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摔碎我37万翠坠,婆家人哄笑,我拨通电话:取消6200万投资
翠坠碎的时候,声音其实并不大。
就是那么“叮”的一声,轻轻的,像是一滴水珠落进了瓷碗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断了线。可那一瞬间,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地板上的翠绿色碎片,它们散落在米白色的瓷砖上,星星点点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春天的颜料。那块翡翠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整整传了五代人。翠色是那种沉沉的、能滴出水的绿,对着光看的时候,里面好像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丝棉絮一样的东西,外婆说那叫“雪花棉”,是老坑种才有的特征。三七年的鉴宝节目上,有专家估过价,说保守值三十七万,但那是在十年前。这些年翡翠涨得厉害,有人说出价八十万我外婆都没舍得卖。
可它就那么碎了。
小叔子陆明宇还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拿着那只空了的玻璃杯,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满不在乎的笑。他说:“嫂子,你这吊坠也太脆了吧,我就碰了一下。”
他说“碰了一下”,可刚才我明明是看见的。他是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故意甩了一下胳膊,手肘正好撞在我放在茶几边缘的翡翠坠子上。那坠子是用一根红绳穿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小块绒布上,我摘下来准备擦拭的。他一肘子撞过去,红绳断了,坠子飞出去,在茶几角上磕了一下,然后弹到地板上,就碎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婆婆先笑了起来,就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点“哎呀这孩子”的宠溺。接着大姑姐也跟着笑了,说:“明宇你这毛手毛脚的,嫂子那东西可金贵着呢。”她嘴上说着金贵,可那语气里全是调侃,好像我说金贵就是在故意显摆似的。公公坐在沙发另一头,报纸往下拉了拉,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到底没笑出来,但也没说什么。
小叔子的老婆周莉倒是没笑,她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块最大的碎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啧啧两声:“哟,这颜色还挺好看的,就是碎了怪可惜的。”然后她把碎片往茶几上一丢,拍了拍手,转身去厨房端水果了。
陆明宇二十五岁,比我老公小了整整八岁。他是婆家的老幺,从小就惯着,现在结了婚还住在婆家,说是要攒钱买房。可他那个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年换了四家公司,每一家都是嫌太累或者嫌工资低。我老公陆明辉说过他几次,每次婆婆就出来打圆场,说孩子还小,慢慢来。二十五了还小,我也不知道要到多大才算大。
我看着地板上的碎片,手有点发抖。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片的边缘很锋利,有一片划破了我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混在翠绿色的碎屑里,看不太分明。婆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哎哟,别捡了别捡了,回头让阿姨扫一下就行了,小心手。”
我没理她,继续捡。手心攒了一小把碎玉,凉凉的,沉沉的。我的心也是凉的,沉沉的。
我老公陆明辉今天不在家,他去外地出差了,要后天才能回来。他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今天公婆家家庭聚会,让我一定去,说他爸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多陪陪他们。我来了,带了一瓶六百多的红酒,还特意把外婆的翠坠戴上,想着老太太喜欢这些老物件,让她看看,高兴高兴。
谁想到会变成这样。
周莉从厨房端了果盘出来,往沙发上一坐,拿牙签扎了一块西瓜,边吃边说:“嫂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不就是块石头嘛,碎了就碎了,让明宇赔你一块不就得了。”
陆明宇在旁边“嗤”了一声:“我可赔不起,谁知道那玩意儿值多少钱,说不定是嫂子自己吹的呢。”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碎玉的尖角又扎进肉里一点。我站起来,把手心里的碎玉用纸巾包好,放进了包里。然后我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婆婆说:“这就走啊?饭还没吃呢,今天炖了排骨。”
我说:“不吃了,头疼。”
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周莉在身后小声说:“至于嘛,一块破石头,摆脸色给谁看呢。”然后是小叔子的笑声,还有大姑姐那句“年轻人嘛,东西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行”。
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最后我干脆把鞋一蹬,光着脚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摸着墙壁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
那一整块翠,是外婆临终前亲手给我戴上的。那时候我已经和明辉定了婚,外婆把我叫到床边,她的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可握着那块翠坠的时候,却稳得很。她说:“这是咱家的传家宝,传女不传男,传到你这儿是第五代了。你戴着它,就像外婆还在你身边一样。”
