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走那年,妈当着全家说房子留给弟弟,我什么也没争。后来弟媳嫌妈脏,把老人推给我照顾。这一推就是八年。如今我躺在医院,儿子儿媳说忙,只有隔壁床病友的女儿递来一碗粥,热得我眼眶发酸。
第一章 一碗热粥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隔夜饭菜的馊气,隔壁床的老太太又在哼哼唧唧喊疼。苏老师躺在靠窗的床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药水正一滴一滴往血管里灌。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快两个小时,那片乳白色的漆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管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
住院三天了。第一天是社区诊所的医生帮忙叫的救护车,说是肺炎拖久了,再晚点就要转成重症。苏老师记得自己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攥着家里的钥匙,那会儿她刚从菜市场回来,塑料袋里的青菜还滴着水。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楼下响了很久,隔壁王大姐听见动静跑出来看,帮忙把门锁好,又把菜拎回了自家冰箱。
第一天晚上,她用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妈住院了,在第三人民医院,呼吸内科。"消息发出去两个小时才收到回复,一个"嗯"字,后面跟着一个OK的手势。苏老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比如住院费预交了两千块是她从退休金里取的,比如医生说要住一个礼拜至少,比如她这两天咳得整夜睡不着,但最后什么也没再发。
第二天她给儿媳打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后来过了中午儿媳回过来,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商场里。儿媳说最近公司特别忙,正在赶一个项目,实在走不开,又说让苏老师自己请个护工,钱他们出。苏老师说不用请护工,自己能行。儿媳又说那等周末看看,周末要是有空就过去。苏老师说好,挂了电话。
今天是第三天,周末了。
苏老师把枕头往上靠了靠,努力让自己坐起来一些。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正在喂她喝水,一个小铁勺,一勺一勺地往老太太嘴里送。老太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烫,女儿就停下来吹了吹,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接着喂。苏老师的目光在那个女儿身上停了一会儿,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有熬夜的倦色,但动作很轻很稳。
苏老师想起自己当年伺候婆婆的时候。那时候婆婆瘫痪在床两年多,吃喝拉撒全是她一个人弄。丈夫在工地上班,早出晚归,小姑子嫁到了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弟弟弟媳就住在隔壁单元,可弟媳嫌脏,说闻不了老人身上的味道,一次也没进过婆婆的房间。苏老师每天给婆婆擦身子、换尿片、喂饭喂药,婆婆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有回把一碗热粥直接打翻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片红泡。她也没说什么,擦了擦手重新盛了一碗,继续一勺一勺地喂。
婆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掉眼泪,说这些年委屈你了。苏老师摇摇头说没事。婆婆又说房子的事她跟老头子商量过了,留给小的,老大条件好一些,让大的让着点。苏老师还是说没事,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丈夫,丈夫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头搓着裤缝。那一瞬间她心里其实凉了一下,但很快就自己把那股凉意摁下去了。没事的,她想,都是自家人,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后来婆婆走了,房子果然给了弟弟。丈夫的工资卡一直在她手里,两口子省吃俭用在城郊买了套小两居,虽然是顶楼没电梯,夏天热冬天冷,但好歹是自己的窝。再后来儿子结婚,她和丈夫掏空了积蓄付了首付,又借遍了亲戚凑了装修钱。丈夫那几年在工地上累出了腰椎间盘突出,走路都弓着腰,但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三年前丈夫也走了,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还吃了两个包子,说要去工地上看看,结果下午就接到电话,说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苏老师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身上盖着白布,脚上还穿着那双她买的解放鞋,鞋底磨得都快平了。她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哭了一个下午,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最后眼睛肿得睁不开。儿子和儿媳来了,站了一会儿说妈你别太难过,爸这是意外,工地上会赔钱的。苏老师抬头看了看儿子,发现他脸上没什么悲色,像是在处理一件平常事。
赔下来的钱有三十多万,苏老师一分没留全给了儿子,说是给孙子留着上学用。儿子接过去的时候说谢谢妈,儿媳在旁边笑了一下,说妈你放心,这钱我们肯定不乱花。苏老师点点头,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那之后她就搬去了儿子家帮忙带孙子。孙子那会儿刚满一岁,白白胖胖的,会咿咿呀呀地喊奶奶。苏老师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饭,然后给孙子冲奶粉换尿布,等儿子儿媳出门上班了,她就推着婴儿车去小区花园里转。中午回来给孙子做辅食,下午哄睡觉洗衣服,晚上再做一家人的晚饭。儿子儿媳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碗筷还是她收拾。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年轻人在外面工作累,她反正闲着。
这么一带就是六年。孙子上小学了,每天接送上学放学,辅导作业她不太会,但可以在旁边坐着陪着,孙子写字她在旁边织毛衣。儿子儿媳工资都不高,房贷车贷压着,她能贴补的就贴补,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大半都花在了这个家里。买菜买水果交水电费,有时候儿媳说想买件衣服手头紧,她也给转过去几百。她没什么怨言,觉得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衬。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跟她说的话越来越少。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了也是进自己房间把门一关。她想跟儿子说说话,坐到他边上还没开口,他就说妈我累了想休息。她只好站起来回自己房间。后来她慢慢发现儿子看她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给孙子吃的东西不对,还是家里收拾得不够干净。
去年冬天她得了这场肺炎,一开始只是咳嗽,她没当回事,去药店买了点止咳糖浆喝着。后来咳得厉害了,晚上躺下就喘不上气,她才去社区诊所看了看。医生一听肺就说不行,得去大医院。她本来想跟儿子说,但那天晚上儿媳正好在饭桌上抱怨,说公司可能要裁员,房贷压力大得喘不过气。苏老师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说不出口。
拖了半个多月,实在扛不住了。那天早晨她起床的时候一阵眩晕,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送完孙子上学她去菜市场,刚走到卖鱼的摊子前面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鱼摊老板认识她,赶紧叫了救护车。
住院这几天,苏老师想了很多。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伺候别人,伺候婆婆,伺候丈夫,伺候儿子儿媳孙子。她从来没觉得委屈过,因为她觉得这就是做女人做母亲应该做的。可是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时候,她突然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伺候了一辈子的人,在她需要人伺候的时候,一个都不在。
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把粥碗端了过来,是一碗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年轻女人站在床边,声音轻轻的:"阿姨,你还没吃饭吧,我多熬了一些,你喝一碗吧。"粥的热气扑面而来,苏老师鼻子一酸,眼眶猛地热了。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烫得她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谢谢,"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闺女。"
年轻女人笑了笑说没事,阿姨你慢点喝,锅里还有。转身回了隔壁床,继续照顾她自己的妈。苏老师端着那碗粥,看着年轻女人的背影,又看了看病房门口空荡荡的走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走廊尽头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擦了擦眼睛,把粥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留了两颗红枣,她舍不得吃,用纸巾包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病房熄灯以后,苏老师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隔壁床老太太的打鼾声一阵高一阵低,走廊外面有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她摸出手机又看了看,微信上安安静静的,儿子儿媳谁都没再发消息过来。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余温一点点凉下去。
她想起那碗粥的热气,那点热气好像一直暖到了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第二章 无声裂痕
住院第四天上午,主治医生来查房。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和气。他拿着苏老师的CT片子对着窗户看了看,说炎症消退得不错,再输两天液巩固一下就可以出院了。苏老师问能不能提前一天,医生说最好还是按疗程走完。苏老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老太太今天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让女儿给她梳头。女儿一边梳一边跟老太太说话,说昨天爸打电话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说家里的鸡该喂了。老太太说回去就回去,让他再撑两天。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语气里是那种很自然的亲近。苏老师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那种亲近让她觉得陌生又羡慕。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想了想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医生说后天可以出院了,你们不用过来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消息发出去她等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过了大概十分钟儿子回了个"好",再无别的话。苏老师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又把手机塞回了枕头底下。
快到中午的时候,护士过来换药,随口问了句家属怎么没来。苏老师说我让他们别来了,没什么大事。护士看了看她床头柜上那碗早上吃剩的稀饭,皱了皱眉说阿姨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肺炎刚恢复得补充蛋白质。苏老师说吃得下吃得下,等会儿就去买饭。护士走了以后她慢慢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
她拿着饭卡去楼下食堂,电梯里遇见一个年轻男人推着他爸去做检查,老人坐在轮椅上歪着头流口水,男人一只手推车一只手拿纸巾给他擦。苏老师站在角落看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到了食堂她打了份青菜豆腐,又要了碗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食堂里人不少,有家属陪着病人吃的,有三五成群聊天的,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儿,筷子夹起豆腐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吃着吃着她听见旁边桌两个女人在说话,一个说我家那口子住院住了半个月,我天天家里医院两头跑累死了。另一个说你婆婆呢,怎么不让她来搭把手。前头那个哼了一声说我婆婆?她在老家打麻将呢,电话都不打一个。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着,苏老师低着头扒饭,心想你们好歹还有人可抱怨。
吃完饭回病房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扶着走廊的墙壁一步一步挪。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里面两个小护士在说话,一个说三床那老太太的女儿真孝顺,天天在这儿守着,喂饭擦身端屎端尿的。另一个说那是她亲妈能不守着嘛,你没看五床那阿姨,住了好几天了一个人,家属都没来过。苏老师脚步顿了一下,五床就是她。她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比刚才更慢了。
下午来了个卖水果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病房门口,大声吆喝着橘子香蕉苹果。苏老师想起孙子爱吃橘子,叫住小贩买了两斤。小贩说阿姨你住院还买水果啊,给你送一盒草莓吧,今天新到的。苏老师说不用不用,就橘子就行。小贩说没事送你的,看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苏老师接过那盒草莓的时候眼眶又热了,忙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
她坐在床边剥了个橘子,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她又剥了一个,想着留给隔壁床那闺女。正剥着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弟媳打来的。苏老师接起来,弟媳在那头声音很尖,说你住院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苏老师说没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出院了。弟媳说我听你隔壁王大姐说的,你这人真是,有事也不吱声。苏老师说了句没事,弟媳又问你住院花多少钱,用不用我们帮忙。苏老师说不用,有医保。弟媳说那行,你自己注意身体,等出院了我去看看你。电话挂了,苏老师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弟弟弟媳住在老家,离这儿开车一个多小时,说起来也不是很远。
橘子剥好了,她端起来想送给隔壁床闺女。刚起身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苏老师赶紧接起来,心里还带着点期盼,儿子喂了一声,说妈医生说你后天出院是吧。苏老师说是。儿子说那个,我们周末要带小宝去他姥姥那儿,就不去接你了,你自己打个车回去行不。苏老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行,我自己能回。儿子说那好,你注意安全,回头我给你转点钱。苏老师说不用,够花。儿子哦了一声就挂了。
苏老师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手里那碟剥好的橘子慢慢失了光泽。她默默把橘子放回床头柜,自己也没了胃口。
