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醒来时,岳母正站在床边往粥里加盐。
一下,两下,三下。
她用的是那只掉了半边釉的蓝色小勺,舀得很稳,手腕也没抖。第六勺落进去,她把盐罐盖好,推到窗台上,像什么也没发生。
“妈。”我撑着坐起来,“那是我的。”
“我知道。”她说,“你这几天嘴淡,没味儿,吃不下东西。”
“六勺?”
她看了我一眼,没答。
床头的纸巾盒歪着,电视里播着一段卖锅的广告,声音开得很小。我的右手还缠着纱布,连拧毛巾都费劲,身上那件睡衣是林蔓从旧衣堆里翻出来的,领口有一颗扣子颜色不一样。
我端起碗,闻到一股很重的咸味。
岳母说:“蔓蔓还没吃,你给她喝吧。”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她没吃早饭吗?”
“她上班赶,喝两口就走。”
岳母把勺子放进水池,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她转身去折沙发上的毯子,那条毯子其实已经折得很整齐了,她又折了一遍。
我把粥端到客厅。
林蔓坐在餐桌旁扎头发,头绳断了一根,她用橡皮筋代替,绕了好几圈。她看见碗,先看我,再看岳母。
“妈给我做的?”她问。
“嗯。”我说,“你喝光。”
她没动。
我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光。”
岳母从沙发边站起来:“她一早不舒服,别让她——”
林蔓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她的眉头没皱,只是把勺子放下,问我:“盐放多了?”
“六勺。”
客厅里那台旧风扇转到第三档,吹得桌上的塑料袋动了一下。林蔓又看向岳母。
岳母说:“哪有那么多,顺手多放了点。”
“妈,你别喝。”我说。
岳母猛地朝我走过来,手抬起来,动作很快。我往后退了一步,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她没有碰到我,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
“你给她喝这个?”她问。
林蔓忽然把碗端起来,仰头喝。
一口,两口。
我站在她旁边,没拦。
岳母扑过来要打我,林蔓放下碗,舔了一下嘴唇,说:“妈,你要打她,先把我这碗喝完再说。”
岳母怔住了。
林蔓把最后一点粥喝光,碗底磕在桌面上。
“她吃不了,你知道。”林蔓说,“你还让她喝。”
岳母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楼下小卖部换了新门帘,门口的纸箱上画着两只胖鸭子。这个念头很不合时宜,我甚至想下楼看看鸭子的脚有没有画出来。
林蔓起身去倒水,手指碰到杯沿时停了一下。
她说:“妈,今天先别做饭了。”
岳母低头把那只蓝色小勺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
“我也没说不做。”
“我说的是,别做。”
我站在旁边,觉得这句话像是对岳母说,也像是对我说。昨晚我还在床上盘算,等身体好一点,就把客房里的纸箱清出来。那间房原本是我的书房,岳母来了之后,纸箱、被子、旧衣服一层一层堆进去,我的书只剩下一小摞,压在门后。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碗粥。
可我当着她的面,把碗递给了林蔓。
02
林蔓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原处。
“你满意了?”她问我。
“还行。”
“什么叫还行?”
“你喝光了。”
“我喝的是粥,不是你要的答案。”
她说完去厨房洗杯子。水声哗哗的,岳母坐在沙发上剥一只橘子,剥得很慢,皮断成一小段一小段。她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放在茶几上,一半塞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也没吐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后背有点酸。
林蔓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喝?”她问。
“你妈叫你喝的。”
“你可以不接。”
“我不接,她会说我不领情。”
“她说什么你都在意。”
“你不在意。”
林蔓把毛巾挂到椅背上,挂歪了,又拿下来重挂。她做事情有时候很认真,有时候连鞋带都能左右穿反。
岳母剥完橘子,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换成了戏曲节目。她喜欢听那个唱腔,听不清歌词也要开着。家里有人说话,她就把声音调小一点,没人说话,又调大。
“我不是不在意。”林蔓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用这种办法。”
我笑了一下。
“什么办法?”
“把粥递给我。”
“那我该怎么办?躺在床上继续忍着?”
