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0年深秋,我饿得两眼发花,蹲在七队的红薯地里刨了半垄,兜里塞了仨红薯,裤裆里还夹着俩。刚要溜,一双千层底布鞋就杵到我眼前。抬头一看,妇女主任刘桂香叉着腰,脸上的痦子都在抖。她说:“二狗,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十六岁的我腿一软,心想完了,这下整个凤凰大队都该知道老赵家出贼了。可我哪知道,这句“跟我回家”,竟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一笔买卖。
一
那年月,粮食金贵得像命。我们家八口人,爷爷瘫了三年,奶奶眼睛不大好使,爹在采石场崩断了两根手指头,拿不了重东西,工分挣得比别人少一半。娘天天天不亮就去自留地浇水,回来还要给一家人熬能照见人影的稀饭。我排行老三,上边一个姐嫁到了邻县,下边两个弟一个妹,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
那天傍晚,我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中午那碗稀饭,我让给了发烧的小妹,自己灌了两瓢凉水。在地里薅了一下午草,眼冒金星,满脑子全是红薯那股子蒸熟了的甜香。七队的红薯地在山坳那边,挨着坟圈子,平常没人去。我猫着腰摸过去,土是松的,红薯藤绿油油的趴了一地。
我跪在地上用手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头一个红薯出来时,我差点没哭出来——大,足有一斤多重,紫红皮儿。我连着又刨出四个,兜里揣不下,两个小的塞进裤腰里,用裤带勒住。刚要猫着腰从沟里撤,一抬头,刘桂香就站在田埂上。
她那时候四十出头,短发别在耳后,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凤凰大队六个生产队,就她一个女干部,厉害是出了名的。谁家婆媳吵架,她往门口一站,两嗓子就能吼得屋里鸦雀无声。我小时候偷摘她家院里的枣,被她追出二里地,鞋都跑丢一只。
“二狗。”她叫了我一声,声音不高,但特别沉,“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我站着没动,也没敢跑。跑能跑哪儿去?凤凰大队巴掌大的地方,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走过来,伸出手在我腰间一拍,两个红薯“咕咚”滚到地上,兜里的也露了馅。五个红薯在暮色里泛着土红色,我一个都没吃上,就被人赃俱获了。
“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她说这话时表情特别平,不像生气,也不像笑话我。
我的腿是真的软了。派出所设在公社,去了就得记档案。那年头偷生产队的东西叫“损害集体”,轻则游街批斗,重了真能送进去蹲几天。我爹要是知道了,他那两根断指头的手非得抽我不可。
“刘主任,我……”我嗓子眼发干,“我小妹发烧,两天没吃上东西了,我……”
“行了。”她弯腰把五个红薯捡起来,掂了掂,“跟我回家。”
二
从七队到她家,走了二里多地。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路过谁家门口我都把头低着,生怕被人瞧见。可她倒好,走得稳稳当当,见了谁还打招呼,手里那五个沾泥的红薯就那么大咧咧地拎着。
刘桂香家在二队,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扫得干净。她男人姓陈,在公社农机站当临时工,平时不怎么回来。她俩儿子,大的当兵去了,小的在县里读高中,家里就她一个。
进了院,她把红薯往水盆里一泡,扭头对我说:“站着干啥?去灶膛烧火。”
我愣了。
“咋,等着我喂你?”她眼睛一瞪,那个熟悉的刘桂香又回来了。
我赶紧蹲到灶膛前,把柴火往里塞。她系上围裙,从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大铁锅,又把那五个红薯洗了,拿刀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呲啦”一声红薯下了锅,香气一下就窜出来了。我那肚子不争气地叫唤,在灶膛的火光里响亮得像打雷。
