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广东中山人,叫许昊。
今年三十六岁,在古镇一家灯饰厂管生产,日子不算富裕,也不算寒酸。
我和妻子夏禾结婚九年,有个七岁的女儿,叫圆圆。
这次去桂林,是我爸六十岁生日的愿望。
老头子年轻时跑货车,广东省内的路闭着眼都能开,可一辈子没怎么正经旅游过。去年他查出高血压后,突然常念叨一句话:“人活到这个岁数,不知道还能看几回远山。”
我妈听了就骂他晦气。
可我记在了心里。
所以暑假一到,我请了五天假,连着周末,订了广州飞桂林的机票,又订了阳朔的民宿和漓江游船票。
同行的有我、夏禾、圆圆,还有我爸妈。
五个人,三只行李箱,一路从中山开车到广州白云机场。
出发那天早上,圆圆兴奋得像只小麻雀,坐在机场椅子上晃腿,嘴里念叨着:“爸爸,桂林的山真的像电视里那样吗?”
我把登机牌递给我爸,笑着说:“到了你自己看。”
我妈在旁边翻包,反复确认身份证和降压药。
夏禾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背对着我们,一只手捂着手机,另一只手轻轻拨着耳边的碎发。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几年,她接电话时常这样。
我问过。
她说:“顾行工作不稳定,有时候心情不好,我就是听他说几句。”
顾行。
夏禾的男闺蜜。
两个人是大学社团认识的,一个学中文,一个学摄影,毕业后各自结婚,又各自留在广东。
顾行后来离了婚,做自由摄影,今天去大理,明天去北海,朋友圈里永远是海、山、咖啡和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句子。
我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长得比我好,也不是因为他说话比我会绕弯。
而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外人。
他会在晚上十一点给夏禾发语音。
会在节日给她寄手作相册。
会在我们家楼下等她,说顺路请她喝杯咖啡。
我提过几次。
夏禾总说:“你想太多了,我们要有什么,早就有了,还轮得到现在?”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年。
每次听完,我都像咽下一口冷茶,不舒服,却说不出更重的话。
因为她没做什么真正出格的事。
至少我以为没有。
候机的时候,我把手机递给圆圆,让她看一会儿动画片。
她看了两分钟嫌卡,又把手机塞回给我:“爸爸,你帮我调一下。”
我低头划开屏幕,短视频软件还停在上一晚她刷过的界面。
我刚想退出,一个熟悉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里。
顾行。
视频里,他戴着一顶米色草帽,肩上挂着相机,站在桂林阳朔遇龙河景区的工农桥边。
镜头扫过河面、竹筏、远处青绿色的山。
字幕写着:
“凌晨六点半到工农桥,给她占最好的光。她说今天带全家来,我就在景区门口等。”
我手指僵住。
视频发布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定位清清楚楚:广西桂林·遇龙河景区。
下面还有一行他自己配的文案:
“有些人说是全家游,其实也是一次久别重逢。”
我盯着那几个字,耳边机场广播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圆圆还在旁边问:“爸爸,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点进评论区。
第一条就是夏禾的小号头像。
她回了两个字:“别闹。”
顾行回她:“等你。”
短短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眼里。
我抬头看向落地窗边。
夏禾还在打电话。
她的侧脸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
九年夫妻,我太熟悉那个笑了。
她跟我说话时很少这样笑。
跟孩子笑,跟父母笑,跟邻居笑,都不是这种。
这种笑很轻,像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
我爸问:“去哪儿?”
我说:“买瓶水。”
其实水就在包里。
我走到登机口旁边的立柱后,打开航空公司App。
原定航班是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从广州飞桂林,两小时不到。
按照夏禾做的行程,我们中午到酒店放行李,下午三点直接去阳朔遇龙河。
她说那里日落好看,必须第一天去。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日落必须去。
是有人已经在景区等。
我点开改签页面。
当天还有一班下午五点四十的航班,到桂林已经晚上七点多。
改签费不便宜。
五个人加起来,一千多块。
以前我要犹豫。
那一刻,我没有犹豫。
我把五张票全部改到了下午。
验证码弹出来时,我的手指有点抖。
确认成功的短信跳出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没有立刻回去。
我站在柱子后,看着手机里那个视频,又看了第二遍。
顾行在镜头里笑着说:“今天不当摄影师,当临时家属。”
临时家属。
我笑了一下。
机场那么冷的空调,我却觉得脸上热得发烫。
我回到座位时,夏禾已经挂了电话。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说:“机票我改签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爸妈也抬头看我。
我尽量把语气放平:“改到下午五点四十,晚上到桂林。”
夏禾一下子站起来:“你疯了吗?马上就要登机了,你现在改签?”