隔壁床闺女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了,说阿姨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苏老师摇摇头说没事闺女,你吃橘子。闺女接过来说谢谢阿姨,又问阿姨你后天出院有人来接吗。苏老师顿了顿说有的,我儿子来接。闺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老太太,另一半自己吃了。
那天晚上苏老师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床的灯早就熄了,老太太和闺女都睡下了,呼吸声均匀平缓。苏老师睁着眼睛看窗外,城市的夜景亮着零星的灯火,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一样一闪而逝。她想起六年前刚去儿子家带孙子的时候,儿子给她在客厅搭了张小床,说妈委屈你先住着,等以后宽裕了换个大房子给你留间屋。她说不委屈不委屈,有地方睡就行。那时候孙子还在襁褓里,她把孙子抱在怀里拍着哄他睡觉,小家伙闭着眼睛攥着她的手指头,软乎乎暖洋洋的,她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那时候儿媳对她还算客气,妈长妈短地叫着,有时候下班回来还给她带块蛋糕或者买个烤红薯。虽然家务活都是她干,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热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苏老师想着想着,大概是孙子上了幼儿园以后,儿媳开始挑剔她做的菜太咸太油,说她给孙子穿的衣服不够时髦,说她教孙子背的儿歌太老土。她没还过嘴,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菜少放盐,衣服买新的,儿歌不教了。可慢慢地儿媳还是越来越不爱跟她说话,每次回家就抱着手机窝在沙发上,连饭都要喊好几遍才出来吃。
儿子呢,儿子开始还替她说过几句话,说妈也不容易你少说两句。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说了,儿媳说他的时候他就低头吃饭不吭声。苏老师有回听见儿子跟儿媳在房间里吵架,儿媳的声音很大说你妈在这儿住着家里一点隐私都没有,你看隔壁小李家,人家婆婆根本就不来掺和。儿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儿媳又嚷起来那你让她走啊,你让她回她自己家去。苏老师在客厅抱着孙子,手抖了一下,孙子仰着脸问她奶奶你怎么了。她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奶奶有点冷。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着,第二天起来照常做早饭送孙子。她没有提要走的事,因为她知道儿子还贷压力大,请保姆太贵,儿媳娘家那边父母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她要是走了,这个家就转不动了。她忍下来了,心想着等孙子再大一些上了小学她就搬回去。可后来孙子上了小学,儿媳又换了新工作每天加班到很晚,她还是走不了。就这么一天一天拖下来,拖了六年。
这六年她贴进去的退休金她没算过,反正每个月四千多基本都花在了儿子家。买菜买肉水果牛奶,孙子学校交的班费活动费,家里偶尔添置的锅碗瓢盆,还有逢年过节给儿媳娘家的礼物,有时候也是她出钱买好了让儿媳带回去。她从来没跟儿子算过这笔账,她觉得做老人的帮衬儿女天经地义。
可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她又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算。六年的时间加上退休金,再加上丈夫那笔赔偿款,前前后后也有几十万了。这几十万如果攒下来,够她在养老院住好几年的吧。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是她的亲孙子亲儿子,怎么能算钱呢。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抽血,隔壁床老太太还在睡。苏老师把手伸出去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血管细细的,护士扎了两针才扎上。抽完血她靠在床头喝了一杯温水,然后拿出手机看天气,今天多云转阴,空气质量良。她又打开微信翻了翻,儿子朋友圈昨天发了张照片,是在商场里吃饭,桌上有牛排意面和两杯果汁,对面坐着儿媳和孙子。配文是"周末陪老婆孩子,幸福"。苏老师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那家商场她知道,从医院坐地铁三站路就到了。
上午医生来换了一次药,又问了几句情况。苏老师说感觉好多了,不咳了也不喘了。医生点点头说恢复得不错,明天早上办出院手续就行,记得回去按时吃药多休息,千万别再受凉了。苏老师一一应着。
医生走后,隔壁床闺女端了碗馄饨过来,说阿姨我多买了一份,你尝尝。苏老师接过来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是荠菜猪肉馅的,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她慢慢吃着,热气氤氲上来糊了眼睛。隔壁床闺女坐回自己床边给她妈削苹果,苹果皮削得薄薄的一条没断,垂下来像根红丝带。苏老师看着她的动作,问闺女你请假照顾你妈扣工资不。闺女说扣,不过没关系,我妈就我一个闺女,我不照顾谁照顾。苏老师说那你工作怎么办,闺女说跟领导说好了,先请半个月假,不行再续。苏老师点了点头,心里想有个闺女真好。
她忽然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错了,当年怀儿子的时候,婆婆说不用查肯定是男孩,她心里其实盼着能有个闺女,但没说出来。后来生下来是儿子,婆婆高高兴兴地摆酒庆祝,她抱着孩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现在躺在床上她才想明白,闺女和儿子到底是不一样的,闺女是贴身的小棉袄,儿子呢,儿子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老话人人都说,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馄饨吃完了,她把碗送回隔壁床,又说了声谢谢。闺女说阿姨你别客气,大家都住一个病房互相照应。苏老师回到自己床上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看了很久,那道裂纹好像又长了些。
第三章 旧账无声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苏老师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半睡半醒间听见隔壁床母女在小声说话。闺女说妈你出院以后我再请两天假在家里陪你,老太太说不用你赶紧上班去,我这把老骨头死不了。闺女说你少说晦气话,什么死不死的。老太太笑了,说我这辈子有你这么个闺女值了,以后我走了你也不用心疼,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就行。闺女声音有些哽咽,说你别说这些,我不听。
苏老师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想起自己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啊你要好好待你弟弟,他小,不懂事,你要多让着他。苏老师点点头说知道了妈。母亲又说家里那几间老房子你弟弟结婚要用,你别跟他争。苏老师还是点点头说知道了。那时候她刚结婚不久,日子也不宽裕,但母亲说让就让了,她没往心里去。后来母亲走了,房子给了弟弟,弟弟结婚的时候她这个当姐的还贴了两千块钱礼金,那会儿两千块钱是她和丈夫三个月的省吃俭用。丈夫没说什么,只是抽了根烟说自家人,算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让了一辈子,让得都快忘了自己还有想要的东西。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社区王大姐发来的消息,问她身体怎么样了。苏老师回了句好多了明天出院。王大姐又发来语音说家里她帮着照看了,窗户关好了垃圾也倒了,让她放心。苏老师听着语音里王大姐爽朗的声音,心里一暖,回了个谢谢王姐。王大姐说谢什么咱街坊邻居的,你好好养病,回来我包饺子给你接风。苏老师回了句好,嘴角弯了弯。
放下手机她又想起儿子,想起昨天那个电话。她说自己打车回去,他竟然连客气一下都没有,就说行。苏老师不是非要他来接,她是想看看他的态度。做儿子的,当妈的住院住了快一个礼拜,就算再忙,抽半天时间来看看总可以吧。可他来了吗?没有。电话打了没两个,消息回了没几条,每次都草草几句就结束了。她很想问他一句儿子,你心里还有没有你妈。但她问不出口,怕问了之后听到的答案让她承受不住。
她又想起丈夫走那年,儿子办完丧事第三天就走了,说公司请的假不能太久。苏老师说行,你忙你的。儿子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家收拾丈夫的遗物,衣服鞋子、剃须刀老花镜、还有床头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最后留了一双解放鞋和那本书。她把鞋刷干净了放在柜子里,书放在了枕头下面,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拿出来翻两页,虽然那些字她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想象丈夫坐在灯下翻书的样子。
那时候她想搬去跟儿子住,一个人在家太冷清了。儿子说妈你来吧,正好帮我们带小宝。她就去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还有个家,儿子的家就是她的家。可现在她躺在这里才慢慢意识到,儿子的家从来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个帮忙的人,一个贴钱的保姆,一个随叫随到却不能有自己需求的附属品。
她用被子蒙住脸,眼泪无声地渗进枕头里。隔壁床闺女大概看出了什么,没有过来打扰,只是轻轻把帘子拉上了。苏老师在帘子后面躺了很久,等眼泪干了才重新把被子拉下来。她看着头顶的输液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药,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等出了院,她不想回儿子那儿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六年了,她在那儿住了六年,她的东西都在那儿,孙子的笑脸在那儿,这些年她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也在那儿。如果不回去,她能去哪儿?回自己那套小房子?那房子三年没住人了,水电早就断了,家具大概都落满了灰。可那是她自己的家,是她和丈夫一分一分省出来的家。她想回去,她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说话做事。
可她舍不得孙子。那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从一岁带到七岁,从牙牙学语到背唐诗背乘法口诀。每天晚上孙子写完作业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叫奶奶,那个软乎乎的小身子贴着她的时候,她什么委屈都能咽下去。如果她走了,孙子会不会想她?儿媳会不会跟孙子说她坏话?她越想心里越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护士进来量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护士说你明天早上八点之后去办出院手续就行,记得带好医保卡和身份证。苏老师点点头记下了。护士走后她算了算账,住院这几天加上检查费药费一共花了四千多,医保报完之后自费部分大概一千多。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看了看,里面还有两千多现金,够付了。她不想让儿子出这个钱,虽然他那天说回头转给她,但她知道他转不过来,房贷车贷加上孙子的开销,每个月工资剩不下什么。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姑子。小姑子嫁到外省去了,一年到头见不了一面,偶尔过年回来住两天。苏老师接起来,小姑子在那头说嫂子我听说你住院了,咋不告诉我一声。苏老师说小毛病没事的,明天就出院了。小姑子说嫂子你别老什么都自己扛,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苏老师苦笑了一下说没事的。小姑子又说我哥走了以后你也不容易,我离得远帮不上什么忙,你自己多保重。苏老师说知道的。
挂了电话她又躺了一会儿,晚饭时间隔壁床闺女去食堂打饭了,问她要不要带。苏老师说不用了你带阿姨的就行,我还不饿。闺女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老太太的呼吸声。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歪着头看着苏老师这边,忽然开口说话:大妹子,我这两天听你打电话也听出来了,你家里是不是不太顺当。
苏老师愣了一下,没料到老太太会跟她说话。她笑了笑说还行,就是儿子忙,没时间过来。老太太哼了一声说忙?忙到亲妈住院一个礼拜不露面?我闺女也忙,一个月工资五千多请假还扣钱,不照样天天在这儿守着我。老太太说话直,眼也不花,盯着苏老师看。苏老师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说我儿子也不容易,房贷压力大。老太太说房贷压力大就有理了?伺候亲妈跟房贷是两码事。她闺女端着饭回来了听见这话说妈你别管人家的事,把饭喝了。老太太接了饭又说大妹子我跟你说,儿女孝顺不孝顺从小就能看出来,你心太善了,把他们都惯坏了。
苏老师没接话,心里却翻腾了一下。她想老太太说得不对,她儿子小时候很懂事的,学习也好,放学回来帮她做家务,见了长辈嘴也甜。那时候公公婆婆都喜欢他,说他将来肯定有出息。她记得儿子上高中的时候每个周末回来都帮她干重活,搬煤气罐抬米袋子,干得满头大汗也不叫累。高三那年她生了场病,儿子请了两天假在家照顾她,给她熬粥炖汤,还把功课带到床边写。那时候她摸着儿子的头想,她这辈子值了,有这么好的儿子。
后来儿子上了大学谈了对象,慢慢就不爱回家了。寒暑假回来待不了几天就要走,说是跟同学约好了出去玩。那时候苏老师虽然有点失落但也理解,年轻人嘛,有自己的圈子。再后来儿子毕业工作了,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她每次打电话过去儿子都说忙,说工作累,说改天回去看她。这个改天一改就是半年。直到孙子出生,她才算真正又跟儿子生活到了一起。
可这六年的生活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是一家人的团圆和热闹,结果是日复一日的操劳和越来越冷的相处。儿子从不多跟她说闲话,回家就是吃饭睡觉玩手机。偶尔她想跟他聊聊过去的事,聊聊他爸还在的时候,他就不耐烦地说妈那些事都过去了提它干什么。她的话就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咽下去又觉得噎得慌。
她想起丈夫出事那天,她给儿子打电话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你别急我马上请假回去。可等她到了医院,儿子已经在那儿了,站在走廊里跟工头说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买卖。丈夫的工友们围在病房门口,看见她来了让开一条路。她走进去看见白布下那个熟悉的身形,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后来儿子进来扶她,说妈你别哭了人已经没了,咱们得谈赔偿的事。
苏老师那会儿脑子都是懵的,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赔偿款谈下来了,三十八万,她拿了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儿子说妈这钱先放我这儿吧,等以后给你养老用。她就给他了。后来这钱怎么花的她没过问过,只知道孙子那年上了个挺好的私立幼儿园,一次性交了两万多,还听说儿子换了辆车,原来的那辆旧车卖了添了几万块买了个新的。她没问新车的钱是哪来的,问了怕自己心里不舒服。
现在想想,她这大半辈子挣的钱攒的钱,就没有一分是花在自己身上的。年轻的时候工资交给父母供弟弟上学,结婚以后跟丈夫一起攒钱买房养孩子,丈夫走了以后又把所有积蓄和赔偿款都贴给了儿子。她自己呢,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舍得买过,身上这件外套还是五年前在夜市上花六十块钱买的,袖口的线都磨开了。
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一次,她想为自己活一回。
第四章 旧账翻涌
出院那天早上苏老师起得很早,隔壁床老太太还在睡,闺女趴在床边打着盹儿。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手机充电器,还有那盒没吃完的草莓。她换了衣服把病号服叠好放在床头,去护士站拿了出院单,又去一楼窗口结了账。自费部分刷了一千三百多,她钱包里的现金正好够。
办完手续她站在医院大厅里,一时有点茫然。门口进出的人很多,有推着轮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提着大包小包探病的家属。苏老师拎着那个小布袋子站在柱子旁边,看了看手机,九点多了。她犹豫了一会儿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我出院了,先回家一趟,下午再去接小宝。"她没说回哪个家,儿子也没问,就回了个"好的妈"。