她没回头,嘴里念叨:“你爹那个人,死要面子。前儿个在队部开会,他拿手指头夹不住笔,让人笑话了半天,回来愣是没吭一声。你娘也是,自留地的菜下来,挨家挨户送,就是不送干部家,怕人说她巴结。”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只盯着锅里翻滚的红薯块。她又往锅里舀了半勺苞米面,搅和搅和,成了一锅黏糊糊的红薯玉米糊。
“吃吧。”她盛了一大碗递给我,又从橱柜里拿出个窝头,“就这个了。”
我端着碗,手抖得不行。第一口下去,烫得我龇牙咧嘴,可那股甜香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我觉得自己活了。窝头是苞米面掺了榆钱蒸的,咬一口掉渣,就着红薯糊,我连吃了三碗。她就在旁边坐着纳鞋底,时不时抬眼瞅我一下,什么话也不说。
吃完天已经黑透了。我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终于憋出一句:“刘主任,那红薯……多少钱一斤,我让我爹……”
“让你爹啥?拿他那俩指头去跟人打架?”她把鞋底一撂,走到我跟前,“二狗,我不送你上派出所,是因为你还没坏透。你偷东西你不对,但你是为了你妹。可你要记住,偷就是偷,这一次我替你兜着,下一回让人逮住,就不是跟我回家这么简单了。”
我点头,眼眶发酸。
她想了想,又说:“这样吧,你往后下了学,上我家来干点活。我家后院那两分地该翻了,还有猪圈也得起粪。你干一天,我给你管一顿饭。年底生产队分的粮食,也匀你点。但你得答应我,好好念书,别跟你爹似的,大字不识几个。”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在那年月,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她跟我非亲非故,图什么?
“你别瞎琢磨。”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是大队妇女主任,眼瞅着谁家孩儿走歪路不能不管。再说了,”她顿了顿,“你大姐当年出嫁,是我给保的媒。你爹那会儿不太乐意,可那后生人不错,如今在县机械厂当工人,你姐日子过得好着呢。我算是对你们赵家有点责任。”
三
从那往后,我真就下了学去刘桂香家干活。下午四点半放学,从学校到二队走上二十分钟,到了就抄起铁锹翻地、担水、铡猪草。干到天黑,她留我吃饭,有时候是红薯糊,有时候是菜疙瘩汤,赶上她男人从公社捎回来点白面,还能吃上回面条。
她家后院那两分地种的是萝卜和白菜,我翻了土,又挑了十几担水浇透。猪圈里那头黑猪见了我直哼哼,我起粪的时候它就拿鼻子拱我屁股。刘桂香站在屋檐下看着,笑得痦子都在颤:“这猪跟你熟了,下回宰了给你留块大的。”
我娘起初不知道这事,后来听人说了,晚上把我叫到跟前,眼圈红了又红:“二狗,你刘婶是好人。人家不图你啥,就是拉你一把。你可不能没良心。”
我爹在灶房门口蹲着,闷头抽烟,半天说了句:“你刘婶那个男人,姓陈的,在公社农机站,他外甥女在县教育局当干事。你要真想出息,把书念好,往后兴许能找个门路。”
我那时候念初三,成绩不上不下。数学还凑合,语文一塌糊涂,作文从来写不够三百字。可刘桂香管我管得严,吃完晚饭不许走,点着煤油灯在堂屋写字,她就在旁边纳鞋底陪着。不会的字她也不认识,她就让我读出声来,说念几遍就记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写到“毅力”俩字,忘了怎么写。她拿过我的本子看了看,用针锥子指着:“这个‘毅’啊,左边一个‘立’,右边一个‘殳’,底下再加个‘几’。”她写了三遍,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我以前上过两年夜校,就学了这么几个字,都给你了。”
我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头捏着铅笔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在这个家家户户为一口吃食较劲的年头,有人愿意把自个儿仅有的那点东西掰给你,哪怕只是几个字,那也是实打实的情分。
四
转年开春,我考上了公社高中。这件事在凤凰大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毕竟老赵家往上数三辈,就没出过一个上高中的。我爹那天破天荒地打了二两散酒,喝得满脸通红,把我叫到跟前:“二狗,爹没本事,往后就靠你自己了。你刘婶那边,你得记着一辈子。”