圆圆被她吓了一跳,抓住我妈的手。
我爸皱眉:“阿昊,怎么突然改?”
我看着夏禾:“厂里临时有点事,我要处理完才能走。”
这是我能在父母孩子面前给出的最体面的理由。
夏禾却像被踩到了尾巴。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处理工作可以自己晚点走,为什么把大家的票都改了?爸妈孩子都在这里,你有没有跟我商量?”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安排下午去遇龙河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她脸色一变。
“我不是早就把行程发给你了吗?”
“你发的是行程。”我说,“不是全部内容。”
她嘴唇动了动。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顾行的视频,递到她面前。
视频还停在那句“临时家属”。
夏禾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先是看屏幕,又看我,然后下意识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避开了。
她声音发紧:“你怎么刷到这个的?”
“这重要吗?”
“他就是爱开玩笑。”她说得很快,“顾行本来就在桂林拍片,知道我们过去,就说顺便帮我们拍几张照片,我怕你多想,才没提前说。”
我看着她。
她一紧张就会解释很多。
越解释,越乱。
“顺便?”我问,“他二十分钟前发的视频,凌晨六点半到景区门口等。你告诉我,这叫顺便?”
夏禾张了张嘴。
我继续问:“他说今天不当摄影师,当临时家属。这个词也是顺便?”
她的眼圈红了,不是委屈,是慌。
“许昊,你别在这里说这个,爸妈和圆圆都在。”
“所以我已经改签了。”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至少今天下午,他不用在景区门口等到我们全家出现。”
她盯着我,像不认识我。
机场广播开始通知原航班登机。
登机口的队伍慢慢排起来。
我爸妈看着我们,谁都没说话。
圆圆小声问:“爸爸,我们不去桂林了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去,晚一点去。爸爸有点事处理。”
圆圆点点头,又看向夏禾:“妈妈,你怎么哭了?”
夏禾连忙低头擦眼角:“妈妈没哭,妈妈是困了。”
我站起来,拖起行李箱。
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
我改签的不只是机票。
我是第一次拒绝配合夏禾和顾行那套所谓“你别多想”的安排。
以前我总怕自己显得小气。
怕她说我不信任她。
怕争起来让父母担心、孩子害怕。
可在机场看到那个视频之后,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一个人如果真的坦荡,不会把另一个男人提前藏进全家旅行里。
我们在机场附近找了家茶餐厅坐到中午。
我爸妈看得出不对,却没有追问。
我爸点了一壶普洱,慢慢喝着,偶尔看我一眼。
我妈带圆圆去洗手间,经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夏禾坐在我对面,手机一直扣在桌上。
可她的手每隔几分钟就会碰一下手机边缘。
我知道顾行在找她。
果然,十几分钟后,她还是拿起手机,说去外面接个电话。
我没有拦。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站在茶餐厅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她说话时很急。
有一次还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爸放下茶杯,低声问:“阿昊,是不是跟夏禾吵架了?”
我说:“一点小事。”
我爸看着我,没拆穿。
他只说:“出去玩,最怕心不齐。心不齐,山水再好也没味道。”
我点点头。
其实我也想带他们好好玩。
这趟旅行我筹备了一个月。
我查天气,订船票,找当地司机,怕老人走太多路,特意把行程排得松。
我想给我爸一个舒服的生日旅行,也想让圆圆看看课本里写的“桂林山水甲天下”。
可我没想到,我们还没起飞,桂林已经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夏禾回来的时候,眼睛更红。
她坐下后没看我,只低声说:“顾行已经把下午的竹筏和拍摄都安排好了,钱也交了。你这样一改,他那边很难办。”
我抬头看她:“他难办?”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立刻闭嘴。
我问:“那我呢?我爸妈呢?圆圆呢?我们是去旅游,还是去配合你们的拍摄安排?”
夏禾咬着唇:“我就是想拍一组全家照。你平时那么忙,我们一家人很少有像样的照片。”
“找当地摄影师不行?”
