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我攥着手里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指腹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十分钟前,我还在里面跟工作人员说“谢谢”,十分钟后,我就站在台阶上,看着林婉清提着那个我陪她挑了三个下午的墨绿色手袋,头也不回地往马路对面走。

我以为她是要去打车回家,毕竟今天是我俩领证的日子,晚上订了她最爱吃的那家本帮菜馆。我刚想开口喊她名字,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稳稳停在她面前。驾驶座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男人,穿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我永远学不会的从容笑意。

林婉清看见他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某个开关。她把手里那本跟我一模一样的结婚证随手塞进手袋,小跑两步,直接扑进了那个男人怀里。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拥抱,是整个人贴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男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句什么,林婉清就笑了,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结婚证,看着我刚领了证的老婆,在民政局门口,当着我的面,扑进另一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我认识,周逸然,林婉清的“男闺蜜”,她朋友圈里点赞最多的人,她每次加班晚归时“顺路”接她的人,她手机里置顶聊天的人。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周围有刚领完证的小情侣手牵手经过,有办离婚的夫妻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就那么站着,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傻子,看着林婉清上了那辆保时捷的副驾,周逸然替她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林婉清侧过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周逸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马路尽头。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三点零五分。距离我跟林婉清在民政局门口分开,刚好三分钟。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张姐”两个字。张姐是我们店里的店长,四十出头的女人,干练,说话从不绕弯子。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点压不住的急:“陈屿,你现在在哪儿?店里出事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张姐,我……我刚领完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姐叹了口气:“我知道,朋友圈看到了。但这事不能等,你赶紧回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民政局门口的风把我大衣的下摆吹起来。我看了看手里那本结婚证,又看了看周逸然那辆保时捷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乱成一团。林婉清刚才扑进周逸然怀里的画面一遍遍在我眼前回放,每一遍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心上。

陈屿?你还在听吗?”张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我在。”我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去哪儿?”

我报了店里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林婉清的笑脸,周逸然的从容,张姐急切的语气,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我跟林婉清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上海,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在张姐的家居店做店长助理。我们谈了五年恋爱,从校园到社会,从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到合租了一套两居室,去年她生日那天,我用攒了两年的钱给她买了那枚一克拉的钻戒,她当时抱着我哭了,说这辈子就跟我了。

可现在,她扑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笑得那么开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婉清发来的微信:“我先走了,晚上见。”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笑脸,跟她刚才扑在周逸然怀里时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我想起我跟林婉清第一次来这家家居店的时候,张姐看我踏实肯干,就把我留了下来。从店员做到店长助理,我用了三年。张姐说过,等我再历练历练,就把这家店交给我。

可现在,张姐说店里出事了。

店开在徐汇区的一条老街上,上下两层,一楼是展厅,二楼是仓库和办公区。出租车停在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我付了车费下来,弯腰钻进卷帘门,店里站着三个人,张姐,还有两个店员小李和阿芳

张姐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我看着张姐的脸色,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姐压低声音:“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周逸然来了,就是林婉清那个朋友,他带了个客户来,说要定一套全屋定制,金额很大,十二万。我当时想着他是你老婆的朋友,就没多想,把合同拿出来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签了?钱呢?”

张姐的脸色更难看了:“合同签了,定金也付了,五万块。但是刚才财务查账,发现那五万块是从我们店的对公账户里转出去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钱是我们店付给他的?”

张姐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五万块就是从我们账上划走的。财务说,是有人用店长的权限登录了系统,提交了付款申请。”

我脑子嗡地一声:“店长权限?张姐,那不就是你的权限吗?”

张姐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我下午一直在店里,没碰过电脑。但是系统登录记录显示,下午三点零一分,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了系统,提交了一笔五万块的付款,收款方是周逸然名下的一个公司。”

三点零一分。我跟林婉清在民政局领证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三点零一分,刚好是我俩从民政局出来,走到门口分开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翻出我跟林婉清的聊天记录。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林婉清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先去趟洗手间,你在大厅等我。”当时我正在排队缴费,就回了个“好”。

可现在想想,她根本不是去洗手间。她是去操作那笔转账。

我抬起头看着张姐,嘴唇有点发抖:“张姐,这事……我不知道。”

张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是这笔钱是从我们账上出去的,客户那边拿着合同,如果我们不交货,就要赔违约金。十二万的合同,违约金是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三万六。但如果是我们这边的问题,钱是我们主动付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周逸然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张姐,你有什么就说。”我看着她。

张姐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是周逸然的朋友圈,三分钟前刚发的。照片里是林婉清坐在副驾上,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得很开心。配文只有四个字:“余生请多。”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余生请多指教。这是今天我跟林婉清领证的时候,我发在朋友圈的文案。

我翻到下一条,是周逸然跟林婉清的聊天记录截图。不知道张姐是怎么拿到的,但里面的内容让我浑身发冷。

周逸然:“宝贝,今天的事办完了吗?”

