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外婆九十大寿,酒店里张灯结彩,全家喜气洋洋。我那势利的二姨,却把我一家安排在最靠墙根的角落。宴席散去,无人结账,二姨当众指使我买单。我站起身,只说了一句话,全场瞬间安静,针落可闻。
第一章:外婆九十大寿,全家齐聚酒店置办寿宴
我叫周晴,今年三十二岁。
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个客户送走。电话里母亲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的喜气:"晴晴,这周六你外婆九十大寿,你二姨在迎宾楼订了大包间,全家都要去,你记得把假请好。"
我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迎宾楼是咱们市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一桌席面不便宜。二姨向来会做人,长面子的事从不手软。
周六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藕荷色针织衫,想着老人家喜欢鲜亮颜色。到了迎宾楼门口,那气派的大红拱门就扎在那儿,上面写着"恭祝周府林老太君九十大寿",金光闪闪的。
我丈夫陈建斌把车停好,牵着女儿朵朵走过来。朵朵今天也穿了条红裙子,小辫子上扎着蝴蝶结,蹦蹦跳跳的。
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枣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们,脸上笑开了花:"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她迎上来,拉着朵朵的手:"朵朵今天真漂亮。"
我说:"妈,你怎么不在里面坐着?外面风大。"
母亲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在这儿等等你大姨他们。"
我们跟着母亲往里走。大厅里摆了七八张大圆桌,台面上铺着金丝绒的桌布,中间的转盘上摆着冷盘和喜糖。最前面搭了个小舞台,背景是电子屏,滚动着外婆各个时期的照片,还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几个大字。
来得早的亲戚已经三三两两坐着嗑瓜子聊天了。
二姨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旗袍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烫成了小卷,正站在舞台边上指挥服务员摆弄话筒。
看见我们进来,二姨抬了抬下巴,笑着说:"哟,晴晴一家来了,快找地方坐吧。"
她说完,又转头去跟服务员说:"这花篮摆歪了,往左边去一点。"
我扫了一眼大堂里的座位。最前面那两桌,正对着舞台,位置最好,桌面上还额外摆了一瓶红酒。旁边那一桌,坐着几个我不太熟的亲戚,听口音像是老家那边的远亲。再往后,位置就偏了。
母亲拉着我往靠墙那边走,那里还有一张空桌,紧挨着洗手间的通道口。
我低声问:"妈,咱坐这儿?"
母亲说:"坐这儿挺好,清净,一会儿照顾你外婆也方便。"
陈建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我坐下来,目光在前面的桌席上扫了一圈。
二姨一家理所当然地坐在了最前面那桌。二姨夫正跟旁边的人高谈阔论,说最近又拿下了哪个楼盘的项目。表姐林悦坐在外婆身边,穿着一件白色羊绒大衣,正拿着手机给外婆看她刚买的包,外婆乐呵呵地点头。表哥林峰在跟几个表兄弟划拳,声音隔了老远都听得见。
大姨一家坐在第二桌。大姨是个老实人,正给身边的小孙女剥橘子。大姨父坐在那儿抽烟,烟雾缭绕的。表姐周敏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说句什么。
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大概是二姨那边的关系户,男男女女,穿戴都挺体面,坐着聊天说笑。
而我这一桌,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还有我小舅。
小舅是外婆最小的儿子,快五十了,一辈子没成家,平时靠打零工过日子。他坐在那儿,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面前的茶杯是空的,也没人给他续水。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晴晴来了。"
我说:"小舅,你坐这儿干嘛?不去前面跟舅公他们坐?"
小舅摆摆手:"我不去,那边人我不熟。这儿挺好,你舅我就喜欢角落。"
朵朵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坐前面呀?前面有气球。"
我看着前面舞台边上的彩色气球,摸了摸朵朵的头:"前面太吵了,咱们这儿安静。"
开席前,司仪在台上讲了一通场面话,然后请外婆上台。外婆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全白了,被二姨和表姐搀着,颤巍巍地走上台。
司仪问:"老太君,今天高不高兴啊?"
