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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周,你摸着良心说,我图你啥?”刘秀兰站在我面前,围裙上还沾着韭菜叶子,手指头戳着我胸口,“米面粮油我带来的,水电费我交的,你倒好,连个陪说话的人都不算?”

客厅茶几上摆着半碟咸菜,两块发硬的馒头。她早晨六点起来蒸的,现在凉透了,筷子横在碗上,一滴油星子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面灰。又看了一眼那盘咸菜,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哑巴了?”她嗓门拔高,楼上楼下都听得见,“我跟你过了三个月,你哪天跟我说过一句囫囵话?除了吃饭、睡觉、看你的破电视,你跟个木头桩子有啥区别?”

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声音不大不小。我按了下遥控器,把它关了。

“你嫌我话少,当初干啥搬进来?”我抬头看她,“是你自己说的,’老周你人老实,不图你别的,就图个安稳’。”

她噎了一下,围裙带子攥在手里拧了两圈,嘴皮子哆嗦着,愣是没接上话。

“那我走。”她突然说,声音哽在喉咙里,“我这就收拾东西,回我闺女那儿去。”

我没拦她。她转身往卧室走,脚步重得地板都在颤。枕头底下的钥匙串响了几声,衣柜门“哐当”一开,又“哐当”一合。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关了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她的喘气声,粗重、急促,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那口气憋了三个月了,我知道。

三天前不是这样的。三天前她过六十三岁生日,我特意骑车去市场买了条活鲫鱼,回来杀好炖了汤。她端着碗喝了两口,眼圈突然红了,说这辈子除了她死去的老伴,没人给她炖过鱼汤。我当时就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看她眼泪掉进碗里,溅起一圈油花。

我什么也没说。我不会说。我的嘴像被浆糊封住了,越是想说点什么,越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我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听见她呼吸慢慢变均匀,心里头有个东西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现在她要走了。

她提着个红蓝白编织袋出来,鼓鼓囊囊塞满了衣服,拉链拉不上,露出一截秋裤的裤腿。她站在玄关那儿换鞋,一只脚蹬了半天没穿进去,身子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了。脚先动的,脑子没来得及想。

“钥匙。”我说。

她愣住,回头看我。那双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起了干皮,白发从发箍底下钻出来,乱糟糟的。

“啥?”

“钥匙搁桌上。”我指了指茶几,“这屋是我的。”

她的手攥紧了编织袋的带子,指节发白。隔了两秒,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啪”地摔在茶几上,钥匙弹起来,滚到咸菜碟旁边。

门“砰”一声摔上了。

我走过去,把钥匙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咸菜碟旁边还有她落下的发箍——黑色塑料的,最便宜那种,地摊上三块钱一个。我把它也拿起来,搁进抽屉里。

那天下午我去社区棋牌室坐了俩钟头。老李头凑过来问我,说你家那位呢,咋没来?我说走了。他说啥意思?我说回她闺女家了。

“吵架了?”老李头手里捏着个麻将牌,眼睛眯着,“老周你也是,人刘秀兰多好一人,勤快,又会做饭,你咋还把人惹跑了?”

我没说话,摸了一张牌,是个幺鸡。

“我跟你说,”老李头压低声音,“咱这岁数了,找个搭伙的不容易。你别端着,该哄哄,该服软服软,人家图你啥?不就图个热乎气儿么。”

我“嗯”了一声,把幺鸡打了出去。

晚上回家,屋里黑着灯。我开了灯,看见厨房灶台上还搁着中午没刷的锅,锅底粘着一层干了的韭菜。冰箱里她走之前收拾过,剩菜归在保鲜盒里,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贴了纸条:“热三分钟,别烫着手。”

我打开冰箱,站了半天,最后把纸条揭下来,折了四折,塞进上衣口袋里。

那天夜里我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死了六年的那个。她还是最后那年的样子,瘦得颧骨凸出来,头发全白了,躺在那张钢丝床上冲我伸手。我走过去,她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声。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走之前那半年,一直想让我答应一件事。我每回都装听不见,扭脸看窗外。

后来她走了。那句话她到底没说出口,我也到底没问。

我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厉害——厨房灯亮着,一个人影在灶台前忙活。

是刘秀兰。

她背着身,正把一摞蒸好的包子往盘子里码。听见我动静,头也没回,嗓门压得低低的:“别瞪眼珠子,我闺女那儿住不惯,我就回来了。包子是韭菜鸡蛋的,你趁热吃。”

