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话虽不错,但总的来讲是说交朋友要交对自己有好处的,这未免有点功利主义了。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朋友,我在劳改队长达二十二年,也是交了朋友的。不过我交朋友,基本上是不讲功利的。谈得来的,即便是白丁也会往来;谈不来的就算是鸿儒也绝无谈笑。然而不讲功利并不等于不要谨慎,其实在劳改队交友,是特别要谨慎而且特别要有策略的。
有些朋友只能偷偷摸摸、掩人耳目地去交,就像当年做地下工作一样。愈是有独立思想、愈是学富五车的朋友就愈要地下化,否则不但害己也会害人。两个犯政治问题的人(中国的字典里没有"政治犯"这个词),比如说两个右派,或一个右派和一个"历反",切忌走在一起,即便偶然碰到了也只能"道路以目",绝对不要交谈。因为日后遭人检举,追问你们谈了些什么,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有些朋友则非但可以堂而皇之地交,甚至家喻户晓都无所谓。比如大多数刑事犯,他们甚少与政治有牵连,有的人斗大的字都不识几个。不过大部分知识分子是不屑与这类人交友的,因为他们讲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这个人少了一点门户之见,所以不论引车卖浆,甚或鸡鸣狗盗之徒都能成为朋友。
另外,右派分子在劳改队的生存之道就是切忌暴露思想,尤其是在形势紧张和政治敏感的时期。当然也有些右派本来就没有什么思想,他们之所以成了右派完全是被那个"百分之五"害的。
你自己不暴露,劳改干部尤其是那些管教干事和指导员们,似乎就一筹莫展了,但是他们还是有办法的,就是间接地从你的朋友那里打开缺口。如果你的朋友能够如实交代,那还算幸运;倘使在刑讯逼供之下来个胡编乱造,你就倒大霉了。
因此管教干部在整你的材料之前总先要摸清你交了那些朋友。一九六五年,大有劳改农场场部来的丛干事就是照此办理的。
场部来的什么丛干事找我谈话,这事本身就非同小可。找你谈话一般不会是好事,这至少说明你有问题了,或许是有人揭发你了,或许是别人的事牵扯上你了,再不然便是有什么蛛丝马迹被他们怀疑了。但他们不会开门见山地告诉你,总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绕弯子,再慢慢地包抄过来,最后迫你就范。这是他们的一套策略或战术。倘若找你谈话的人比较实事求是,那么事情最后总能弄清楚。怕就怕遇上一个官迷心窍、一心向上爬的人,这种人会把屁大的事办成大案;把一句玩笑话搞成现行反革命。丛干事就是这样的人,这人投机有方,升官有术,据说"文革"时混到了县公安局长,"文革"以后怎么样,会不会打成"三种人",就难说了。
丛干事第一次找我谈话时,我根本摸不清是怎么回事。谈完了,他要我写一份思想汇报。在那个年代写思想汇报之类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事。至于自己的思想为什么要向别人汇报?为什么要别人来管?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更没有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后来到了美国,才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人管,也没有人有权管你的思想,人家只有法律,不犯法谁也奈何不了你。
第二次谈话,姓丛的便要我把投入劳改以来关系较好、接触较多的人交代出来。我这时估计肯定是别人的事跟我扯上关系了。我把印象里有可能出事的人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猜是老董和老陈,但这两个人早已遣返回家了,从来没联系过。如果把这两个人写上去岂不是不打自招吗?如果不写上去又不等于做贼心虚吗?我考虑了一下,做了如下的处理:列出一个十几人的名单,让老董老陈一前一后插人其中。这样我便把球踢回给姓丛的了,看他怎么办?