外婆笑着说:"高兴,高兴,都来了就好。"
二姨接过话筒,声情并茂地说了段致辞,什么感谢母亲养育之恩,祝母亲健康长寿,还说这酒席是她林慧芳一手操办的,要让老太太风风光光过个九十大寿。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跟着鼓掌,看见大姨在第二桌也拍着手,脸上笑着,眼里没什么光。
母亲坐在我旁边,小声说:"你外婆今天精神真好。"
我说:"是啊。"
敬酒的时候,轮番上阵。先是儿女辈,大姨一家、二姨一家、我母亲和我小舅。母亲端着酒杯走到台前,她的话最少,只说了一句:"妈,祝你身体硬朗,长命百岁。"
外婆拉着母亲的手,说:"老二啊,你也别光顾着忙,多顾顾自己。"
母亲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然后是孙辈。表姐林悦挽着外婆的胳膊,嘴甜得很:"外婆,祝您永远年轻,明年我带您去海南过冬。"
外婆被她哄得直笑:"好好好。"
轮到我的时候,我带着朵朵上去。朵朵奶声奶气地说:"太外婆生日快乐。"外婆给了朵朵一个红包,摸摸她的脸。
我说:"外婆,您要保重身体。"
外婆看着我说:"晴晴啊,你脸色有点白,别太累了。"
我心里一暖:"没事的外婆,我好着呢。"
我下来的时候,听见二姨在旁边跟人说:"这寿宴啊,光酒水我就花了一小万,现在这物价,真是吃不消。"
旁边的人附和着:"那是那是,二姐你破费了。"
二姨说:"破费什么,给妈过寿,应该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服务员开始上主食,海鲜炒饭和长寿面。席上的人推杯换盏,已经有人喝得面红耳赤。
我们这桌倒是安静。小舅闷头吃炒饭,陈建斌在给朵朵挑鱼刺,我舀了碗长寿面,慢慢吃着。
这时,隔壁桌有个亲戚端了杯酒过来,大概是想去主桌敬酒,路过我们这儿,脚下一个趔趄,酒洒了点在我袖子上。
陈建斌站起来,扶了那人一把:"没事吧?"
那人摆摆手,连说不好意思,看了一眼我们这桌,眼神有点奇怪,大概是在想,这是哪家的亲戚,怎么坐在这儿。然后他也没多说,端着剩下的酒就走了。
我拿纸巾擦了擦袖子,母亲说:"这谁啊,毛毛躁躁的。"
我说:"不认识,应该是二姨那边的朋友。"
这时候,主桌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我抬头看,是林峰在讲笑话,逗得一圈人前仰后合。二姨笑得尤其大声,拍着桌子说:"这孩子,就是贫。"
林悦拿出手机:"来来来,我们全家合个影。"
然后她指挥着,二姨一家,大姨一家,外婆,还有几个长辈,全凑在一起,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有人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的。
母亲看着那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问:"妈,你怎么不去照一张?"
母亲说:"人太多了,挤不上。"
陈建斌给我夹了块排骨,低声说:"多吃点。"
我嗯了一声,看着远处那一团热闹。外婆坐在中间,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二姨和林悦一左一右靠着她,像是两朵花。大姨站在边上,半张脸被挡住了。
大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吃得我有些发闷。
朵朵拉了拉我的衣角:"妈妈,我想上厕所。"
我说:"好,妈妈带你去。"
我牵着朵朵起身,往洗手间走。路过主桌的时候,听见二姨正在跟大姨说:"姐,你一会儿去跟服务员说一声,把那个打包盒拿来,剩菜别浪费了。"
大姨说:"哦,好。"
二姨又说:"这蛋糕一会儿切的时候,让人拍照拍好看点,我发朋友圈。"
我带着朵朵从洗手间出来,洗手的时候,碰见表姐林悦也在那儿补妆。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我,从镜子里打量了我一眼。
"晴晴,你今天这件衣服颜色不错。"她说,语气淡淡的。
我说:"随便穿的。"
她合上口红盖,转过身,笑了笑:"怎么坐那么远啊,一会儿过来坐呗,我们这桌热闹。"
我说:"不用了,那边挺清净的,带着孩子方便。"
林悦耸耸肩:"随你吧。"
然后她扭着腰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甩了甩手上的水。
回到座位上,小舅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剔牙。他打了个饱嗝:"这酒店的菜就是花哨,吃着不如街口的川菜馆过瘾。"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陈建斌给我倒了杯热茶:"老婆,喝点水,你刚才没吃多少东西。"
我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热。
大厅里喧闹的人声,杯盘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舞台上循环播放的喜庆音乐,混合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外婆坐在聚光灯下,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她笑着,点着头,像一个幸福的中心。
而我和我的家人,坐在这角落的圆桌边,像是这场热闹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暖不到心底。
第二章:多年默默顾家,我家常年贴补娘家帮衬亲友
我妈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姐周美华,下面有个妹妹林慧芳,也就是我二姨,底下还有个小弟周建国,就是我小舅。
外公走得早,外婆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苦了大半辈子。后来日子好过了,外婆却落下了腰疼的老毛病,阴天下雨就直不起身。
这些年来,照顾外婆最多的是我妈。
二姨嫁得好,二姨夫早年做建材生意发了家,在城里买了两套房。大姨嫁在郊区,离得远,来回一趟要倒三趟公交。小舅连自己都顾不好,更别提照顾老人了。