“顾行拍得好,而且他认识我,知道我喜欢什么风格。”
我笑了。
那声笑不大,却让她脸色更难看。
“夏禾,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全家照,重点是全家,还是他懂你?”
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你为什么总要把事情想得那么脏?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他离婚那段时间差点撑不住,是我陪他聊过来的。现在我们去桂林,他刚好也在那边,我让他帮忙拍照,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刚好’两个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不是刚好在。他是提前一天到景区等。你不是临时碰见他,是提前安排他进入我们的家庭旅行。”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你可以有朋友,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但你不能把一个让我介意的人藏进我父母和女儿的行程里,然后回头要求我大度。”
夏禾低下头,手指攥着纸巾,攥得发白。
下午五点,我们重新过安检。
原来那班飞机早就飞走了。
圆圆在候机厅睡了一觉,醒来后问:“爸爸,桂林的山会不会睡着了?”
我说:“不会,山一直在那里等我们。”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有人也在桂林等。
可那个人等的不是我们全家。
飞机起飞后,夏禾一直看着窗外。
我爸妈和圆圆坐在前一排。
我和夏禾并排坐着,中间隔着扶手。
空姐发水时,她没要。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许昊,你是不是觉得我出轨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
我说:“我现在不想给事情定性。”
她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但你瞒着我,是真的。你把顾行安排进全家旅行,是真的。他在景区等你,也是真的。”
她眼泪又上来了:“我没有想过要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你这几年离我越来越远了。你下班回家不是看生产报表,就是倒头睡。圆圆的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生病发烧的时候,你人还在厂里盯货柜。”
我胸口闷了一下。
这些话,她以前没说过。
或者说,她说过一些,我没认真听。
我确实忙。
灯饰厂这几年订单不稳定,我每天在车间、客户、供应商之间跑,回家时人已经被掏空。
有时候夏禾跟我说学校家长群的事,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以为赚钱养家就是尽责任。
可婚姻不是只靠转账活着。
但这不是她瞒着我的理由。
我说:“你觉得我冷落你,可以跟我吵,可以骂我,可以让我改。可你不能把需要的那部分交给顾行,再让我假装看不见。”
夏禾捂住脸,肩膀轻轻发抖。
她说:“我怕跟你说了也没用。”
“那你跟他说有用吗?”
她沉默。
我看着前排圆圆睡歪的脑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没有再说下去。
晚上八点多,我们落地桂林。
桂林的空气比广东凉一点,带着湿润的水汽。
司机在出口等我们,举着我的名字牌。
我原本订的是阳朔民宿,为了配合夏禾第一天去遇龙河。
改签后太晚,我在飞机落地前把第一晚改成了桂林市区的酒店。
夏禾看到导航目的地不是阳朔,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不去原来的民宿?”
我说:“太晚了,老人孩子折腾不起。明天再说。”
她看着我,最后什么也没说。
到酒店已经快十点。
我爸妈累了,带圆圆先洗澡休息。
我把行李放好,站在阳台上透气。
楼下是桂林的街道,夜里仍有米粉店亮着灯。
夏禾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问:“顾行?”
她没否认。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消息。
她把屏幕按灭,可我还是看见了前半句。
“我从早上等到现在……”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没了。
不是我误会。
不是顺便。
不是他刚好在。
他真的从早上等到现在。
而夏禾知道。
我说:“你回他吧。”
夏禾抬头看我,眼里有惊慌:“许昊……”
“我没让你避着我。”我说,“你不是说坦荡吗?那就当着我的面回。”
她拿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半分钟,她只打了一句:
“今天到不了了,明天再说。”
我看着那四个字:明天再说。
心一下凉了半截。
我问:“明天还要见?”
她像被我问住了。
半晌,她低声说:“他都等了一天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呢?”
她说不下去了。
我点点头:“好,明天见。”
她怔住。
“许昊,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觉得他等了一天很可怜吗?”我说,“那明天我们全家一起去遇龙河,当面把话说清楚。”
她立刻摇头:“不行。”
我问:“为什么不行?”
她声音发颤:“爸妈在,圆圆也在,太难看了。”
“你安排他进全家旅行的时候,怎么没觉得难看?”