结果不是我而是丛某把老董老陈"交代"出来了。他们的事关我屁事,因为彼此从来就没联系过,那时又没有手机和电邮,所有书信都经过干部检查,干部还能不清楚?丛干事已经没有机会把这件事办成大案了,也许是恼羞成怒,硬是给我下了一个知情不报的结论。一九七九年,右派改正后我见到了董和陈,原来他们的所谓逃港罪根本还停留在"口头文学"的阶段,而且没说两次就给人当立功的材料汇报了,结果在青海的监狱里呆了十几年。
上面提到的那份十几人的名单,这些人其实都是我交过的一些既胸无点墨又与政治无涉的刑事犯。刑事犯并不都是坏人。不过即便这些人我也不是随便交的。对于那些俗不可耐而且热衷于打小报告的狡猾之徒,我总是避之唯恐不及。我交的多是一些有点意思的人,有意思指的是或者极具个性,或者经历奇特。老新疆、大金牙还有偷过二十七块钱和一挂驴肺的老路等等就是这样的人。
老新疆叫白银布其克,这名字是他亲自写给我的,他的汉语很不错。我们那时都在洪泽劳改农场,他属建筑预制队,我在运输队汽车组。两个队同住在一个大围子里,又都在同一个大伙房打饭。有一回打晚饭,他排在我前面。我闻到一股布焦味,接着发现他的口袋冒烟了,就去关照他。原来是他吸着的喇叭烟没掐灭就装进口袋去了,他谢了我便算互相认识了。因为同在一个围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老新疆大概四十来岁,一脸沧桑的样子,加上个子特别高,挺显眼的。
老新疆是干水泥工的。有一天一个建筑工地上要拉临时电源,队里便派我去竖电杆、拉电线。我需要一个帮手,老新疆正好闲着,便自告奋勇来帮我。我感到他这人不但热心而且很开朗,于是边干边聊起来。我原来就有点奇怪:一个新疆维族人,怎么跑到江苏来劳改?难道新疆就没劳改队?趁聊天的机会便直截了当地向他提出这个问题。老新疆心直口快,把他犯的事一五一十讲给我听。
那年有两个维族老乡要去南方倒卖麝香,据说新疆的麝香到苏浙一带能卖几倍价钱。他们知道老新疆的汉语比他们好,便要拉他一起去。去过几次的确赚了不少钱,但分给他的很少。他想与其替别人赚钱,何不自己单干呢?那时候做倒爷其实并不复杂一是在新疆购货,一是在南方销货。购货不难,因为他是本地人,熟门熟路的;销货也有了门道,前几次已经和南方的倒爷建立了联系。不过做倒爷只能偷偷摸摸地做,因为这算是投机活动,发现了会被抓的。
老新疆做了几次安然无事,最后一次却栽在江苏某地的倒爷手里。那家伙心黑,收了老新疆的麝香之后,说是卖掉了就付钱。当老新疆去收钱时,那人故作惊恐地说:"不好了!给公安局发现了,麝香全没收了,他们正在抓你。你得赶快回新疆去!"老新疆半信半疑,便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过了几天再去那人家里打探消息。想不到这家人正在大吃大喝,见到老新疆到来,便慌了手脚。老新疆一下全明白了,抓起旁边的一块砧板朝那人头上砸下去,那人应声倒下,老新疆以为把他砸死了,就去自首。后来被以倒卖麝香和故意伤人罪判了五年徒刑。
老新疆的水泥手艺据说不错,尤其是他有一样绝活,就是他做的室内水泥不会返潮。建筑队的人告诉我,如果交给老新疆一个人干的活,他绝对不找别人当帮手,因为他怕泄露技术机密。他这点机密后来我在美国破解了,因为头两年我曾在一家建筑公司当电工,了解到美国的建筑规范是室内水泥地下面必须垫一层0.6%英寸厚的塑料纸,是防潮用的。我猜老新疆那时就可能知道了,这就是所谓的技术机密。不过这也不能怪老新疆,因为在劳改队如果没有一手过硬的技术,便很有可能叫你回农业大队去修地球。
还有一个叫大金牙的人,我实在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因为那时就没人叫过他的尊姓大名。大金牙是个判过死缓的重刑犯,我在东海劳改农场认识他时,才刚从死缓减为二十年徒刑。
在水利工地上,他和我配对,他挑担我挖锹。那里的地下全是砸石,一种形状怪异的黄色石子。或许是地质情况特殊,东海县以盛产水晶石而闻名全国。政府在这里设了收购站。我曾见过当地农民在挖河的时候挖到一块水晶,便立刻脱了衣服把水晶包起来,送到收购站去,然后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
礓石非常难挖,但挑的人更累,因为运距长而且要翻好几道坡。别的组合总是轮换着挑,可大金牙一直不让我换他挑。我以为他客气,便去抢了他的担子挑。他生气了:"我只有一条膀子,叫我怎么去挖呀?"原来他的左手根本不能动弹,等于是摆饰。大金牙那条膀子是他当志愿军时在朝鲜打断的。停战以后,他复原回到农村务农。由于残疾,劳动力大打折扣,幸好每月能领到一点残废军人津贴。
大金牙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只会闷头干活。有一次大家都在工地上吃午饭,他突然问我:你是犯什么事来的?我回答说是右派。他抬起头望了我一眼,嘀咕道:"右派是好人,为咱农民说话呀!那统购统销简直是土匪干的呀!"我当时听了感觉很惭愧,因为我是城里长大的大学生,那时还不清楚统购统销剥夺了农民的口粮,所以没提过这方面的意见。
我知道大金牙对我很有好感,便瞅准一个机会,故意问他:"你快满期了吧?"