林婉清:“办完了,刚出来。”

周逸然:“那五万块转过来了吗?”

林婉清:“转了,用张姐的账号转的。我趁他去缴费的时候,用大厅的电脑登录的。”

周逸然:“真棒,晚上我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林婉清:“好呀,我想吃三文鱼。”

周逸然:“都听你的。对了,那个傻子没发现吧?”

林婉清:“没有,他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那个傻子”,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傻子。他们管我叫傻子。

我把手机还给张姐,张姐看着我,眼里有点心疼:“陈屿,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追究你的责任。这笔钱,我会想办法先垫上,不让你赔。但是周逸然这个人,你得小心。他跟林婉清,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张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是你领证的日子,别想太多。店里的事,我来处理。”

我摇摇头:“不,张姐,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张姐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我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我要去找周逸然。”

张姐愣了一下:“找他干什么?”

“问清楚。”我说,“问清楚他跟林婉清到底是什么关系,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陪你去。”

我摇摇头:“不用,张姐,你留在店里,这事我自己解决。”

张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心点。”

我走出店门,天已经有点暗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拿出手机,翻出周逸然的微信头像,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我跟周逸然不熟,只见过几次面。每次见面,他都笑得很客气,跟我握手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我的眼睛,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林婉清说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家境好,人脉广,对她很好。我当时还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挺好的。

可现在,我看着他的朋友圈头像,那张带着从容笑意的脸,突然觉得很恶心。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逸然,你跟林婉清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们见一面吧。”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站在街边等回复。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周逸然没有回复。

我正准备再发一条,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林婉清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心里一阵刺痛。我接起电话,还没说话,林婉清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点撒娇的味道:“老公,你到店里了吗?张姐找你什么事呀?”

我攥紧手机,声音尽量平静:“没什么,店里的事。”

林婉清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饿了,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听着她的声音,想起刚才那段聊天记录里的“傻子”,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林婉清,”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现在在哪儿?”

林婉清愣了一下:“我在家呀,刚回来。”

“一个人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婉清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对呀,一个人,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周逸然呢?”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林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不耐烦:“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跟他就是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

“朋友?”我笑了一声,笑声很苦涩,“朋友会在我领证当天,在民政局门口抱你?朋友会让你用店长的账号转五万块给他?”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林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刚才的撒娇,变得有点冷:“陈屿,你什么意思?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说,“是张姐给我看的。”

“张姐?”林婉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怎么会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我攥紧手机,“林婉清,我只问你一句,你跟周逸然,到底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然后,林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陈屿,你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我跟周逸然,确实不只是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发颤。

“我说,我跟周逸然在一起三年了。”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从你还没跟我表白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他是我真正爱的人,你……你只是我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我站在街边,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有车经过,有人在说话,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能听见林婉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为什么?”我问,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你要跟我结婚?”

电话那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嘲讽:“为什么?因为你对我好啊。因为你踏实、肯干、能给我稳定的生活。因为周逸然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妈妈嫌我家条件不好。我妈说,我不能跟一个没有未来的男人耗一辈子,我得找个靠谱的人结婚。”

我听着她的话,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那我呢?”我问,“我算什么?”

“你?”林婉清的声音很冷,“你是一个好人,陈屿。但好人不能当饭吃。我跟周逸然是真心相爱的,他答应我,等他跟他妈谈妥了,就跟他老婆离婚,然后跟我结婚。我跟你结婚,只是为了给我妈一个交代,也是为了给周逸然争取时间。”

我靠在街边的电线杆上,腿有点软。

“陈屿,”林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离婚吧。反正你也不爱我,你只是习惯了有我在身边。离了婚,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各走各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大衣上。

“林婉清,”我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我说,“十分钟前,我还站在民政局门口,想着我终于娶到了我大学时候就喜欢的女孩。我想着晚上要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本帮菜,想着明年春天我们要去看樱花,想着以后我们要一起还房贷,一起装修我们的房子。”

我睁开眼睛,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可你,”我说,“你在民政局门口,扑进了另一个男人怀里。你用我店长的账号,给那个男人转了五万块。你管我叫傻子。”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林婉清,”我说,“离婚可以。但那五万块,你得还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歇斯底里:“陈屿,你别给脸不要脸。五万块算什么,你以为周逸然会差你这五万块?我告诉你,周逸然说了,这钱他会还,但不是还给你,是还给店里。你要是敢把这事闹大,我让你在上海混不下去。”