高中的学费一学期八块钱,书本费另算。我娘翻遍了箱底,也只凑出五块三。我爹蹲在门槛上半天没动弹,末了说:“我去采石场再干几天。”
“你那手……”
“不碍事,绑紧了照样搬石头。”
正说着,刘桂香来了。她进门也不客套,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数了十张一块的,又夹着几张毛票,往桌上一拍:“学费、书本费,剩下的买点纸笔。高中不比初中,作业多。”
我娘眼泪“唰”就下来了:“桂香姐,这咋行……”
“咋不行?”刘桂香嗓门大了起来,“二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有出息我脸上也有光。你们别磨叽,这钱算我借的,等二狗日后挣了大钱再还我,还得算利息。”
我爹把那卷钱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我看见他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高中在公社所在地,离凤凰大队十里地,得住校。每个礼拜六下午回来,礼拜天下午再走。我的铺盖卷是刘桂香给收拾的,一床旧棉被拆洗得干干净净,还塞了一双新布鞋。她说:“学校里别让人看扁了。鞋底我纳得密,够你穿一学期。”
我走的那天早上,刘桂香送到村口。春天刚化冻,路两边的柳树冒了嫩芽。她站在那棵老柳树底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二狗,到了学校别惹事,也别怕事。谁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就说凤凰大队刘桂香是你婶。”
我背着铺盖卷走了好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蓝布褂子在一片灰黄的田野里格外扎眼。
五
高中三年,日子紧巴但还算过得去。刘桂香每个月托人给我捎点咸菜、炒面,有时候还有几个煮鸡蛋。我知道那是她自己舍不得吃攒下的。放假回去,她家后院那两分地年年都是我翻,她家的猪也年年都是我起粪。那头黑猪换了好几茬,每一头都认得我,见了我就哼哼着要吃的。
高二那年夏天,公社要招一批民办教师,条件是高中毕业以上学历,经过考试选拔。刘桂香特意跑到学校来找我,跟我说了这个消息。我们坐在操场边的树底下,她扇着蒲扇,满头是汗:“二狗,这是个机会。民办教师虽然比不上正式工,但好歹不用下地了,一个月还能拿十几块钱。你好好考,考上了就在公社这边上班,离家里也近。”
我说我还没毕业呢。她说提前准备着,机会来了不能让它跑了。
那一年我十七岁,已经有了些心事。学校里有个女生叫周晓梅,她爹是公社供销社的主任,家里条件好,长得也周正。我们坐前后桌,有时候她回头问我数学题,递回本子的时候手指头碰一下,我能心跳半天。但我从来没敢多想过——人家是干部子女,我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裤腿上还打着补丁。
有一次礼拜天下午回学校,刘桂香给我装了一兜子煮红薯让我带着。到宿舍一打开,发现兜子底下压着一块的确良布,蓝格子纹的,叠得整整齐齐。我拿着那块布愣了好一阵——那布是刘桂香攒了很久的,她说过想给她男人做件新褂子。
我把那块布又带回去了。刘桂香见了直瞪眼:“给你你就拿着,做条裤子,别在学校里穿得破破烂烂的。”
“陈叔的褂子……”
“他那褂子还能穿两年。你先把你自个儿收拾利索了,别整天跟个叫花子似的,让人瞧不起。”
后来那块布真给我做了条裤子。是我娘拿去找村东头的王裁缝做的,裤线熨得笔直。我第一次穿去学校,周晓梅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赵二狗,你换新裤子了?”
我脸一红,没接话。但心里头美得冒泡。
六
1983年夏天,我高中毕业,参加了民办教师招考。那会儿招考刚恢复没几年,公社缺老师,报了二十多个人,录三个。我考了第二名。消息传回凤凰大队那天,刘桂香正带着妇女们在晒场上打麦子。有人跑过去告诉她:“刘主任,你家二狗考上教师了!”
她把连枷一扔,围裙上扑棱扑棱地拍着麦壳子就往大队部跑。到了那儿,公社教育组的同志正给我办手续,她挤进去一把攥住人家的手:“同志,是我家孩子,是我家孩子!”