她脸色白得厉害。
我没有再争。
那晚,我睡在窗边的小沙发上。
房间里很安静。
圆圆睡在大床中间,翻身时还抱着自己的小兔子。
夏禾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她睡没睡着。
我只知道自己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爸妈问今天怎么安排。
我看了夏禾一眼,说:“先去遇龙河。”
夏禾手里的勺子轻轻碰到碗沿,发出很小一声响。
圆圆很高兴:“是不是坐竹筏?”
我说:“先看看。”
司机九点来接我们。
从桂林市区到阳朔,一路都是山。
圆圆趴在车窗上数山头,数到二十几个就乱了。
我爸心情不错,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我妈问夏禾:“小禾,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夏禾勉强笑笑:“可能有点认床。”
我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车越接近遇龙河,夏禾越安静。
她的手机震了好几次。
她没接。
到工农桥游客中心时,太阳已经升高。
景区门口人很多,卖水的、租电动车的、穿民族服拍照的,热闹得像集市。
我一下车,就看见了顾行。
他站在一棵树下,背着相机包,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穿得很干净,白衬衫,浅色长裤,头发也打理过。
不像一个等了一天的人,倒像一个准备赴约的人。
他先看见夏禾,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随后看见我爸妈和圆圆,笑容顿了一秒。
最后,他看向我。
“许哥。”
他走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我们真是约好的。
“终于到了。昨天等你们半天,我还以为计划全改了。”
我笑了笑:“计划确实改了。”
夏禾站在我身边,脸色难看。
顾行像没看见,低头逗圆圆:“你就是圆圆吧?你妈妈给我看过你的画,画得特别好。”
圆圆躲到我妈身后,小声说:“叔叔好。”
我爸看了看顾行,又看我。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一辈子跑车见的人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对爸妈说:“爸,妈,你们带圆圆去那边买点水,我跟朋友说几句话。”
我妈想问什么,被我爸拉了一下。
他们带着圆圆走开。
树下只剩我、夏禾和顾行。
顾行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夏禾:“给你点的,少冰美式。”
夏禾没有接。
他的手停在半空,有点尴尬。
我看着那杯咖啡,忽然想起夏禾从来不喝少冰美式。
她胃不好,平时最多喝热拿铁。
我问:“你知道她胃不好吗?”
顾行愣了一下。
我说:“你等她一天,却连她现在喝不了冰的都不知道。”
夏禾抬头看我。
顾行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许哥,你误会了。我跟夏禾就是老朋友。她说你们来桂林,我正好在这边拍一个民宿项目,就想着顺手帮你们拍组照片。没别的。”
我点点头:“那你为什么发视频说当临时家属?”
顾行笑容淡了。
“那就是一句玩笑话。”
“为什么说等她,不说等我们?”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如果只是帮我们拍照,为什么我这个丈夫到机场刷到视频才知道你已经在景区?”
顾行看向夏禾。
夏禾眼眶红了:“许昊,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问她,“我只是把昨天你们藏起来的事,拿到太阳底下问一遍。”
顾行皱眉:“许哥,成年人的关系不应该这么窄。夏禾不是你的附属品,她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精神空间。”
这话说得很漂亮。
要是换个地方,可能还有人鼓掌。
我却只觉得可笑。
“她当然不是我的附属品。”我说,“但我是她丈夫,我爸妈和女儿是她家人。我们全家旅行,不是她的精神空间。”
顾行脸色彻底沉下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朋友可以来,但不能藏在谎话后面来。坦荡不是你们嘴上说的,是你们敢不敢提前让我知道。”
夏禾的眼泪掉下来。
顾行吸了口气:“你把话说得这么重,有意思吗?我如果真有什么想法,还会站在景区门口等你们全家?”
“你等的不是我们全家。”我说,“你等的是她带着全家给你一个出现的理由。”
这句话一出口,夏禾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顾行也愣住了。
我没有停。
“你想加入我们的行程,但你知道我不会同意。她也知道。所以你们选了一个最省事的办法,先斩后奏。等我们到了景区,你端着相机出现,老人孩子都在,我就算不舒服,也只能忍。”
我看向夏禾。
“对吗?”
夏禾哭着摇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心里最后一点怒气,忽然变成了疲惫。
我对顾行说:“今天我把话说清楚。我们家这趟桂林旅行,不需要你拍照,也不需要你陪。你可以继续在桂林玩,但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行程里。”
顾行冷笑了一声:“你凭什么替夏禾决定?”
