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8月20日,沈阳到大连的沈大高速全线通车,人称"神州第一路"。可就在动工前几年,还有人公开质疑:满街自行车的中国,修什么高速公路?我的态度是:干大事的眼光,就得比时代早半步。

一、一条被堵出来的路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辽宁,是全国出了名的重工业基地。沈阳的机床、鞍山的钢、本溪的铁、盘锦的油,都要往外运;关内调进的设备、原料,又要往里进。进出的货,大头都压在一条线上:沈阳—营口—大连。出口走哪儿?走大连港。

可当年的公路扛不住。沈阳到大连三百多公里,走的是老国道:路面窄,质量差,穿村过镇,路口密得像筛子。大卡车排成长龙,走走停停,遇上赶集,车流能瘫半天;一到雨季,翻浆的路面坑连着坑,老司机出车都备着垫车轮的木板。跑一趟下来,大半天就耗在半道上。货压在路上,船等在港里,大连港常年喊挤。

辽宁当时的处境摆在明面上:全省的家当——钢、铁、机床、原油,大半要经大连港出海,进出的物流全挤这一条道。路不动,经济就动不了。

辽宁下了决心:照国际上高速公路的标准,修一条沈阳直奔大连的大动脉。可决心归决心,钱从哪来?当时国家财力紧张,拿不出专款,省里反复权衡,最后咬牙立项:能筹多少是多少,先把路修起来。1984年6月,沈大高速开工。

消息一出来,质疑声不小。那年头全中国的私人汽车掰着指头数得过来,马路上主流是自行车和解放牌卡车。反对的人说:高速公路是给小汽车跑的,我们一个自行车王国,修这个不是超前是什么?钱砸进去,收得回来吗?还有更尖锐的:修高速占的是耕地,毁的是青苗,值当吗?

这两种声音,今天听着像笑谈,当年却是实打实的两难——穷,是最大的道理。

平心而论,这质疑不是全无道理。可辽宁认准了一条:路是给二十年后的经济修的,不是给眼下的自行车修的。

决心下了,钱的问题跟着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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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缺钱缺出来的办法

上世纪八十年代修三百多公里的高速,国家拿不出一大笔钱一次到位。

辽宁用了个土办法:分段建,分段通。先集中力量修一段,通了车,设卡收通行费,拿这笔钱接着往下修。一段接一段,滚动往前推。这种模式,后来在中国基建里被反复使用,起点就在这儿。

顺便说个当年的新鲜事:中国第一批高速公路收费员上岗时,好多司机不理解——公路不都是白走的吗,交什么钱?收费员一遍遍解释,"贷款修路、收费还贷"的道理,硬是靠嘴皮子普及开的。

施工的条件也苦。八十年代的机械设备有限,大量工序靠人力:路基一层层填,压实度一寸寸验,桥涵一座座浇。东北的冬天滴水成冰,混凝土得想法子保温养护,一年里能痛快干活的日子就那么几个月,工期是一天一天抠出来的。

沿线老百姓也出了力。征地让地,说让就让——那个年代的人,听说是修正经大路,没人当钉子户。筑路大军里,很多人是头一回听说"高速公路"这个词,边学边干,把国外的图纸一张张啃下来,硬是在平地上铺出了自己的第一批高速。

1988年10月,沈阳到鞍山等先行路段建成通车,老百姓头一回开上不设红绿灯的快速路。通车那阵子,不少人专门开车来"尝鲜",跑一个来回,就为体验一脚油门不踩刹车的感觉。也是这一年,上海到嘉定的沪嘉高速通车——顺便说清一桩常有人争的事:论建成通车,沪嘉在先,是大陆第一条通车的高速公路;论开工,沈大比它早了四年,1990年又率先实现长距离全线贯通。两条路,一个开头,一个示范,谁也不抢谁的功。

到1990年8月,最后一段接通。8月20日,全线通车。剪彩那天,车队从沈阳出发一路向南,三百多公里不遇一个红灯——这在当年的中国,是头一遭的新鲜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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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通车那天

通车这天的效果,老百姓最有发言权。货车司机是最先受益的一群人:同样一车货,过去跑一趟大连筋疲力尽,如今当天轻松打个来回,一个月能多跑出一半的趟数。对靠车轮子吃饭的人来说,路就是饭碗。