那天晚上刘桂香做了四个菜,把我爹我娘也请去了。炒鸡蛋、炖豆腐、拍黄瓜,还有一条用荤油煎的小鱼。她男人老陈也从公社回来了,买了瓶高粱酒。酒桌上我爹跟老陈碰杯,两人都喝红了脸。我娘坐在刘桂香旁边,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老陈喝高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二狗,你刘婶当年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好苗子。那回你在七队刨红薯,她回来跟我说,这孩子有股子劲儿,就是没人引。她还说,要是那天送你去了派出所,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端着酒杯,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刘桂香在边上翻了个白眼:“老陈你喝多了胡咧咧啥?吃饭吃饭!”可她自己眼圈也红了。
民办教师分在公社中心小学,教四年级语文。头一个月工资发了二十八块钱,我从邮局取了钱,买了两斤红糖、一包茶叶、一斤点心,走了十里地回凤凰大队。进了刘桂香家的院子,她正喂鸡,看我拎着东西回来,手里的瓢“咣当”掉地上了。
“你这孩子,买这些东西干啥?钱留着自个儿花!”
我把东西放在堂屋桌上,又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数了十块:“刘婶,这钱是还您的,当年借的学费。剩下的等我再攒攒。”
她把那十块钱捏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忽然“噗嗤”笑了:“还真还啊?我还当你忘了呢。”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红布包,“这是你这些年在我这儿干活,我给你攒的。你干一天我记一笔,按工钱算的,不多,二十来块,你拿着。”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卷毛票,花花绿绿的,有些都磨毛了边。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我攥着那卷钱,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七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了。可没想到,1984年秋天,出了大事。
那天我正在上课,公社教育组来人叫我,说县教育局要清退一批民办教师。原因是上面下了文件,要整顿教师队伍,学历不够或者教学考核不达标的,一律清退。我虽然高中毕业,但不属于师范科班出身,恰好就划在了那个边缘线上。
我拿着那份清退通知,站在教育组的院子里半天没动。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不下的样子。从公社回凤凰大队有十里地,我走了一路,脑子全是空的。到了村口,我没敢回家,拐到刘桂香那儿去了。
她正在院里晒萝卜干,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就愣住了:“二狗,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把通知递给她。她认字不多,但“清退”俩字还是认识的。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婶,我……”我一屁股坐在她家的门槛上,“我完了。我除了教书啥也不会,回生产队干活都干不过人家。”
刘桂香把通知叠好揣进兜里,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二狗,你给我听着。清了就清了,天塌不下来。你考了第二名,说明你有本事。他们不要你,你就再找别的门路。你才二十岁,路还长着呢。”
“啥门路?我能干啥?”我抬起头,眼圈肯定红了。
她想了想:“你等着。”
她进屋去了,过了好一阵才出来,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走,跟我去县里。”
“干啥?”
“找我那外甥女。她在县教育局当干事,我跟她说道说道。”
刘桂香男人老陈的外甥女叫陈玉兰,在县教育局政工科。我们搭了拖拉机到镇上,又转班车到了县里。到教育局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门卫不让进。刘桂香就在门口站着,愣是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陈玉兰下班出来,看见她姨妈杵在门口,吓了一跳:“妈呀,您咋来了?”
陈玉兰把我们领到附近一个面馆,要了三碗面。刘桂香把我那份清退通知推过去:“玉兰,你给看看,还有没有缓和的余地。这孩子是正经考进来的,成绩第二名,教了一年多书,学生都喜欢他。”
陈玉兰看了通知,眉头皱起来:“姨妈,这是省里的政策,各县都得执行。不过……”她停顿了一下,“政策上说的是清退学历不达标和考核不合格的。二狗是高中毕业,不算不达标,只是不是师范出身。要是他能在两年内考个师范函授的文凭,再回来申请转正,这事儿就有商量。”
“函授是啥?”刘桂香问。
“就是边上班边读书,自学考试,发正规文凭。只不过得自己找接收单位,一边工作一边考。”
刘桂香转头看我:“你考不考?”