外婆走的那天晚上,我攥着那块翠坠哭了一整夜,翠坠上全是我的泪。后来我把它摘下来,用红绳穿了,平时舍不得戴,只有重要的日子才拿出来。今天拿过来给公婆看,是想着他们也该知道这东西的贵重,以后在婆家,也算是我的一个底气。
可他们谁在乎呢。
我开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城的黄昏是灰蓝色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我住的小区在城东,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是我和明辉前年买的,首付掏空了我们俩所有的积蓄,每个月还要还八千多的贷款。明辉在一家地产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还可以,但工作很累,经常出差。我在市图书馆上班,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清闲。
到家之后,我把那包碎玉放在梳妆台上,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婆家那边家族群里发的消息。我打开看了一眼,周莉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晚上炖排骨的大锅,配文说:“婆婆的手艺,香得流油。”下面跟了一串点赞的,大姑姐说:“妈这排骨炖得是越来越地道了。”小叔子说:“可惜嫂子没口福。”然后是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过去,不想看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也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我想起外婆,想起她给我戴翠坠时的那双手,想起她说“传了五代了”时那骄傲的眼神。我又想起婆婆那声笑,想起周莉拈着碎片说“怪可惜的”时的轻描淡写,想起小叔子那句“说不定是嫂子自己吹的呢”。
一阵一阵的,胸口发紧。
大概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明辉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说今天跑了一天工地,刚回酒店。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碗泡面。我们聊了几句闲话,他问我今天去爸妈家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大家都挺高兴的。他没听出我声音里的不对劲,或者说他太累了,没顾上细听。他说这两天降温,让我多穿点,又说回来给我带那边的特产。我说好,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我存了很久,从来没打过。是周莉她爸的,周莉她爸叫周德胜,是我们这边一个挺大的建材商。去年的时候他想在城西开发一个楼盘,资金链有点紧,托人找到了明辉,想让明辉牵个线,看能不能拉到我们图书馆新馆建设的投资。我当时正好负责新馆建设的一部分对接工作,就帮周德胜和市里负责招商引资的陈主任吃了顿饭。饭桌上周德胜没提楼盘的事,倒是对我们新馆建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说他儿子就是学建筑设计的,要是能参与新馆的建设,也算是为家乡做点贡献。
后来这事七拐八拐的,周德胜通过明辉找到我,想让我帮忙说说话,看能不能把他儿子周文斌塞进新馆的设计团队里。我没答应,但也没把话说死。再后来周德胜又找到我,说他手里有一笔闲钱,想投到我们新馆建设里来,算是对家乡文化事业的支持。我当时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就压下来了。但周德胜一直没放弃,隔三差五就托人带话,说只要能把投资谈下来,什么条件都好说。
我手机上存的那个号码,是周德胜的私人手机号。他说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打这个,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灯没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应该挺难看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很多事,外婆的翠坠,婆婆的笑,周莉拈着碎片的那个姿势,还有小叔子那句“赔不起”的轻佻。
最后我按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周德胜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带着点意外和殷勤:“哟,小苏啊,这么晚打电话,有啥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周叔,之前您说的那个投资新馆建设的事,我觉得可以谈。”
周德胜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就热络了起来:“哎哟那可太好了!小苏啊,我跟你说,这个项目我是真上心,你们那个新馆要是建成了,那可是咱们市的文化地标……”
我打断他:“周叔,投资的事可以谈,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条件都好说。”
“我要您女儿跟我小叔子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安静得我都能听见周德胜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笑了一声:“小苏你这话说的……孩子们的事情,咱们大人不好插手吧……”