我笑了,笑声很苦涩。

“林婉清,”我说,“你知道这五万块是什么吗?这是张姐准备给我当店长的押金。她信任我,才把这笔钱交给我打理。现在这笔钱没了,张姐怎么跟她的合伙人交代?你以为周逸然会还?他要是会还,就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骗钱。”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说,“三天之内,把五万块还到店里。否则,我就报警。”

“报警?”林婉清的声音拔高了,“你报啊!你报了我就说你诬陷我,说你为了钱诬陷我老婆。你以为警察会信谁?我有聊天记录,有转账记录,你能证明什么?”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林婉清,”我说,“你别逼我。”

电话那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得意:“陈屿,我逼你怎么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从安徽小县城考到上海的打工人,没钱没背景没房子,你拿什么跟我斗?周逸然他爸是上市公司的高管,他随便打个招呼,就能让你在上海找不到工作。你识相的话,就乖乖离婚,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失望。

“林婉清,”我说,“你变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大学的时候,你会为了食堂阿姨多给你打一勺菜而开心半天。你会为了省两块钱公交钱,走半个小时回宿舍。你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用兼职赚的钱给我买一双球鞋,然后自己吃一周的白菜馒头。”

我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刚才的得意,带着点疲惫:“陈屿,你别说了。变了就是变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没钱没背景,就是被人踩。你以为你很努力?你以为你对我好就能换来我的真心?我告诉你,感情这东西,是讲条件的。周逸然能给我房子、车子、圈子,你能给我什么?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还是一辈子还不完的房贷?”

我听着她的话,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林婉清,”我说,“房子我自己会买,车子我自己会赚。我不需要靠任何人。”

“你赚?”林婉清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嘲讽,“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一万五?两万?你知道上海的房子多少钱一平吗?你知道周逸然一个包多少钱吗?你知道他的车多少钱吗?你拿什么跟我谈未来?”

我攥紧手机,声音很平静:“林婉清,我不需要跟你谈未来了。我们之间,没有未来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三天。”我说,“三天之内,把钱还回来。否则,我们法院见。”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空落落的。刚才在民政局门口的那种喜悦,现在全变成了苦涩。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周围有车经过,有人说话,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周逸然发来的微信:“陈屿是吧?听说你想见我?行,明天下午三点,静安区南京西路1788号,中信泰富广场一楼的星巴克,我等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去。

我要当面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傻子。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到我跟林婉清合租的那套两居室。房子在杨浦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是我们毕业第三年的时候租的,月租四千八,我出三千,她出一千八。

我打开门的时候,林婉清不在。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她昨天穿的那双高跟鞋,墨绿色的,跟她昨天的手袋很配。我看着那双高跟鞋,想起昨天她扑进周逸然怀里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我的衣服不多,就那么几件,挂得整整齐齐的。林婉清的衣服占了衣柜的三分之二,各种名牌包、名牌鞋、名牌大衣,塞得满满当当。这些东西,有一半是我用工资买的,另一半,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我拿出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必需品。然后,我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是我从安徽老家带来的,里面装着我跟林婉清的所有回忆。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我们大学时候的照片,有她写给我的信,有我送她的第一份礼物——一个二十块钱的发卡,她当时高兴得抱着我亲了半天。还有我们第一次一起坐火车的车票,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的票根,第一次一起跨年的烟花照片。

我看着这些东西,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把铁盒子合上,放进行李箱。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林婉清发了一条微信:“我搬走了。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你签字就行。”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套房子。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户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小区。阳光很好,照在我身上,可我却觉得很冷。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中信泰富广场。星巴克在一楼最显眼的位置,落地玻璃窗,里面坐满了人。我透过玻璃窗,一眼就看见了周逸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逸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站起身,朝我伸出手:“陈屿是吧?坐。”

我没握他的手,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周逸然也不尴尬,收回手,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喝点什么?我请。”

“不喝。”我说,“我来不是喝咖啡的。”

周逸然看着我,笑了笑:“行,那咱们就直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想知道,你跟林婉清是什么关系。”

周逸然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她告诉你了?”

“对。”我说,“她告诉我,你们在一起三年了。”

周逸然点点头:“对,三年了。从大三开始。”

我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她跟我结婚?”

周逸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因为我妈不同意。我妈嫌她家条件不好,嫌她学历不高,嫌她工作不稳定。我跟我妈抗争了三年,没用。我妈说,如果我非要娶她,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我看着他:“所以你就让她跟我结婚?”

周逸然点点头:“对。她答应我,先跟你结婚,给我争取时间。等我跟我妈谈妥了,就跟她离婚,然后跟她结婚。”

我笑了,笑声很苦涩:“争取时间?争取三年的时间,你还没谈妥?”