苏老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自己家那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阿姨那个小区挺偏的,你怎么从医院往那儿跑。苏老师说回家看看。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穿过市区往城郊开,路上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两边的行道树也从银杏换成了梧桐。苏老师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这条路她以前每天走,从儿子家到菜市场,从菜市场回儿子家,来来往往走了六年。可她已经三年没回过自己那个小窝了。
车子停在楼下,苏老师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单元门口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随便缠着。她推开铁门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白天还好,能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清台阶。她扶着扶手慢慢往上爬,爬到五楼的时候腿有些发软,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
钥匙她还留着,挂在家门钥匙串上那把小巧的黄铜钥匙。她掏出来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推门进去。客厅里的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茶几上放着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枯黄的藤蔓垂下来像干枯的头发。墙上还挂着她和丈夫的结婚照,三十多年前拍的,边角泛了黄,但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苏老师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是她的家,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记忆。那张旧沙发是她跟丈夫攒了半年钱买的,那年过年丈夫高兴地说咱也换套像样的家具,带着她去家具城挑了一天,最后买了这套深蓝色的布艺沙发。现在沙发垫子已经塌了,扶手上的布也磨出了毛边,但她记得他们坐在上面看电视的日子,丈夫总爱把脚搭在茶几上,她嫌他不讲究,他就嘿嘿笑着把脚放下去。
她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还是走的时候叠好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她走过去拍了几下,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床头柜上放着丈夫那本《三国演义》,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儿子小学手工课上做的,硬纸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苏老师摸了摸那张书签,鼻子又酸了。
她放下书开始收拾屋子。先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去阳台找了块抹布拧湿了,从客厅开始一点一点地擦。茶几、电视柜、窗台、沙发扶手,灰尘厚厚地积着,抹布擦几下就得去洗。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重新占据这个空间。擦到结婚照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的丈夫穿着白衬衫,她穿着红毛衣,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她伸手擦了擦镜框上的灰,轻声说老苏我回来了。
忙了一上午屋子总算能看了,她又去厨房看了看,水龙头拧开先流出一股黄水,放了一会儿才变清。橱柜里的锅碗瓢盆都还在,她拿了几样出来洗了洗,想着中午简单煮点面吃。正洗着手机响了,她擦干手拿起来一看是儿子,接起来说喂。
儿子在那头说妈你回哪儿了,我去医院没找着你。苏老师说回我自己家了。儿子顿了顿说你怎么回那儿去了,那个房子好几年没人住了多脏啊。苏老师说收拾过了能住。儿子说那你什么时候过来接小宝,下午他放学没人接。苏老师说下午我过去。儿子哦了一声说那行,妈你自己注意点。挂了。
苏老师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儿子那句话像根针扎在她心上。"下午他放学没人接",从头到尾他没问她身体怎么样了,没问她刚出院累不累,他只关心没人接孩子。苏老师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洗她的锅。
下午三点多她坐公交车去了儿子家。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六年了,她在这个家里像个影子一样存在着,做饭洗衣接送孩子,所有的事情都做,但没有人真正在意她。她记得有次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实在起不来床就跟儿媳说今天你们自己解决早饭吧。儿媳当时脸色就不太好,说妈你怎么偏偏今天病,我今天早上有个重要的会要开。苏老师撑着爬起来给孙子冲了奶粉又做了个三明治,然后一头栽回床上躺了一整天。那天没人给她倒杯水,没人问问她吃不吃药,晚上儿子回来进她房间站了站说妈你好点了没,她说没事吃了药了,儿子就哦了一声出去了。
这些小事一桩桩一件件堆在心里,她从来没说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从走进自己家门的那一刻起,那些委屈就忍不住往外冒,像堵了很久的泉眼,一掀开盖子就压不住了。
到了儿子家小区门口,她看见儿媳正带着孙子在楼下玩滑梯。孙子远远看见她就跑过来喊奶奶,一头扎进她怀里。苏老师弯下腰抱住孙子,小东西身上有股沐浴露的香味,软乎乎的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她摸了摸孙子的头说想奶奶没有,孙子说想了,奶奶你去哪儿了怎么好几天都不回家。苏老师说我生病了去医院住了几天。孙子仰着脸看她说奶奶你病好了吗,苏老师说好了。
儿媳走过来站在旁边,叫了声妈,说你这几天住院辛苦了,气色看着还行。苏老师说没事了好了。儿媳又说妈你这几天不在家家里都乱了套了,小宝作业没人辅导,饭也没人做。苏老师心里一紧,嘴上说没事我回来了就好了。儿媳笑了笑说那就好,晚上妈你做什么吃,我们都好久没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
苏老师嗯了一声,牵着孙子的手往楼上走。上楼的时候她低头看着孙子的后脑勺,那撮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她伸手帮他压了压。孙子回头冲她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她心里又软了一下,那些刚下定的决心好像又动摇了。
晚饭她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和番茄蛋汤,都是以前常做的菜。儿子今天回来得早,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儿子低头扒饭不怎么说话,儿媳倒是话多起来,说妈你住院花了多少钱回头我转给你。苏老师说不多,医保报了没多少。儿媳说那也得给你,不能让你贴钱。苏老师说行,你看着办。
吃完饭儿子回房间打游戏去了,儿媳在沙发上刷手机,孙子在写作业。苏老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来。她站在水池前面看着窗外夜色里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个家里所有的事情都跟她有关,又好像都跟她无关。她是做饭的人、看孩子的人、收拾屋子的人,但她不是被需要的人,她只是被使用的人。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在儿媳旁边坐下来。儿媳看了她一眼继续刷手机。苏老师斟酌了一下开口说那个,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媳放下手机看着她说什么事妈。苏老师说我在你们这儿也住了六年了,小宝也大了,我想回我自己那儿住一段时间。
儿媳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说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是不是这几天住院我们没去看你你生气了。苏老师摇头说不是,我就是想回去住住,那房子空了好几年了。儿媳说那房子那么旧又没电梯,你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啊。苏老师说没事,我身体还行,能照顾自己。
儿子从房间里听见了声音探出半个身子说什么事。儿媳回头冲他说妈说要搬回去住。儿子愣了一下走出来,皱着眉说妈你住得好好的搬什么搬。苏老师说我就是想回去住。儿子说那房子都多久没人住了,水电能不能用都不知道。苏老师说今天去收拾过了,都能用。
儿子和儿媳对视了一眼,儿媳抢先开口说妈你要是嫌家里住得不舒服我们可以给你换个床垫,你要是嫌吵我们晚上声音小点。苏老师说都不是,我就是想自己住。儿子叹了口气说你一个人住多不方便,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照顾你。苏老师心说我住院这么多天你们也没照顾我,但她没说出口,只是说我能照顾自己。
僵持了一会儿,儿媳拉了拉儿子的袖子说算了妈想回去就让她回去吧,咱们也拦不住。儿子又看了苏老师一眼说那你什么时候搬,苏老师说就这几天吧,我把东西收拾收拾。儿子说行,那你自己看着办。
苏老师站起来回了自己那间小屋。说是小屋其实就是在阳台上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摆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白天还好,晚上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她在床边坐下,摸了摸那床薄薄的被子,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她终于开口说要走了,可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儿子和儿媳说话的声音,一开始听不清在说什么,后来声音大了些,她听见儿媳说你妈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咱们亏待她了。儿子说谁知道她发什么神经。儿媳说她要走就让她走呗,省得天天在家碍事。儿子没再说话,接着是关灯的声音。
苏老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用手背抹了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上贴着孙子画的画,是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三个人,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妈妈、我",没有奶奶。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画揭下来折好放进了枕头下面。
第五章 天降变故
苏老师搬回去的消息传开以后,家里亲戚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弟弟,开口就问姐你搬回去住了那拆迁的事咋办。苏老师说啥拆迁。弟弟说你不知道吗,咱们老家那片要搞新区开发,咱妈留的那几间房也要拆了,补偿方案下个月就出来了。
苏老师握着手机愣了半天。她差点忘了,母亲留下的那几间老房子,当年说好给弟弟结婚用,后来弟弟住了几年换了新房,那几间房就一直空着。房本上还是母亲的名字,母亲走的时候没有明确过户,只是口头说了给弟弟。这些年苏老师也没去管过,想着反正也是弟弟的。
弟弟在那头声音急切起来,说姐我跟你说,这次补偿标准挺高的,咱们得赶紧去村委会登记,晚了怕错过。苏老师说房本是妈的名字,你去登记就行了。弟弟说你也有份啊姐,妈那时候说是留给我,但法律上你也有一份继承权的。苏老师沉默了一下说那房子早就说好给你了,我不要。弟弟说姐那不行,这事咱们得坐下来好好谈谈。
挂了电话苏老师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没想到房子的事这么多年后还会翻出来,更没想到弟弟会主动说她也有一份。以前母亲说房子给弟弟的时候她没争,现在弟弟说她也该分一份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一会儿想起自己这些年贴进去的钱和力气,那些被压下去的委屈又冒了上来。
第二天小姑子也打来了电话,说她听说了拆迁的事,说她作为出嫁女按理说也该有份。苏老师说那是苏家的老宅子,你是苏家的闺女当然有份。小姑子说嫂子我不跟你争,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这事你得自己上点心,别什么都让弟弟拿走了。苏老师说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弟弟带着弟媳专门从老家赶了过来,坐在苏老师那间小客厅里说要谈房子的事。弟媳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的,说姐你这房子也太旧了咋不换个好点的。苏老师给两人倒了茶,说凑合住吧。
弟媳先开了口说姐,咱妈那房子的事你也知道,当年说好了是给我们的,我们住了好几年也是事实。苏老师点头说我知道。弟媳又说现在要拆迁了,补偿方案我找人打听了,那地段好,补偿款加上安置房怎么也得百来万。苏老师嗯了一声。弟媳顿了顿说姐你是明事理的人,这房子的事你看是不是就按妈当年的意思来。
苏老师还没来得及说话弟弟先开口了,说你别这么说话,姐也有份的。弟媳瞪了他一眼说有什么份,妈当年亲口说的留给咱们的,姐也答应了的。弟弟说答应归答应,法律上姐有继承权,你不能不认。夫妻俩当着苏老师的面就吵了起来,一个说该给姐分,一个说一分都不能给。
苏老师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吵架,手里的茶杯渐渐凉了。她看着弟弟和弟媳的脸,弟弟还是那个从小被母亲宠大的弟弟,虽然四十多岁了脸上也长出了皱纹,但跟人吵架的时候那股被惯出来的理直气壮一点都没变。弟媳呢,精瘦精瘦的一个女人,说起话来语速快得让人插不上嘴,一双眼睛精明地转来转去。
苏老师放下茶杯说你们别吵了,这房子的事我还没想好,等我考虑考虑再说。弟媳立刻说姐有啥好考虑的,妈当年不都说了嘛。苏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妈当年说了,但这些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钱养老。弟媳一愣,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苏老师会说出这种话。
苏老师站起来说我今天不太舒服,你们先回吧,等我考虑好了再说。弟弟和弟媳对视了一眼站起来走了。门关上以后苏老师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心跳得厉害,手在发抖。她刚才那句话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但说出来以后她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是啊,她也需要养老,这些年她贴出去的钱比别人欠她的还多,她凭什么不能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晚上的时候儿子打了电话来,问听说老家要拆迁了,姥姥那几间房能分多少钱。苏老师说还不清楚。儿子说妈那房子你也有份的,你可不能都让给舅舅。苏老师握着电话没说话,儿子又说妈你要是拿到补偿款,咱们正好可以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压力小好多。苏老师的心往下沉了沉,说再说吧,还没定。儿子说妈这事你得抓紧啊,别让舅舅占了便宜。苏老师说我知道了,就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下,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住院的时候没人管她死活,一听说有拆迁款了,一个个全都冒了出来。弟弟弟媳专程跑来,儿子也主动打电话了,就连小姑子都跟着掺和。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值钱。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算了笔账。母亲的房子如果拆迁,她作为法定继承人之一,至少能分到三分之一的份额,算下来大概三十万左右。这笔钱对她来说不算小数目,她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不吃不喝一年也就五万出头,三十万够她攒五六年的。有了这笔钱,她以后养老就有了底,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可是她心里又过不去那道坎。母亲临终前的交代还响在耳边,弟弟毕竟是亲弟弟,姐弟一场闹到法庭上太难看了。而且弟媳那个人出了名的厉害,要是真撕破脸,以后亲戚都没得做。苏老师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地想着,翻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又接到了电话,这次是居委会打来的,说她名下那套老宅子登记的事需要她本人签字确认。苏老师愣了一下说她名下?居委会的人说对啊,那房子宅基地登记的是你的名字,你妈当年把手续都办妥了的,你不知道吗?
