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黄仁勋宣布新一代AI系统Vera Rubin全面量产。
这台机柜零件超百万,算力飙升让液冷成为标配。要实现管路的通用互换与绝对安全,关键在于一个几厘米长的零件:快接接头。
这个行业共同的担忧,深圳龙华企业英维克已经深耕了二十年。此前,英特尔曾组织5家厂商进行液冷快接交叉测试,原定半年,却足足耗时一年。各家的接头自插都没问题,两两互插,却密封不严,甚至对不上。
这样的巨型系统,其长期稳定性,有时就卡在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关节”上。英维克正是那五家厂商之一,但它的接头通过了考验。
人工智能革命的浪潮,也涌进了芯片内部。
AI服务器机柜,还用到一种叫HBM的高速存储器。简单说,就是把多颗存储芯片一层层摞起来,让AI芯片更快拿到数据。不过,摞得越高,越怕其中一层带着缺陷进入后面的封装,检测因此变得更重要。
这种变化,也给龙华的半导体检测设备企业带来了新机会。中科飞测是国内半导体质量控制设备的重要厂商,已有设备进入头部HBM客户产线;另一家龙华企业精智达,则从显示面板检测一路进入DRAM存储芯片测试,客户包括长鑫存储。
8月19日,龙华区第三次党代会召开。大会面向未来五年,提出全面打造“数智龙华、中轴枢纽”。
报告把龙华面对的变化放在三个维度中观察:人工智能催生的“动能之变”、开放融通推动的“位势之变”、人机共生加速的“形态之变”。其中一个重要判断是,要“将数字经济的存量转化为智能经济的增量”。
报告说的“存量”,首先是数字经济多年积累的数据、算力、场景和人才;承载这场转化的,还有两万多家制造业企业多年积下来的制造底子——长期服务消费电子、通信设备和数字产业,如今也在进入AI基础设施。当前,龙华数字经济核心产业总产出已跨越6100亿元关口。
报告提出,要推动人工智能“从虚拟走向实体”。
报告同时提出,“数智龙华是路径,中轴枢纽是位势”。技术、人才、资本和市场在这里汇聚,龙华企业的设备、工艺和产品,也越来越深地嵌入全球产业体系。
人工智能的浪潮还在奔涌,龙华,俨然站在中轴之上。
一|“老钱们”为什么更值钱了
过去两年,资本市场对英维克进行了一次剧烈的价值重估。这家深耕温控二十年的龙华企业,市值从不足200亿元一度跃升至千亿以上。
那只几厘米长的快接头,到了资本市场,变成了几百亿元的市值变化。
“老钱”更值钱了。
英维克一位产品经理说,客户最在意的是“可靠性,还有TCO(总拥有成本)”。液体进了服务器,防漏防腐就是生死线,出问题,毁掉的不只是设备,还有数据。
可靠性背后,是整条产业链。龙华党代会报告部署产业体系建设,谈到产业链条竞争优势时,立足的便是两项现成条件:“产业完整性强、供应链敏捷度高”。
这些年,全球汽车电路正在“大合并”:几十个小控制器收拢成几块“域控制器”。集成度一高,容错率骤降:一块板统管一串功能,芯片要靠打胶加固防潮防震,偏一点就整板报废——这门打胶的精度,现在极“值钱”。
对此最有发言权的是做精密点胶起家的轴心自控。企业负责人这样形容汽车电子对点胶精度的要求:要在“0.2毫米的位置进行精确点胶”——相当于在两三根头发丝宽的尺度上,连续作业、次次落准。
更大的考验来自交付。一家车企一次要上5条智能驾驶域控制器产线,第一条要求两个月内投入使用。
这种能力,早在上一轮消费电子革命里就显露过价值。2012年,《纽约时报》探究苹果为何把iPhone制造留在中国时算过一笔账:量产需约8700名工业工程师,美国凑齐可能要9个月,在中国只用了15天。创造这15天奇迹的核心底气,正是扎根龙华的富士康超级工厂。
在同一轮制造革命里磨出来的,还有思榕科技。2005年靠治具起家,一路把自动化设备铺进消费电子、汽车等产业。去年10月,它在龙华福城拿下新地块,准备进一步扩大智能制造设备的研发和生产。
“老钱们”还真是“硬通货”。位于清湖的精智达原本做显示面板检测,2017年起被客户推着往芯片方向走:能不能把检测做到芯片上去?这一推,就推了近九年——从引进韩国设备起步,做到自研测试机;到去年,存储测试已占公司收入过半。
英维克、轴心自控、思榕科技、精智达,分属温控、点胶、自动化整线、检测四个行业——这样的企业,龙华有两万多家,“越来越多优势产业迈向全球价值链高端”。
党代会报告说,龙华是国内制造业门类最齐全、集聚度最高、链条最完整的区域之一。
