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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手记:见到老周是在胡志明市第五郡一家街角咖啡店,铁皮屋顶,塑料桌椅,风扇吱呀转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脚踩人字拖,皮肤黝黑,眼角的纹路像被刀刻出来的。他说起越南语已经不带口音了,点咖啡时老板娘跟他开玩笑,他笑着回了几句。可笑容一收,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什么——“我今年45了,在越南待了15年。娶过两个越南老婆,第一个跑了,第二个把我存款转空了。”他说这话时手一直在转桌上的打火机,转了一圈又一圈。以下,是他的口述。
01 三十岁那年,我觉得国内活不下去了

我是福建人,闽北山区的。家里穷,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在石材厂干了八年,每天跟粉尘打交道,肺里到现在还留着毛病。三十岁那年,我妈托人给我说了七个对象,没一个成的。不是嫌我穷,就是嫌我闷——我这人嘴笨,见了姑娘说不出话。

那年春节,村里一个在越南做生意的老乡回来,开着一辆崭新摩托车。酒桌上他说,越南姑娘好娶,不挑房不挑车,几万块彩礼就能带回来。我妈当晚就把压箱底的钱翻出来,一共七万二,是她攒了半辈子的。

我没想那么多。三十岁的人了,在国内连个说话的女人都没有,我觉得自己活得像条狗。老乡带我去了越南北部一个镇子,在一间挂着吊扇的屋子里,我见到了阿兰。她二十二岁,瘦瘦的,眼睛很大,穿一件粉色的旧T恤。她不会说中文,我们靠手机翻译交流。

我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点头不代表愿意。在那个穷地方,嫁给外国人是一条出路——不管这个外国人是谁。

我们在她家摆了三桌酒,我给了她家七万二。她妈妈追着车跑了几十米,阿兰在车里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当时想,她舍不得家,以后我对她好一点就是了。

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对她好”。

02 她跑的那天,我连她叫什么都没记住

阿兰跟我回了福建。语言不通,吃饭不习惯,她顿顿离不开鱼露,我闻着那股味道就想吐。我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发呆。

三个月后,她跑了。

不是突然跑的。那天早上她还给我煮了粥,把我那件破工服叠好放在床头。等我下班回来,人没了,行李也没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中文字——后来我才知道是老乡帮她写的:“我回家了。”

我追到越南,找到了她家。她妈挡在门口,说阿兰去胡志明市打工了,不知道在哪。我在那个镇子上转了一个星期,没找到人。七万二,三个月,连个正式的结婚证都没领。

回国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想: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懵的。白天切割机嗡嗡响,晚上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以为花了钱就能买来一个人,可人不是东西,她长着腿。

我妈什么都没说,只是煮了一碗面放在桌上,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里面哭。

03 第二次,我以为这次不一样了

在国内又熬了两年,我实在待不下去了。不是钱的问题,是那种“你是个失败者”的眼神,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我妈看我的眼神。

2013年,我跟着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去了越南,在胡志明市打工。工资比国内高一点,物价低,关键是——没人认识我。

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阿香。她在平阳省一家电子厂上班,月薪折合人民币两千出头。我们是在一次华人聚会上认识的,她会一点中文,是看中国电视剧学的。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轻声细语,跟阿兰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想,这次不一样了。不是花钱买来的,是自己谈的。

可哪有什么不一样。

04 她说要帮我管钱,我就信了

跟阿香在一起的头两年,确实挺好。她在厂里上班,我在建材市场跑业务,两个人租一间小公寓,月租折合人民币八百块。她会做中国菜,虽然偶尔还是要放鱼露,但我已经习惯了。

2015年我们办了婚礼,在她老家摆的酒。她家条件一般,她爸是个摩托车司机,她妈在市场卖菜。彩礼给了三万多,她家没多要。我当时觉得,跟第一次比起来,这次踏实多了。

婚后阿香辞了厂里的工作,说想帮我一起打理生意。我那时候建材生意刚有点起色,确实缺人手。她管账,我跑客户,配合得挺好。

转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她弟弟要结婚那会儿。阿香跟我说,家里缺钱,想借两万给弟弟办婚礼。我二话没说就转了。后来她妈身体不好,要三万。再后来她妹妹要盖房子,又是两万。