过去沈阳到大连,老公路上折腾大半天;现在,四个来小时。早晨从大连发车的水果海鲜,中午能摆上沈阳的柜台。沿线的辽阳、鞍山、营口,被一条路串成了一串,货畅其流,港口的货不再压在半路。

经济效益很快显出来。沈阳、鞍山、辽阳、营口、大连,被一条路串成一条产业带,沿线开发区一个个立起来,营口鲅鱼圈的港口跟着活了。海产品早上装车,晚上能摆上黑龙江的餐桌;鞍山的钢材南下,跑一趟省下的油钱和时间,都是实打实的利润。东北人第一次直观见识了"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的含金量。

坐车跑过这条路的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全封闭、全立交"——没有横穿马路的行人,没有突然窜出来的拖拉机,服务区里加油吃饭一站搞定。这种体验,今天的人习以为常,在1990年,是开了眼界的稀罕事。

媒体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号:"神州第一路"。这个名号它当得起——在中国当时通车的高速公路里,它是里程最长、标准最高的一条,等于给全国打了个样:高速公路长什么样,怎么修,修完管不管用,辽宁先把答案写在路上了。

有意思的是,路通了,人还得学着用。头几年,跑惯了混行公路的司机上了全封闭的快速路,很不适应:有人在匝道上逆行,有人干脆把车停在行车道上看路牌,事故一度不少。交警忙着宣传"各行其道、保持车距"。中国人学会在高速上开车,就是从这条路上开始的。

真正让人感慨的,是三十多年后回头看,1990年8月20日这一天站在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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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十多年后的回望

中国后来的高速公路怎么个修法?看一组交通运输部的数据就明白了。

2013年底,中国高速公路通车里程突破10万公里,跃居世界第一。到如今,这个数字超过了18万公里——地球赤道一圈四万公里,18万公里,够绕赤道四圈半。

这十八万公里里,藏着不少世界级的硬骨头:2017年全线通车的京新高速,一头扎进巴丹吉林沙漠和戈壁,几百公里不见人烟,是世界上最长的沙漠高速公路之一;云贵高原上的高速网,桥连着桥、隧道挨着隧道,从谷底到桥面几百米;还有一座座跨海长桥,把岛屿接进大陆。2019年底,全国高速公路省界收费站基本取消,一脚油门跨省,再不用排队缴费。当年反对者的理由——没钱、没车、没必要——后来全被现实翻了篇:路修到哪儿,工厂就跟到哪儿,物流成本降一截,产业就活一片。京津冀、长三角、大湾区几小时通勤圈,都是这么一圈圈转出来的。

从沈大高速通车的1990年,到里程世界第一,中国用了二十来年。这期间,一张高速网从大城市铺到中西部山区,把无数县城拉进了几小时经济圈。当年质疑"超前"的声音,后来自己就没了市场——不是被谁驳倒的,是被一辆接一辆跑上高速的车流碾平的。

修路这种事就是这样:动工的时候,总有人说早了;用起来之后,总有人说少了。沈大高速后来又翻着番地扩建:从四车道改成八车道,通行能力提了一大截——当年觉得宽得夸张的路面,如今也常常排起长队。

还有一层,比数据更打动我。当年参与修沈大高速的,很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机械不够就上手干,寒冬腊月里啃着冻干粮守工地。如今他们都是白发老人。这批人修完一条路,接着又去修了下一条——中国后来那一长串的隧道、大桥、高原公路,背后是同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的手。当年筑路工人的月工资,抵不上今天一顿像样的饭钱。他们大概没想过什么"世界第一",想的不过是把手里这段路基填实、把这座桥浇好。十八万公里,就是这么一米一米攒出来的。

翻出1990年8月20日通车的老照片,车队缓缓驶过崭新的路面,路两旁还是低矮的平房。那时候没人能想到,这块当天铺下的"第一块砖",后来铺出了18万公里。更没人想到,当年要靠收费员挨个解释的"贷款修路",后来成了写进教科书里的中国经验。

回到1990年那个夏天。通车典礼上讲话的人说,这条路是辽宁走向振兴的希望。三十多年过去,希望这两个字兑现成什么样,路上跑的车流就是回答。路的本事,就是替人看到十年之后。

参考资料:

  • 新华社1990年8月关于沈大高速公路全线通车的报道
  • 交通运输部《全国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
  • 《人民日报》关于"神州第一路"沈大高速的回顾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