我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凉得发麻。我站那儿看了她后脑勺半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

“你钥匙不是留下了吗?”我说。嗓子有点哑。

“配了一把。”她转过身,把盘子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你这门锁我早看过了,老式的,街口配钥匙的五块钱一把。”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哭啥?”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湿的。

我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烫得舌头疼。她在我对面坐下,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电视没开,屋里就剩我俩嚼东西的声音。

那口气松了,又紧了。跟三天前一样。

包子的味道,跟她走那天早上蒸的咸菜馒头一个样,又咸又寡淡,啥滋味也尝不真切。

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老伴走之前那半年,也爱蒸包子。韭菜鸡蛋的,每次蒸一屉,码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自己一个也不吃,就坐对面看着我。

她说:“你吃,你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我每回都大口大口吃完,然后擦擦嘴,说我去看新闻了。她伸手想拽我袖子,我躲开了。

她到底没说出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想说啥。

现在刘秀兰坐在我对面,嚼着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忽然停下,抬眼瞅我,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老周,咱俩就这样过下去行不行?”

我手里那半个包子停在嘴边。韭菜汁滴在桌面上,洇了一小片。

“就吃饭、睡觉、你看你的电视,我忙我的。”她声音低下去,“我不嫌你话少。我不吵你了。我就……”

她没往下说。弯下腰,拿抹布把我滴在桌上的韭菜汁擦了。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儿,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事不对。

第二章

刘秀兰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我把她配的那把钥匙收进了抽屉里,跟她的发箍搁在一处。抽屉里还有一张存折,她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闺女家,骑了四十多分钟,屁股磨得生疼。闺女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爸你咋来了,手机也不打个电话。我说手机没电了。其实是有电的,但我拨不出那个号。

“爸你吃饭没有?”闺女侧身让我进门,屋里暖气烧得足,她家那口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冲我点了点,没站起来。

我站在玄关没往里走,说我来取点东西,你妈当年的病历本你还收着没有?

闺女脸色变了。她看了她男人一眼,那男人把手机放下了,也看我。

“爸,都六年了,你翻那干啥?”闺女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慌,“你别又……”

“又啥?”我说,“我就看看。”

她不吭声了,转身去卧室翻柜子,翻了半天拎出来一个牛皮纸袋子,上头落了一层灰。她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爸,大夫那会儿就说了,妈走之前那半年,精神头已经不太清楚了。”她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句说,“她说的话,你别当真。”

我没接话,把袋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走了。推自行车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声爸,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回去,刘秀兰正在厨房炖排骨。她听见门响,探头出来问,老周你上哪儿了?一下午不见人。我说出去转了一圈。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我把牛皮纸袋塞进床头柜最里头,压在那摞旧衣服底下。

吃饭的时候她往我碗里夹了两块排骨,肥瘦相间的,炖得烂乎。我低头扒饭,她忽然说了一句,今儿上午老李头来了,在楼下喊你半天你没应。

“他喊我做啥?”我嚼着排骨问。

“说棋牌室三缺一,让你去凑个数。”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说你出门了,他扭头就走了。老周,你那些牌友里头,老李头是不是对你有啥意见?”

我说没有。她不信,嘴唇抿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其实我知道老李头为啥来。上回在棋牌室,他凑我跟前劝我把刘秀兰哄回来,我当时打了张幺鸡出去,啥也没说。他那个人好面子,觉得我给他甩脸子了。但这事我没法跟刘秀兰解释,解释起来就得提到那天我跟老李头聊了啥,提到她走那天的事,提起来就跟扒层皮似的。

吃完饭我照例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刘秀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电视里播一条本地新闻,说市里最近在查退休金冒领的事,有几个老人被家属瞒着领了七八年,全给揪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刘秀兰说想买个新的电饭煲,问我退休金卡在哪儿,她去取点钱。我当时说卡在我这儿,回头我取。后来她没再提,我也就忘了。

“秀兰。”我冲厨房喊了一声。

水龙头停了,她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咋了?”

“你上回说要买电饭煲,钱够不够?”

她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你咋又想起来了?我都说了不要了,那个旧的还能用。”

“够不够?”我又问了一遍。

她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老周,你今儿不对劲。出去一下午,回来问东问西的。”

我没接茬。电视里新闻已经换了,在播天气预报。我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递过去:“明天你去买吧,别用旧的了。”

她没接。站那儿盯着我手里的钱,半天没动。

“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她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今儿出门见谁了?”