我咬着筷子头:“考。可是接收单位……”
“这不有我呢嘛。”陈玉兰笑了笑,“我们教育局下面的印刷厂刚好要招一个校对,活儿不重,半天班,剩下半天你自个儿看书。就是工资低了点,一个月二十块钱,你干不干?”
我差点把面碗打翻:“干!”
八
印刷厂在县城东街,一间大厂房,机器轰隆隆响,油墨味儿呛鼻子。我干的校对活其实就是看稿子,把排字工人捡出来的铅字稿跟原稿对照,有错字就标出来。干了半个月我就上手了,因为看稿子比教书还适合我——我从小不爱说话,就爱琢磨字句。
白天在印刷厂,下了班我就去县文化馆的自习室看书。师范函授要考十几门课,我给自己定了计划,一年过六门,两年全拿下来。工资低,我只能省吃俭用,住的是印刷厂仓库隔出来的小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吃饭基本就是馒头就咸菜,偶尔下一碗挂面,就觉着是过年。
刘桂香隔一阵就来县里看我。来了也不空手,有时候是一兜子腌萝卜、一罐子猪油,有时候是几个煮红薯。她看我那间屋又小又潮,嘴里骂骂咧咧:“这地方哪能住人?你也不怕得风湿。”可骂完了,下回来照样带东西。
有一次她来,正赶上我发烧,裹着被子在床上发抖。她二话没说,去街上买了药,又熬了一锅姜汤灌我喝下去。我迷迷糊糊地躺着,她坐在床边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念叨:“二狗啊,你说你图啥呢?在老家当个民办教师不比在这儿受罪强?可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咬牙走下去。咱庄稼人,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你把力气使在读书上,准没错。”
我烧得昏昏沉沉的,听着她絮叨,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在地里刨红薯的情景。那时候我就觉得刘桂香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女人,能一句话把我从派出所门口拽回来。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哪是厉害,她是心软。她见不得一个半大孩子走上歪路,就硬生生用自个儿的肩膀把人给扛起来了。
1985年冬天,我考完了函授最后三门。最后一科是教育学,交卷出来那天,天上下着小雪。我在考场门口站了好久,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陈玉兰提前跟我说好了,只要拿到文凭,她就帮我递转正材料。我知道,最难的那段路总算走过去了。
回印刷厂的路上,我在街边买了一个烤红薯。捧着那个热气腾腾的红薯,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旁边一个老大爷瞅了我好几眼,大概以为我饿疯了。
九
1986年春天,我拿到了师范函授专科文凭,同月,县教育局下发了转正批文,我重新成了一名人民教师。这次分的学校在县城二中,教初中语文。工资从二十块涨到了五十六,还分了间单身宿舍——虽然还是小,但有窗户,能照进来阳光。
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又去买了红糖、茶叶、点心。这次多了两样——一块的确良布,深蓝色的,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我搭班车回了凤凰大队,一路上把那块布摸了又摸。我打算好了,布是给刘婶做新褂子的,奶糖给她孙子孙女吃——她大儿子前年结了婚,生了个小闺女。
进了村,道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路过七队那片红薯地时我特意停了停,地里的麦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我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
刘桂香家的院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听见屋里有说话声。走近了一听,是我娘的声音。
“桂香姐,你说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多少年了。那会儿家里穷,二狗偷红薯,要不是你……你说他万一真进了派出所,书也念不成了,名声也臭了,哪还有今天……”
“嫂子你可别再说了。”刘桂香的声音还是那么亮,“那年月谁家不穷?二狗那孩子打小就懂事,我就是搭把手的事儿。再说了,”她笑起来,“你看如今多好,二狗当了正式老师,一个月挣五六十,往后还能涨。你跟我老赵哥总算能喘口气了。”
“可你那时候……”我娘的声音又低了,“你那时候自己家也不宽裕,还给二狗管饭、借钱,里里外外搭进去多少……”
“嗐,提那干啥。”刘桂香的声音顿了一下,“说实话嫂子,那年我把二狗领回家,头一顿饭给他煮了五个红薯,那孩子饿得跟狼似的,三碗糊糊灌下去,连个嗝都没打。我看着他那样,就想起我自个儿的弟弟。”
我站在院子里,手拎着东西,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我弟十五岁那年饿得受不了,偷了生产队的苞米,让人逮住游了街。回来他就再没出过门,后来……后来就疯了。疯了好些年,前年走的。”刘桂香的声音沙哑了,“我那时候就想,赵二狗跟我弟一样一样的,饿急了眼才去偷的。可他俩不一样的是,二狗有人拽他一把。我当年没能拽住我弟,我不能再看着二狗走那条道……”
院子里静了好一阵。我听见我娘在抽鼻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进了屋。刘桂香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手一抖针扎了指头。“哎哟”一声,她把手指头含在嘴里。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走到她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刘婶。”
“你这孩子!”她伸手拽我,“快起来!这是干啥!”