“你可以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
林蔓看着我,没马上回答。她耳朵边有一小块没擦干的水,顺着脖子滑到衣领里。
“你没有说。”她说。
我想反驳,想到一半,觉得她说得也没错。
我确实没说。
我只是把药盒摆在她能看见的地方,把吃剩的饭推到她面前,把岳母关在门外的那几次悄悄记住。她回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再问,我就说有点困。
我不是不会说,我是想让她自己发现。
岳母忽然开口:“她身体刚好一点,别跟她说这么多。”
林蔓转过头:“妈,你先回房间。”
“我坐这儿碍着你们了?”
“没有。”
“没有就是能坐?”
林蔓抿了抿嘴。
我低头看桌角。那里粘着一小块透明胶,像是孩子贴窗花时留下的。我们没有孩子,胶是以前房东留下的,搬来第一天我就看见了,一直没撕。
岳母说:“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知道。可我也不是没事干,我每天洗衣服、做饭,买菜还要走两条街。你们下班回来,碗都不用碰。你们以为我愿意看人脸色?”
她没有看我,眼睛落在电视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蔓说。
“你不是这个意思,你心里有这个意思。”
林蔓没出声。
岳母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过了会儿,她把剩下的半瓣放回盘子里。
“我那边的屋子要修,先住一阵子。”她说,“我没想一直住。”
“我知道。”林蔓说。
“你知道什么?”
“你想住多久都行。”
岳母看着她,像没听清。
林蔓又说:“但不能再给她加盐。”
岳母的嘴唇动了动。
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得意很难看。像是在办公室里把一个迟到的人当众指出来,大家都知道他有理由,只有流程没有理由。
岳母起身,拿着橘子回了房间。
门没关严。
林蔓看了我一眼:“你别总把自己弄得很委屈。”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喝不了。”
她低下头,轻轻把桌上的橘子皮往盘子里拢。
“你总想让我替你开口。”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接。
厨房的锅盖突然响了一声,可能是热气顶的。林蔓去看锅,我坐在那里,想起自己早上其实闻到盐味了,却还是把碗端了出来。
有时候,人不是想被救。
是想看看,谁会先承认你确实需要被救。
03
那天没有再发生什么。
林蔓请了半天假,坐在客厅里处理工作。她的手机一直响,响一声,她看一眼,不接。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有一盆吊兰,叶子尖端发黄。岳母拿剪刀剪了两片,剪完又觉得不整齐,把剩下几片也剪掉了。最后那盆吊兰只剩一圈短叶子,看起来很像一把没梳开的头发。
我坐在床上看她忙。
“妈,你别剪了。”林蔓说。
“黄了不剪留着干什么?”
“那也不能全剪。”
“你小时候头发不也是我给你剪的。”
“那是小时候。”
“现在就不能剪了?”
她们说着说着跑到了头发上。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剪过刘海,剪得一边高一边低,第二天戴了半个月的帽子。这个念头让我突然有点想笑,笑到一半,后背又开始发紧。
林蔓把衣服放进篮子里,其中一只袜子掉在地上。她看见了,没捡,继续收下一件。
岳母端着茶杯走进来。
“你晚上想吃什么?”她问我。
“随便。”
“随便是吃面还是吃饭?”
“都行。”
“那就是不想吃。”
我没说话。
她把茶杯放到床头柜上,杯底在木板上转了一圈。那只杯子是成套的,另外一只不知被谁碰掉了,剩下一只孤零零地留着。岳母喝茶时总喜欢把茶叶吹到一边,吹不动也要吹。
“你别跟蔓蔓闹别扭。”她说。
“我没闹。”
“她脾气直,说话不好听,你让着她点。”
“她也没说什么。”
“你们年轻人,心里都有秤。”
我看着她:“妈,你觉得我心里是什么秤?”
岳母手指在杯把上绕了一圈。
“你嫁进来,总觉得自己是外人。”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接着道:“可你也不能因为怕当外人,就什么都不说。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想什么。”
“你知道我想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起身:“盐罐快没了,我下午去买一袋。”
“家里还有。”
“还有多少?”
“不知道。”
她走到厨房,拉开柜门,里面堆着几个没用完的调料包、半卷保鲜膜,还有林蔓小时候用过的饭盒。饭盒上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已经褪色了。
岳母翻了一阵,拿出盐罐。
盐罐里明明还剩大半。
她把盐罐放回去,像什么也没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问她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变成了:
“晚上吃面吧。”
岳母说:“面有什么好吃的。”
“那吃饭。”
“米也要洗。”
“那就不吃。”
她回过头,脸上有点不耐烦,没多久又软下来。
“给你煮个鸡蛋。”
“我不吃鸡蛋。”
“你小时候不是爱吃吗?”