我说没见谁。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伸手把钱接过去了,手指头碰着我掌心,凉冰冰的。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趁她去洗漱,把床头柜里的牛皮纸袋抽出来,打开。里头是几页病历,还有一张CT片子,灰蒙蒙的底片上画着个模糊的影子。我老伴当年脑梗住过两次院,第二次之后就不太认人了,有时候连我也认不出来。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特别清楚。她走之前那半年,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我凑近了听,她说的是“存折”,说了好几遍。我当时以为她是糊涂了,惦记钱,就没当回事。她那张存折后来我找着了,里头就八千多块,她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

可她把那句话念叨了半年。半年。

我把牛皮纸袋塞回原位。刘秀兰从卫生间出来,穿着秋衣秋裤,头发湿着,拿毛巾在擦。她看见我坐在床沿发愣,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你今天真不对劲。”她走过来坐在床另一边,隔着半臂距离,“你要是有啥事,你说出来。”

我没看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挂历——去年的,十二月份那页还没撕。日期停在十二月底,三十一号,红圈。

“没事。”我说,“睡吧。”

她叹了口气,关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闷,压在枕头里。

“老周,我今天收拾衣柜,翻出来一件女人的毛衣。墨绿色的,袖口起了球。”

我后背僵了一下。

“我问你那谁谁的,你说不认识。”她顿了两秒,“老周,那是谁的衣服?”

屋里黑漆漆的。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我老伴的。”我说。

她没出声。被子窸窸窣窣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我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盯着我,那双眼睛带着什么情绪,我看不清。

“你不是说她走的时候,东西都让你闺女拉走了么?”

我没答。嗓子眼堵着,像噎了块骨头。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说话,又翻了个身。这一回背对着我,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隔了很久很久,我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那件墨绿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袖口确实起了球,毛线松散着。我把毛衣拿出来,贴在脸上。

有股樟脑丸的味儿。别的啥也闻不着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刘秀兰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小米粥,咸鸭蛋,切好的酱菜码在小碟子里。她坐在桌边剥蒜,眼皮有点肿,像夜里哭过。

我穿好衣服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舌根发麻。她不看我,盯着自己手里那瓣蒜,指甲掐进去,薄皮一片片揭下来,动作慢得不像她。

“那件毛衣。”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我叠好放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老周,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把剥好的蒜瓣搁在碟子边上,拿手指头碾了碾,“你心里头有你老伴,我懂。咱到这个岁数了,谁没个前头的人?可你不能拿我当空气。”

我放下粥碗,看她。她没哭,就是眼圈发红,鼻头也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抿着。

“我没拿你当空气。”我说。

“那你不跟我说话。”她嗓门忽然高了一点,又压回去,“夜里头翻来覆去不睡觉,早上起来一句话没有。我跟你过了快四个月了,你跟我说的所有话加起来,没有你跟老李头打一局麻将说的多。”

她那句话戳中我了。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关节发白。

我确实不爱说话。年轻的时候就不爱。我老伴活着那会儿,为这个没少跟我闹,说我跟个闷葫芦似的,家里头连个动静都没有。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住,更没人说话了,渐渐的嘴就跟锈住了一样,一张嘴就费劲。

但刘秀兰说的没错。我跟老李头他们打麻将的时候,能说几句。摸牌出牌,抱怨手气,骂两句上家打得太臭。那些话说出来不费脑子,也不走心,说完就忘。但对着她,我就不知道说啥好。她跟我隔着什么,说浅了没意思,说深了我张不开嘴。

“我改。”我说。两个字,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刘秀兰愣了一下,手里那瓣蒜掉桌上了。她捡起来,擦都没擦,搁进嘴里嚼了,含糊着说:“谁让你改了。我让你改啥了。我就是……”

她没说完。我坐那儿等她说完,等了三秒,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进厨房了。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查退休金。柜员递给我一张单子,上头打印着最近几个月的流水。我扫了一眼,发现上个月有一笔三千块的转账,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上。我盯着那个账号看了半天,不记得自己转过这笔钱。

“同志,你帮我看一下,这笔钱是转给谁的?”我把单子推回去。

柜员查了查,说户主叫赵明,备注写的是“借款”。她抬头看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大爷,这是您自己转的,通过手机银行操作的。”

我愣了一下。手机银行是我闺女帮我装的,我平时也就查查余额,从来没转过账。我说我没转过。柜员皱了皱眉,又查了一遍后台,说确实是您那个账户操作的,转了三千,转完第二天。

我不记得了。我努力回想上个月我都干了啥,脑子里一团浆糊。上个月刘秀兰说要买电饭煲,我说卡在我这儿回头取,后来好像一直没取。三千块,不是什么大数,但我不记得,这个事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从银行出来,我骑上自行车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骑到半道忽然看见老李头从马路对面过来,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根葱。

“老周!”他冲我招手,“你上回那事儿,我跟你说的你没忘吧?”