苏老师握着手机完全愣住了。她根本不知道母亲把宅基地转到她名下了。后来她赶回老家查了档案才弄明白,原来母亲临终前那两年,大概心里也觉得对不住这个大女儿,背地里把宅基地证改成了她的名字,只是谁也没告诉。苏老师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看着那份档案复印件,眼睛一下子就湿了。母亲不是不疼她,只是嘴上不说。
这个发现彻底改变了局面。按照宅基地登记,苏老师是唯一的所有权人,弟弟在法律上没有继承权,小姑子更不用说了。苏老师把弟弟叫来当面把档案给他看了,弟弟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说妈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苏老师说妈不说有她的道理。弟弟沉默了好久说姐,那房子我不要了,本来就是妈的,她给谁就给谁。
弟媳当天晚上就打电话来闹了,说苏老师你这是骗人,妈怎么可能把房子留给你,你一定动了手脚。苏老师说我动没动手脚你可以去查档案,宅基地证上的日期是妈走之前两年办的,那会儿我连省城都没回。弟媳又开始骂骂咧咧的,苏老师把电话挂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想着母亲,那个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的老太太,背地里却把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她。她想起母亲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要多让着弟弟。那一刻母亲心里一定很为难吧,想把东西留给大女儿又怕小儿子闹,只好偷偷办了手续,嘴上却说反话。
苏老师把那份档案复印件贴在胸口,眼泪打湿了纸面。她想起母亲最后那两年,是她每天去给母亲擦身洗脚送饭送菜,弟弟弟媳一次都没来过。母亲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第六章 当众对簿
拆迁的事定了下来,补偿款加上一套八十平的安置房,总价值堪堪过了百万。苏老师拿到协议那天手都在抖,这笔钱对她来说太多了,多得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拆迁的事定了,补偿款下来了。儿子在那头立刻来了精神,说妈那你打算怎么弄,钱打到你卡上吗。苏老师说是。儿子说妈你看小宝马上要上初中了,学区房的事一直拖着,你要是能把钱借给我们付个首付……苏老师打断了他,说我还没想好怎么用这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的语气变了,说你是我妈,这钱不给我用给谁用。苏老师说给我自己养老用。儿子说妈你现在身体好好的养什么老,等以后真的需要了我还能不管你不成。苏老师没说话,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你能管我吗?你连我住院都不来。
过了两天儿子儿媳主动过来了,带着孙子,说是来看看苏老师的新房子。苏老师带他们看了安置房,房子是毛坯的,八十平两室一厅,楼层不高不低,采光很好。儿媳妇转了一圈说妈这房子不错,装好了住着肯定舒服。苏老师点点头说嗯。
儿媳妇又说妈这房子你一个人住太大了,不如租出去还能收租金。苏老师说我想自己住,人老了有个自己的窝心里踏实。儿媳妇笑了笑说妈你这思想还是老观念,房子租出去钱生钱多好。儿子在旁边附和说对啊妈,你这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有两千多,够你吃喝了。
苏老师看着儿子和儿媳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她认识的儿子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个小时候帮她搬煤气罐的儿子,那个在她生病时请假回家的儿子,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丢了,面前这个人的脸上只写着两个字——利益。
她开口说这房子我打算自己住,不住了就留给小宝。儿子和儿媳对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消息传到弟弟那儿以后弟弟坐不住了,又带着弟媳来了一趟。这次弟媳的态度比上次更差,一进门就指着苏老师的鼻子说你搞什么名堂,那房子明明是妈留给我们的,你凭什么独吞。苏老师说我没独吞,宅基地证上是我的名字,法律上就是我的。弟媳说你别跟我讲法律,咱们讲良心,当年妈生病是谁伺候的,你以为那两年我们没出力吗。
苏老师看着弟媳的脸说你们出过力吗?妈在床上躺了两年,你们去过几次我心里有数。弟媳说你少在这儿翻旧账,那房子是我们住了十几年,你一天都没住过,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苏老师说房子是谁住的跟是谁的没关系,证上是我名字。
弟弟一直站在旁边抽烟不说话,听到这里他把烟掐了说姐,咱们是一家人别闹成这样。房子的事你分我一半,咱们还跟以前一样走动。苏老师说我没有不让你走动,但房子我不会分。弟弟的脸色也变了,说你非要这样那咱们法院见。
苏老师平静地说你告吧,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
弟弟和弟媳走了以后苏老师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跟亲弟弟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可她今天不能退。退了这一步她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为自己活过的证据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宅基地证复印件,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的底气。
接下来几天家里彻底翻了天。弟媳在家族群里发长文骂苏老师不仁不义,小姑子在群里替苏老师说话,被弟媳骂了回来。儿子给他舅舅打电话说让他别闹了,弟弟在电话里吼说让你妈把钱吐出来。孙子放学回来跟苏老师说幼儿园小朋友问他奶奶家是不是要分钱了,苏老师蹲下来给孙子系鞋带,心想大人的事终究还是让孩子知道了。
舆论的压力很大,但苏老师扛住了。她把自己锁在那个小屋里,每天照常做饭睡觉,该去菜市场去菜市场,该接孙子接孙子。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坚强,大概是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告诉自己——你没错,你只是不想再让了。
第七章 隐秘往事
对峙最激烈的那天夜里,苏老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那本旧相册。风吹得她肩膀发冷,但她不想回屋。翻到相册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愣住了,里面夹着一封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信里写的是母亲这辈子最深的歉疚。
母亲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大女儿。年轻的时候重男轻女,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儿子,委屈了大女儿一辈子。后来丈夫走了,她病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才发现,来伺候她的是大女儿,给她擦身喂饭的是大女儿,半夜起来帮她换尿片的还是大女儿。儿子儿媳就住在隔壁单元,来了一回嫌屋里味道大就走了。母亲说她那时候才明白自己错了,错了一辈子。所以她偷偷把宅基地证改成了大女儿的名字,谁也没告诉。她没脸当面说,只好写了这封信藏在相册里,想着等哪天大女儿看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苏老师看完信的时候眼泪已经把纸面打湿了一片。她把信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和对母亲那个心结一下子散了。原来母亲是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老师拿着那封信去了弟弟家。弟弟正在吃早饭,看见她来愣了一下。苏老师把信递给他说你看看,妈留下的。弟弟接过去看了,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信纸在他手里抖着,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说姐,我错了。
弟媳在旁边还要说什么,弟弟吼了一句你闭嘴。他站起来走到苏老师面前,说你看了这封信我心里难受,妈走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她是怎么想的,我就知道那房子该是我的。房子我不要了,姐你留着,都是你的。弟弟的眼泪掉了下来,说我这个儿子做得太差劲了,妈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苏老师也哭了,姐弟俩站在屋子里对着掉眼泪。弟媳站在旁边不吭声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尴尬又变成了不知所措。小姑子从外省赶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红了眼眶。她走进去抱住苏老师说嫂子你这些年不容易。
那封信改变了一切,把每个人都打回了原形。弟弟主动放弃了争产,弟媳也不再闹了,小姑子帮着苏老师把安置房的装修方案定了下来。儿子那边听说房子的事尘埃落定了,又打来电话试探着问钱的事。苏老师这次很平静,说这钱我留着养老,你房贷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妈我知道了。
第八章 重拾自己
安置房装修花了两个月,苏老师每天都去现场盯着。她这辈子头一回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安排一个家,墙壁刷什么颜色、地板铺什么材质、厨房的橱柜要多高,全都由她说了算。装修工人跟她熟了,说阿姨你这装修风格挺年轻的啊。苏老师笑着说我不年轻了,就是想住个舒心的家。
装好以后她搬了进去,八十平的房子宽敞亮堂,客厅摆了一张新沙发,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这是她的家,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她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锻炼,跟一群老姐妹打太极拳,打完太极去菜市场买菜,回家自己做早饭。上午看看电视看看书,下午去社区活动室下棋打牌。晚上早早吃了饭看会儿新闻就睡了。日子过得规律又自在,她发现原来不伺候人的日子这么轻松。
退休金加上拆迁补偿款的利息,她一个人的开销绰绰有余。偶尔还能买件好点的衣裳,或者跟社区的老姐妹一起报个团出去旅游。去年秋天她去了一趟桂林,坐船游漓江的时候拍了好多照片发在朋友圈里,儿子给点了赞,孙子在下面评论说奶奶好漂亮。她看着那条评论笑了一整天。
身体也比以前好了。不用天天起早贪黑地操劳,不用吃剩菜剩饭,气色红润了不少。社区医院的医生说她血压血糖都正常,比三年前的状态好多了。她想这大概是因为心情好了,心宽了,人自然就精神了。
儿子那边她每个月会去看一次孙子,买点水果零食带过去,坐一两个小时就走。儿子儿媳对她客气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她不再贴补他们的生活了,反而有种距离产生的尊重。孙子跟她还是亲,每次见了都搂着脖子不撒手。苏老师摸着孙子的头心想,血缘断不了,但该有的边界也该有了。
弟弟弟媳现在逢年过节还会提着东西来看她,虽然不像以前那么热络,但面上的和气是有了。小姑子回来的频率也高了,姐妹俩偶尔视频聊聊天,说说彼此的生活。苏老师觉得这样就挺好,不远不近,各自安好。
第九章 心境明澈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冬天,苏老师买了台小电暖器放在脚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暖烘烘的。窗外飘着雪,楼下的孩子们在堆雪人,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她端着杯热茶看着窗外,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一年多的变化太大了。她从那个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变成了一个真正为自己活着的老人。不是她变得自私了,而是她终于明白了适度的自私是生存下去的必需品。她把自己的边界划清楚了,别人反而更尊重她了。
她想起住院时那碗热粥,想起隔壁床闺女轻声细语的照顾,想起母亲那封藏在相册里的信。那些人和事教会了她一件事——被爱不是靠忍让换来的,而是先学会爱自己。她用了大半辈子才弄明白这个道理,好在还不算太晚。
今年春节儿子一家来她这儿过的年。儿媳主动下厨做了几个菜,虽然手艺不如苏老师好,但这份心意她领了。孙子长高了不少,围着她奶奶长奶奶短地叫。儿子陪她看了会儿春晚,破天荒地问了句妈你现在过得开心不。苏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开心。儿子说那就好。
吃年夜饭的时候苏老师举着杯子跟儿子碰了一下,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以后好好的。儿子眼圈红了一下,说妈对不起,以前是我做得不好。苏老师摇摇头说都过去了,重要的是以后。
弟媳发了条微信拜年,说姐新年好,还发了个红包。苏老师收了红包回了句新年好。小姑子视频打过来,屏幕里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团圆饭。苏老师挂了视频走到窗边,外面烟火升起来,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中。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手心滚烫。
她想母亲要是能看到她现在过得这么好,应该也会放心了吧。
第十章 一碗粥的温度
春天又来了的时候,苏老师那条安置房小区里的玉兰开得特别好。她每天锻炼完回家都要在树底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那些白色的花朵在枝头摇晃。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掸,就让它们待着。
那天社区组织体检,她去查了查,各项指标都好。医生说你比去年精神多了,是不是换了环境心情好了。苏老师笑着说是啊,现在过得舒坦。
体检完回家路上她忽然想去医院看看。倒不是身体不舒服,就是想回去看看那个呼吸内科的病房。她坐车到了第三人民医院,沿着熟悉的走廊走到五楼,站在病房门口往里望了望。里面换了新病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床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在削苹果。苏老师看了几眼就转身走了,没进去打扰。
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隔壁床那个闺女。年轻女人正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不过老太太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正仰着脸跟闺女说笑。苏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那个闺女先认出了她,惊喜地说阿姨你怎么在这儿,又来做检查吗。苏老师摇摇头说来看看你们。闺女说阿姨你气色好多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苏老师笑了笑说你们也好,伯母精神头这么足。
两个人在大厅里站着说了会儿话。闺女说她妈后来恢复得挺好,回家养了几个月现在基本能自己走了。老太太认出苏老师了,拉着她的手说大妹子你儿子来接你出院了没有。苏老师愣了一下,想起自己那时候跟老太太说过儿子会来接。她笑了笑说接了,一家人嘛。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说那就好,那就好。闺女在旁边说阿姨你吃午饭了没,我刚好要去食堂打饭,给你带一份吧。苏老师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回家吃。闺女说你客气啥,一碗粥的事,当初你在病房里不也吃了我的粥。
苏老师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年轻女人,想起当初那碗热粥的温度,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说闺女,你的粥我一直记着呢,暖了我好几个月。闺女笑了,说一碗粥而已阿姨你别放心上。
告别的时候苏老师走出医院大门,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楼,心里把这一年多的事翻了一遍。从一碗粥开始,到她重新找回自己,中间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和眼泪,但最后一切都过去了。她学会了拒绝,学会了争取,也学会了在爱别人的同时不忘了爱自己。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坐着,看着外面街道两旁的树都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四个字:春暖花开。