“我不是蔓蔓。”
岳母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外面的电梯停在这一层,门开了,没人出来。过了一会儿,门又合上。林蔓从阳台回来,手里拿着那只掉在地上的袜子。
“你们说什么呢?”
“说你小时候爱吃鸡蛋。”岳母说。
“我现在也吃。”
“她说她不吃。”
“她不吃就不吃。”
林蔓把袜子放到衣篮里,动作很轻。
我忽然不想再说话了。那只蓝色小勺被岳母放在灶台边,勺柄朝外。她每次用完都不擦干,水珠顺着柄往下流。
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那几滴水看了很久。
04
下午林蔓出去了一趟。
她临走前问我:“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我说:“我又不是三岁。”
她换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打成了死结,她低头抠了半天,嘴里说:“楼下那家面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豆腐。”
“你去买东西还是去打听豆腐的?”
“顺路。”
“顺什么路?”
“你管得真多。”
她说完又看我,像是觉得这话不合适,补了一句:“我很快回来。”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电视声。
岳母在厨房切萝卜。菜刀碰案板,咚,咚,间隔很长。她切一会儿,停一会儿,把切好的萝卜重新码齐。萝卜片本来就没必要码齐,她还是做了。
“妈。”我说。
“嗯。”
“早上那碗粥,为什么放那么多盐?”
“你怎么又问。”
“我想知道。”
“盐放多了就放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不是手滑。”
菜刀停了。
她没有转身。
“你看得倒仔细。”
“你站在我面前放的。”
“那你还喝?”
“我没喝。”
“你递给蔓蔓了。”
“她喝了。”
“她是你媳妇。”
我看着她。
“她是我妻子。”
岳母把菜刀放下,拿抹布擦案板。
“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回答。
她擦了三遍,案板已经干了,抹布还是没有停。
我起身去了厨房。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几步就觉得腿软。我不愿意让她看出来,扶了一下冰箱门。冰箱上贴着一张旧本子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一串菜名,字是林蔓小时候的笔迹,歪歪扭扭,最上面写的是“西红柿”。
岳母说:“你回去躺着。”
“我不想躺。”
“那你坐着。”
“我也不想坐。”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没了。
我拿起水池里的碗,一个一个洗。早上的碗已经洗过了,水池里只有两个小碟子,一只锅铲,还有林蔓吃剩的半块馒头。
我把小碟子洗了一遍。
又洗一遍。
岳母站在旁边看我。
“你洗干净了。”
“嗯。”
“再洗要把碟子洗薄了。”
“那就薄一点。”
她没有接话。
我继续洗。水有些凉,手腕上的纱布边缘被溅湿了。我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擦到一半,突然想起卧室里的床单还没换。又想起今天是星期几,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妈。”我说,“林蔓是不是从小就不爱吃咸的?”
岳母把半块馒头拿起来,掰成更小的两块。
“她小时候挑食,吃什么都要先问我放没放盐。”
“她现在还挑。”
“她现在是忙,顾不上挑。”
“她喝完那碗粥,什么也没说。”
“她不说话的时候,心里可多了。”
岳母捏着馒头,指甲里有一点面粉。
“你们两个都一样。”
“哪里一样?”
“都不肯先开口。”
她把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最累的人不是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我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没人替我疼,凭什么还要替别人想得周全。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柜。
岳母问:“蔓蔓回来,你要不要跟她说说?”
“说什么?”
“说你不舒服。”
“她知道。”
“知道和听见不一样。”
“她今天不是已经听见了吗?”
岳母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
“她听见的是你让她喝粥。”
“她喝了。”
“你还真觉得自己有理。”
我把毛巾拧干,挂在水龙头旁边。
“我没说我有理。”
这时候门响了。
林蔓在外面喊:“有人吗,帮我开一下门,手里拿满了。”
岳母快步过去开门,走到一半又回头,对我说:“别跟她说盐罐的事。”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没回答,先把门打开。
林蔓拎着一袋青菜进来,额头上有汗,鞋底带进来一点灰。她把菜放到厨房,问:“你们谁把我的旧本子拿出来了?”