我跪着没动。那几年的点点滴滴全涌上来了——那年秋天她把我从地里领回家,煤油灯下教我写“毅”字,半夜起来给我煮姜汤,把攒了半年的布给我做裤子,站在村口的老柳树下送我上学……我一桩一桩都记得。
“刘婶,往后我就是您儿子。您管了我一回,就得管我一辈子。”
刘桂香拽着我的手忽然没劲了。她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贴在我脸上,掌心是热的,带着针眼上渗出来的血星子。“二狗,”她说,“你起来,你给我起来。”
我起来了。我娘在旁边抹眼泪。刘桂香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蹭了好几下,再转过来时眼睛红通通的,却还硬撑着笑:“好小子,有出息了。那啥,红糖我收了,奶糖也收了——你陈叔前些天还说牙疼,这奶糖让他干看着,馋死他。”
十
在县城二中教书的第二年,我带的班语文成绩在全年级排第一。校长找我谈话,说再干两年可以评职称,让我好好准备。周晓梅——那个高中坐我前桌的姑娘,后来考上了师范专科,毕业分配在县一小学教书。我们是在一次全县青年教师座谈会上重逢的,她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赵二狗,你裤子没补丁了。”
我笑了:“早没了。”
她歪着头看我:“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觉着人稳了,不像以前,跟个小刺猬似的。”
我想了想,大概吧。以前的我确实像只刺猬,见人就竖着刺,总觉得别人要看不起我。后来有个人把我兜里的红薯一个个摘下来,煮了,让我安安稳稳吃了顿饭。从那天起,我的刺就慢慢软了。
1988年春节,我把刘桂香和我爹娘接到了县城,在馆子里吃了一顿年夜饭。刘桂香头一回到馆子里吃饭,菜单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盘拍黄瓜和一盘炒土豆丝,说别的太贵了。我笑着把菜单拿过来,加了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还要了一瓶好酒。
酒过三巡,老陈喝得脸通红,拍着桌子说:“二狗,你刘婶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领回了家!”
刘桂香拿筷子敲他:“喝你的酒!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爹端着酒杯站起来,手还是有点抖,那两根断指头永远伸不直了。他对着刘桂香举了举杯:“桂香妹子,我赵老七不会说话。这杯酒,我敬你。”
刘桂香也站起来了,两个中年人碰了杯,酒花溅出来。她喝了那杯酒,坐下来擦嘴,忽然说:“老赵哥,嫂子,其实我还有个事儿,一直没跟你们提。”
我们都看着她。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爹我娘:“二狗偷红薯那年,我把他领回家。可我第二天就去大队部把七队那块地的损失报了,说是我家猪拱的,扣了我二十个工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娘“哎呀”一声:“桂香姐,你……”
“二十个工分不算啥,顶多就是少分几斤粮食。”刘桂香笑着摆了摆手,“可我要是不报,生产队查下来,二狗就跑不掉。我报了我家的猪,这事儿就结了。那年头,一根红薯都能把人送进去,我不能冒那个险。”
我端着酒杯的手在抖。我一直以为那天的事就那么悄没声地过去了,却不知道她在背后替我担了二十个工分,那几斤粮食里也有她男人的、她儿子的口粮。
“刘婶,”我嗓子哑得厉害,“您咋不早说?”