“周叔,”我说,“我小叔子今天摔碎了我外婆留下的传家宝,一块老坑翡翠,值三十七万以上。您女儿就在旁边看着,一家人哄堂大笑。这东西是我外婆临终前给我的,传了五代人的。我不为难您,投资的事您要是觉得为难,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又是沉默。然后周德胜说:“小苏,你给我点时间,我了解一下情况。”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下之后,我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比刚才厉害,整个人蜷在床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但是眼泪把睡裤的膝盖那块洇湿了一大片。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把一件家事捅到了外人面前,我用一笔六千二百万的投资做筹码,去要挟一个做建材的商人,让他拆散他女儿的婚姻。这事说出去,怎么都不占理。可那一刻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不是笑吗,你们不是觉得一块石头碎了就碎了吗,那好,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代价。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一会儿想到外婆,一会儿想到明辉,一会儿又想到周莉那双拈着碎玉的手。她的手很白,指甲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拈起那片翠绿的时候,颜色衬得格外好看。她说“碎了怪可惜的”,那语气就像在说一件衣服染了色,或者一双鞋蹭了灰。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给明辉发了条微信:“你弟今天摔了我的翠坠,外婆那个。”
发完之后我就把手机塞枕头底下了,不敢看回复。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摸出来一看,明辉回了一条:“什么???你没事吧?我马上订票回来。”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等你回来再说。”
他说:“我怎么能不回来,那东西你多看重我知道。你先别急,等我回来处理。”
我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明辉对我是好的,他知道那块翠坠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我外婆对我有多重要。可他那个弟弟是被全家惯坏了的,每次出了事,婆婆总是“他还是个孩子”糊弄过去。明辉去说他弟弟,说轻了没用,说重了婆婆又心疼。夹在中间,他也难做。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图书馆。我们图书馆是市里的老馆,六七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绿窗框,夏天的时候爬山虎能爬满整面北墙。今年市里终于批了建新馆的钱,再加上省里配套的一部分,总预算是两个多亿。可这个钱是分三年拨的,第一年的钱已经到位了,第二年第三年的还没着落。周德胜想投的那六千二百万,说是以企业捐赠的名义进来,定向用于新馆的数字化建设。
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桌上的绿萝蔫蔫的,叶子边都黄了,该浇水了。同事小刘进来送文件,看了我一眼说:“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我笑了笑说没事,换了季有点失眠。
小刘走了以后,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暖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预报说这两天要下雨。我想着昨天晚上那个电话,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用这种事去威胁别人,万一传出去,我工作还保不保得住?可一想到那包碎玉还在梳妆台上搁着,心里那点火就又窜上来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周德胜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苏啊,我跟闺女聊了聊,了解了昨天的经过。”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闺女跟我说了,确实是你小叔子不小心碰碎的,但她说你小叔子不是故意的,就是站起来的时候没注意。”周德胜的语气有点沉,“小苏,我知道那东西对你很重要,但孩子们过日子嘛,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周莉和明宇给你道个歉,再赔你一块好的翡翠,你看成不成?”
我说:“周叔,那块翠是我外婆的母亲传下来的,传了五代人,我外婆临终前亲手给我戴上的。这不是钱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周德胜叹了口气:“小苏,我跟你说实话,周莉和明宇那孩子结婚两年了,日子过得也还行,没什么大矛盾。你要是因为我闺女没帮你说话就让他们离婚,这……”
“周叔,”我打断他,“您知道昨天是什么场面吗?我婆婆第一个笑的,大姑姐跟着笑,小叔子说他赔不起还说是我自己吹的。您闺女呢,她蹲在地上捡了一片碎渣,对着灯看了看,说‘碎了怪可惜的’,然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周叔,我不是要他们离婚,我是想让您闺女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一句‘不小心’就能抹过去的。”
周德胜没说话。过了好半天,他说:“小苏,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想想。”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窗外的天更阴了,风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贴在玻璃上,打着旋儿。我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办公室泡了包方便面。正吃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乐意:“小苏啊,昨天晚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一家人难得聚一起吃顿饭,你摆那个脸色给谁看呢?”