过去五年,这里的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7200亿元,先进制造业占规上工业比重超过七成;这里是世界3D打印设备、智能穿戴、智能手机、工业机器人等新兴产品的核心供给地,累计培育出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15家、专精特新“小巨人”179家。
龙华把眼下人工智能带来的产业变化,概括为“动能之变”:从数字经济向智能经济拓展。
技术在变,浪潮在变,龙华靠制造立身这一点,没有变。谋划未来五年,报告仍把“坚持实体经济为本、制造业当家”放在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开头,既巩固智能终端、网络与通信、新型显示、先进材料等数字经济优势产业基础,也以高端技术装备产业为基础支撑。
二|机器如何造“聪明的机器”
在装备制造业,卖机器往往是连着人一起“卖”的:机器进入客户的厂,工程师跟着进厂,调参数,解故障,可能一住几个月。这是行规。
位于清湖的微见智能把这条行规做没了。客户买它的高精度贴装设备,把光电器件贴上电路板,贴装精度最高±1.5微米,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原厂工程师不用去现场,客户自己一周就能调试到量产。
机器还是机器,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微见智能在全流程设了26道质检,工艺验证和参数调试提前到出厂前完成。工程师过去要在客户现场一点点摸出来的经验,被写进了机器。客户签收的,是一套可直接投产的工艺。
这便是龙华党代会报告部署的“实施设备换芯、机器换人、生产换线、数智换脑工程”。
这和未来学家凯文·凯利(Kevin Kelly,KK)的论断是一样的。他说,再没有什么,比让一件原本“笨”的东西变聪明,影响更深远。
需要变聪明的,不止微见智能的机器。
当下,全球芯片巨头正探索把下一代AI芯片的底座换成玻璃。玻璃更平整耐热,信号损耗更低,芯片间的连线可以排得更密,但它非常脆。薄玻璃上要打出几十万个比头发丝细得多的孔,不能崩边,不能微裂。算力要再上一个台阶,先得过玻璃这一关。
这道工序难倒了全球供应链。给玻璃打孔的不是钻头,是激光加蚀刻的专用设备——能造这种设备的企业不多,一家在龙华:海目星。海目星已经拿到TGV(玻璃通孔)激光改质、刻蚀设备的小批量订单,预计今年下半年陆续出货。
海目星死磕激光设备十几年,这种超快激光要快到热量来不及扩散,玻璃才不容易崩。早在2015年,他们给宁德时代研发第一台锂电池激光切割机,两个月出样机,前后做了上百万个单元的实验。
这类装备,龙华党代会报告起了个名字:“造器之器”。部署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报告提出:“以高端技术装备产业为基础支撑,巩固工业母机、精密仪器设备等‘造器之器’领跑优势。”
玻璃上的孔打通了,“光”也要上阵了。
训练AI大模型,需要大规模万卡集群。上万块AI芯片连在一起,芯片之间要来回搬海量数据。电传不远、还发烫,越来越多靠光。光纤阵列负责对准,误差不能超过半个微米。
这个门槛很高,杰普特硬是挤了进来。它是海目星原来的邻居,本行是激光器和检测设备,现在用自己造的机器,造自己的器件。2025年,配套800G、1.6T光模块产品当年量产,光纤器件营收1.43亿元,同比增长560%。
总经理成学平说:“当前光通信器件行业深陷同质化竞争与价格战困局。”解法只有向高端走,“从一束激光到万卡集群的光连接”。
龙华党代会报告谋划的,也是一条沿着AI继续向纵深延伸的产业链:“从能源到算力、从模型到应用、从核心元件到智能终端”的AI全产业链,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
“Take X and add AI”——拿一个X,加上AI,这也是凯文·凯利十多年前提出的一个公式。他当时判断,未来一万家初创公司的商业计划,都可以从这个公式里找到雏形。
不过,公式没回答的是:加上AI的X,怎么从一台,造到一万台。
今年4月,深圳首条人形机器人中试产线在龙华启用。乐聚的“夸父5”已经会走路,还是要在这里打磨4至5个月,才进得了外地的量产线。两代“鲁班”,在这条线上前后改了170多次;改了什么,制造执行系统(MES)都记着——细到每一颗螺丝的力矩。
机器人量产前,先过中试线。飞行器上天前,先过风洞。丹霞路1号的低空三维多物理场耦合引导风洞,把天气造进了实验室:过去,验证侧风、突风,要等一场天气。现在,81台风机对准飞行器,造出八级突风,同样的坏天气,可以一遍一遍重来。龙华党代会部署低空航网时,点名要它“开放应用”。
