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那张纸拍在人事桌上的时候，手没抖。

纸上写着：年终奖金，人民币2元。

人事小姑娘抬头看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老陈说，我辞职。

小姑娘说陈师傅您别冲动。

老陈说我不冲动。我冷静得很。干了一整年，年终奖发了两块钱。我连买包烟都不够。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碰见财务老赵。老赵手里拿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见老陈，老赵往旁边躲了躲。

老陈没停脚。

出了办公楼，冷风灌脖子。十二月的天。他把工牌摘了，揣兜里。工牌边上磕掉一块漆，早想换一直没换。现在不用换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最后一排。窗户上哈气，他拿袖子抹了一下。外面电线杆子刷刷往后跑。

到家推门，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响。他闺女在客厅写作业，头也没抬。

他把外套挂门后。兜里的工牌硌了一下手。他掏出来看了看，扔鞋柜上了。

吃饭的时候媳妇问他，今天发年终奖了？

他说嗯。

媳妇说多少。

他说两块。

媳妇筷子停住了。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两块。两块钱。

媳妇把筷子拍桌子上了。油点子溅出来。她说老陈你逗我玩呢。

他说我逗你干啥。桌上还有那张纸，他从兜里掏出来，褶褶巴巴的，推过去。

媳妇拿起来看。看完了没说话。端碗进厨房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闺女抬头看了看，又低头扒饭。

老陈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放下碗，进阳台抽烟。楼下有人在放炮仗，嘭一下，隔老远听着闷闷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办手续。人事小姑娘给他一张表。他填。填到离职原因那一栏，笔尖停了停。写了个"个人原因"。

办完出来碰见车间主任老刘。老刘拉住他，说老陈你咋走了。

老陈说干够了。

老刘说是不是因为年终奖的事。

老陈没吭声。

老刘压低嗓子说，今年效益不好，上头定的。全车间都差不多。你打听打听，小孙拿了五块。五块。你说笑话不笑话。

老陈说我知道。我不怨你。

老刘拍拍他肩膀。手重。拍得老陈晃了一下。

老陈说走了。回见。

老刘说回见。

出了厂门口他站了一会儿。厂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叉着。他在这棵树下抽了八年烟。烟屁股攒起来得装满一麻袋。

他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公司座机。

他接了。

喂，老陈吗。人事小姑娘的声音。她说陈师傅，刚才领导说了，您的绩效可以重新核定。您要是愿意回来的话......

他没等她说完。直接挂了。

手机揣回去。手冻得有点僵。他把手缩袖子里。

公交来了。他上车。刷卡。滴一声。

车上还是没人。他还是坐最后一排。车晃晃悠悠开。路过那条走了八年的路。包子铺。修鞋摊。彩票站。都还开着。

他闭上眼睛。车暖风呼呼吹脸上。

到家媳妇在拖地。见他进门，把拖把往墙上一靠。她说辞了？

他说辞了。

她说真辞了？

他说真辞了。

媳妇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抹布。她说辞了就辞了吧。晚上吃啥，我去买菜。

老陈说我去吧。他拿上门口的菜篮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媳妇说你咋了。

他说没事。

他下楼。楼道里碰见对门王婶。王婶提着一兜子鸡蛋，说老陈下班了啊。

他说嗯。下班了。

王婶说今天咋这么早。

他说今天没事。

出了单元门，天阴了。要下雪的样子。他往菜市场走。路过小卖部，他进去买了包烟。以前抽十块的。今天买了十五的。

老板娘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他说咋了。

老板娘说没事。看你今天气色好。

老陈咧嘴笑了一下。笑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多久没笑了。想不起来了。

菜市场里人挤人。他买了把韭菜。买了块豆腐。又割了条五花肉。媳妇爱吃红烧肉。他以前老加班，很少做。今天时间有的是。

称肉的时候肉摊老周说老陈你今天不上班？

老陈说以后都不上了。

老周刀顿了一下。说咋了。

老陈说辞了。

老周说为啥。

老陈说年终奖发了两块钱。

老周哈哈大笑。手里的刀晃悠，说你逗我。

老陈说真事儿。

老周不笑了。他把肉又切了一刀，多切了半斤，说拿着，算我请的。

老陈说不用。

老周说我乐意。你拿着。

老陈拎着菜往回走。雪开始下了。小雪花，不大。落在菜篮子上，化了。

他走得不快。雪落在肩膀上。他想起八年前第一天进厂，也是冬天。那时候年终奖发了一千二。他请全车间吃了顿火锅。

后来一年比一年少。去年发了三百八。他媳妇说少就少吧，有总比没有强。

今年两块。

两块。

他掏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塞回去。

到家门口，他听见媳妇在屋里跟闺女说话。闺女说妈我爸咋还没回来。媳妇说快了吧。

他推门进去。带进来一股凉气。闺女跑过来说爸你买肉了。

他说买了。给你做红烧肉。

闺女拍手。

他系上围裙。开火。倒油。肉下锅。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

媳妇过来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他说你看啥。

媳妇说你今天挺高兴。

他说我高兴啥。

媳妇说你嘴角翘着呢。

老陈摸了摸嘴角。好像是翘着。

他没说话。翻了一铲子肉。糖色挂上了。红亮亮的。

窗外雪大了。一片一片的。楼下小孩在喊，下雪了下雪了。

老陈把锅盖盖上。小火慢炖。

他想了想，把那包十五块的烟掏出来。抽了一根。靠在厨房窗台上抽。

媳妇说你咋又抽烟。

老陈说今天抽一根。

媳妇说那你别把烟灰弹锅里。

老陈说我不傻。

他吐了口烟。窗户外头白茫茫的。啥也看不见。

但是肉香从锅里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