我说:“妈,我头疼。”
“头疼就头疼,你也不能那样走啊,让明宇心里多过意不去。”婆婆的语气软了一点,“明宇那不也是不小心嘛,你至于吗?一块石头,碎了就碎了,回头让他给你买块新的不就得了。”
我把筷子放下了,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我说:“妈,那不是普通石头,那是我外婆的遗物,传了五代人的老坑翡翠,值三十七万。”
婆婆在那头“哎呀”了一声:“三十七万?你那东西有那么值钱?小苏啊,我知道你想给你外婆的东西争个面子,可你也不能乱报价啊,明宇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这不是为难他吗。”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我说:“妈,我没乱报价。那东西有鉴定证书,十年前专家估的价,现在涨得更厉害。您要是觉得我撒谎,我可以把证书拿给您看。”
婆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也犯不着这样啊,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一声不响走了,明辉又打电话回来把他弟弟说了一顿,明宇那孩子委屈得不行……”
我打断她:“妈,我挂了啊,上班呢。”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墙壁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剩下的面吃了。面已经坨了,黏糊糊的一团,吃不出什么味道。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明辉又打来电话,说他明天上午就回来。我说你不用着急,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急也没用。他说他不放心我,说已经跟领导请好假了。我没再劝,问了问他那边冷不冷,他说还好,让我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包碎玉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摊开。灯光下那些碎片折射出深深浅浅的绿,有几片大的还能看出原来的光泽,小一些的就只是些细碎的渣子。我用镊子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挑出来,按大小排列好,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三片。
二十三片。我外婆戴了一辈子的东西,碎了二十三片。
我想起外婆跟我说过的话,她说这块翠是她母亲的母亲从一个落难的旗人手里买的,那时候兵荒马乱的,那旗人饿得不行了,用一块翠换了一袋白面。后来那旗人走了,从此再没消息。外婆说这东西沾过战乱的血,也沾过饥荒的泪,传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可现在它就在我桌上,碎成二十三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刚进门就听见手机在响。是周莉打来的。我接了,她在那头哭,断断续续的,说她爸把她骂了一顿,说她没脑子,说她在婆家受了气都不知道给自己留个心眼。
我握着手机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周莉哭了半天,然后抽抽噎噎地说:“嫂子,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子。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明宇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又当场走了,婆婆那脸色也不太好看,我怕我说多了惹婆婆不高兴……”
我说:“周莉,你婆婆不高兴重要,还是我那块翠坠碎了重要?”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愣,然后哭声更大了:“嫂子我错了,我真错了。我爸说他要是不处理好这事,他就不认我这个闺女了。嫂子你跟我爸说说,让他别生气,我以后不敢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一阵复杂。我说:“周莉,你爸生不生气是他的事,跟你我无关。我打电话给你爸,是因为那是他的号码,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妹。”
周莉哭得更凶了,说嫂子你别这样,我们是一家人。
我说:“一家人?昨天我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你们谁把我当一家人了?”
周莉没话了,只剩下哭声。我听了一会儿,说:“你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在玄关站了很久,灯也没开。外面好像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梳妆台上那包碎玉还在,红绳断成两截,一截搭在镜子边上,一截落在台面上。
我走过去,把红绳拿起来看了看。绳子是外婆亲手编的,用的是最老式的平结,编得密密的,结实得很。可小叔子那一下撞过去,绳子断了,翠坠也碎了。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就是那么随随便便地一甩胳膊,就把我外婆一辈子的念想给毁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永远补不回来的?他们嘴上说着“赔一块新的”,好像石头就是石头,换一块一模一样的就行了。可那不是石头,那是记忆,是外婆的手温,是传了五代人的根。
雨下了一整夜。我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外婆还在,坐在老屋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攥着那块翠坠,对着光照。翠光映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皱纹都照得亮亮的。我问她好看吗,她说好看,传了五代了,能不好看吗。
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上午,明辉回来了。他到的时候我正请了假在家,坐在客厅里发呆。他开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风尘,行李箱都没放就过来抱我。我靠在他肩膀上,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明辉身上有火车上那种闷闷的味道,他的脸贴在我头发上,声音闷闷的:“别难过了,我回来处理。”
我说:“你怎么处理?你妈护着你弟,你能怎么办?”
