,老两口吃得挺高兴。临走的时候程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给明远。

"拿着。"

明远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老式徽章,铜质的,上面刻着"优秀法医工作者"几个字。

"这是老孙得的,当年全省评的。他走的那年我去医院看他,他把这个给了我,说让我替他收着。"程远山说,"现在给你。放在你那面墙旁边,比放在我那儿有意义。"

明远攥着那枚徽章,手心滚烫滚烫的。

"程叔……"

"别说了。"程远山摆了摆手,"好好过日子。我走了,明年春天再来看你的桂花。"

老两口走出院门的时候,明远站在门口目送了他们很远。程远山走路的姿势跟一年前一样,腰板挺得笔直,步子稳稳当当的。

明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徽章,铜面上氧化了一层淡淡的绿,但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的。

"优秀法医工作者"。

他把徽章拿进屋,摆在架子上那枚老警徽旁边。两枚铜质的徽章并肩站着,在射灯的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孙法医,"他对着那面墙说,"你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我这架子快摆不下了。明年我得再买个新架子。"

墙上安安静静的,但明远听见了那个不存在的笑声。

第二十四章

六月下旬,天气热起来了。

陈小雅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太方便了。明远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想吃啥,然后钻进厨房忙活。他的厨艺在这半年里进步了不少,从只会煮方便面到能做三菜一汤,把我妈都惊着了。

"这小子以前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我妈跟邻居说,"现在成了厨子了。"

明远听了嘿嘿笑:"妈,那是你没跟对的人生活。有了媳妇孩子,啥都能学会。"

七月初,市里搞了个"文化遗产开放日"活动,郑晓燕打电话来问明远愿不愿意那天把院门打开,让市民参观一下"孙正清故居"的院子。

明远犹豫了一下:"参观的人多不多?"

"大概几十个人,分批进来,不会很拥挤。"

"小雅怀孕了,我怕人多了吵着她。"

郑晓燕想了想:"那你上午开两个小时,下午关。行吗?"

明远跟陈小雅商量了一下,陈小雅说:"开吧,让人家看看。孙法医的房子挂牌了,光挂个牌子没人来看多浪费。"

开放日那天,来了不少人。

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本地居民,有的还认识孙法医。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院里,看着那棵月季抹眼泪:"这就是老孙的花啊?当年我来串门的时候它还小着呢,现在长这么大了。"

明远在旁边陪着,给来的每个人倒水递扇子。有人问他墙里的故事,他就从头到尾讲一遍。讲的时候不慌不忙的,比去年上台发言那会儿从容多了。

有个中年男人带着孩子来的,那孩子七八岁,站在墙前面仰头看那个玻璃窗口,问:"叔叔,这里面以前真的藏了很多东西吗?"

"真的,"明远蹲下来跟他平视,"藏了一个老爷爷查了很多年的秘密。后来警察叔叔把秘密拿走了,破了一个很大的案子。"

"什么案子?"

"找回了三个走丢的小朋友。"

小孩子想了想,说:"那这个墙是英雄墙。"

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说得对。这面墙是英雄墙。那个老爷爷是英雄,那些警察叔叔也是英雄。"

开放日结束之后,明远关上门,靠在客厅沙发上长长地呼了口气。院里摆的几把椅子还没收,桌上一排纸杯也没收拾。

"累不累?"陈小雅从卧室出来问他。

"不累。"他说,"就是讲了好多话,嗓子有点哑。"

陈小雅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旁边。

"今天来的人里面,"她说,"有好几个都哭了。"

"嗯。他们认识孙法医。我给他们讲的时候,他们觉得我把孙法医的东西守住了,心里感动。"

"那你呢?你感动不?"

明远想了想:"我一开始挺感动的。后来讲了好多遍,讲着讲着就平了。就是觉得这事该做,做完就行了。"

陈小雅靠在他肩膀上:"你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我一直是大人。"

"前年还不是。前年你连房租都交不起。"

明远笑了:"那不也活过来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院里的花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那棵桂花树苗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声音细细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墙上的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口照出来。

明远看着那道光,伸手搂住陈小雅的肩膀。

"快了,"他说,"宝宝快来了。"

第二十五章

八月中旬,陈小雅生了。

是个闺女,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洪亮。明远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腿软得差点坐地上。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哥!生了!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在电话这头也松了口气:"恭喜恭喜,当爹了。"

"哥我当爹了!"他重复了好几遍,"我有闺女了!"