岳母说:“什么旧本子?”
“冰箱上那张纸。”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纸不见了。
林蔓打开冰箱门,低头找了找,没找到,顺手拿出一瓶水。
“算了。”她说,“本来就没写完。”
她拧瓶盖时,盖子掉在地上,滚到餐桌底下。她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
我站在水池边,手还放在那只洗干净的小碟子上。
05
晚上煮的是面。
岳母没给我放盐,林蔓那碗也没有。她把盐罐放在自己手边,吃一口面,伸手摸一下罐子,像怕它自己跑了。
我看见了,没说话。
林蔓把碗里的青菜挑给我。
“我不吃这个。”
“你以前不是爱吃?”
“你妈说的。”
“她说的你也信?”
“她说我小时候爱吃鸡蛋。”
“你小时候确实爱吃。”
“你见过?”
“照片里见过。”
“照片里我还穿过裙子呢。”
“你现在也可以穿。”
岳母夹了一筷子面,含在嘴里没咽,低声说:“你们说话别总绕。”
林蔓停下筷子。
“妈,你早上为什么给她放那么多盐?”
岳母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挑面里的葱花。葱花有一片贴在碗边,我挑了几下都没挑下来。
“她不是想吃清淡的吗?”岳母说。
“你知道她不能吃那么咸。”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说不知道。”
岳母的声音不大,筷子却放得很重。她看见自己的动作,又把筷子往旁边挪了挪。
林蔓没有追问。
她忽然说:“我小时候那只蓝色饭盒,是不是你拿去送人了?”
岳母怔了一下。
“一个饭盒,问它干什么。”
“我找了很久。”
“旧了,扔了。”
“你不是说收起来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说过。”
“我记不住。”
林蔓笑了一下,很短。
“你记不住的事情挺多。”
岳母夹起一根面,没吃。
我看见她左手拇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白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她平时总戴一枚旧戒指,今天没戴。
“我去拿碗。”她说。
“桌上有。”林蔓说。
“我去拿别的。”
岳母进了厨房。
她打开最下面的柜子,弯腰翻东西。里面传来塑料盒碰撞的声音,过了会儿,她拿出一个旧饭盒。
蓝色的。
兔子贴纸还在,只是边缘卷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直接把饭盒塞进围裙口袋。
林蔓看到了。
她没有问。
岳母回来坐下,面已经凉了。她把面拨到一边,露出碗底,像是在找什么。
“你拿的什么?”林蔓问。
“没什么。”
“是我的饭盒?”
“旧东西。”
“我看看。”
“吃饭。”
林蔓没动。
我也没动。
厨房里那只抽油烟机发出低低的响声,像有人在里面咳嗽。窗台上的小仙人掌旁边放着一枚纽扣,不知道谁掉的。林蔓伸手拿起来,放在桌角。
“妈。”她说,“你早上不是给她加盐。”
岳母抬眼看她。
“你往两碗里都加了。”
我看向她。
岳母的手停在筷子上。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蔓说:“你自己的那碗,藏在厨房柜子里。你没喝。”
岳母嘴唇发白,手伸进围裙口袋,摸了摸那个旧饭盒。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不是不能吃,是不愿意吃我做的东西。”
“她说过不愿意吗?”
“她没说过。”
“那你为什么这样想?”
岳母低下头。
“她每次都说随便。”
林蔓没有马上说话。
我看着桌上的青菜,忽然觉得那碗粥的咸味还在嘴里。其实我只尝了一口,后来一直没喝,味道怎么会留这么久。
岳母轻声说:“你们要是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我明天就少做一点。”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
“不是。”
“你们都不是。你们就是不想让我管。”
林蔓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我想让你管,但你不能拿她来试我。”
岳母抬头。
林蔓说:“她不是你养大的女儿,她不用替我回答你。”
岳母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谁都在用别人证明自己没有被丢下,谁都没有承认自己其实怕被丢下。
岳母把蓝色饭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里面是她小时候的勺子。”她说,“我没扔。”
林蔓伸手摸了一下饭盒盖。
“你留着干什么?”
“忘了。”
“你不是记不住吗?”
