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出的名字
周建国七十六岁,退休金每月八千六。在小区里,这个数不算低,老伙计们有时候聊起来,都羡慕他,说你老周这辈子值了,退休金比我们上班时候工资还高。周建国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把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
他的儿子周默,三十九岁,博士。
当初考上博士那天,周建国在楼下摆了八桌酒,亲戚朋友来了几十号人,老周挨桌敬酒,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咱家三代农民,出了你一个博士,光宗耀祖。"那天周默站在他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吃菜,筷子夹菜的时候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周建国没细想,他忙着跟人碰杯,忙着接受祝贺,忙着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博士读完了,周默留在了学校,做了博士后。那时候周建国跟人聊天,腰板挺得笔直:"我儿子在大学里做研究,博士后,比博士还高一截呢。"邻居们啧啧称奇,说老周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周建国呵呵笑着,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走路都带风。
火是什么时候灭的,他记不清了。
大概是周默博士后出站那年,找了个工作,干了不到半年辞了。说是不喜欢,跟导师关系处不好。周建国说那换个地方,周默说好,然后换了,又干了不到一年,又辞了。来回折腾了三回,最后周默跟他说,爸,我想在家里歇一阵,调整调整状态。
歇一阵。一歇就是四年。
周建国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先给周默把早饭做好,稀饭、包子、咸鸭蛋,端到桌上才去敲他的门。周默房里通常没动静,他得敲好几遍,里面才传来含含糊糊的一声"嗯"。有时候周建国端着早饭在门口站三五分钟,站得腿都酸了,才听见里头窸窸窣窣起床的声响。他把盘子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转身走开,走到客厅坐下来,把电视声音调得极低,生怕吵到儿子。
周默一般中午才出来,穿着件旧T恤衫,头发乱糟糟的,刷着手机在屋里走一圈,拿点东西又进去了。他跟周建国说的话,一天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早""吃了""嗯""不用了"——这些词翻来覆去地使,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把周建国的心事一句一句地压回肚子里。
有一回周建国实在忍不住了,坐在客厅茶几前头,想跟儿子谈谈。周默从房里出来倒水,他叫住他,说默默你坐一会儿。周默坐下了,但手里还攥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往上划着。周建国看着那个亮堂堂的小屏幕,准备好的话突然全堵在了嗓子眼,像粥熬得太稠了,勺子插进去拔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默默,你最近有什么打算没有?"
周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建国还没来得及看清儿子眼睛里的东西,他就低下头去了。"爸,我有数。"说完站起来,端着水杯回了房间,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那之后周建国再没提过。
他照旧每天早上做早饭,照旧把碗筷摆好,照旧看着儿子房门口那扇紧闭的木门。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能看见周默房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渗出一条细细的光。他站在走廊里看那条光,心想儿子在里头干什么呢,在看书还是在玩手机,有没有想过去找份工作,有没有想过他这个七十六岁的老头子还能做几年的饭。他站一会儿,然后回自己房间躺下,翻来覆去到天亮。
有回他实在闷得慌,推着买菜的小车去菜市场,碰见以前厂里的老吴。老吴问他儿子现在在哪儿高就,他张了张嘴,说做研究呢,在家做研究。老吴哦了一声走了。周建国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头,看着白花花的水豆腐在盆里颤颤巍巍的,忽然觉得自己的脸皮跟那豆腐一样薄,风一吹就破了。
去年冬天他感冒了一场,发了两天烧。他硬撑着起来煮了锅粥,给自己盛了一碗,剩下一半放在灶台上温着。周默下午出来看见灶台上的粥,拿碗盛了热了热喝了,然后把空碗放在水池里,回房之前跟他说了一句"爸你多喝水"。周建国缩在被子里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这辈子过了一遍。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手底下最多的时候管着五十来号人。退休以后每个月八千六的退休金,攒了一辈子,存折上的数字他看着都心安。可这些东西加起来,填不满他心口那个窟窿。
那个窟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漏的?
是周默第一次辞职回家说"歇一阵"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考上博士那天,周建国拍着他肩膀说"光宗耀祖"的时候?那句"光宗耀祖"他喊得那么响,好像把后半辈子的力气都喊出去了。可他忘了问儿子喜不喜欢,忘了看他夹菜时发抖的手指,忘了他低头吃菜不说话的样子。
他儿子是博士。他儿子读了半辈子书,把全家的希望都扛在肩膀上,扛了那么多年,忽然有一天扛不动了,蹲下来歇脚,一歇就歇了四年。周建国忽然明白,他那个八千六的退休金,能养活儿子的身子,但养不活儿子那颗心。那颗心在什么时候断了弦他都不知道,他光顾着听那声响亮的"光宗耀祖"了,没听见弦断的时候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啪"。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走到周默房门口。门缝里还有光,那条细细的线还亮着,跟往常一样。他伸手想敲门,手指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看见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露出半个角,上头有字。他弯下腰抽出来看,是周默的笔迹,潦潦草草的,像是凌晨写的。
"爸,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职。对不起,让你等了四年。"
周建国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天还没亮,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底下那条光落在他脚面上,细细的一条。他站了很久,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去厨房把灶台上那锅粥热了热,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
粥有点糊了,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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