明辉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弟这次过分了,我心里有数。那东西是你的心头肉,我知道。你先别急,让我去跟他们说。”
我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在工地上跑了好几天,昨天晚上半夜订票赶回来,肯定一宿没睡好。眼眶底下都是青的,胡子也没刮。
我说:“你先洗个澡,吃点东西再说。”
他摇头:“我先打电话。”
他给婆婆打了电话,开了免提。电话里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尖:“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出差吗?为了这么点事专门跑回来?”
明辉的声音很平:“妈,明宇摔的是苏瑾外婆的传家宝,值几十万的东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婆婆在那头哼了一声:“什么传家宝不传家宝的,不就是块翡翠吗?明宇说他就轻轻碰了一下,谁知道是不是那东西本来就松了……”
“妈,”明辉打断她,“东西松不松的,碎了就是碎了。苏瑾外婆临终前给她的,这你知道。你不是不知道她对这东西多看重。”
婆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想怎么样?让明宇赔钱?他哪来那么多钱赔?你不是要逼死你弟弟吧?”
明辉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哑:“我没说要他赔钱。但道歉总要有吧?昨天那种情况,一家人看着苏瑾蹲在地上捡碎片,谁帮她了?谁替她说句话了?你还在那笑。”
婆婆的声音高了八度:“我笑怎么了?我那不是想缓和下气氛吗?你弟也不是故意的,我要是一脸严肃,那家宴还办不办了?再说苏瑾自己摆那么个脸色,说走就走,我这当婆婆的心里就不难受?”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母子俩在电话里来回争。明辉的声音一直压着,可我能听出他压得很辛苦。他说:“妈,这事你要是不处理,那我就自己处理了。明宇那边我会去找他谈。”
婆婆说:“你想怎么谈?你还能打你弟不成?”
明辉说:“我不打他,但他得给苏瑾一个交代。今天下午我回去一趟,当面说。”
挂了电话之后,明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说:“下午我回去一趟,你就别去了。”
我看着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了,去了你又难受。”明辉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在家歇着,这事我来办。”
我摇头:“我不去,你妈和你弟还以为我好欺负。我跟你一起去。”
明辉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那咱们一起去。不过你别跟他们吵,让我说话。”
我说好。
下午两点多我们到的婆家。开门的是大姑姐,她看见我们俩一起来,脸色就变了变,回头朝屋里喊:“妈,明辉他们来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笑:“来了啊,正包饺子呢。”
客厅里小叔子陆明宇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横着,两个拇指戳得飞快。听见我们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嘴里嘟囔了一句:“哥,你咋回来了?”
明辉走过去,直接把他手机从手里抽走了。陆明宇一愣,抬头看着他哥:“你干嘛?”
明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不重但很稳:“你嫂子那翠坠的事,你说说怎么办。”
陆明宇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不就碰碎了个东西嘛,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们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粉,边走边说:“明辉,你弟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俩这一大老远跑回来兴师问罪的,至于吗?”