岳母低头吃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面。
“有些东西,扔了也会想起来。”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面凉了。
我没有问饭盒里到底有没有勺子。
岳母也没有打开。
06
第二天,岳母还是起得很早。
我醒来时,她已经在厨房剥蒜。蒜皮落了一地,她没扫,先把蒜瓣按大小排在案板上。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愣。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那坐着。”
“我想喝水。”
“水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有一只干净的蓝色小勺。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勺子哪来的?”
岳母的手停了一下。
“厨房里拿的。”
“厨房里还有这个?”
“东西多,谁知道。”
林蔓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着,手里拿着那只旧饭盒。她没有打开,放在了鞋柜上。
“妈,我今天中午不回来。”
“知道了。”
“晚上也不一定。”
“知道了。”
“你别又等我。”
“谁等你了。”
林蔓看了她一会儿,走到厨房门边。
“你少放盐。”
“我知道。”
“我说饭。”
“知道了。”
她转身去刷牙,刷牙时还在哼歌,调子不太准。岳母听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继续剥蒜。
我坐在餐桌边,看到林蔓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她从卫生间出来,拿起来看,顺手把桌边一张皱掉的纸塞进抽屉。动作很快,我没看清是什么。
“你藏什么?”我问。
“没什么。”
“你也会说这句。”
“跟你学的。”
她拿起包,站在门口换鞋。鞋带又系成了死结,她蹲在那里抠,岳母在厨房说:“别穿那双,鞋底磨平了。”
“还能走。”
“昨天就差点滑。”
“我没滑。”
“你没滑是你运气好。”
林蔓没回话,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她出门前走到我面前,弯腰看了看我的手。
“今天还疼吗?”
“有一点。”
“你别逞强。”
“我哪次逞强了?”
她没回答,拿走我手里的杯子,把水添满,又放回来。
“妈。”她朝厨房喊,“中午你别给她煮粥了,她想吃面。”
岳母说:“她自己说随便。”
“她说随便就是想吃面。”
我看向林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每次说随便,眼睛都会看厨房。”
她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岳母把蒜瓣装进小碗。她装得太满,端起来时掉了两瓣。她弯腰捡起来,洗了洗,放回碗里。
“蔓蔓小时候也这样。”她说。
“什么样?”
“嘴上说不要,眼睛盯着。”
“她现在不是小孩。”
“在我这儿,差不多。”
我没有接。
岳母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锅,倒水,开火。她动作还是慢,偶尔停一下,好像在想该放什么。盐罐被她推到灶台最里面,手够不到的位置。
她回头问我:“面里放青菜吗?”
“放。”
“鸡蛋呢?”
“放一个。”
“你不是不吃鸡蛋?”
“今天吃。”
她看着我,没笑,只点了点头。
厨房门口那盆被剪秃的吊兰还在,地上掉着一片黄叶。岳母弯腰把它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她拿起面条,一根一根掰短,说这样好煮。掰到一半,她突然问:“你和蔓蔓,什么时候领的证?”
我说:“好多年前了。”
“我知道。我是问哪一天。”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忘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手里的面条悬在锅上方。
“别看了。”她说,“我记性没你们好。”
我起身去拿碗,脚下碰到一只空塑料瓶。瓶子滚到墙边,没有声音。
岳母把面下进锅里。
“碗拿两个。”她说。
我拿了两个。
她又补了一句:“别拿那只大的,蔓蔓不喜欢。”
我把大的放回去,换了两只小的。
岳母站在锅前,用筷子拨了拨面,没放盐。
林蔓在门外忽然喊:“我忘了拿钥匙。”
岳母赶紧去开门,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
“面别煮烂了。”
我说:“知道。”
她把门打开,林蔓探进半个身子,伸手拿钥匙。她没进来,低头看见鞋柜上的旧饭盒,顺手把它拿起来。
“妈,这个我带走了。”
岳母背对着她,正在捞面。
“随你。”
林蔓站了一会儿。
“你中午别放太多盐。”
“知道了。”
“我说的是——”
“知道了。”
林蔓把饭盒抱在胸前,没再说话。
锅里的面条浮起来,岳母拿了两个小碗,把鸡蛋各分了一半。她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想了想,又往里夹了两根青菜。
我拿起筷子。
岳母忽然说:“你要是觉得淡,自己放。”
我看了一眼灶台最里面的盐罐,没有动。
我把两只小碗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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