"行了行了别嚎了,快去看着你媳妇和孩子。"

后来他发了张照片过来,是陈小雅抱着女儿在病床上拍的。小姑娘裹在粉色的小被子里,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没睁开。明远蹲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朵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

这小子,从一年前那个为十八万房子发愁的愣头青,到现在怀里抱着闺女的新手爸爸,变化太大了。

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陈小雅抱着孩子坐在后座,明远在前面开车,一路开得比乌龟还慢。

"你开快点,"我说,"后面车都滴滴你了。"

"不行,开快了颠着孩子。"

"市区限速四十,你开二十有啥区别?"

"稳当。"他一脸认真,"头回带闺女回家,得稳当点。"

到了楼下,明远停好车,先绕到后座把小被子裹紧的女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姿势僵硬得跟抱着炸弹似的,我在旁边看得又好笑又心酸。

"你放松点,孩子没那么容易掉。"

"我知道我知道,"他嘴上说着知道,胳膊还是绷得紧紧的,"我第一次抱嘛。"

进了屋,他把女儿放在客厅新买的小婴儿床上。小床是粉白色的,带一圈碎花围栏,摆在沙发旁边,刚好在射灯的暖光照得到的范围里。

小姑娘在小床上动了动小拳头,打了个小哈欠,又睡了。

明远蹲在小床旁边,就那么蹲着看。看了得有五分钟。

"哥,"他轻声说,"你看她长得像谁?"

"像你媳妇。"

"我觉得像我。"他伸手想碰女儿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太嫩了,不敢碰。"

陈小雅在卧室里喊他:"明远你把尿布拿来!"

"哎来了来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跑去拿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小婴儿床和旁边那面墙。墙上的射灯把光打在玻璃窗口上,暖融融的,刚好照到小床一角。

这是个奇妙的画面。一面藏着过往前尘的墙,和一个刚刚开始的生命,被同一盏光照着。

我给这画面拍了张照片,没发给明远,自己存着了。

当天晚上明远给我发消息:"哥,我闺女今天回家第一觉睡了仨小时,不哭不闹的,特别乖。"

"你守着没?"

"守着,我跟小雅轮班。她睡了我在客厅守着,顺便看看书。不敢离开,怕她醒了哭我听不见。"

"你倒是上心。"

"那是我闺女,"他说,"等她会走路了,我带她去院里看花。月季桂花向日葵,一样一样给她认。"

我回了个笑脸。

深夜的客厅安安静静的,明远发来一段小视频。视频里小婴儿床旁边亮着一盏小夜灯,粉粉的光,映着孩子安静的小脸。背景里能听到墙上射灯细微的嗡嗡声,还有窗外的虫鸣。

视频拍得很随意,画面微微晃着。但那个画面里的安静和暖意,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明远在视频后面跟了一句话:"哥,我现在觉得,啥叫圆满,这就是圆满。"

我看了那句话很久。窗外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不多,但很亮。

这一年多来发生的所有事,从撬开那面墙到如今小床上的婴儿,从一个秘密的发现到一个生命的降临,一切好像都是安排好的。

孙法医等了十几年等来一个人。那个人用一年的时间,把一套冷清的老房子变成了一个满满当当的家。

家里面有一面曾经藏着秘密的墙,墙上有光了,光下面睡着新生的孩子。

有些故事就这么传下去了。

不需要轰轰烈烈。就是有人愿意蹲下来种一棵树,愿意在墙上留一个窗口,愿意把日子一天天过踏实了。

传下去的东西,有时候比想像的简单。

也珍贵得多。

第二十六章

孩子满月那天,明远办了个小型满月酒。

没去饭店,就在家里办的。我妈一大早就过来张罗,我爸帮着搬桌椅,院子里摆了四张折叠桌,来的都是亲近的人——周卫国、刘技术、程远山老两口从省城赶回来了、孙海平从深圳寄了长命锁来,人虽然没到但视频打了半小时。

吴奶奶拄着拐杖从隔壁单元过来,颤巍巍地进门,先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孩子。明远推了半天没推掉,吴奶奶一瞪眼:"给孩子的,你推啥推!"