儿子在下头回了条评论:妈,周末我带小宝回去看你。苏老师看着那条评论笑了笑,回了句好。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春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拂在脸上轻轻的、暖暖的。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这辈子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呢,她想,往后每一天都要好好过。
下了车走回小区,玉兰花瓣落了一地,她踩着花瓣往家走。上楼开门换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她也没仔细看,就这么坐着,享受这份安静。
窗台上的绿萝又发了新叶子,油绿油绿的,往下垂着几条长长的藤蔓。苏老师起身去给它浇了点水,又摸了摸叶片,手感滑滑的,带着春天的凉意。她想起母亲阳台上的那盆吊兰,母亲也爱浇水,爱跟花说话。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母亲了,那种慢慢老去的从容和安静。
晚饭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端到客厅茶几上吃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玉兰树上,把那些白花染成了温柔的橘色。她端着面碗慢慢吃着,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和着汤吃下去,暖了一整个胃。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又去阳台站了站。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跑跑停停地闻着路边的花坛。对面楼上有户人家开了灯,窗帘里透出暖融融的光,隐约能看见一家人在桌子边吃饭。苏老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床上的被子今天刚晒过,有阳光的味道。她躺进去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陷在温暖里,比什么都踏实。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相册,她拿过来翻了翻,看到母亲那封信,又看了看她和丈夫的结婚照,最后翻到一张孙子的近照,那孩子举着一张奖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去,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纹。她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一会儿,想起了医院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但眼前这道是暖黄色的,像是把日子里的苦都过滤掉了,只留下一点温和的光。
明天早上还要去公园打太极,王大姐约她后天一起逛超市,下周社区要组织老年书法班她报了名。日子满满当当的,都是她自己的安排。苏老师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一直带着那么一点微微的弧度。
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碗粥真暖,暖到现在。
第十一章 老宅新根
立夏那天下了一场透雨,苏老师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雨,雨珠子顺着晾衣杆一串串往下坠,打在楼下玉兰树的叶子上啪啪响。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湿润润的,吸进肺里特别舒服。她想起以前在儿子家住的那些年,那个阳台小得连个晾衣架都摆不开,下雨天收回来的衣服总带着一股阴干的味道,怎么也晒不透。
今天不一样。这是她自己的阳台,宽宽敞敞的,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搪瓷缸子和半包瓜子。她搬了把椅子坐下看雨,手边搁着刚泡的茉莉花茶,热水冲下去花瓣舒展开来,清香袅袅地往上飘。苏老师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王大姐发来的语音。王大姐说今天下雨不出去锻炼了,让她别白跑一趟公园。苏老师回了个好,又附了张阳台看雨的照片。王大姐很快回过来,语气里头带着羡慕,说你这阳台真好,敞亮。苏老师笑了笑说等你来坐。
社区那边的书法班上周就开课了,她去上了两回。教课的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姓孙,戴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第一堂课教的是“永”字八法,苏老师这辈子头一回拿毛笔,手抖得厉害,写了一页纸歪歪扭扭像是虫爬的。孙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你这是头一回写吧,正常正常,多练练就好了,拿笔的手腕要沉下去。
旁边坐了个老太太凑过来看她写的字,说我比你强不了多少,你看我这“捺”写得跟狗尾巴似的。两个老太太对视一眼都笑了,一来二去就熟了。那老太太姓周,也是一个人住,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周老太太说以前在老家住着觉得闷得慌,儿子让她搬来这边的安置房,说小区里老人多好歹有个伴。苏老师说你儿子有孝心。周老太太撇撇嘴说孝心有什么用,人都不在身边,过年才回来住两天,走了以后屋里空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苏老师没接话,心里想起了自己儿子。现在每个周末儿子都会带着孙子过来待半天,有时候吃了午饭走,有时候待到傍晚。虽然还是话不多,但比以前好多了,至少会主动问问她的身体,问问她最近在忙什么。上回孙子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练毛笔字,嚷着也要学,她就拿了张废纸让孙子乱画了一通,结果小家伙把墨汁溅得满桌子都是,两个人笑成一团。
儿子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后来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妈你现在精神比以前好多了。苏老师说那当然,天天练拳练字的,比你坐办公室可自在。儿子咧嘴笑了笑。
雨小了些,苏老师把椅子往屋里挪了挪,怕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她又喝了口茶,忽然想起前几天社区网格员来敲门,说她们这个小区要成立老年人互助小组,问她愿不愿意当个组长。苏老师说我不大会管人,网格员说不用管人就是组织组织活动,带着大家一块儿散散步聊聊天什么的。苏老师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把这事在电话里跟小姑子说了,小姑子在那头说嫂子你现在是越活越精彩了,比我强,我整天在家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苏老师说你也别老窝着,出来活动活动。小姑子说等下次回去找你玩。
挂了电话她起身去厨房准备午饭,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青菜和一块豆腐,想着做个青菜豆腐汤,再蒸个鸡蛋羹。一个人吃饭简单归简单,但每样都是自己爱吃的,不用迁就谁的口味。蒸锅上汽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探头往外一看,是周老太太撑了把伞站在雨里,仰着头喊她,说下午社区有手工课教做香包,去不去。苏老师说去,吃了饭楼下等你。
周老太太挥了挥手走了。苏老师关上窗户,觉得日子这样过着挺好,不紧不慢的,每天都有点事干,又不用忙得脚不沾地。她想起以前在儿子家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从早忙到晚也不知道忙了些什么,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像是欠了自己的。
蒸蛋羹的碗她用了十几年了,碗沿上有个小缺口,是丈夫有回洗碗不小心磕的。她一直没舍得扔,每次端起来的时候都会想起丈夫手忙脚乱在水池里刷碗的样子。现在这碗就安安稳稳地放在她自己的厨房里,不会再有人嫌它旧嫌它不好看要换掉。
苏老师把蛋羹端上桌,又盛了碗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窗外雨声细密绵长,屋里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她吃了一口蛋羹,滑嫩嫩的,入口即化,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火候。
第十二章 故人新谈
六月中旬天热起来了,苏老师的太极拳从清晨六点提前到了五点半。公园里那棵大榕树底下是她和老姐妹们的固定据点,每天到点儿就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穿着统一的白色练功服,跟着领队的老李头一招一式地比划。苏老师练了快半年了,动作倒是能记全,就是腿脚还不太利索,人家蹲下去她能蹲个半蹲就不错了。老李头说慢慢来,身体是自己的,别强求。
练完拳王大姐拉着她去吃早点,说公园东门新开了家早餐铺子,豆浆是自己磨的,油条炸得脆。苏老师说行,两个人出了公园拐过去,果然看见一间小门脸,门口排了七八个人。王大姐拉着她站到队尾,说别看人多,他家快,老板手脚利索。
排着队的时候王大姐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你听说了没有,你们原来那个纺织厂要拆了建商业综合体。苏老师一愣,说哪个厂。王大姐说就是咱俩待了一辈子的那个厂啊,你忘了,我退休比你晚两年,那会儿你还跟我说终于不用闻棉絮味儿了。苏老师想起来了,那个厂区在东郊,她十八岁进厂一直干到五十五,三十七年都搭在那台纺织机上了。车间里永远飘着细细的棉絮,吸进鼻子里痒痒的,冬天冷得手冻僵了也要接线头,夏天热得汗顺着后背淌下来。
她说拆了也好,那厂房都旧成什么样了,我走那年屋顶就漏雨。王大姐说补偿款听说不少呢,厂子地皮值钱,开发商要建什么高档商场。苏老师哦了一声,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她的青春都耗在那个车间里了,如今厂子拆了倒像是把那一段时光也一并清算了,挺好。
买了豆浆油条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王大姐咬了口油条说香,脆。苏老师喝着豆浆,豆香浓浓的,确实比别家强。王大姐又说前几天老家那边来了个远房亲戚,问她县城里房价多少,说想买套小房子养老。苏老师说现在县城房价也不便宜了,八千多一平了吧。王大姐说是啊,我那亲戚还说买不起,想在村里凑合着过算了。
苏老师没接这话,心里倒是想起了自己那套安置房。当初如果不争那一把,这房子连影儿都没有,她现在可能还在儿子家那个阳台上打地铺呢。这么一想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那上面挂着她新家的钥匙,黄铜色亮闪闪的,崭新的。
吃完了早点两人沿河边散步往回走。河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风一吹就轻轻摆。王大姐说你下午有事没,没事咱去逛商场,我上回看中了一件外套没舍得买,今天发了退休金想去拿下。苏老师说我下午约了周老太太做香包。王大姐说那行,改天再去。苏老师说要不你一块儿来,手工课谁都能上。王大姐说算了算了,我手笨,针都拿不稳。
走到小区门口两人分了手,苏老师上楼换了身衣服,又喝了杯水,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下楼去等周老太太。周老太太住隔壁单元,两个人在楼下碰了面一块往社区活动室走。周老太太今儿穿了件碎花褂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时精神。她说上次学的那香包回去给我孙子寄过去了,孩子可喜欢了,说奶奶做的比商场卖的好看。苏老师说那你有动力了,今儿再学两种新花色。
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老太太了,围着长桌坐着,桌上摆着针线剪刀和各色绸布。教的还是孙老师,他除了教书法还管着手工班。孙老师今天教的是葫芦形香包,说端午快到了应个景。苏老师拿起针线跟着学,穿针的时候得眯起眼睛对了半天才穿过去。旁边周老太太看了一眼说你这眼神比我强,我上回穿个针用了五分钟。
做香包是个细活,布要剪成葫芦形,边缝得密密实实的,塞进去的棉花要匀称,不能这儿鼓那儿瘪。苏老师缝了两回才勉强像个葫芦,针脚歪歪扭扭的,倒也不难看。孙老师走过来说比上回进步了,针脚密了不少。苏老师笑笑说熟能生巧。
做完了香包苏老师拎着自己的作品在眼前端详了半天,橘黄色的绸布上绣了朵小花,虽然针法粗糙但总算完工了。她把香包挂在包包拉链上当个坠子,跟周老太太一块往外走。周老太太说你挂上也挺好看的。苏老师说回去挂门口辟邪。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香包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了句“自个儿做的,凑合看”。没一会儿儿子评论了,说妈手真巧。儿媳也跟着评论说好看,下次教教我。苏老师看着那两条评论心里有点乐,她发现自己现在不怎么在意儿子儿媳的态度了,他们夸也好不夸也好,她自己觉得高兴就行。
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儿子来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句,说儿媳娘家那边的拆迁也定下来了,补了套房子加几十万现金。苏老师当时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却想难怪这几个月儿媳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人啊,口袋里有了底气腰杆子就硬了,说话做事都松弛些。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钱,才敢挺直了腰板过日子。
她又想起住院那会儿儿媳说让她请护工的事,那时候如果她真听了儿媳妇的话,钱花出去了人也没来,自己躺在病床上孤零零的还不如现在呢。苏老师摇摇头把那些不愉快的念头甩开,从茶几抽屉里翻了本书出来看。
是孙老师推荐给她的小说,讲一个老太太晚年生活的,她看了一小半了,觉得主人公跟她有点像,也是前半辈子为了别人活,后半辈子才开始找自己。她靠在沙发上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继续看,看着看着困了,书滑到膝盖上歪着头睡着了。
第十三章 意外牵绊
七月中旬的一个中午,苏老师正准备午睡,电话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儿子打的,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平时很少在工作日给她打电话。接起来儿子声音有点慌,说妈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小宝从学校楼梯上摔下来了,腿骨折了。
苏老师抓起包就往外跑,连拖鞋都没换。到医院的时候孙子已经在骨科病房了,打着石膏的右腿吊在半空,小脸煞白的,看见她就喊奶奶我疼。苏老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孙子搂在怀里说没事没事奶奶来了不疼了。
儿子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说你今天不用上班吗。苏老师说我现在天天在家闲着,有事你随时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能来。儿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儿媳去办住院手续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估计是哭过了。苏老师说你们俩都先回去歇着吧,今晚我在这儿陪小宝。
儿媳犹豫了一下说妈你一个人行吗。苏老师说行,你回去睡一觉明天来换我。儿子说还是我来吧,你腰不好别累着。苏老师说没事,孩子我从小带大的,怎么哄怎么照顾我心里有数。儿子看了看她,点头说那行,妈你辛苦了。
那天晚上苏老师守在孙子床边没怎么合眼。孙子半夜疼醒了哭,她就坐起来轻轻拍他后背,跟他说小时候学走路摔跤也是这么疼的,摔着摔着腿就结实了。孙子迷迷糊糊地说奶奶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苏老师想了想,给他讲了个从前有座山的故事,讲了三遍孙子才又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儿子来了,手里提着早饭,还带了杯热豆浆递给苏老师说妈你喝点热的。苏老师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儿子眼底发青,估计也没睡好。她说你坐着陪会儿小宝,我出去透透气。出了病房她在走廊上慢慢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护士在聊天,说昨晚骨科收了个骨折的小孩,奶奶守了一宿,亲妈倒是回家睡觉去了。另一个护士说现在不都这样嘛,老人带孩子年轻人上班。