机器造出来,还差最后一道门:有人真用。这扇门,龙华自己先推开:病人的血样,坐着无人机去化验。区人民医院、区中心医院开出的10条无人机医疗运输航线,两年多来累计运送检验标本超28万份,服务超16万人次,覆盖32家社康。血样从社康到三甲医院实验室,只需几分钟。
龙华也在把自己变成一个AI“超级试验场”。区里把自己当成“头号体验官”:将全区近百个政务系统陆续迁入诞生于民治的崖山数据库,实现全程零中断。这也让龙华成为深圳首个政务底座全域国产化城区,完成了从技术验证到规模应用的闭环。
正如龙华党代会报告所言:AI“不能同人的有效需求深度结合”,就“难以充分转化为现实生产力”。面向AI加速进入生产生活的未来五年,报告将其概括为“人机共生加速的形态之变”,并提出要“打通AI产业应用的商业闭环和价值体系,进而塑造人与AI协同融合、‘人机共生’的智能社会形态”。
三|“超级十字轴”
2002年,名古屋一家做金属冲压的老企业第一次走出日本,落脚龙华观澜的日技城工业园。社长久田泰住在香港,每天往返。
刚来时,这家工厂在中国没有客户,先接园区里日本同行的活,零件做出来装上手推车,直接推到隔壁交货。半年后工厂满负荷,产品远销泰国、菲律宾。
这座日技城工业园,是上世纪90年代初一群在港日本企业“凑份子”搭起来的:它们想集体进入中国,又无力单独建厂,便凑份子在深圳造了一个共同的制造入口,设备、报关、招聘、签证全包。日本石川县一家只有18人的小企业,后来在这里摆下了109台绕线机。
日本老板住在香港,机器从日本来,生产放在龙华,货物再经香港进入全球市场。这也是龙华作为“轴线”,最早的样本之一。
后来的梅观高速回购取消收费,以及不断延伸的轨道交通,一点点缩短着这段距离。
深圳过去四十年的城市空间,长期沿东西向展开。蛇口、盐田等港口连接全球市场,罗湖、福田、南山等中心城区也主要分布在南部发展带上。
现在,深圳的空间版图也在向北打开。
国务院批复的深圳国土空间总体规划中,龙华南部的民治、龙华街道纳入都市核心区,北部龙华中心被定位为市级城市功能中心。在这一空间格局上,区党代会提出,依托南北“双中心”,龙华正在拓展一条贯通深圳中轴的发展走廊:向北连接东莞等临深城市的智造高地,向南经深圳北站联接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和香港北部都会区。
与此同时,这条南北向走廊又与深圳东西向城市发展带交汇:向东联动平湖,共建世界级半导体产业科技中心;向西对接西丽湖国际科教城和光明科学城。
报告把这一空间格局概括为“超级十字轴”。
这条轴线已经有了现实流量。深圳北站每年集散的旅客量增至1.27亿人次,龙华近年来拓展形成覆盖超150个国家和地区的经贸合作网络。人流、物流、资金流、数据流在这里汇聚,龙华“日益成为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枢纽节点之一”。
轴上流转的,早已不只是人和货物。报告说:“枢纽因数智而兴,数智因枢纽而强。”
这件事早有伏笔。消费电子时代,一款新产品从图纸走向量产,要先经过开模、试模、设备调试、产线验证,把良率做稳,把工艺固化成可以复制的标准。等这一整套流程跑通,产品和产能才能进一步放大、向外延伸。这也是富士康龙华科技园长期承担的重要功能之一。过去,这套协同更多发生在一家大厂内部;今天,它开始在城区层面展开。
沿着这条轴线,国家高性能医疗器械创新中心把研发平台放在深圳北站旁的汇德大厦,中试平台落在观澜银星智界;美团则把无人机智能制造放在福城,这里建起龙华首个物流无人机工厂,年产智能装备可超万台,配送和医疗航线也在区内运行。
再往外,这条轴线高效链接全球市场。
海目星党支部副书记、总监孙晓东说,公司已在北美、欧洲、亚太设立12家海外子公司,全资收购了瑞士莱丹的激光塑料焊接业务,还有德国的相关企业——“打通了服务全球高端市场的‘最后一公里’,实现了从产品出海到技术、品牌出海的实质性迈进”。
简而言之,“开放融通推动的位势之变”,推动龙华产业的科技自立自强、拓展多元市场——
这正是:乘着“世界向东看”的时代趋势,依托“中轴枢纽”的强大气场,今日之龙华,“朋友遍天下、市场遍天下、机会遍天下”。
编辑 秦天 审核 梁荣高 陈晨
(作者: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 陈震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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