我没有看他。
我只看着夏禾。
“我不替你决定。”我说,“现在你自己决定。”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我说:“顾行留下,我带爸妈和圆圆回市区,今天改返程票回广东。你们在桂林慢慢拍。”
她脸色瞬间白了。
顾行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夏禾声音发抖:“你要带圆圆走?”
“我带全家来的。”我说,“如果这趟旅行已经变成你和顾行的安排,那我就不带爸妈孩子在这里当背景板。”
她抓住我的胳膊:“许昊,你别说这种话。”
“我不是吓你。”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航司App。
返程改签页面就在屏幕上。
“昨天我能改一次机票,今天也能改。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试探谁,是为了把我的家人带离一个不舒服的场面。”
夏禾看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的手慢慢松开我的胳膊。
顾行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夏禾,你不用怕。他就是用孩子和父母压你。你要是今天让步,以后你连朋友都不能有。”
夏禾猛地看向他。
那一眼里有震惊,也有难堪。
我没有说话。
有些话,别人说出口,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顾行还想继续:“你这些年不开心,不就是因为他什么都管吗?你跟我说过,他回家像个影子,除了赚钱什么都不会。现在他倒知道摆丈夫架子了。”
夏禾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看着顾行,声音哑得厉害:“我跟你说那些,是因为我那时候委屈,不是让你拿出来当刀。”
顾行愣住。
夏禾抹了一把眼泪,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我身边。
她没有挽我,也没有抓我。
但那一步,已经说明了选择。
她对顾行说:“你回去吧。”
顾行皱眉:“夏禾。”
“我说,你回去吧。”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昨天让你来,是我错了。不是许昊小气,是我没边界。”
顾行的脸难看得厉害。
“你现在为了他,连朋友都不要了?”
夏禾摇头。
“真正的朋友,不会让我瞒着丈夫,把他塞进全家旅行里。真正的朋友,也不会在我和家人出问题的时候,急着证明自己比我丈夫懂我。”
顾行怔住,嘴唇动了动。
夏禾继续说:“我这几年跟你聊了很多,是我把你放错了位置。你不该是我的情绪出口,更不该是我婚姻里的第三个人。”
她说完,拿出手机,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把顾行的微信聊天框打开。
顾行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夏禾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在哭,手也在抖。
可她还是点了删除好友。
然后是电话。
然后是社交账号。
每删一个,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顾行一开始还站着,后来慢慢收起那杯咖啡。
最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刚才的体面,只剩尴尬和恼怒。
“行,算我自作多情。”
他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很快混进景区的人群里。
夏禾站在原地,眼泪一直掉。
我没有立刻安慰她。
因为我知道,她哭的不只是害怕失去我。
也有失去顾行这个“特殊位置”的痛。
人不是水龙头,说关就关。
可她必须知道,婚姻里的边界不是等到出事才算数。
从心开始偏的时候,就已经要停下来了。
我爸妈带着圆圆回来时,顾行已经不见了。
圆圆举着一瓶水问:“爸爸,那个叔叔呢?”
我说:“他有事先走了。”
圆圆哦了一声,又兴奋地指着远处:“那我们还坐竹筏吗?”
我看向夏禾。
她擦干眼泪,蹲下来摸圆圆的脸:“坐。妈妈陪你坐。”
那天的竹筏很安静。
遇龙河的水清得能看见水草,竹筏慢慢往前滑,山影落在水面上,一碰就碎。
我爸妈和圆圆坐前一条。
我和夏禾坐后一条。
撑筏的大叔很健谈,给我们讲哪座山像骆驼,哪座山像月亮。
夏禾一直没有说话。
到一处小落差时,竹筏轻轻颠了一下。
她下意识抓住我的手腕。
抓住后,她又想松开。
我没有甩开。
她看着我的手,眼泪又要掉。
我说:“别哭了,等会儿圆圆看见又要问。”
她用力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今天才知道,顾行原来是这么看你的。”
我说:“你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
她沉默。
我继续说:“他每次说我不懂你,你没有反驳过。他每次说你过得累,你没有告诉他我也在撑这个家。他把自己放在理解者的位置,是你给的许可。”
夏禾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觉得他只是嘴上说说,我没有当真。可今天他当着你的面说那些,我才发现,我给过他太多错觉。”
我看着水面,没有说话。
她又说:“许昊,我不敢求你马上原谅我。我也知道一句删除不代表什么。但我会改。”
我问:“怎么改?”