我刹住车,脚撑在地上。他说啥事我忘了。老李头凑过来,压低嗓门:“就你家那位。你回去翻翻她箱子里头,有没有个蓝皮的存折。”

我盯着他,心跳忽然快了。

“你啥意思?”

老李头左右看了一眼,跟做贼似的:“我老妹住她闺女隔壁单元,上回听了一耳朵,说她以前跟别人搭伙的时候,拿了人的存折走的。我也是听说的,真假你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拎着葱走了,步子快得像怕我追上去问。

我骑在车上半天没动。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脊梁凉飕飕的。蓝皮的存折。我老伴走之前念叨了半年的“存折”。刘秀兰搬进来之后收拾过床头柜,那里面那摞旧衣服底下压着的牛皮纸袋,她有没有翻到?

我猛地蹬起车,链条咔咔响,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刘秀兰不在。厨房灶台上扣着个盘子,底下是留给我的午饭——炒豆角,碗里还扣了半碗米饭。我站在客厅中间喘了两口气,眼睛不由自主往卧室飘。

床头柜的抽屉关着,跟早上一样。我走过去,拉开抽屉——发箍还在,钥匙还在,存折还在。我又拉开底下那层,牛皮纸袋还在原位压着,抽出病历和CT片子翻了翻,也没被动过的痕迹。

我松了口气,坐在床沿上,额头冒了一层汗。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刘秀兰走的那天,她收拾东西,打开过衣柜,拉过抽屉。那件墨绿色的毛衣她翻到了,但床头柜里的存折她没动过,说明她根本没翻那个抽屉。

那她是怎么知道电饭煲的事的?我说卡在我这儿,她就信了,再也没提过。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水喝。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条,刘秀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排骨冻在下面,热透再吃。”

便签条底下压着一张银行的回执单。我拿起来一看,日期是三天前,金额三千,存入账户是刘秀兰自己的卡。

我愣住了。三天前,我给了她一百块钱买电饭煲。她啥时候存的三千?

我把那张回执单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老周糊涂了,替他存着。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了半天,腿有点软,扶着冰箱门慢慢蹲下来。脑子里像有根弦断了,嗡嗡响。三天前。三天前就是刘秀兰夜里翻到毛衣那天。她翻到毛衣之后没睡,半夜起来翻了我的抽屉,把存折拿走了。不对,不是拿走,是把存折里的钱转走了三千,又转进了她自己的卡。

她为啥要替我存着?她怕我把钱花哪儿去了?

我蹲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眼前发黑。我忽然想起来刘秀兰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她蒸了包子,我吃的时候她盯着我看,说了句“你哭啥”。那时候她眼圈也红着。她是不是那天晚上翻到毛衣的时候哭了,然后起来翻抽屉,翻到了存折?

一个念头扎进我脑子里,像根钉子。她不图我的钱。她回来不是图我的钱。她要是图钱,不会把三千块存进自己卡里还写张条子贴冰箱上让我看见。她是怕我被人骗了。银行流水上那笔转给赵明的三千块,她看见了。

赵明是谁?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两遍没有叫赵明的。我又打开微信,往下滑,滑到一个我半年没点开的对话框——是我女婿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去年八月:“爸,妈那个存折你找到了没有?里头钱不多,但毕竟是妈留的,你别乱动。”

我女婿叫赵明。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头抖得厉害。那条消息我没回过,我压根忘了。去年八月,他问我存折的事,我没搭理。上个月,我稀里糊涂用手机银行转了三千块钱给他。

我是不是越来越记不住事了?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刘秀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西红柿。她看见我蹲在厨房地上,脸色一下变了。

“老周!你咋了?”她把塑料袋扔在玄关,三步并两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我额头,“你哪儿不舒服?你说话!”