"早着呢,我刚从死缓减到二十年。"
"怎么判得这么重?你杀人了吗?"
"我杀他妈个屁,我只杀过美国鬼子!"大金牙激动起来了,他一激动就把他的故事一股脑儿讲了出来:
那回我乘车去县城领我的残废金。到了县里发现我兜里的五块钱被小偷偷了,这些钱是要买回来的车票呀!我便去公安局报案。公安局的人说他们不管这些事,叫我自己找小偷要去!我多说了两句,他们就把我搡了出来。我气得牙痒痒的,心想要不是只剩一只手,我定会像当年揍美国鬼子那样揍你们一顿。好哇!你们不管小偷的事,那我就偷给你们看看。
我把附近人家晒的衣服裤子统统收了,摆在公安局门口卖。公安局的人出来看见我在卖东西,问东西哪来的?我说偷的。他们就说要拘留我。我说你们不是不管小偷吗?怎么又管起我来呢?他们从里面叫了几个人来拽我,还动手打我。我就用脚踢他们。到了法庭上,他们以殴打公安人员为名,判我五年。我当庭把这些王八蛋臭骂了一顿,他们便来捆我,我一脚把他们的桌子踢翻了,法院后来就改判我二十年。既然给我判了二十年,我也就横竖横了,我骂他们,还说你要判就判我死刑吧,我就料你不敢!
说他们不敢,他们还真敢,最后判了我一个死缓。
一个立功致残的志愿军,就为这点事判了死缓,真是不可思议。
一九七九年以后平反了许许多多冤假错案,其中相当大比例的人已成冤魂。右派分子轮不到"平反",是"改正"。反右没有错,"扩大化"了而已。
汽车大学毕业的
"怎么叫汽车大学毕业的去挑大粪,我们厂可在等着这辆车啊!"刘师傅几乎是吼着向大队长投诉。刘师傅是苏北一家化肥厂的采购员,他和大队长的对话,我当然不可能听到,因为我只是洪泽劳改农场汽车队的一名劳改分子。这全是刘师傅事后告诉我的。
就凭刘师傅这一句话就让我干了两个多礼拜的挑大粪停了下来。刘师傅是驾驶员出身,对汽车当然懂一点,但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工人师傅。不过师傅在当年只是个尊称,因为伟大领袖说过: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就像时下文凭和学位值钱,老师便成了尊称一样,大家逢人便叫老师,也不管他识不识字。
汽车大学毕业的怎么不能挑大粪?刘师傅大概不知道,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教授照样在这里挑大粪。在劳改队,就算你得过诺贝尔奖,也不能不挑!另外,刘师傅还不知道的是,那个汽车大学毕业的其实并没有读过汽车大学,而且那时候就算有汽车专业、汽车系,也没听说有什么汽车大学。我"混入"汽车这一行是在一九六九年从东海劳改农场调到洪泽农场的时候。"混入"在那个年代也是个使用频率很高的词,有"混入"革命阵营的、有"混入"工人阶级队伍的。显然,这是个整人的词。说实话,我去修汽车倒的确是"混入的",因为此前我对汽车根本一窍不通。
我的"混入"靠的是钻了一个空子。因为当时的劳改干部都是没上过大学的复员军人,他们根本不知道大学里有不同的专业和系科。他们以为我会搞电,就一定会搞汽车、会造房子;就像某某大导演会导电影,就会导西洋歌剧,就会导"印象"什么的。
幸好我当时被派去修汽车,不然就得去修地球了。又幸好他们缺个修汽车电气的,我就自告奋勇去修电气。汽车电路是直流系统的,不那么复杂。管我们的阳队长叫我把坏的蓄电池装上卡车,准备带到南京去修。我说我会修,只要把阴阳极板、木隔板和硫酸买来就行。我绕了个变压器用来焊接极板,又自制了充、放电器,几十个蓄电池便修好了,阳队长当然很高兴。后来我又设计了一个汽车电气试验台,什么马达、发电机、调节器、分电盘都能试,他就更高兴了。
电气毕竟是汽车行当的配角。看着那些修引擎、底盘的吆五喝六,我难免有点妒火中烧,尤其是那个做过国民党部队汽车修理连连长的老李,每逢车队跑长途,都是他随车修护,走南闯北,招摇过市,简直成了特殊劳改。
