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一碟酱鸭、一碟油爆虾、一碗咸肉冬瓜汤,没动几筷子。黄酒也温了许久,没人再伸手去碰。
张困斋在秦鸿钧低着头扒饭的当口,目光从他碗沿越过去,落在他右手袖口上。那里有一块颜色较深的圆斑,油性的,不是水渍,不是墨迹,是沾了什么食物之后没有换洗,干透了留下的。他又往上看,秦鸿钧的领口缝线处,也有一层浅浅的脏污。
他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说:“鸿钧,最近是不是忙得连衣裳都没空换?领口都起油光了。”
话音落下去,桌边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息。
秦鸿钧的动作没有停,但张困斋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在那一刻有不自然的紧攥。几秒钟后,秦鸿钧才抬起头,笑了笑:“这两天冷,就这一件厚衣裳,懒得换。”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回避,也没有闪烁。太平常了。张困斋心里突然犯起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像秦鸿钧这样的人,越是表现得正常,越说明他在遮掩些什么。
刘长胜抬眼扫了两人一下,没有追问。他用筷子头点了点桌面:“赶紧吃,吃完各自散。”
张困斋端杯抿了一口酒,把话咽了回去。
饭后,四个人分成两拨走。张困斋和秦鸿钧先下楼梯,穿过弄堂,走进冬夜的冷风里。两人的脚步声落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又钝又闷。走了一段,张困斋才压低声音开了口:“鸿钧,你老实跟我讲,是不是被跟了。”
秦鸿钧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说:“前天晚上发完报,出来的时候看见弄堂口停了一辆黑车子。没开灯,里头好像有人。我不敢从正门走,翻墙出来的。”
“你看清车没有?”
“黑色别克,车顶有根短天线。”
张困斋脚步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正常。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样式的车,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的无线电侦测车,就是这个配置。他转头看了秦鸿钧一眼:“你不能再回那里了。”
秦鸿钧抿着嘴,像是想争辩什么,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在弄堂口,两人停步。张困斋拍了怕他的肩:“先去我安排的地方住下,电台的事,我来想办法。”秦鸿钧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夜色。他走得稳重,不急不缓,像个收工回家的普通工人。张困斋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那条影子彻底融化在黑暗里,才收回目光。
那天夜里,张困斋没有回住处,在附近一家小旅馆开了一间房。他躺在那张发硬的床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远一声近一声,像敲在心上。他脑子里反复回转的是那顿饭后、秦鸿钧转身离开时的背影——他右手微微蜷着,指尖有些不自然的僵直,像是攥着什么,又像是怕什么滑掉一样。
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会紧张到连自己的手指都控制不住?除非他已经长时间处在被监视的紧张状态里,随时准备做出反应,身体早已像绷紧的弓弦。
第二天一早,张困斋去找了张承宗。他在张承宗落脚的那间烟纸店后屋里坐了半个多钟头,把秦鸿钧袖口领口的油渍、手上不自然的颤抖、还有那辆黑色别克车的事都说了出来。
张承宗脸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沉默许久才开口:“你觉得鸿钧还扛得住吗?”
张困斋一时没有回答。他跟秦鸿钧共事多年,知道他是经过考验的人,心志硬,讲原则。可问题是,一旦落入敌人手里,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酷刑,不是人想扛就能扛得住的。这种事谁也赌不起。
张承宗又说:“赶紧安排转移。人先保住,电台的事再商量。”
张困斋从烟纸店出来之后,绕了几条街,在一家茶馆里见了秦鸿钧的妻子李静。他把一张纸条从桌面上推过去,上面写着杨树浦一处住址。“让他今天夜里就搬过去。”张困斋说,“住下之后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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