我仰头看她。日光灯照着她那张脸,眼角的褶子很深,嘴微张着喘气,急得鼻翼都在扇。

“那三千块钱。”我说。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没了,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啊”。

“你看见单子了?”她声音发虚,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我,手指攥住我手腕,“老周,我不是那意思。我是看你上个月转出去三千块给一个叫赵明的,我怕你被人骗了,就想替你收着……”

“赵明是我女婿。”我说。

她愣住了。手从我手腕上松开,垂下去,攥着自己的裤腿。

“你女婿?”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以为……”

她身子往后一仰,坐在地上了。膝盖蜷起来,胳膊抱着腿,脸埋进臂弯里,半天没动。我没说话。厨房里就剩吊扇嗡嗡转的声音,她买回来的西红柿滚了一地,最远那个骨碌到客厅茶几底下去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角湿漉漉的,看了我一眼。

“老周,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答话。脑子里有个东西在转,越来越清晰,像块拼图慢慢对上了。我老伴走之前念叨了半年的“存折”。我女婿在微信里问我存折找到了没有。我开始忘事了。刘秀兰替我把钱存起来,写了张条子贴在冰箱上。

我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我想好的,是自个儿从嘴里跑出来的,像是憋了很多年终于有了口子。

“秀兰,你给我找个大夫吧。”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了,哗哗淌了满脸,使劲点头,点得发箍都歪了。她想站起来拉我,腿软了半天没站住,最后跪在地上扑过来抱住了我胳膊,脑门抵着我肩膀,哭得浑身发抖。

吊扇还在转。西红柿还在地板上滚。她围裙上沾着西红柿的汁水,蹭了我一身。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刘秀兰就拽着我去医院了。她没提前跟我商量,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挂号单子,说昨晚上她闺女帮她从网上挂的号,老年科,八点半的。

“你咋能这样。”我坐在床沿套外套,嘴里嘟囔了一句。她没搭理我,把我那双帆布鞋踢到我脚边,弯腰把鞋带替我解松了,说快穿,别磨蹭。

路上她骑自行车驮着我,后座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她蹬得吃力,腿弓成个虾米,两个脚脖子使劲往下踩,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一路。我一只手扶着座垫,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到了医院挂了号坐着等,她坐我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挂号单,把那张纸捏得皱巴巴的全是汗。排到我的时候护士喊了号,我站起来,她跟着站,走了两步又退回去,说我在外头等你。我没回头,进去了。

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夫,戴副黑框眼镜,问了我几句话,考了我几个问题。今年是哪一年?今天是几号?刚才谁陪你来的?我答了两句,卡住了,低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刘秀兰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嘴里发苦。

大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了一堆检查单子。我拿着单子出来,刘秀兰从椅子上弹起来,凑过来看,她不太识字,盯着单子上的项目名瞅了半天,问大夫咋说的。我说让做检查。

“那就做。”她二话不说,拽着我去交费窗口排队。

检查做了一个上午,抽血、CT、脑电图,折腾得我头晕。从最后一个检查室出来,刘秀兰在走廊那头站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面包和一瓶水。我走过去,她把水和面包塞给我,说你吃点垫垫,一早上啥也没吃。

我没接,看着她。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从我们旁边过去,轮椅上坐着个老头,歪着脑袋,嘴角流着口水。刘秀兰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把面包又往我手里塞了塞。

“吃。”她说,“你吃完了咱们回家。”

我咬了一口面包,咽下去。味道跟嚼棉花一样。她站在我旁边,手指头一直抠着自己的裤缝,指甲盖掐进布料里。

回家的路上她没再骑车,说走回去吧,不着急。我俩沿着马路慢慢走,她走在我左边,步子压得很小,配合着我的速度。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开口。

“老周,不管啥结果,咱都不怕。”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我陪着你。”

我喉咙里有个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图啥?”我忽然问。

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步子没乱。“图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图你能让我踏实睡个觉,不用半夜听见楼下有动静就心慌。图你把鱼汤端给我的时候手不抖,鱼鳞刮干净了,姜搁了两片。”

我鼻子有点发酸。风把路旁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了。

“那毛衣。”我又说。嗓子眼发紧。

她这回停了。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看着我,嘴唇抿了两下,眼睛慢慢红了。“我头天晚上是难受。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想明白了,你留着那件毛衣,说明你重情义。你对你老伴重情义,你对我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她说完扭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笑了。那笑很难看,鼻涕差点流出来,她赶紧吸了一下鼻子。“走吧,回家我给你擀面条。”

我站那儿没动。她拽了我一把,说走啊老周,面条凉了不好吃。我忽然伸手攥住了她手腕。她瘦,腕子骨节凸出来,隔着薄薄一层皮,我的心跳隔着皮肤撞过去。她愣了一下,没挣开,就那么让我攥着,顿了两秒,反过手来扣住了我手指头。