于是我一只眼照顾电气,另一只眼瞅着机械,只要他们把引擎、变速箱、后桥打开了,我总要假装去拿什么东西,故意凑近去瞧个仔细。我学过的机械原理、理论力学等等一大堆课程还挺管用,有些一看就懂,有些琢磨一下也明白了。有一次他们修一个后牙包,修了几天都修不好,阳队长发火了。其实我早看出他们在装配程序上有错误,于是便说:让我来试一试。反正死马当活马医,队长虽然不相信我能修好,也就答应了。我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修好了,他大喜过望,当即宣布我从此参与机械修理。我也就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心钻研汽车技术。再说那时候文化大革命正闹得乌烟瘴气,我心里很压抑,便乐得把脑筋全放在汽车上,省了心烦,也省了许多政治上的麻烦。三年以后我成了汽车的行家里手,电气部分只是附带管一管,主要负责汽车的改装设计和施工。
由于既要"反帝"又要"反修",不但外国汽车不再进口,而且已有的进口车也缺少零配件。那时候全国主要的汽车厂只有长春和南京两个,长春的解放牌卡车实际上是仿造苏联的吉斯150,而南京的跃进牌则是嘎斯69。我就用上述两种品牌的引擎、配件加上自己设计的零部件去改装一些破旧的外国车。由于改装成功,邻近县市的一些单位便纷纷将那些早已报废的,甚至是二战时期丢弃的老道奇、大万国拖来让我改装。随着一辆辆破车的起死回生,社会上以讹传讹,说洪泽劳改大队有一个汽车大学毕业的人。
农场的载货卡车虽然很多,但小汽车只有一辆伏尔加和一辆吉普,这是给场长和书记坐的,一般干部只能坐装篷布的货车,因此他们很想有一辆大客车。一天阳队长叫我马上跟一个驾驶员去徐州客车大修厂,到那里了解一下大客车的技术,回来要将一辆解放牌卡车改装成客车,还说这个任务就交给我了。
不料在去徐州的路上,车子突然抛了锚。怎么也发动不了,推也推它不动,车子好像用钉子钉在了地上。像这种情况,以前确实没遇到过。我检查了半天,最后发现是一颗铝铆钉卡在飞轮牙齿和飞轮壳之间,飞轮转不了,车子当然动不了。铝铆钉显然是从离合器上脱落下来的,待我处理完了故障,已耽误了不少时间;到徐州时客车厂下班了。驾驶员只好把我带到徐州第四监狱去住一晚。在那个年代,因公出差的都是住什么招州第四监狱去住一晚。在那个年代,因公出差的都是住什么招待所,劳改分子没资格住招待所,便得由干部带去监狱和那里的犯人暂住一宿。
第二天驾驶员很晚才来接我去客车厂。我一进厂便集中注意在车厢上面,因我从没做过车厢。我前后察看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做了些笔记,驾驶员便到了。问我看好了没有,说他半路还有事,现在得往回赶了。我本来还要记录一些细节,画几张草图,但我知道跟他多讲没用,他也许以为看两个小时就足可回去造大客车了,再说他肯定有什么私事要办,所以急得像火烧房子似的。回到农场以后,我硬是靠着这两个小时的观察,设计了一些零部件,然后指挥大家把大客车造出来了。那时候汽车是靠国家分配的,想买也买不到。苏北某酒厂想出了一个鬼点子,派采购员老孟到全国各地搜购解放牌卡车上万个零件,企图组装一台解放牌卡车。阳队长把任务交给我之后,我立即着手将所有零件登记列表。阳队长见我在绘图桌上接连写了两天字,一脸怒气地说:怎么到现在还没开工?我解释说:我初检了一下,发现缺少的零配件很多,还有不少买错了,比如两个半轴都是右边的,变速箱的齿轮也不对……我要仔细登记一下,才知道缺什么,缺的要赶快买,买不到的我得马上绘图送到外面去加工定制,否则将来会停工待料。
阳队长还是满脸的不高兴,因为他认为只有动手才算工作,动脑动笔都不算工作,是磨洋工。我跟他说,如果再给我两天时间做检查工作,我保证三个月完成任务。队长听我说三个月完成就不多说了,因为对方只要求四个月。
酒厂的老孟偷偷送给我一打洋河大曲,这对酒厂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对我却是违法犯罪的大问题。我跟老孟说,这酒我不但喝不成,查出来我还得关小号。你不如买几本书送我吧,我把书名开给你。所以后来我读了许多汽车专业书籍,甚至有一本是英文的,那是我随车队出差时在上海旧书店淘到的。
我被叫去挑大粪当然是对我的一种惩罚,或许也有点咎由自取吧。那天化肥厂的刘师傅开来一辆马自达三轮小货车,后来阳队长交代我把它改装成吉普车。我说不行,因为三轮车上没有一件东西能用在四轮吉普上,反而白白拆毁了一辆三轮车。队长不高兴了:叫你干就去干,哪来这么多废话?我说:真是改不了,何必又浪费一辆小货车呢!这也是国家财产呀!阳队长勃然大怒:我就不相信少了你,我们的汽车轮子转不了,明天你给我挑大粪去!