“早说干啥?让你记我一辈子好?”她白了我一眼,“我刘桂香是那种人吗?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净说些陈芝麻烂谷子。吃菜吃菜,这鱼凉了就腥了。”
十一
1990年,我评上了中级职称,又把周晓梅娶回了家。婚礼在县城办的,不大,摆了六桌。刘桂香坐了主位,穿的是我买的那块深蓝色确良布做的褂子,鬓角的白发用黑夹子别得整整齐齐。周晓梅敬酒的时候,她拉住晓梅的手,从手腕上撸下来一只银镯子——那是她娘家陪嫁的,跟了她一辈子。
“晓梅啊,二狗这孩子倔,可心眼好。以后你多担待他。他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拿烧火棍抽他。”
晓梅笑着应了,回头冲我挤眼睛。
婚礼散了以后,我送刘桂香和陈叔回凤凰大队。老陈坐在拖拉机斗子里,靠着粮食袋子打盹。我跟刘桂香坐在另一边,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气。
“刘婶,那个银镯子……”
“你别说话。”她打断我,“镯子是我给儿媳妇的。晓梅就是,我都认了。”
我侧过头看她。她靠在车帮子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在春风里显得很柔和。那个叉着腰在田埂上堵住我的妇女主任,那个嗓门比男人还大的刘桂香,老了。可她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站在暮色里问我“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的人。
“刘婶,”我说,“我这一辈子,欠您的,还都还不完。”
她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慢慢还。你还长着呢,急啥?”
十二
1995年,凤凰大队变成了凤凰村,生产队也改成了村民小组。我那时候已经在县教育局当上了教研室副主任,隔三差五回村里看看。刘桂香家后院那两分地早就没人种了,改成了一个小花园,种着月季和指甲花。她退休好些年了,妇女主任的衔让给了年轻人,可她威信还在,谁家婆媳闹了矛盾、分家分不匀,还是爱找她评理。
那年秋天,我从县里回去看她,正赶上她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竹匾上摆了一片一片切好的红薯,金黄黄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甜香。
我蹲下来帮她翻片儿,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我,忽然说:“二狗,你还记不记得,那回你在七队刨了五个红薯?”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五个红薯后来让我煮了,给你吃的那锅糊糊里就有。一个没少。”
我笑了:“刘婶,都多少年了,您还提。”
“我提提咋了?”她拿手拍了我一下,“我是让你记住,那五个红薯是偷来的,但后来你吃的每一顿饭,都是你用自个儿的本事挣来的。二狗,人这辈子,谁还没走过几步错路?走错了不怕,有人拽你一把,你自个儿也得往上爬。你要是自个儿不使劲,谁来拽都没用。”
我把那片红薯干翻了个面,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竹匾上。
“刘婶,”我低着头说,“您就是拽我的那个人。”
她半天没说话。我抬头一看,她正拿袖子擦眼角呢。
“行了行了。”她把袖子撂下,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晚上别走了,我给你擀面条。你小时候最爱吃我擀的面条,一吃三大碗。”
我站起来说:“好,吃完我洗碗。”
她斜了我一眼,笑了。那笑里头有得意,有欣慰,还有一点我没法形容的东西,大概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情分,沉甸甸的,又热乎乎的。
十三
1998年,县里搞教育改革,我参与了乡镇中小学的布局调整规划。走遍了全县十几个乡镇,去的最多的还是凤凰公社——那时候已经改叫凤凰镇了。每到一个村,我都要去当年的生产队旧址看看。七队那块红薯地早就不种红薯了,改成了蔬菜大棚,承包给了外地来的种植户。我去的时候大棚里的西红柿正红,一串一串挂在架子上,看着就喜人。
在大棚外面,我碰见了当年的七队队长,老孙头。他七十多了,牙掉了一半,佝偻着腰,但眼睛还挺亮。他认出我来了:“哎哟,赵二狗!不不不,赵主任!”