周逸然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能气她。我想着慢慢来,慢慢说服她。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

“发现?”我说,“我是被你骗了。你用林婉清,从我店里骗走了五万块。”

周逸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五万块,是我借的。我会还的。”

“借?”我看着他,“你用我店长的账号转账,这叫借?”

周逸然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陈屿,你别激动。五万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下周就把钱还回去。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怎么跟林婉清离婚。”

我愣住了:“离婚?”

“对。”周逸然说,“你跟林婉清离婚,然后我跟林婉清结婚。这样,大家都解脱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他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毁掉别人的生活?

“周逸然,”我说,“你知道我跟林婉清谈了五年恋爱吗?你知道我为了她有多努力吗?你知道我为了娶她,攒了两年的钱才买得起那枚钻戒吗?”

周逸然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耐烦:“陈屿,你别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你很努力,但努力有什么用?你一个月工资两万,在上海能干什么?买厕所吗?我告诉你,林婉清跟你在一起五年,从来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用的包、穿的衣服、吃的饭,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你以为她真的爱你?她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你而已。”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失望。

“周逸然,”我说,“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吗?”

周逸然笑了:“至少能买到林婉清。”

我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我想打他,但我忍住了。

“周逸然,”我说,“那五万块,你什么时候还?”

周逸然看了看手表:“下周吧。下周三之前,我把钱打到店里。”

“打到店里?”我说,“你打到张姐的账户上,不是打到店里。张姐会自己处理。”

周逸然点点头:“行,随你。”

我站起身,看着他:“还有,以后别再联系林婉清了。”

周逸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屿,你以为你是谁?你跟林婉清离婚之后,她就是我老婆了。我联系不联系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笑了笑:“周逸然,你以为林婉清真的爱你吗?”

周逸然愣了一下。

“她爱的是你的钱,”我说,“不是你。你信不信,等你没钱的,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

周逸然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只是提醒你一句。别太自信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星巴克。

我走出中信泰富广场,站在南京西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累。

我跟林婉清五年的感情,在周逸然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我拿出手机,给张姐打了个电话:“张姐,钱的事,周逸然说下周三之前会还。”

张姐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陈屿,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张姐,我想请几天假。”

“行,你休息几天吧。”张姐说,“店里的事,你不用担心。”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我跟林婉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大学的时候,她是系花,我是系里最不起眼的男生。我追了她一年,每天给她送早餐,帮她占座位,陪她上自习。她生病的时候,我给她买药,给她送饭,照顾她一整夜。她当时说,我是她见过最好的人。

毕业的时候,她说她想留在上海,我说我陪你。她说她想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我说我努力赚钱。她说她想要一个稳定的未来,我说我会给她。

可现在,她说我只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我笑了笑,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我在浦东租的一个单间的地址。那是我上周刚租的,月租两千五,很小,但够我一个人住了。

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去哪儿?”

我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突然想起我跟林婉清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我们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下车的时候,我的腿都肿了。她扶着我,说以后我们一定会在这座城市扎根的。

可现在,我一个人坐在出租车里,去一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婉清发来的微信:“陈屿,离婚协议我看到了。我同意离婚。但那五万块,你不能追究。否则,我就把你以前送我的东西都还给你,包括那枚钻戒。”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随便你。”我回,“那五万块,你不还,我就报警。”

消息发出去之后,林婉清没有回复。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跟林婉清,真的结束了。

三天后,周逸然把钱打到了张姐的账户上。张姐跟我说,钱已经到账了,让我放心。

我点点头,说谢谢张姐。

张姐看着我,叹了口气:“陈屿,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好好工作。”我说,“努力赚钱。”

张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好好干。店长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

我笑了笑:“谢谢张姐。”

走出店门,阳光很好。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我跟林婉清,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我跟她的聊天记录,全部删除。然后,我删了她的微信,删了她的电话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空。

上海的冬天很冷,但阳光很暖。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我出租屋的地址。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去哪儿?”

我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是林婉清以前跟我说的:“陈屿,我相信你,以后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可现在,我一个人坐在出租车里,去一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我笑了笑,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林婉清,而是因为我自己。

我跟林婉清五年的感情,在周逸然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但对我来说,那五年,是我最珍贵的青春。

我闭上眼睛,想起我们大学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她,笑得很干净,眼睛里有光。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但我知道,我已经尽力了。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

上海的冬天很冷,但阳光很暖。

我会好好工作,努力赚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不是为了给谁看,而是为了我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姐发来的微信:“陈屿,店里来了个大客户,指名要见你。你明天有空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回了一个字:“有。”

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跟林婉清,已经结束了。

但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