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岁姐姐肝癌转移,北京上海都没招,弟弟决定,肿瘤缩小68%
我姐叫周慧兰,比我大九岁。从小父母在采石场干活,早出晚归,我是她背大的。她十五岁辍学去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供我读到高中。我考大学那年,她把攒了三年准备买摩托车的钱全塞给了我,说"你出息了,姐脸上有光"。我后来在省城做了律师,买了房成了家,每年回去看她,她总说"你忙你的,我好着呢"。
她"好着呢"的那句话,我一直信以为真。直到去年八月,侄女哭着给我打电话:"舅,我妈在县医院查出来肝上长了东西,医生说可能是癌。"我当天下午就开车回了老家。县医院的CT片子我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很久,右肝叶那个低密度灶,边界不清,内见不规则强化,大小约六点八乘五点三公分。县医院的普外科主任把我拉到一边:"周先生,你姐这个高度怀疑肝癌,而且从片子看,门静脉右支已经有癌栓了。我们这里做不了,你赶紧带她去大医院。"
三天后我带我姐住进了省肿瘤医院。接着是半个月的检查,增强CT、核磁、肝穿、PET-CT。结果出来那天,主治医生让我一个人去办公室。他摊开一摞片子,用笔尖在几个地方点了点:"原发灶在右肝,六点八公分,门静脉右支癌栓形成,左肝叶有两个转移灶,约一到两公分。肺上还有三个微小结节,高度怀疑转移。分期上属于晚期,手术机会基本没有。"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抓着膝盖,指甲快把裤子抠破了。我问"还有多久",他说"积极治疗的话,中位生存期六到八个月"。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六到八个月。我姐五十八岁,孙女刚上幼儿园。我走回病房的时候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上面是外孙女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她笑着说:"小丫头说要画个最大的太阳送给我,让我早点回家。"我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省肿瘤医院给的方案是介入治疗加索拉非尼。做了两次介入,吃了两个月的靶向药。复查的时候肿瘤没缩小,也没怎么长,但肺上的结节多了两个。主治说"稳定就是胜利",但我姐的状态肉眼可见在往下走。她瘦了十二斤,脸色发黄,每天下午开始低烧,腿肿到鞋子穿不进。我私下托了关系,带着全部资料去了一趟北京。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北大肿瘤、解放军总医院,我跑了三家,挂了三个专家号。前两个专家看了片子,说法基本一致:"晚期肝癌,索拉非尼进展后没有太好的二线选择,可以考虑瑞戈非尼或者临床试验,但有效率不高。"第三个专家说话更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这个阶段治疗的意义是延长生活质量,不是根治。"
回程的高铁上我把那三份专家意见摊在小桌板上,看了很久。北京来的专家,全国最顶尖的了,给的全是"姑息"和"尝试"。我那时候第一次觉得,有些路走到头了。
但我姐不知道。她还以为去北京是复查,我骗她说"专家说方案挺好的,继续用着看"。她靠在高铁座椅上睡着了,脑袋歪向窗户那边,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蜡黄的脸上,颧骨凸着,眼窝陷着,整个人缩在那件旧蓝毛衣里。我看着她,想起小学一年级她每天中午走三里路去学校给我送饭,饭盒揣在怀里怕凉了,冬天手冻得通红。
那个晚上我住在北京的朋友家,彻夜没睡。手机里存了四百多个G的医学资料,全是这三个月收集的肝癌诊疗指南、临床试验文献、专家讲座。我从头翻到尾,最后停在一篇文章上。是篇关于"HAIC联合靶向免疫"的研究,来自日本一个肝癌中心。方法其实不复杂:肝动脉灌注化疗,把高浓度的化疗药直接打进肝脏供血动脉,比全身化疗效果好且副作用小,再联合仑伐替尼加PD-1抑制剂。那个研究里一百多个晚期肝癌患者,客观缓解率做到了接近百分之四十,其中有几个人肿瘤缩小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我盯着那篇文章看了两遍。然后开始查国内哪些医院开展这个方案。查了整整一宿,最后确定了两家。第三天我直接飞了上海,挂了一个肝胆外科主任的号。主任看了我的资料,说:"这个方案我们确实在做,但需要评估病人的肝功能储备和体能状态。你姐的情况,理论上可以尝试。但我得先看到人。"我当天买了票回家,第二天带我姐飞上海。住院检查三天,肝功能Child-Pugh评分A级,体能状态ECOG评分1分。主任说"可以试试"。
方案是:HAIC每三周一次,用奥沙利铂加氟尿嘧啶,留置导管在肝动脉里持续给药;仑伐替尼每天口服;PD-1抑制剂每三周静脉输注一次。三个药联合。我把方案细则看了一遍又一遍,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旁边有家属小声说"联合用药副作用大",我听见了但没有停笔。我姐在病房里坐着等我,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在看手机里外孙女的视频,听见声音抬起头来问:"弟,这次能治好吗?"我坐过去,握着她的手:"能。"她笑了,说"你从小就不会骗人,你说能那就是能"。
第一次治疗是十月中旬。HAIC做了四个小时,导管从股动脉插进去,她全程清醒,说"不疼就是肚子有点热"。仑伐替尼当天开始吃,第一天吐了一回,第二天开始慢慢适应。PD-1打完之后夜里发了半小时烧,后来退了。第一次治疗结束的时候她的状态比我想象中好,至少没趴下。但到了第二周复查血象,血小板掉到六十,白细胞也低。医生调整了仑伐替尼的剂量,加了升血小板的药。我姐那几天没精神,窝在病床上不爱说话。我每天给她放外孙女的语音,她就闭着眼睛听,手指在床单上慢慢画圈。