我笑着跟他握手:“孙叔,您还认得我。”
“咋不认得?你小时候那皮劲儿……”他咧着嘴乐,“对了,那年你偷红薯,让刘桂香逮住了,后来咋样了?我记得她没送你上公社啊。”
“没有。她把我领回去了。”
老孙头点了点头:“刘桂香那个人啊,是刀子嘴豆腐心。那时候谁家孩儿出了事,她都是自个儿兜着。我记得那回她还跟我说,七队的红薯让猪拱了,扣她工分。我后来才琢磨过来,哪是猪拱的,是你小子干的好事。”
我笑了,没接话。
老孙头又说:“二狗啊,你说这日子过得真快。那年月一根红薯能要人命,你看看现在,大棚里头的菜吃都吃不完。你是赶上好时候了,可你也是自个儿争气。我要没记错,你念到高中了?”
“嗯,后来还考了函授,转正了。”
“好好好。”他拍着我的肩膀,“你看你刘婶那眼光,当年她逮着你的时候,我们就说她多管闲事。可人家愣是把一个偷红薯的娃给管成了教育局的领导,你说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我站在蔬菜大棚前头,看着那一串串红通通的西红柿,心里头暖融融的。是啊,那年月一根红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可真正改变我命的不是那五个红薯,是那个把我从地里领回家的人。
十四
2005年,刘桂香八十大寿。我在县里的饭店给她办了酒席,来了满满四桌人。她俩儿子都从外地赶回来了,孙子孙女围了一圈,重孙子刚会走路,抱着她的腿喊“太奶奶”。她穿着我买的寿桃图案的绸褂子,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依旧足,满场子招呼客人,嗓门还是那么大。
我站起来敬酒。桌上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看着我。
“刘婶,”我端着酒杯,“四十五年前,我在七队的地里刨了五个红薯。您把我逮住了。您说,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我跟您回去了。”
刘桂香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一年我才十六,啥也不懂。是您一碗红薯糊糊把我喂大了,是您一针一线把我供出来了。这些年,我每次站上讲台、每次走进办公室,我脑子里头都是您那句话——‘二狗,把书念好’。”
我眼眶发热,声音有点变了:“刘婶,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您就是我赵二狗的第二个妈。往后您啥时候想我了,喊一声,我立马回来。”
满桌人都红了眼圈。刘桂香的大儿子站起来,举杯说:“兄弟,你这句话,我们替你刘婶收了。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桂香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坐下。她自己站起来,端着酒杯慢慢走到我跟前。八十岁的人了,背有点驼,可腰板还是直的。她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亮。
“二狗,”她说,“那年我把你领回家,就是看你饿得可怜。后来教你读书、给你攒钱,也没想那么多。我刘桂香一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认准了一个理儿——人帮人,才叫人。你今天有出息了,那是你自个儿走出来的路,我顶多就是在路口给你指了个方向。你记着,往后你也多看看,谁家孩儿走岔道了,能拽一把就拽一把。”
我端着酒杯,用力点了点头。
她把酒杯举起来,跟我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像是那年秋天在田埂上,她把五根红薯捡起来时碰在一起的声音。
“行了,”她一口干了那杯酒,“吃菜吃菜!今儿我高兴,谁也不许给我省钱!”
尾声
如今我在县教育局退休了,在城里安了家。每年秋天,我都要回凤凰村住几天。刘桂香前年走的,九十四岁,走得很安详。她走的那天,我守在床前,她拉着我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二狗,你是我这辈子帮过的最值的人。”
我把她葬在了凤凰村后面的山坡上,头朝南,能看见七队那片地。现在那片地盖了新房,成了村文化广场,每天晚上有人跳广场舞,热闹得很。可我每次回去,都要在那块地边上站一会儿。
有时候站久了,恍惚间就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蹲在暮色里刨红薯,刨得满手是泥。然后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站在田埂上,喊一声:“二狗,跟我回家。”
那一句回家,我听了半辈子。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