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这一回是真的慌了。不是那种挨过打、见过血之后的慌,而是腿上还在装着镇定,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他们冲下逃生梯时走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鞋底和水泥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脑袋。
苏敏没喊疼,也没问要去哪儿。她只是跟着他跑,像以前一样。周国平知道她会这样,她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再回头。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看她,尤其是她脚下。水泥台阶冰凉,她脚掌上一定磨红了,可她笑得挺轻松,好像这些都是小事。
楼道里灯忽明忽暗,墙上贴着旧消防提示,字都褪色了。上面那扇门被砸得哐哐响,估计陈国栋的人已经追到了十六楼那边。周国平把苏敏往楼梯拐角处拉了拉,手刚伸出去按住她肩膀,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口音带着点广东味,应该是跟着陈国栋混的那路人。
他先不动声色,反而压低声音问苏敏:“你现在还要出庭作证吗?”这话问得很笨。因为他其实想问的是,她到底有没有退路。苏敏看了他一眼,眼神很稳,稳得让他更难受。
“要,”她说,“也得赶在他们之前。”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你得把那个单子先拿到手,别让陈国栋毁掉证据。”
周国平心里一沉。单子是什么,他不需要苏敏解释,他见过那种东西,就是一张张流水、合同、装箱单,拿着就能把人钉死。可陈国栋刚才明明说让他拿出来,这说明单子不在对方手里,可能在酒店房间里,或者苏敏藏在别处,才会说“你找不到的地方”。
他带着苏敏往楼下走,但没有直接冲出去。那种时候你以为跑出去就安全,可上海的夜太亮了,街边的灯一照,你再怎么躲也会被看见。周国平更相信暗处。他们进了一个杂物间,里面堆着拖把桶和旧纸箱,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味。
苏敏坐在箱子上喘了口气,手指抖得更明显了。她用力把旗袍领口整理好,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淡粉色的疤,周国平没敢多看,只觉得嗓子发紧。
“当年你走得那么干脆,”他终于问出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他问完就后悔了,因为这问题不一定有答案。苏敏却没有躲开。
“我知道会有风险,”她说,“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她抬头看他,眼睛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劲,像当年雨夜里她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一样,“我当时以为只要我躲到广州,把该做的事做完,你至少能过上正常日子。可他们不放过任何人。”
周国平沉默了几秒,突然把手伸到外套内侧。他之前下楼时就一直摸着口袋,确认有没有留下备用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是他在房间里顺手拿的,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那上面是他当保镖时陈国栋给他的“逃生路线”和备用门禁号,没写得太详细,但能用。
“走,”他把纸条塞回去,拉起苏敏,“我们按这个去。”苏敏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留着?”周国平没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我不是为了陈国栋留着的,是为了我自己。”
他们从杂物间绕到一楼的侧门。侧门外面是一条窄巷,路灯倒是亮,亮得让人没法赌运气。周国平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车,才带着苏敏往巷子更深处走。苏敏走得很慢,她脚底磨得疼,但还是跟得上。走到一处旧墙边时,她忽然停下,从包里摸出一双备用鞋——她包里居然一直有。
“你看,”她把鞋递给他,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自嘲,“我真不是只会逞强的人。”周国平没接玩笑,只是把鞋拿在手里,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他觉得自己这三年都在替别人挡刀,结果真正需要挡的时候,他反应太慢。
巷子尽头有个小门通往后面的小区。周国平带她进去,没走楼梯,直接找楼道旁的安全窗口。好在这里居民少,外面也没多大动静。就在他准备把苏敏先送上去时,远处传来对讲机的声音,还有皮鞋踩地的节奏,越来越近。
苏敏盯着那声音,忽然开口:“你别回头。”她说得很干脆,像在命令,也像在给他留时间。周国平还想问一句,可他没机会。脚步声到了拐角处,门口有人在试探开锁。
他咬着牙把苏敏先推上窗沿,自己再往上攀。手指抓到窗框的瞬间,他突然想起陈国栋说“兄弟年底给你房子”。当年他听得只觉得好笑,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些承诺就是绳子,套得越久,你越觉得自己走不出来。
苏敏跳进隔壁楼的屋内,回头冲他伸手。周国平抓住她的手时,终于明白自己这一次不是在当保镖,而是在把自己从过去里拽出来。他们都没再提单子,也没再提离婚的事。因为这些话都太慢了,快到来不及。
第二天早上,周国平在报纸和电视的报道里看到相关部门对案件的进展说法,具体细节不算多,但他知道他们赌对了方向。陈国栋会怎样,他管不了。可苏敏至少不会再被人当成“证据”随便丢进一场交易里。
至于他自己,他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认了命,直到今晚这一跑才发现,硬撑出来的强,其实只是怕输。后来我想,真正能救人的,从来不是拳头有多硬,而是你敢不敢在最乱的时候做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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