苏老师站在旁边停了一下,也没吭声,继续往前走了。她心里没什么波澜,护士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她自己做了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去楼下买了杯奶茶给自己,又在食堂打了份小米粥和一碟咸菜拎回病房。孙子醒了正闹脾气不肯吃早饭,她端着粥哄他,说你看这粥上头有奶皮,可好喝了,奶奶喂你。孙子嘟着嘴勉强喝了两口,又说要喝奶茶。苏老师说等你腿好了奶奶给你买一大杯。
儿媳中午过来了,换了苏老师回去休息。苏老师临走在孙子脸上亲了一口,孙子搂着她的脖子说奶奶你下午还来不来。苏老师说来,奶奶回去睡个觉就来。孙子这才松了手。
出了医院大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苏老师眯着眼睛站在路边等公交,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到底是年纪大了,熬了一宿就撑不住。她想着等会儿回去得好好睡一觉,晚上再去替班。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窗户闭了会儿眼睛。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想起好多年前儿子小时候也有一次摔伤了胳膊,那时候她才三十多岁,在厂里上夜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儿子一哭她立马精神了,抱着就往医院跑,整宿整宿守着也不觉得累。如今同样的事换了孙子,她明显觉得精力不如从前了。人老了就是老了,不服不行。
但她还是愿意来。不是因为欠谁的,就是她心疼这孙子,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疼也好爱也好都是真心实意的。跟儿子儿媳那层关系不一样,隔辈的亲里头没有那么多计较和算账,纯粹就是喜欢那软乎乎的一团小东西。
那天下午她睡足了觉又回医院去了,这回带了副扑克牌,跟孙子玩了半天斗地主。孙子一高兴就把腿疼给忘了,笑得嘎嘎的。儿媳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妈你现在比以前会跟孩子玩了。苏老师说我以前也会跟他玩,就是没时间。说完自己心里也明白,以前是忙着干那些琐碎的活,顾不上好好跟孩子待着。
孙子住院那几天她几乎天天去,跟儿子儿媳轮流陪护。也没人再提什么请护工的事,一家人就这么轮着班倒也平安把七天撑过来了。出院那天苏老师去接,孙子坐在轮椅上被她推着出来,仰着脸说奶奶我腿好了你带我去吃肯德基。苏老师说行,吃啥都行。
她推着孙子往前走,阳光从医院的玻璃穹顶透下来洒了一地。苏老师低头看见孙子的脑袋顶上有根翘起来的小绒毛,跟她当年第一天看见这孩子的样子一模一样。她伸手把那根绒毛压了压,孙子回头冲她笑,缺了那颗门牙的牙床还没长出新牙来。
她笑了,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第十四章 岁月自渡
八月底的时候孙子的腿拆了石膏,走路还有点瘸,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半个月就利索了。苏老师这半个月几乎天天过去,接送孙子上学放学,给他炖排骨汤补钙,陪着做康复训练。儿子过意不去,塞了五百块钱给她说妈你买点好吃的。苏老师推了两回没推掉就收下了,回头给孙子买了两套新文具和一双运动鞋。
这天傍晚她在儿子家吃完饭,儿子说妈你晚上别走了,就在这儿住吧,小宝那间屋床大。苏老师说不用,我坐公交回去很快。儿子说那你路上小心。苏老师嗯了一声,提着自己那个布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儿媳追出来叫了声妈,递过来一把伞说天气预报晚上有雨。苏老师接过来道了声谢。
站在电梯里等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奇妙。以前在这个家里住着的时候,她是个影子,谁也不会特意追出来给她递把伞。现在她不在这儿住了,偶尔来一趟,反倒被当成了客人。客人这个词让她心里微微一涩,但很快就释然了,客人就客人吧,反正她也不打算再回来当那个影子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伞搁在膝盖上。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水马龙的,都是赶着回家的人。苏老师看着那些匆匆赶路的背影想,她以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每天急急忙忙地从这个家到那个家,从这个任务到那个任务。现在她不用急了,她的家就在终点等着她,安安静静的,带着她走的时候关灯留下的暗。
下了车她沿着小区的步道慢慢走回去,路灯照在两旁的绿化带上,一片一片都是清亮的绿色。她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隔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出是周老太太,正蹲在那儿喂一只流浪猫。那只橘色的胖猫埋头吃着猫粮,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周老太太抬头看见她,说回来了,今天又去医院看孙子了吧。苏老师说孩子好多了,再过两周就全好了。周老太太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猫粮碎屑说那就好,小孩子恢复快。
苏老师也蹲下来摸了摸那只猫,猫抬起头冲她喵了一声,又埋头继续吃。苏老师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喂它的。周老太太说也就这两礼拜,看它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怪可怜的,就从家里拿了点猫粮下来。苏老师说这猫看着胖乎乎的,不像饿着的。周老太太说吃百家饭的能不胖嘛,这小区好几个人都喂它。
两个老太太蹲在路灯下面看着猫吃食,谁也没急着上楼。橘猫吃完了舔舔爪子,绕着两个人的腿蹭了一圈,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周老太太站起来说行了,我也该回去了,明早做香包你还去不去。苏老师说去,上回那葫芦形的布还有剩的,再做几个给孙子挂着玩。
晚上回了家她先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睡衣,坐在沙发上喝了杯温水。屋子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还有隔壁单元哪家传来的电视声,模模糊糊地听不太清。她伸手把茶几上的针线筐收拾了一下,线头剪子各归各位,又把那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码整齐了。
她走到卧室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天黑了,路灯底下没什么人,那只橘猫也不知道钻哪个草丛里去了。她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通风,夜风凉丝丝地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觉得浑身的疲乏都散了些。
躺上床的时候她看了看手机,儿子发了条消息说妈到家了吗。她回了个到了。儿子说那你早点睡。苏老师说了个好,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枕头的棉花芯是她新弹的,蓬蓬软软的,一靠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睛。
那些过去的烦心事越来越少出现在她脑子里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她想这就是放下吧,不刻意去忘,自然而然地就被新的日子覆盖了。她想起以前厂里有个老大姐说过,人活着就是过一关少一关,关关难过关关过,过完了回头看也就不算什么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黄光,照在地板上像是道浅浅的河。她看着那道光线慢慢模糊了,意识渐渐沉下去,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暖暖的,稳稳的,把她整个人包裹住了。
第十五章 心安归处
九月一到天就凉快了不少,早晚甚至得加件薄外套。苏老师把夏天的凉席换下来洗了晾干收进柜子里,又从衣柜最上面翻出那件自己织的毛背心,套在衬衣外面正合适。她站在穿衣镜前面看了看自己,精神头不错,脸色也比去年那会儿好得多,白头发虽然是多了些,但人瘦了反倒看着精神。
镜子旁边贴着孙子画的一幅画,上回他来玩的时候画的,一棵苹果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画得大些写了"奶奶",一个画得小些写了"我"。苏老师伸手摸了摸画纸上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痕,心想这孩子画工比去年强了些,虽然苹果树长得像个绿蘑菇。
楼下有人按门铃,她从可视门铃一看,是王大姐和周老太太两个人站在楼下,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苏老师开了门让她们上来,两个老太太上了楼进屋换了拖鞋,王大姐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说刚从早市回来买了点新鲜杨梅,给你送一篮来。苏老师一看那杨梅紫红紫红的,个头大颗颗饱满,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清甜的果香。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吃杨梅,边吃边聊天。王大姐说你们听说了没有,咱们社区要组织重阳节活动,听说还要请个老年艺术团来表演。周老太太说那我上去跳个广场舞也行。王大姐说人家是专业的,你上去光丢人。周老太太不乐意了,说我跳得怎么不好了,去年社区联欢会我还得了优秀奖呢。苏老师在旁边笑着听两个人拌嘴,把杨梅核吐在纸巾上,又拿了一颗。
王大姐吃了几颗杨梅忽然认真起来,说苏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看你一个人住着这么大房子,平时也有个照应,我在想咱几个能不能抱团养老啊。就是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互相搭把手,平时也能凑一块儿吃吃饭聊聊天。苏老师想了想说这主意好,反正咱们住得近,有事招呼一声就行。周老太太也说好,说省得我天天一个人闷得慌。
三个人当场就把这事大体定下来了,说先从每周一起吃一顿饭开始,轮流做东,这周在王大姐家,下周来苏老师这儿,下下周去周老太太那儿。苏老师说我手艺一般,到时候你们别嫌弃。王大姐说你做的红烧排骨我还惦记着呢,上回在你儿子家吃过一回念念不忘。苏老师笑了说行,下周就给你们做。
送走两人以后苏老师收拾茶几上的杨梅核和纸巾,心里暖洋洋的。她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世界变大了。以前在儿子家的时候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一间屋那几口人,每天想的就是孩子吃什么早饭几点要送,今天衣服洗了没地板拖了没。现在她的世界里有王大姐周老太太这些老姐妹,有社区的书法班手工课,有那只偶尔来蹭饭的橘猫,有每天清晨公园里的太极拳。她的日子被这些东西填得满满的,每一块都是她自己想要的。
傍晚她去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见楼下橘猫蹲在花坛边上,正歪着脑袋看一只蝴蝶飞来飞去。苏老师朝它吹了声口哨,橘猫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又转回去继续看蝴蝶了。苏老师笑着把衣服收下来抱在怀里,衣服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带着肥皂的清香。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说周末带小宝过来吃饭,还说要给她带个礼物。苏老师说什么礼物啊。儿子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先保密。苏老师笑着说你这孩子还学会卖关子了。电话里孙子的声音在背景里喊奶奶我来我来,然后接过了电话,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苏老师说好好好,奶奶给你做,你来了想吃啥都行。
挂了电话她去厨房看了看冰箱,明天去菜市场买排骨和番茄,再做条清蒸鲈鱼,孙子爱吃鱼眼睛。她站在灶台前面把明天要做的菜在心里列了单子,又拿了纸笔记下来,怕自己老糊涂忘了。做完这些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水哗哗流着,她看着手指上那些细密的皱纹,都是六十多年的印记。
她关了水龙头回到客厅。电视开着,正放一部家庭伦理剧,里面的老太太正在跟儿子吵架,为了一套房子的归属。苏老师看了一会儿就换了台,不想看这种吵闹的。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美食节目上,主持人正教做糯米藕。她看了一会儿觉得不难,想着哪天也试着做一回。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边,银白色的光洒在地板上。苏老师关了电视去洗漱,然后躺上床。她习惯性地把手机拿过来划了划,看见家族群里弟弟发了张照片,是他新养的一条小狗,胖墩墩的趴在沙发垫子上。弟媳在底下发了条语音说这小狗可黏人了。苏老师听了听,弟媳的语气比以前平和多了,不再有那种尖尖的刺。
她想了想在群里回了一条"小狗真可爱,下次去看看"。弟弟很快回了条语音,说姐你来啊,提前说给你包饺子。苏老师听着弟弟的声音,鼻子轻轻哼笑了一声,回了句好。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银镯子,是母亲留下的,她以前舍不得戴怕磕坏了,现在天天戴着,抬手低头就能看见一点莹莹的光。
母亲那封信被她锁在抽屉里了,但她把其中的一句话记在了心里。母亲说闺女,妈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苏老师后来想了想,其实不用下辈子还,这辈子母亲已经把最大的底气给她了——那套房子,那张宅基地证,还有那份藏在相册里的纸短情长。她有了自己的窝自己的钱自己的日子,母亲在天上看见了应该也在笑吧。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那儿有月光透进来,清清凉凉的。她裹着被子舒舒服服地动了动脚趾头,然后慢慢沉入了又暖又沉的梦里。
第十六章 重阳家宴
重阳节前一周社区就热闹起来了,活动室门口贴了红纸写的海报,说九月九下午两点在小区广场举办重阳联欢会,有艺术团表演还有抽奖环节。苏老师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两眼,心想今年的重阳节跟往年不一样了,往年这时候她正忙着在儿子家准备一桌子菜,从早忙到晚,等儿子儿媳回来吃顿饭就算过了节,吃完还得她一个人收拾碗筷。今年的节怎么过,她想按自己的意思来。
她跟王大姐周老太太商量了一下,三个人决定合伙做一桌菜,就在苏老师家吃。王大姐说她做她拿手的酸菜鱼,周老太太说她蒸的桂花糕谁吃了都说好,苏老师说那我负责红烧排骨和几个素菜。三个人一拍即合,说好了九月九那天上午一起去买菜。
节前一天儿子打来电话问妈重阳节你怎么过,要不要我们回去陪你吃顿饭。苏老师想了想说我跟几个老姐妹约好了,你们不用专门跑一趟。儿子说那行,我给你转了点钱你自己买点好的。苏老师说不用不用,我这钱够花。儿子执意转了五百块过来,苏老师收了也没再推。她发现现在儿子给她钱的时候变得自然多了,虽然她并不缺,但这份心意还是让人心里暖和。
重阳节当天天气特别好,天蓝得透亮,阳光暖融融的。苏老师一大早起来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拖了地擦了桌子,又把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然后换了身干净衣裳下楼跟王大姐周老太太会合,三个人一块儿去了菜市场。菜市场里人头攒动,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王大姐挑鱼的时候跟摊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省了三块钱,高兴得不得了。周老太太买桂花的时候嫌摊子上的不够香,跑了三个铺子才找到合意的。苏老师买排骨的时候倒是顺利,摊主认识她,还多搭了两根葱。
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开了。苏老师掌勺,王大姐切菜打下手,周老太太负责蒸糕和摆桌子。厨房里锅铲叮当响,抽油烟机呼呼转,热气腾腾的,说话得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王大姐切着酸菜忽然感慨说以前过年我都是一个人在厨房忙,家里人都坐客厅打牌没人帮我,今天这样真好,大家一起动手热闹。周老太太说可不是嘛,一个人做饭那叫完成任务,一群人做饭那叫过日子。
苏老师在灶前翻着锅里的排骨,听着两个老姐妹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聊天,心里又暖又踏实。她撒了把冰糖进去,排骨在锅里滋滋地收着汁,焦糖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咸淡正好,软烂入味,是自己满意的那个味道。
十二点一过菜就陆陆续续上桌了。酸菜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周老太太那盘桂花糕,白嫩嫩的糕体上缀着金黄色的桂花,看着就招人喜欢。三个人在桌前坐下,王大姐倒了三杯自酿的米酒,说咱们今儿过个重阳节,祝咱们自个儿健康长寿。酒杯碰在一块儿,米酒的甜香在空气里散开。