大姑姐在旁边附和:“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非得搞得跟仇人一样。”
明辉没理他妈和姐姐,眼睛盯着他弟:“明宇,那东西值三十七万,是苏瑾外婆的遗物。你摔碎了,连句正经道歉都没有,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说不定是嫂子自己吹的’。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明宇的腿放下来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烦躁:“我说什么了我不就随口一说吗?哥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三十七万,她一个图书馆上班的,哪来那么贵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手又攥紧了。明辉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我别说话,然后他转回去,声音沉下来:“明宇,我再跟你说一遍,那是苏瑾外婆留给她的传家宝,有鉴定证书,有专家估价。你不信可以去看证书。你摔碎了人家的东西,这是事实,你道歉是应该的。”
陆明宇“嗤”了一声,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搓着手,面粉簌簌地往下掉:“行了行了,明宇你跟你嫂子道个歉不就行了嘛,多大点事。”然后她转向我,笑着说:“小苏啊,明宇这孩子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妈说说他,让他以后注意点。”
我看着婆婆的笑脸,看着她那双沾着面粉的手,看着她围裙上那块油渍,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我说:“妈,他昨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摔了我的东西,然后你们都在笑。我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周莉蹲在旁边看热闹。今天我要他一句道歉,您跟我说多大点事。”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大姑姐在旁边说:“哎哟小苏你这话说的,谁看热闹了,那不是……”
“大姐,”我打断她,“你要是没笑,那昨天是什么声音?”
大姑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陆明宇站起来,皱着眉头看着我:“嫂子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来兴师问罪来了?不就一块破石头嘛,你至于把我们全家都骂一遍?”
“你再说一遍‘破石头’。”我看着他的眼睛。
陆明宇被我盯得有点发毛,声音低了些:“我说错了吗?不就是个……”
“明宇。”明辉出声了,声音压得很低,“闭嘴。”
这时候书房的门开了,公公从里面走出来。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书房门口看了看客厅里的场面,然后把书往茶几上一放,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但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说:“爸,您说句公道话,这事该怎么办?”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开口了:“东西碎了,肯定是要赔的。但是小苏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宇他确实不是故意的,你看能不能商量个折中的办法。”
我心里一沉。折中的办法,什么是折中的办法?赔一半?还是道个歉就完了?
明辉说话了:“爸,不是我不讲道理。那东西是苏瑾外婆的遗物,她外婆走的时候亲自给她戴上的。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尊重的问题。昨天那种场面,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公公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苏瑾心里委屈。但事已经出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解决。明宇,你跟你嫂子道个歉。”
陆明宇梗着脖子站了一会儿,大概是他爸开口了不好忤逆,最后冲我含糊地说了句:“嫂子对不起,行了吧。”
那语气,那神态,就像在说“行了别闹了”一样。我看着他,心里的那团火忽然就熄了,变成了一种凉凉的、空空的感觉。我说:“不用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明辉在后面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的胳膊。我回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说:“苏瑾,你别这样,我知道今天没给你出气,但……”
“明辉,”我说,“你弟根本就不觉得他错了。你爸妈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小题大做的媳妇,一块石头比不上一家人的和气。”
明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明辉开着车,时不时的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车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汇成一股股的水流往下淌。街边的店铺亮着灯,霓虹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彩色。
回到家以后,我直接进了卧室,把那包碎玉从梳妆台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明辉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进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苏瑾,要不咱们找人看看能不能修复?”
我摇了摇头。翡翠碎了就是碎了,再修也不是原来的那块了。就像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修好了也有裂。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明辉在客厅坐了很久,我知道他在想怎么处理后面的事。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问他怎么,他说没怎么,就是没睡好。
然后他跟我说,他昨天半夜给周德胜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惊:“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就跟他说,我弟摔了你外婆的东西,他女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我说这事我们陆家欠你一个交代,但用投资的事要挟他女儿离婚这事,我做不出来,让他别把你说的话放心上。”
我盯着明辉看了好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我说:“所以你把我跟周德胜说的话告诉他了?”
明辉点头:“我说了。苏瑾,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周莉离婚不离婚的,不应该用这种事来做筹码。这对你不公平,对周莉也不公平。”
“公平?”我的声音有点抖,“昨天你弟摔我东西的时候,你们全家谁跟我讲公平了?我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谁跟我讲公平了?”