她愣了一下。
我说:“别说大话。说具体的。”
她想了很久。
“以后任何私人见面,我提前告诉你。不是报备,是尊重。”
我嗯了一声。
“我不再找异性朋友倾倒婚姻里的委屈。”她声音很低,“我们的问题,我先跟你说。你不听,我就跟你吵,不再拿别人当出口。”
我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说:“顾行那边,我不会再联系。如果他再来找我,我给你看,不私下处理。”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有些慌:“这样还不够吗?”
“够不够,不是今天说了算。”我说,“要看以后。”
她眼神暗下去,但还是点了点头。
竹筏靠岸的时候,圆圆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片湿漉漉的叶子。
“爸爸,你看,像不像小船?”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像。”
她又跑去给夏禾看。
夏禾蹲下来,认真听她讲刚才看到的小鱼。
阳光落在她们母女身上。
那一幕很普通。
普通到像我们过去很多个周末,在中山公园、商场、楼下小区里见过的场景。
可我心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看得见,摸不到。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继续在桂林玩。
去了兴坪古镇,看二十元人民币背景。
去了龙脊梯田,我爸站在观景台上看了很久,眼睛红红的,说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山可以一层一层长到天上。
去了芦笛岩,圆圆一路问那些石头是不是真的会长大。
夏禾一直陪着我们。
她不再频繁看手机。
有时候手机响,她会直接拿给我看。
大多是工作群、家长群,还有一些广告。
没有顾行。
可没有,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
第三天晚上,我们在阳朔西街附近吃饭。
我爸喝了一点啤酒,脸有点红,说:“这趟桂林来得值。”
我妈笑他:“你是看山看醉了,还是喝酒喝醉了?”
圆圆在旁边啃烤玉米,嘴巴上沾了一圈黄粒。
夏禾拿纸给她擦。
我看着这张桌子,突然有点恍惚。
如果我那天没有刷到顾行的视频,会怎么样?
我们按时落地,中午去酒店,下午去遇龙河。
顾行会拿着相机在景区门口出现。
夏禾会装作惊讶:“这么巧?”
顾行会笑着说:“那就一起吧,我给你们拍几张。”
爸妈不明所以,圆圆只会高兴有人给她拍照。
而我,就算心里不舒服,也可能为了不扫兴忍下来。
他会一路跟着我们,给夏禾递水,帮她拍单人照,熟练地叫她“小禾”。
我会在父母孩子面前装大度。
然后这趟旅行结束,所有照片里都有他的影子。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那一千多块改签费花得值。
不是因为我赢了谁。
而是因为它让我及时把一件快要失控的事按停。
吃完饭回民宿,夏禾在院子里叫住我。
阳朔的夜很安静,院子里挂着几盏小灯,墙边有一排三角梅。
她拿着手机,递给我。
“顾行用陌生号码发来的。”
我接过来看。
消息很长。
他说他已经离开桂林了。
他说自己没想到多年朋友会变成这样。
他说夏禾如果只是因为丈夫压力才删他,他可以等她想清楚。
最后一句是:
“我会一直在原来的地方等你。”
我把手机还给夏禾。
她看着我:“你想让我怎么回?”
我说:“这是你的关系,你自己决定。”
她低头看屏幕。
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一段话:
“顾行,那天在遇龙河,不是许昊逼我,是我终于看清楚了。你等在景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我不该邀请你,你也不该把自己放进我的家庭行程里。以后不要等我,也不要再联系我。祝好。”
她点了发送。
然后拉黑。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我。
“这样可以吗?”
我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我只是问她:“疼吗?”