粪是用水泥船沿一条小河运来的,这河是几年前由劳改犯肩挑手挖挖出来的。挑粪的先把粪桶挑到河边去上粪,然后再挑到指定的田里去,少说也有好几里地。我已经很久不挑担了,刚开始是有点不适应,几天过后就好了,再说我也不是没挑过大粪。不过我心里想:我说错了什么呢?难道维护国家财产不对吗?我的错只是因为违拗了劳改干部的意志,而他的意志就像那搞"大跃进"的意志一样,都是建立在无知的基础上。凡是违背长官意志的就得受罚,小到挑大粪,没有什么是非可言。然而我不相信这大粪会一直挑下去,就像不相信我这个右派学生会永远劳改下去!
大粪总共挑了两个礼拜就结束了,不像二十二年劳改那么长。一天有人传话来:阳队长叫你到办公室去一趟!我说待我把这担粪挑到头再去吧!他说:队长叫你马上就去!队长叫我干啥呢?我思忖着:莫非有人发现了他正在指挥动工的吉普车的问题了!其实这事我心里早有谱了。前两天我卸了粪故意挑着空桶打车场经过,看见他们用槽钢焊了个长方形车架,两边的钢板和轮胎也安上了,只是这车将来永远转不了弯,因为前轮一打弯就碰到车架。因此这车就算能开,也只能一条直线开到底,打死回不了头!
我踏进办公室之前叫了一声"报告",这是劳改队的规矩。阳队长满脸笑容地叫我坐下,开口便说:"听说你最近挑大粪表现很不错……"这话让我一头雾水,因为我挑得比别人少得多,幸好人家知道我是"下放"来的,不和我计较,怎能算表现好呢?"为了鼓励你改造,考虑还是让你回来干汽车,不过你也不要骄傲!"事态果不出我之所料,因此大着胆子说:"三轮车改吉普,我实在干不了,还是让我干点别的吧!""你看,我刚说你不要骄傲,你就骄傲起来了!我现在不管你用不用三轮车改,你只要给我做出一辆吉普车来就行,要什么零配件和材料,尽管开清单来。"
吉普车完工的那一天,队长叫了一个驾驶员来帮我试车,因为劳改队规定:劳改分子修车,只许发动,不准起步,否则以逃跑论处。修车的不能试车,就像吹笛子的要别人帮着捏孔。驾驶员都是复员军人,他们是分配来劳改农场就业的。试车的时候他告诉我:你们阳队长可被大队长训惨了,大队长指着他鼻子说,谁让你叫 xx 去挑大粪,要是给化肥厂关系搞坏了,将来买不到化肥,你负得了这个责?
听到这里,我倒有点可怜阳队长了,原来他也会被人训得像龟孙子似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人世间的规律大概就是这样的。
于疆,本名江宇,旅美作家。祖籍江西永新,1954年毕业于上海市市东中学,同年考入南京东南大学(南京工学院)电力工程系,四年级时被错划为右派,其后22年在苏北劳改农场度过。1982年赴美,做过餐馆杂工、电工、电气工程师和GWC工程公司总裁,2004年退休。 业余写作,以散文和文学评论为主,曾获第十五届联合报文学奖。担任过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会长和名誉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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