明辉过来拉我的手,我甩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里的血丝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楚。他说:“苏瑾,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怕你做了这件事以后,自己心里过不去。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要是真用这种事逼周莉离婚,你以后想起来会后悔。”
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楼下的桂花树被雨打得枝叶乱颤,那些细碎的金色花朵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变了颜色。
“那你说怎么办?”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问自己。
明辉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跟周德胜说了,投资的事该谈还谈,公事公办。但明宇那边,我会让他补偿你。他不道歉,我就跟他断。他什么时候真心实意跟你道歉了,我什么时候认他这个弟弟。”
我闭上眼,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我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明辉也没再提起他弟的事,但我知道他在等。等陆明宇来找我道歉,等周莉来说句公道话。
可什么都没来。婆家的家族群里照样热闹,周莉天天发她做的好吃的,大姑姐晒她新买的衣服,婆婆转发养生文章,偶尔@我一下说“小苏你看看这个”。我回个“好”字,群里就又热热闹闹地聊下去了。
只有小叔子陆明宇,自从那天之后就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第五天的时候,我接到周德胜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小苏,我想了想,周莉的事我不能听你的。她是我闺女,她要是过得好好的,我凭什么让她离婚?但我跟你道歉,是我没把闺女教好,她那天做得不对。另外我跟你说,投资的事,我要投,但是跟周莉明宇他们没关系。我就是冲着你们新馆数字化建设这个项目投的,这是个好事,我应该支持。”
我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的走廊里,窗外是难得的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亮晃晃的。我说:“周叔,谢谢你。”
周德胜在那边笑了笑:“谢什么,该我谢你才对。小苏啊,你是个好孩子,那天是你受委屈了。我跟明宇他爸也通了个电话,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事,你们家自己解决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阳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当天晚上,婆婆给我打来了电话。这次她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有点局促,有点小心。她说:“小苏啊,那天的事,是妈不对。妈不该笑的,妈知道那东西对你有多重要了。周莉她爸打电话来,把我说了一顿,说他闺女不懂事,说我们陆家做事不地道。我这脸上挂不住……”
我说:“妈,您别说了,都过去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宇那孩子我也骂了,让他好好给你道个歉。他这两天也想通了,说那天是他不对。你看你哪天有空,回家来吃顿饭,让他当面跟你赔个不是。”
我说好。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明辉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谁打的,我说你妈。他说说什么了,我说让我回去吃饭,你弟要道歉。
明辉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把一碗放在我面前,坐在旁边说:“那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去。
第三天晚上我们又回了婆家。这次周莉在门口迎的我,眼圈红红的,一看见我就说:“嫂子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子。”她说着说着就要哭,我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说别哭了,吃饭吧。
餐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比上次还丰盛。小叔子陆明宇坐在角落里,头一直低着,等菜上齐了,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嫂子,那天是我混蛋,我不该摔你的东西,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这块翠坠我赔不起,但我以后一定好好挣钱,什么时候攒够了什么时候还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声音有点颤,看得出来是真觉得臊了。我看着他,又看看桌上其他几个人,婆婆在抹眼睛,大姑姐低着头扒拉碗里的菜,公公端着茶杯慢慢抿着。
我说:“不用赔了,碎都碎了。你记住以后别毛手毛脚的就行了。”
陆明宇愣了一下,然后酒杯里的酒一仰脖全喝了,说了句谢谢嫂子。
那顿饭吃得还算平静。明辉在桌底下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热热的。我夹了一筷子排骨,尝了尝,是婆婆的手艺,炖得烂烂的,咸淡正好。
吃完饭周莉主动抢着洗碗,让我去客厅坐着喝茶。婆婆端了盘水果出来,坐在我旁边,犹豫了半天,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块玉佩,水头也不错,淡绿色的,雕着一朵莲花。
婆婆把玉佩放在我手里,说:“这是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你奶奶给我的。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片心意。你那翠坠碎了,我这个你收着,好歹是个念想。”