每次都有理由,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一是生意上确实赚了些钱,二是——我信她。跟阿兰不一样,阿香跟我过了好几年,我们有个儿子,虽然大部分时间放在她妈那边带。我想着,都是一家人了,钱算什么。

可“一家人”三个字,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05 那天早上她还在笑,晚上卡里只剩几千块

2020年疫情刚来那阵,生意一下垮了。建材市场关了三个月,存货堆在仓库里发霉。我那时候压力特别大,晚上睡不着,白天硬撑着出去找活。

阿香那段时间反而轻松了,每天刷手机、看短视频。我让她帮忙想想办法,她说“急什么,你不是有存款吗”。

存款确实还有一点,不多,大概三十多万人民币。那是我们这几年的全部积蓄。

2021年三月的一天,阿香说想回老家看看她妈,顺便把儿子接过来住几天。我那天刚好要去谈一个客户,没多想,给她转了五百万越南盾当路费,折合人民币一千五左右。

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她的衣服、首饰、化妆品全没了。柜子空了,抽屉空了,连那双她最喜欢的白色凉鞋也不见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脑子“嗡”地一下。

账户里的钱被分三次转走了,转到一个越南的账户。最后一笔转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那时候她应该已经到老家了。

卡里还剩四千六百块。

06 她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疯了一样打她电话,关机。打她妈的电话,没人接。打她弟弟的,通了,对方说“姐的事我不清楚”就挂了。

第二天我租了辆摩托车,骑了四个小时赶到她老家。她妈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阿香去胡志明市了,不知道在哪。

我在那个村口坐了一下午。她家的狗还认识我,摇着尾巴过来蹭我的腿。她妈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地上,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一个人跟你睡了六年,给你生了儿子,管了四年账,你居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知道,阿香在胡志明市跟一个做服装生意的男人在一起了。那个男人有钱,开着皮卡,在市中心有个店面。

而我呢?我在郊区租了一间铁皮屋,白天跑建材,晚上躺在行军床上刷手机,一遍一遍翻她的朋友圈——已经被屏蔽了。

儿子跟着她。我争取过,但越南这边孩子判给母亲的多。再说了,我一个外国人,拿什么争。

07 十五年了,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现在我在胡志明市开了一家小小的建材店,生意能糊口。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八点关门,日子过得像复印机——一张一张复制,没有区别。

偶尔有国内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在越南找个老婆,我都摇头。他们说你是不是被伤怕了,我说不是怕,是明白了。

十五年前我以为娶不到老婆是天大的事,十五年后我才知道,比娶不到老婆更可怕的是——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张长期饭票,被人吃干抹净了还浑然不知。

越南姑娘不是网上说的那样“便宜又听话”。她们跟我们一样,有欲望,有算计,有娘家要养,有弟弟要供。你把婚姻当买卖,人家就按买卖的规矩来——钱货两讫,各不相欠。

阿兰跑的时候,我恨她。阿香走的时候,我也恨她。可恨着恨着,我开始恨自己。

是我自己把银行卡交出去的,是我自己把账本递给她的,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觉得“我对她好,她就会留下”。

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觉,就是以为付出一定有回报。

我今年四十五了,在越南待了十五年,娶过两个老婆,一个跑了,一个转空了我的存款。现在一个人住在铁皮屋里,晚上热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翻来覆去想那句话——

婚姻从来不是买卖,靠金钱换来的感情,终究不堪一击。

可等我想明白的时候,钱没了,人也走了。

咖啡店的风扇还在吱呀转。老周说完这些,把打火机塞回裤兜,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

他说晚上还要去仓库盘货,站起来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拍着地面,背影瘦瘦的,混进胡志明市傍晚的人流里,一下子就找不到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