第二次HAIC是十一月初。这次反应比第一次大,做完第三天她开始剧烈腹泻,一天跑了七八趟卫生间。我守在门口,每回她出来就递一杯温盐水。她嘴唇白得没有颜色,但精神头反而比前几天好了一点。腹泻控制住之后那周,她忽然跟我说:"弟,我今天早上照镜子,觉得脸色没那么黄了。"我看了一眼,确实,眼底的巩膜黄染退了一些。我当时没敢多想,以为是心理作用。
第三次治疗是十一月底。做HAIC之前先做了增强CT评估。取结果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在影像科门口等着片子打印出来。机器吱吱呀呀地响,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片子出来,我拿到阅片灯前面一张一张插上去。左肝那两个转移灶——有一个几乎看不清了,另一个缩到了一公分以内。右肝的原发灶,我用尺子对着光量了量,四公分出头。肝内癌栓的范围明显回缩了。我把量完的数字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上海的主任。他当天晚上回复我:"肿瘤负荷较前缩小约百分之六十八,效果很好,继续原方案。"
百分之六十八。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重新点亮,看了一遍又一遍。北京三家大医院告诉我"没有太好选择"之后的两个月,我带着我姐做的这个方案,把肿瘤缩小了三分之二。我想起那天高铁上她睡着的样子,想起县医院大夫说"你赶紧带她去大医院",想起北京专家说"姑息治疗"。
第三次HAIC做完那天,我坐在我姐床边削苹果。她靠在床头,腿上摊着外孙女发来的新画,是一只胖乎乎的小猫。她忽然抬头问我:"弟,你是不是又掉头发了?"我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笑了一下。她说:"你别太累了,姐吃你给的药已经好多了。"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把苹果转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等我能出院了,咱俩回老家把院子里的桂花树重新种一棵。那棵死了好几年了。"我说好。她又说:"你小时候最爱在桂花树下写作业。"
那棵桂花树是老房子院子里唯一一棵树。我上高中的时候它还好好活着,每年八月开花满院子香。后来树死了,我姐一直没再种。她说"种一棵树要二十年才长得起来,哪有那么多二十年"。
现在她开始想种树了。
新的一年的春节,我姐是在病房过的。她把外孙女画的那只胖猫贴在床头墙上,旁边贴着她自己用彩纸剪的窗花。我给她带了家里的红烧肉,她说"大夫不让吃油腻",我说"你吃一小块",她吃了,然后说"还是我弟做的味道对"。当天晚上她睡前量体重,比入院的时候重了两斤。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体重稳定上升",我在旁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
出院是二月底。最后一次复查显示原发灶缩小到了三公分以内,转移灶基本消失,肺上的结节有一个完全看不到了,剩下两个明显缩小。主任说"可以带药回家口服,定期复查"。我姐出院那天换了一件新毛衣,枣红色的,衬得脸上有一点血色。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二月底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好像喘了半年才喘上来。"
回老家的高铁上,她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睡着了。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颧骨没那么凸了,脸颊有了一点点肉。她头歪向我这边,呼吸均匀,胸口轻轻起伏。她的蓝毛衣换成了红毛衣,病床换成了高铁座椅,窗外的田野从冬天的枯黄变成了初春的浅绿。我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半年前去北京的高铁上她也是这样睡着,但那时候的每一口呼吸都让我害怕。现在她的呼吸是稳的,松弛的,像一个真正在睡觉的人。
她醒过来的时候正好经过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野。她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说:"弟,回去就把桂花树买了。我挑一棵大的,明年就能开花。"
我说好。窗外金黄色的油菜花连绵不断地往后跑去,车厢里有人在吃橘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我姐把手机里外孙女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嘴角始终弯着。肿瘤缩小百分之六十八,那是医生写在报告里的数字。但我心里知道还有另外一个数字,它不在任何报告上——是一个弟弟把姐姐从县城背到省城、从省城背到北京、从北京背到上海,最后背回来的一棵桂花树。树还没种,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那棵桂花树后来种在了老院子东墙根底下,我姐挑的,一米多高,枝干粗壮。栽下去那天她非要自己铲了两锹土,铲完扶着铁锹喘了一会儿,回头冲我笑。阳光照在新翻的泥土上,泛着潮湿的光。她蹲下去用手指按了按树根周围的土,嘴里念叨了一句:"好好长,明年秋天我还在这儿等你开花。"我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背还是有点驼,但人已经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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