她眼眶瞬间红了。
“疼。”她说,“但不做更疼。”
这句话让我心里松了一点。
不是完全松。
只是那根绷了一路的线,终于没有勒得那么紧。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夏禾忽然说:“其实我那时候让他来,还有一个原因。”
我看向她。
她捏着手机,声音很小:“我想让你看看,他能把我拍得多好看。”
这句话很轻,却比前面所有解释都真。
我没有打断她。
她继续说:“这些年我越来越不像自己。每天接送圆圆,上班,做饭,催作业,周末回你爸妈家吃饭。我照镜子都觉得自己灰扑扑的。顾行给我拍过几张照片,说我还是以前那个夏禾。我就很想证明给你看。”
我问:“证明给我看,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苦笑:“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也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件事如果光明正大说出来,本来就站不住脚。”
我沉默很久。
院子外传来远处游客的笑声。
我说:“我确实忽略你了。”
她抬头。
我继续说:“但夏禾,我忽略你,不等于你可以找一个等在景区的男人来提醒我。你想被看见,可以站到我面前。你不能绕到别人那里,再把我推到最后一个知道的位置。”
她眼泪落下来。
“我知道。”
我说:“回广东以后,我们找时间拍一组照片。不找顾行,也不为了证明给谁看。你想怎么拍,你自己选。”
她看着我,好像没听明白。
我说:“你想重新做回自己,我不拦。你想学画画、拍照、换工作,我都可以一起商量。但我们之间的问题,先在我们之间解决。”
她哭着点头。
那晚,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说什么肉麻的话。
可我第一次觉得,夏禾不是在求我原谅。
她是在试着把自己从那个乱掉的位置里拉回来。
返程那天早上,我们从桂林飞回广州。
这一次,没有改签。
五个人一起过安检,一起登机,一起落地。
圆圆在飞机上睡了一路,下机时还迷迷糊糊地问:“爸爸,顾叔叔还会给我们拍照片吗?”
我愣了一下。
夏禾也愣住。
孩子的记性很奇怪。
那天顾行只跟她说过几句话,她却记住了。
夏禾蹲下来,认真地对圆圆说:“不会了。以后我们家拍照,爸爸妈妈陪你拍。”
圆圆点点头:“那爸爸拍得不好看怎么办?”
我说:“爸爸练。”
她笑起来:“那你要练很久。”
我爸妈在旁边也笑了。
那一刻,气氛终于像真的回到了家人之间。
可我知道,有些裂缝不是笑一笑就没了。
回到中山后,日子照常过。
我回厂里上班,夏禾也回了学校。
不同的是,她开始把一些话讲出来。
她说不想每个周末都固定去我爸妈家,想留一个下午给自己。
我答应了。
她说想报一个插画班,找回以前喜欢画画的感觉。
我帮她查课程。
我也开始尽量每周留两个晚上不加班。
一开始很难。
车间有问题,客户催货,我总忍不住拿手机。
夏禾看见了不吵,只问我:“你现在是人在家里,还是心也在家里?”
这话不好听。
但有用。
顾行后来又换过两个号码给夏禾发消息。
第一次,她截图给我看,然后拉黑。
第二次,她没有截图,直接当着我面删掉。
她说:“我不想再让他在我们家里有任何位置,哪怕只是一个截图。”
我听完,心里有点复杂。
我没有夸她。
因为这本来就是该做的事。
但那天晚上,我主动洗了碗,又带圆圆下楼散步,让她安静画了两个小时。
一个月后,夏禾约我去拍照片。
不是去影楼。
就在中山岐江边。
她穿了一条浅绿色裙子,头发扎起来,脸上化了淡妆。
我拿着手机给她拍。
拍了很多张。
大部分不太好看。
不是闭眼,就是光线歪。
她一开始嫌弃,后来被我逗笑了。
那张笑起来的照片,反而最好。
她看着手机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原来你也能把我拍得好看。”
我说:“不是我拍得好,是你本来就这样。”
她眼眶有点红。
我看着江面,忽然想起桂林遇龙河的水。
想起顾行站在景区门口,想起我在机场点下改签那一瞬间。
如果那天我选择忍,事情未必会立刻坏到不可收拾。
但它会慢慢坏。
坏在每一次“你别多想”里。
坏在每一次“只是朋友”里。
坏在我一次次把不舒服咽下去,她一次次把边界往外推。
后来我手机里一直留着那条改签记录。
不是为了提醒夏禾犯过错。
是提醒我自己,婚姻里有些票,必须及时改。
晚一点,也许还能到同一个目的地。
再晚,就不知道会飞到哪里了。
那年夏天,我这个广东丈夫带全家去桂林旅游。
在机场刷到妻子男闺蜜早已在景区等候时,我当即改签了机票。
那张票让顾行在遇龙河等空了一天。
也让我和夏禾第一次真正看清,我们的婚姻不是没有问题,而是问题已经站在景区门口,等着我们全家过去装作偶遇。
幸好,我没有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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