吃了大半的时候楼下的广场上传来了锣鼓声,联欢会开始了。三个人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广场上搭了个简易舞台,一群穿红着绿的大爷大妈正在台上扭秧歌。底下围了不少观众,有坐轮椅的老人被家属推着来的,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跟她们一样趴在自家阳台上看的。苏老师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手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又甜又糯。
下午联欢会开完社区还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发了小礼品,一人一袋米一桶油。苏老师领了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在楼下遇见了邻居小刘,小刘说她家婆婆今年也领了礼品,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以前在老家从来没人给过重阳节礼物。苏老师笑着说社区搞得好,老人们都高兴。小刘看了看她手里提的米和油,又说阿姨你气色真好,比我刚搬来那会儿见你年轻了好几岁。
苏老师上了楼把米和油放进厨房柜子里,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窗外的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光。她端着杯子站在阳光里喝了一口水,心里想重阳节原来可以过得这么热闹又自在。以前在儿子家过的节饭桌上永远是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吃到最后饭菜都凉了也没人在意。今天不一样,虽然只是几个老姐妹简简单单的一顿饭,但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那才是过节该有的样子。
黄昏的时候她给儿子发了条消息,说今天过节跟朋友一起吃的饭很开心,不用惦记她。儿子回说那就好,小宝给你画了幅画下周带给你。苏老师回了个好。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周老太太送来的桂花糕还剩了两块,她用保鲜膜包好了留着明天吃。电视里又在播那个美食节目,这回教做的是蛋黄酥。苏老师看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了几步要点。她想等学会了做些带给孙子和老姐妹们尝尝。
夜幕降下来,路灯亮了,窗外的小区广场安安静静的,白天的热闹已经散尽。苏老师关了电视去洗漱,镜子里的人面色红润,嘴角带着笑意。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比去年精神多了。她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白发,转身回了卧室。
第十七章 一席话
过了重阳节没几天,小区物业通知说年底要对安置房做统一检修,让各家各户配合。苏老师那天在家等着工人上门,正坐在客厅织毛衣的时候有人敲门,她开了门看见外面站着儿子。儿子手里提着个果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苏老师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今天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儿子说正好路过就上来看看。苏老师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茶。儿子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说你房子收拾得真干净,比我们那儿还利索。苏老师说天天闲着没事就拾掇拾掇。
儿子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苏老师也不催他,继续低头织毛衣。过了半晌儿子开口了,说妈我今天来是有话想跟你说。苏老师放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儿子搓了搓手说之前几年是我做得不好,你住院那回我没去医院,你搬走的时候我也没好好挽留你,这些事我一直搁在心里过不去。
苏老师看着他没说话。儿子的脸有些红,头低着不敢抬起来,声音越来越小。他说那时候工作压力大,房贷车贷压着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焦头烂额的就没心思顾别的。现在回头想想其实都是借口,一个电话一条消息花不了多少时间,他就是当时太自私了,把妈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的。
苏老师听完沉默了。她看着儿子低下去的脑袋,头顶的头发比以前稀疏了些,两鬓也有了几根白的。她忽然意识到儿子也不年轻了,三十好几的人,肩上有他自己的担子。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能说出这些话我听着心里也舒服。
儿子抬起头来看她,眼眶微微红着说妈,我对不起你。苏老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说咱们娘俩不说这个,你现在对我好我知道,每个礼拜来看我给我打电话发消息,小宝也跟我亲,这些我都记着呢。人要往前看,以前的事翻篇了。
儿子嗯了一声,拿手背擦了擦眼角。苏老师站起来说你今天中午别走了,我给你做饭。儿子说不用妈我坐坐就走。苏老师说走什么走,留下吃饭,我冰箱里有排骨。她说着就进了厨房,围裙一系就开始忙活。儿子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来忙去,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回了客厅。
中午娘俩面对面吃饭,桌上摆了糖醋排骨、蒜蓉青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儿子吃了两口说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我在外面吃饭老觉得没你做的好吃。苏老师说那你常来,反正我天天在家。儿子埋头扒着饭没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是弯着的。
吃完饭儿子主动把碗筷收去洗了,苏老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刷碗,水溅了一灶台。她没有过去帮忙,就那么看着,嘴角带着笑。以前这家里的碗全是她一个人洗的,现在看着儿子刷碗的背影她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好像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变得比以前好了。
儿子洗完碗擦了手出来,说要走了下午还得去公司。苏老师送他到门口,儿子转身说你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不管什么时候。苏老师点点头说好。儿子又说对了妈,下周小宝学校有家长开放日,他说想让你去,你去不去。苏老师说去,当然去,奶奶去看孙子上课。
儿子走了以后苏老师把门关上,在门后面站了几秒。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眼角是湿的。她刚刚忍着没在儿子面前掉眼泪,现在一个人了才让那点泪意泛上来。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哭的,也许是因为儿子终于说了那声对不起,也许是因为母子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隔阂终于开始松动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去厨房把儿子没擦干净的水渍又抹了一遍。灶台擦得亮亮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她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站直了腰看了看窗外。楼下的玉兰树叶子开始黄了,秋风吹过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往下飘。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客厅。
第十八章 回望与新生
十一月底天彻底冷了,苏老师把阳台上的绿萝搬进了屋里,怕冻着。供暖还没开始那几天屋里有些阴冷,她就裹着那条毛毯坐在沙发上看书织毛衣。王大姐给她送了条自己织的围巾来,大红色的,说过年戴着喜庆。苏老师试了试,围巾很长很软,缠两圈刚好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的。
周老太太这几天感冒了没怎么出门,苏老师每天早上煮了姜汤给她送过去,顺带帮她买买菜。周老太太躺在床上吸溜着鼻子说你这比我亲儿子还强,我打电话跟他说我感冒了,他说那你自己去买点药吃。苏老师说离得远没办法,你别多想。
苏老师把粥和咸菜放在床头柜上说你先趁热吃,中午我再过来看看。出了周老太太家的门她走在楼道里忽然想,人老了最怕的就是生病的时候身边没人,她去年住院的时候就尝过那个滋味了,如今周老太太一个人在家病着,她不能让她也尝那个滋味。她盘算着等周老太太好了以后跟王大姐商量商量,三个人一块儿把各自的常用药和医院联系方式整理一份存在对方手里,万一谁有个急事也不至于抓瞎。
这想法后来她跟王大姐说了,王大姐说好主意,老年人就得互相照应着。三个人说干就干,拿了个本子把各自的慢性病、常吃的药、子女的联系电话都写清楚了,三个人一人一份。苏老师把那份本子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抬眼就能看见。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着,冬天的风一天比一天硬。苏老师每天早上还是去公园打拳,天冷就穿厚实些,老李头带着大家改练一套温和的养生功,动作慢悠悠的不费关节。王大姐有时候偷懒不去,苏老师就打电话催她,说我到你家楼下了你赶紧的。王大姐裹着羽绒服下楼来直缩脖子说太冷了太冷了。苏老师说不冷怎么叫冬天,走几步就暖和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苏老师正在家里蒸馒头,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听见小姑子的声音说嫂子我下个月回来过年,今年在家多住些日子陪陪你。苏老师说好啊,你回来了住我这儿,房间给你收拾出来。小姑子说行,那咱们姐妹俩好好聚聚。苏老师笑着说行,你爱吃的糖醋鱼我给你备着。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她揉得又光又滑,她拍了点干粉把面团盖好放在温暖的地方醒发。然后她洗了手去阳台看了看,楼下那只橘猫正窝在绿化带旁边的暖气井盖上面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卷着。苏老师看了它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点猫粮下楼去放在井盖旁边。橘猫闻着味儿睁开眼睛看了看她,慢悠悠站起来过去吃了。苏老师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猫吃东西。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用手拢了拢,然后起身回了楼上。
蒸好的馒头白白胖胖的,她掰了一个尝了尝,暄软可口。她装了六个放在保鲜袋里,打算下午给周老太太送几个去。剩下的晾在竹篦子上,等凉透了再收起来慢慢吃。
她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天空,今天的天特别蓝,一丝云都没有,蓝得像幅画。楼下传来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清脆脆的像铃铛。苏老师嘴里还嚼着那块馒头,麦香味在舌尖上散开,又甜又踏实。
第十九章 冬雪春望
小寒那天省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苏老师清早醒来拉开窗帘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屋顶树枝车顶全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她第一反应是今天打不了拳了,然后想起周老太太的感冒刚好不能再受凉,赶紧给周老太太发了条消息说你别出门菜我给你买。
她把自己裹得厚厚的,套上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围上王大姐织的红围巾,脚上换了双防滑的棉鞋出了门。小区的路上雪还没压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菜市场,买了些青菜豆腐和一条鲫鱼,又买了斤饺子皮想着中午包点白菜饺子。
回来的时候她顺路在楼下敲了周老太太的门,把菜递进去说中午我包饺子给你送一碗来。周老太太裹着棉袄站在门口说你这大冷天的还往外跑啥。苏老师说没事我穿得厚。上了楼她脱了外套挂在门后,搓了搓手把菜拎进厨房开始忙活。
白菜剁碎了拌上肉馅,搁点姜末葱花和盐,搅匀了就是饺子馅。苏老师包饺子包了几十年了,动作快得很,一手一张皮一手一勺馅,两下捏紧一个元宝形就出来了。她边包边想着这雪要是一直下明天路就不好走了,等会儿包好了给王大姐也送一份去。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一段视频。她点开一看,是孙子在楼下雪地里堆雪人的样子,小家伙戴着毛线帽蹲在地上滚雪球,旁边儿媳拿着手机在拍,儿子在一旁帮他堆身子。视频里孙子对着镜头喊奶奶你看我堆的雪人。苏老师看着视频忍不住笑了,回了一句回头给奶奶拍张照片。
饺子包好了她蒸了两屉,自己吃了一碗,剩下的装进保温饭盒里先给周老太太送了一碗,又拎着一碗去了王大姐家。王大姐一个人在家看电视,见了饺子高兴得不行,说这天就馋这一口。苏老师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从王大姐家回来她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雪,雪比早上下得密了,大片的雪花飘飘摇摇地往下落,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她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住在儿子家那个阳台上,冬天冷得缩在被子里直哆嗦,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呜呜地响。今年她坐在自己暖和的屋里,包着热乎乎的饺子往外送,这个冬天过得舒舒服服的。
上了楼她给自己又续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雪。楼下橘猫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从花坛一路延伸到楼道口,然后不见了。苏老师想它大概是找地方躲雪去了。她收回目光看了看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两只眼睛亮亮的,比以前有神。
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等到第三天早晨太阳出来了,满世界都是白花花的晃眼。苏老师出门的时候特地穿了双高帮的棉靴子,雪踩实了有点滑,她就走得很慢。公园里打拳的老哥老姐们今天出来了几个,聚在亭子里聊天也没正经打拳。老李头说雪后空气好,深呼吸几下比练拳管用。苏老师站在亭子边上深呼吸了几口,凉丝丝的空气钻进肺里清清爽爽的。
王大姐也来了,穿了一身大红的羽绒服,远远看见苏老师就喊,说苏姐你晚上来我家吃火锅,我买了好多菜。苏老师说行,吃完火锅再去你家打牌。旁边的周老太太听见了也说带上我一个。
三个人在亭子里站着聊了会儿,说今年雪来得早,不知道过年的时候能不能再来一场。王大姐说再来一场就过年了,雪越大越好,瑞雪兆丰年嘛。苏老师笑着说倒真是,明年的日子肯定比今年更好。
她看着远处屋檐上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串珍珠。冷风虽然刺骨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迎着太阳看了看,手背上冻得有点发红,但她不觉得冷。她把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热气在空气中散成一团白雾。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社区的宣传栏,看见上面新贴了通知,说下个月要办老年大学的春季招生,开了好多课,书法国画唱歌跳舞什么都有。苏老师站住脚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报个唱歌的班试试。她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合唱队就老拉她去,说她嗓子亮,后来这些年忙着带娃做饭把这事给丢了。
她在宣传栏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每个课程的时间地点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弄完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往家走。路面上还有没化的雪,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脚底稳稳地踩实了每一步,影子长长地拖在雪地上,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第二十章 清粥淡茶