孩子的大名是陈小雅起的,叫赵知念。知念,知道感恩,知道惦记。

"这个名字好,"程远山抱着孩子看了半天,转头对明远说,"你跟你媳妇都会起名。知念,知道感恩的人走不远。"

明远在旁边忙着给客人倒茶,陈小雅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秋天的阳光不烈,暖暖地洒下来,月季开得正好,向日葵结了一盘盘的籽,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晃。

"桂花是不是快开了?"程远山问。

"快了,"明远蹲下来看了看树梢,"你看,顶上有花苞了,小小的,米粒一样。"

"今年第一年开,能开几朵就不错了。"

"开一朵也行。"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开了就是好的。"

满月酒快散的时候,王阿姨来了。她来得晚,拎着一篮子红鸡蛋,一进门就找了半天,终于在桂花树旁边找到了明远。

"小赵,孩子的红鸡蛋,我煮的。"

明远接过篮子:"阿姨你咋还煮鸡蛋,太麻烦了。"

"不麻烦。"王阿姨从篮子里掏出一个红色绒布小包,"这个给孩子。"

明远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锁,正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这是我以前给小雨打的,没来得及给她戴上。"王阿姨声音很轻,"现在给知念吧,让她替小雨戴着,平平安安的。"

明远握着那枚银锁,在秋天的阳光里站了很久。手心里的银锁冰冰凉凉的,但被太阳照着,慢慢就暖了。

"阿姨,"他说,"我替知念收着。等她大了我给她讲这个银锁的故事。"

王阿姨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那天的满月酒一直热闹到下午才散。客人们走了之后,明远和陈小雅坐在院里收拾碗筷。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我妈在屋里看着。

明远把王阿姨给的那枚银锁找出来,轻轻戴在女儿的小衣服外面。银色的小锁片在粉色的衣服上晃了晃,亮晶晶的。

"你看,"他轻声对陈小雅说,"咱闺女身上挂的东西,每一件都有故事。"

陈小雅摸了摸那枚银锁:"王阿姨给了咱们这么贵重的东西。"

"对王阿姨来说,这不是贵重不贵重的事。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来得及给小雨戴上。现在给了知念,她心里好受些。"

陈小雅靠在明远肩膀上,两个人站在婴儿床旁边,看着女儿安静的小脸。

"明远,"她说,"咱们以后怎么给知念讲这些事?"

"就老老实实讲,"他说,"讲孙法医,讲那面墙,讲王阿姨和林小雨,讲程叔和老警徽,讲院里的月季和桂花。等她长大了,慢慢讲,一件一件讲。"

"她会不会觉得咱们家故事太多?"

"多才好啊。"明远伸手掖了掖女儿的小被子,"有故事的家才叫家。"

九月底,桂花真的开了。

稀稀落落的几簇小花,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香味是真的浓,推开院门就扑鼻而来的那种甜香,飘得整条楼道都是。

明远蹲在桂花树前面,凑近了闻。花苞太小了,黄澄澄的米粒似的,但那股香钻进鼻子里,让他整个人都舒展了。

他拍了张花的特写发给我:"哥,开了!"

我放大看了半天,几簇小黄花藏在叶子深处,不起眼,但能从照片里闻到香味似的。

"闻到了。"我回他。

他说:"孙法医以前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我这棵虽然小,但香味儿不差。"

"好好养,明年就多了。"

"嗯。"他说,"明年就该满树都是了。"

秋天到了,院子里的颜色变了。月季还在零星星地开着,向日葵的杆子黄了,桂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明远抱着女儿在院里踱步,小姑娘睁着眼睛东看西看的,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好奇。桂花香飘过来的时候,她的小鼻子动了动,打了个小喷嚏。

"闻到了?"明远笑着低头看她,"这是桂花,你爸种的。以后每年秋天你都能闻到。"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爸爸的怀里。

明远抱着她站在桂花树旁边,身后是那面带着玻璃窗口的墙。墙上的射灯亮着,窗口里空空的,但光暖暖地照着。

院里很安静。风从墙头上吹过来,桂花香丝丝缕缕的,绕着院子的每个角落转了一圈,然后散了。

但明年还会回来的。

就像有些人的名字,有些事的故事,有些墙里的秘密,过去了不会消失,只是换了种方式留在这个世界里。

明远站在那儿,手心里的女儿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面墙。

"孙法医,"他轻声说,"你闻见了没?桂花开了。"

风又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笑。

明远也跟着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