我俩就那样攥着手走回了家。路挺远,走了四十多分钟,她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我没松。

下午结果出来了,刘秀兰接的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那边大夫说一句她“嗯”一声,脸色越来越沉。挂了电话之后她坐着半天没动,电视还是关着的,窗户外头卖豆腐脑的喇叭在喊,一声接一声。

“老周。”她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轻度认知障碍。大夫说……”

她顿了一下,吸了口气:“说有药能控制,让定期复查。”

我坐在餐桌边上,手里转着一根筷子。那个词我不太熟,但大概知道啥意思。记性会越来越差,人越来越糊涂,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可能忘了。

“噢。”我说。

她猛地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把我手里的筷子抽走了。“你‘噢’什么‘噢’!大夫说了,吃药能控制,你好好吃药就没事。”她嗓门拔高了,跟当初骂我“哑巴”的时候一个调门,但尾音在抖,最后那个“事”字拐了个弯,像绳子打结。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那个表情我太熟了。六年前,我老伴确诊脑梗的时候,我就这么看大夫的。大夫说什么我都听不清,光看见他嘴动,然后我老伴拉我袖子,问我咋了,我看她,她看着我,俩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行。”我说,“吃药。”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凉凉的。她飞快地抹了一把,转身去厨房了。锅碗瓢盆叮当响了一阵,她开始和面,擀面条,案板被她剁得咣咣响,像跟谁置气似的。

我坐在那儿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老伴走之前那半年,每次半夜我醒来,都听见厨房里也有动静。她光着脚在厨房里转悠,锅盖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我以为她饿了下东西吃。第二天问她,她说不记得了。

后来有回我在灶台底下发现了一堆纸条。都是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我今天吃了药。”“老周今天剃胡子了。”“电费交了。”她忘了,就写下来。写了藏在那儿。

我一张一张看完了。最后一张写着:“我要跟老周说的事,怕忘了,先说一遍:存折在床头柜夹层里,密码是他生日。让他别乱花,留着看病。”

那一瞬间我蹲在厨房地上,手抖得连纸条都捏不住。她跟我念叨了半年的“存折”,不是怕我把钱弄没了,是怕她自己走之后,我病了没钱看。

她把什么都想好了。她到最后记不住我的脸了,还记着那个存折。

厨房里刘秀兰还在剁案板,咣咣咣,一下比一下重。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躬着腰,擀面杖压着面团,胳膊上的肉颤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秀兰。”我说。

她头也没回,擀面杖没停:“别催,马上好了。”

“我明天去把存折转到你名下。”我说。

她手里的擀面杖停了。转过身看我,鼻尖上沾着面粉,白扑扑一团。

“你说啥胡话呢?”她瞪着我,“那是你老伴留给你的,你转给我算咋回事?”

我没接她的话。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回执单——她在背面写着“老周糊涂了,替他存着”的那张——抖开放在灶台上,拿手指头按平。

“你替我存着。”我说。

她看着那张纸,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冲我吼了一嗓子:“老周你他妈的别跟我说这种话!你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有!药给我一顿不落地吃!你老伴留下的东西你自个儿保管着,我替你看着你,我帮你看!你把病看好了比转啥都强!”

她吼完了,转过身继续擀面条,擀面杖砸在案板上,咚咚咚,砸得案板都在跳。但她的肩膀在抖,擀了两下停下来,拿袖子抹脸,又接着擀。

我站厨房门口没动。窗户外头卖豆腐脑的喇叭停了,天暗下来,厨房的灯打在她后背上,那一圈轮廓毛茸茸的。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堵了几年的东西松了。像冰块泡在温水里,慢慢化开,边角先消了,然后整个塌了。水漫出来,顺着指缝漏走了,手心空了,但暖和。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她拿筷子把面挑起来吹了吹,搁我碗里。我低头吃,她坐对面,自己也端了一碗,一边吃一边拿眼瞟我,隔一会儿就瞟一下。

“你看啥?”我头也不抬。

“看你吃没吃。”她说,“吃完了把药吃了。”

“嗯。”

“明天我陪你去复查。”

“嗯。”

“那个赵明你女婿,回头你把他叫来,我跟他说,以后别找你拿钱,要拿来找我。”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低头吃面,汤碗的热气氤上去,模糊了她的脸。

“听见没?”她说。

“听见了。”

窗外天黑透了。屋里一盏灯,两碗面,对面那个人吸溜面条的声音响响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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