春节前一周小姑子回来了。苏老师提前把客房收拾了出来,换了新床单新被套,床头柜上摆了一小瓶周老太太送的干花。小姑子到的那天下午苏老师去车站接她,姐妹俩一出站就抱在一块儿了。小姑子瘦了些,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挺好,见了苏老师眼眶就红了,说嫂子你比视频里看着还精神。
苏老师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走吧回家。路上小姑子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说我好多年没好好看过省城了,变化真大。苏老师说等过年这几天我带你到处转转。
回了家小姑子把行李放下就东看西看的,说嫂子你这房子布置得真舒服,比我想象中好多了。苏老师说那是,全按自己的心意弄的。小姑子走到阳台上站了站说这采光好,冬天太阳晒着暖和。苏老师过来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小姑子说随便,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那天晚上苏老师做了四菜一汤,姐妹俩边吃边聊。小姑子说家里那边的事,说弟弟今年老实了不少,也不吵着要房子了,弟媳还主动问过她回不回来过年。苏老师说不吵就行,一大家子人面和心不和的最没意思了。小姑子点点头说嫂子你能把这些事摆平是真有本事,要换了我早就炸了。
苏老师笑了笑没说啥,夹了块鱼放进小姑子碗里。小姑子吃了一口说还是嫂子做的好吃,我在外头吃的都没这个味儿。苏老师说你喜欢吃就多吃点,在这儿住着天天给你做。
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小姑子忽然说嫂子我现在特别羡慕你。我那个家虽然有老公有孩子,但总觉得不是自己的。你呢,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想干啥干啥。苏老师说各有各的好,你那个家好歹有人气儿。小姑子摇摇头说人气儿是有人气儿,但有时候气人。
姐妹俩聊到很晚才各自回屋睡。苏老师躺上床的时候听见隔壁屋小姑子翻身的声音,心想这屋子里多了个人确实不一样,虽然安静惯了,但偶尔热闹一下也挺好。
第二天一早苏老师起来熬了锅粥,炒了两个小菜。小姑子起来的时候粥正好晾到不烫嘴的温度,两个人围着小茶几吃的早饭。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阳台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小姑子端着粥碗说嫂子,这日子真舒服。苏老师笑笑说舒服你就多住些日子。
吃过早饭苏老师带着小姑子去社区活动室转了转,正赶上书法班开课,孙老师正在教写春联。小姑子说她也想试试,苏老师帮她领了纸笔,姐妹俩坐一块儿写起了毛笔字。小姑子第一笔下去墨就洇了一大片,苏老师说我刚开始也这样,慢慢就好了。孙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进步空间很大。
那天上午活动室里热热闹闹的,好几个人都在写春联,写完的就晾在窗台上等墨干。苏老师写了一副“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虽然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比上次强了些。小姑子写了个福字,笔画粗的粗细的细,看着笨拙又有趣。孙老师说都留着贴门口,过年图个吉利。
中午回去的路上小姑子说你在这儿的社区过得真滋润,我都想搬回来住了。苏老师说你想搬就搬,反正这房子大,咱姐妹俩住够了。小姑子笑了笑说等我那边的事安排安排再说。
日子到了腊月二十八,儿子带着孙子来了一趟,送了几箱年货和两瓶酒。孙子一进门就喊奶奶我要看阳台的绿萝长新叶子了没有。苏老师说长了好多你来看看。孙子趴在阳台围栏上一棵一棵地数叶子,数到后面数乱了又重新数。小姑子在旁边笑着看,说这孩子跟你亲。
中午一家人吃了顿饭,儿子跟小姑子聊了些家常,孙子的嘴没停过,一会儿跟奶奶说学校的事一会儿跟小姑说动画片的事。儿媳也来了,坐在苏老师旁边帮她夹了几次菜。苏老师看着饭桌上坐得满满当当的人,心里那个一直以来的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虽然不是完完全全满的,但至少已经不空了。
吃完饭儿子一家要走的时候孙子抱着苏老师的腿不撒手,说奶奶过年你来我们家呗。苏老师蹲下来摸摸他的脸说奶奶除夕过去吃年夜饭,跟你一起看春晚。孙子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又补了句那你一定要来。苏老师说来,答应你了。
送走了儿子一家小姑子在厨房洗碗,苏老师坐在沙发上歇脚。茶几上放着一杯小姑子给她沏的热茶,茶香袅袅的,是儿子送来的那盒新茶。苏老师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微苦,后味回甘。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看着杯口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去,散成看不见的细细的线。
第二十一章 除夕夜话
除夕那天苏老师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最后一遍收拾干净,然后开始准备晚上去儿子家要带的菜。她做了红烧肉、珍珠丸子、还有小姑子爱吃的糖醋鱼,用保鲜盒装好了放进保温袋里。小姑子帮她把东西提到门口,又检查了一遍火关了没有水电断了没有。
出了门姐妹俩打车去了儿子家。到的时候儿子正在贴春联,儿媳在厨房里忙活,孙子跑过来开门一头扎进苏老师怀里。苏老师被孙子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你长胖了。
儿子家今年的年夜饭跟往年不一样。往年是苏老师一个人在厨房从头忙到尾,今年儿媳主动下了厨,做了好几个菜,虽然刀工火候都差些意思,但态度在那儿。苏老师把带来的菜也摆上桌,满满当当的一桌子,比往年都丰盛。
开饭的时候儿子举了杯说今天过年,祝大家都好好的。苏老师端起自己的果汁杯跟大家碰了一圈。孙子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饮料杯,嘴里念念有词说祝奶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苏老师乐得眼睛眯成了缝。
饭桌上儿子主动提了很多话题,一会儿问小姑子在外面的情况,一会儿问苏老师社区活动最近有什么安排。苏老师一边吃一边答着,心里觉得现在的饭桌比以前轻松多了,没有人闷头吃饭玩手机,大家有说有笑的,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儿子破天荒地主动帮着收拾了桌子,儿媳端了果盘出来,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孙子挤在苏老师旁边靠着她,小脑袋搁在她胳膊上,看着看着就困了眯过去。苏老师低头看着孙子睡着的脸,睫毛长长的,小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平稳。她伸手轻轻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没有叫醒他。
晚会演到一半的时候儿子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妈谢谢你。苏老师偏头看他,儿子的眼睛在电视屏幕的光里亮亮的。他说谢谢你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好,谢谢你没搬远,谢谢你还在。苏老师听他这么说心里热热的,嘴上却说你今儿咋了喝了多少。儿子笑了,说没喝多少,就是想把话说出来。
苏老师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
零点的时候外面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像打翻了调色盘。孙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懵懵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苏老师,含含糊糊地问奶奶过年了吗。苏老师说过年了,你又长大一岁。孙子说那奶奶也长大一岁。苏老师说奶奶是变老一岁。孙子摇摇头说不对,奶奶没老,奶奶好看。
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苏老师把孙子搂紧了些,抬头看向窗外,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比一朵亮。她想起去年除夕这个时候她还在那个阳台上听着儿子媳妇房间里的嬉笑声,自己一个人裹着薄被子冷得睡不着。不过一年的光景,什么都变了,变得她都差点忘了去年有多冷。
烟花散尽以后夜又安静下来。小姑子在沙发上困得直点头,儿媳也回屋歇了。苏老师和儿子坐在客厅里把剩下的茶喝完。娘俩安安静静地坐着,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晚会节目,声音开得小小的。
儿子忽然说妈,等你再老一些我接你回来住。苏老师看了他一眼说那时候再说吧,我现在住得挺好的。儿子点点头说那你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我,别自己扛着。苏老师说好。
第二十二章 灯火长明
除夕夜在儿子家待到凌晨两点多才睡,小姑子睡孙子的房间,苏老师睡客房。虽然换了床睡不太习惯,但盖的被子蓬松暖和,枕头上还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苏老师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零星的鞭炮声,心里出奇地安稳。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苏老师一早起来帮着热了饺子。一家人围坐着吃新年的第一顿饭,饺子里包了硬币,孙子咬第一口就咯嘣一声吐出来一枚五毛钱硬币,举着大喊我发财了。苏老师说你今年运气好,奶奶沾你的光。
吃过早饭儿子说要开车送她们回去,苏老师说不用我们自己打车就行。儿子执意要送,最后拗不过就让他送了。到了楼下孙子趴在车窗上喊奶奶你明天还来不来。苏老师说过几天就来,你好好写作业。
上了楼开了门屋里还是走的时候收拾好的样子,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小姑子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说还是家里舒服。苏老师说那当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下午两个人包了饺子,下午又包了馄饨冻在冰箱里。小姑子说初三就要走了,提前把冰箱给你装满,省得你懒得做饭乱对付。苏老师说你自己也要吃好,别老省着。
初三那天送小姑子去车站的时候天阴阴的,但没有下雪。小姑子进站前拉着苏老师的手说嫂子我过完夏天再来看你,你可好好的。苏老师说你放心,我现在好得很。小姑子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总是一副累兮兮的样子,现在看着有光。苏老师说人想开了就有光了。
小姑子进了检票口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苏老师也挥了挥手,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离开。车站外面人来人往的,她站在台阶上等公交,冷风吹在脸上清醒又明澈。
公交车上她靠着窗坐着,手机里小姑子发来消息说上车了,她回了个一路平安。然后她翻到相册里除夕那晚拍的全家福,儿子儿媳孙子小姑子她,五个人站在贴了红对联的门口笑得开开心心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下车走回小区的路上她路过那个花坛,橘猫正趴在草丛边上晒太阳。今儿太阳不大,但猫还是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躺着。苏老师在它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舒服地弓了弓身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苏老师说你过年好,说完起身走了。
上了楼开了门,屋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柜子上面小姑子留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嫂子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明年还来。苏老师把纸条小心折好夹进了相册里。
晚饭她给自己煮了碗汤圆,芝麻馅的,圆滚滚的在锅里浮起来。她盛了一碗坐在茶几前慢慢吃,电视里放着什么热闹的综艺节目,她也没怎么看,就听着声音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汤圆甜而不腻,芝麻馅从咬破的皮里流出来,她舔了舔嘴角的甜味。
吃完汤圆她把碗洗了,洗了手去阳台上站了站。天已经黑了,小区里还有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楼下的路灯亮了一圈暖黄的光。她抬头看了看夜空,今天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几颗疏疏朗朗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对着那些星星站了很久,心里想着母亲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做芝麻汤圆,她站在灶台旁边等吃,母亲总说小馋猫别急还没熟。如今母亲不在了,她自己做汤圆自己吃,吃着吃着就把从前的甜给找回来了。
风又凉了些,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回了屋。把阳台的推拉门关好拉上窗帘,屋里顿时暖和起来。她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橙黄色的光柔柔和和的,把整个屋子笼在一片安宁里。
她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进去,被窝里凉凉的,她缩了缩脚等着体温把被窝焐热。枕头旁边放着那本没看完的小说,她拿过来翻了翻,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看了两页,眼皮就开始发沉。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完全拉严,有一线光亮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道。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均匀绵长,嘴角带着一点点弯。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那个纺织厂里,机器轰轰地转着,棉絮在空中飘浮。她伸手去接一根断了的线头,动作利落,手指灵活,像年轻时候一样。车间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几句,哼着哼着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今儿是个晴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屋子照亮了些。苏老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头橘色的朝阳正从楼群之间升起来,把半边天染得暖融融的。
她对着那轮初升的太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灶上坐了水,她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汤圆下进去,又给自己冲了杯热牛奶。牛奶的香气和汤圆的热气在厨房里交织着,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的勺子轻轻搅着锅里的汤圆,小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窗外的太阳一寸一寸地升高,光芒越来越亮,落进来铺了满满一厨房。苏老师被这晨光照得身上暖洋洋的,她关了火把汤圆盛进碗里,端到窗边的桌子上坐下来,面前是一碗热汤圆和一杯热牛奶,窗外是新一天的太阳。
她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气,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甜丝丝地在嘴里化开。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清脆的,响亮的,像是在跟新的一天打招呼。苏老师嚼着汤圆慢慢咽下去,转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早饭。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每一口都是自己的滋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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