我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婆婆那双粗糙的手,手上还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裂口。她把玉佩塞到我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别嫌弃,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妈心里有你。”
那块玉佩在我掌心里温温的,带着婆婆的体温。我攥紧了,说我收着,谢谢妈。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明辉开着车,忽然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他说:“老婆,委屈你了。”
我靠窗坐着,看着外面倒退的路灯,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金色的线。我说:“也不全是委屈。”
明辉没说话,但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些。他的手心里有汗,热乎乎的。
后来过了大概两个星期,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小刘进来跟我说,苏姐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是周莉。她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个盒子,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
她把盒子递给我,说:“嫂子,我让我爸托人打听了好久,找了块差不多的老坑料子。不值你那块那么贵,但水头还行,你留着玩。”
我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是一块椭圆形的翡翠挂件,绿得也浓,上面雕着一枝梅花。虽然不是老坑种的,但料子确实不错,现在市面上也得值个好几万。
我说:“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周莉急了:“嫂子你拿着,你不拿着我这心里过不去。我爸说了,做人要讲良心,那天是我眼皮子浅,看见你东西碎了还幸灾乐祸,我回去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看着周莉红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她还是那个会转发美食照片的周莉,还是那个话多嘴快的周莉,但至少今天她站在这里,手里捧着一块她自己花钱买的翡翠,跟我说她觉得不是滋味。
我把盒子收下了,说谢谢你。
周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谢啥,一家人嘛。”
那天下班回去,我把那块梅花翡翠放在梳妆台上,和那包碎玉摆在一起。一个完好,一个碎裂,一个新生,一个过往。我看着它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明辉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问哪来的,我说周莉送的。他端详了一会儿说,料子还行,你戴着玩呗。我说行。
后来我真的把那块梅花翡翠戴了一段时间。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晃晃悠悠的,和外婆那块不一样。外婆那块是沉的,坠着心的那种沉。这块是轻的,春末的风一样,带着点新鲜劲儿。
再后来,周德胜的投资真进来了。六千二百万,分两批到账,用于新馆的数字化设备采购和智慧管理系统建设。周德胜的儿子周文斌也参与了新馆的辅助设计,不过他没走后门,是正儿八经竞标进来的,画了一套挺不错的室内设计方案,领导们都说好。
新馆开工那天我去参加了奠基仪式,市里来了不少领导,周德胜也来了,西装革履的,跟我握手的时候说:“小苏,好好干,这馆建起来是造福后代的事。”我笑着说谢谢周叔支持。
陆明宇后来换了个工作,去了一家快递公司跑业务。这小子虽然被惯得有点毛躁,但脑子活泛,嘴也甜,干了大半年,业绩居然还不错。有一回他和周莉请我们吃饭,说攒了点钱,准备首付套小房子搬出去住了。婆婆在旁边听了,嘴上说“搬出去干啥,家里住得好好的”,可眼睛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那天吃饭的时候,陆明宇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凑过来跟我说:“嫂子,我那条红绳你还有吗?”
我说怎么了。
他说:“我找了好几个地方,想找人把你那块翠修起来。他们说翡翠碎了可以金镶,能修得跟原来差不多。你要是不嫌弃,我花钱给你修,行不?”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愣了一会儿。明辉在旁边说:“修什么修,碎了就是碎了,金镶了也不是原来那块了。”
陆明宇挠了挠头:“也是。那我回头再给你买块好的,等我攒够钱。”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行啊,等你攒够。
其实我包里还装着那包碎玉。二十三片,我用白棉布包着,走到哪带到哪。有时候夜深人静了,我会拿出来看一看,那些碎片在灯下依然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我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再拼起来,就像我不知道有些伤口是不是真的能愈合。
但至少现在,我看着那些碎片的时候,心里不那么疼了。外婆的手温好像还在,可那不再是压在心口的石头,而是变成了记忆里一盏暖暖的灯。她传给我的不只是一块石头,更是一种念想。念想这种东西,碎了也能在。
窗外的桂花又开了,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甜丝丝的。我把那包碎玉重新收好,放进抽屉最里层。梳妆台上,周莉送的那块梅花翡翠安安静静地躺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上面,绿油油地亮着。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出门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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