就我妈离外婆最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
我妈隔三差五就往外婆那儿跑,买菜、洗衣、打扫卫生,有时候外婆腰疼得下不了床,我妈就干脆住在那儿,一住就是好几天。
我跟我爸说过这事,我爸抽了口烟,闷声说:"你妈乐意,随她去吧。"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话不多,手也笨,就会闷头干活。我妈往娘家跑得勤,他从来没拦过一句。
有一次我下班顺路去看外婆,推开门,看见我妈正蹲在地上给外婆洗脚。外婆坐在床沿上,脚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我妈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一下一下搓着外婆的脚背。
外婆说:"老二啊,你歇会儿吧,我自己来。"
我妈头也没抬:"您腰不好,弯不下去,我洗完了就好了。"
外婆叹了口气:"我这几个孩子啊,就你最贴心了。"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拿毛巾把外婆的脚擦干,又给她套上棉袜。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弯腰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后来外婆有一次住院,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的。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二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玩手机,大姨在跟医生说话,我妈守在病床前,一勺一勺地给外婆喂粥。
二姨看见我来了,放下手机:"晴晴来了啊,你外婆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
我嗯了一声,走进去看外婆。外婆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我就招手:"晴晴来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但脸上还是笑着的:"你外婆好多了,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
住院那几天,白天是我妈守,晚上是我爸下了班过去替。大姨白天来送过两顿饭,二姨除了第一天露了个面,后面再没出现过。
外婆出院那天,二姨倒是来了,开着她的白色小轿车,车停在住院部门口,下来就往外婆手里塞了五百块钱。
"妈,这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我最近太忙了,实在抽不开身。"
外婆推着不要,二姨硬塞进她兜里:"拿着拿着,女儿孝敬您的。"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五百块钱,外婆又塞还给她了,说"你二姨也不容易,花销大"。
我妈听了,没说什么,把钱收起来,转头又去菜市场给外婆买了半只老母鸡炖汤。
贴补娘家这件事,我妈从不张扬,但家里的账瞒不了人。
我爸的工资卡在我妈手里攥着,我妈自己也有退休金,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七千出头。按理说在我们这个小城市,够花了,可我妈总是紧巴巴的。
我结婚那年,我妈给我准备了六万块的嫁妆,我爸跟我说的,说这钱是你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存了好几年。
后来我生了朵朵,我妈过来帮我带孩子。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妈一个月往外婆那儿贴的钱,少说一千多。有时候是买药,有时候是买营养品,冬天还要给外婆添置棉衣棉裤。
有一回我跟陈建斌带着朵朵回娘家吃饭,吃完饭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她。
我说:"妈,外婆那边的开销,你跟二姨她们商量过没有?四个人平摊,你也能轻松点。"
我妈搓着碗,水龙头哗哗响:"商量什么,你二姨家虽然有钱,但人家花销也大,你林峰表哥刚买了车,每个月还贷好几千。你大姨家条件本来就不好,你大姨父身体又差,吃药花不少钱。你小舅……哎,不说他了。"
我说:"那也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担着啊。"
我妈关了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柜里,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外婆养我这么大,我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钱多钱少,尽心就行。"
顿了顿,我妈又说:"再说了,你二姨虽然不出力,但人家面子上的事从不含糊。去年你外婆过生日,你二姨给你外婆买了条金项链,两千多块呢,你外婆戴出去,街坊邻居都夸。"
我看着我妈的侧脸,她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她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指因为常年沾水,关节都有些变形了。
我说:"妈,那金项链是你给外婆买的吧?"
我妈愣了一下:"你二姨买的呀,我亲眼看见她给你外婆戴上的。"
我没再说什么,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金项链是我妈拿了一个月的退休金买的,让二姨转交的。二姨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她买的,我妈一个字都没反驳。
陈建斌有时候会跟我聊起这些事。他是个司机,常年在路上跑,见的人多,心里明白得很。
有天晚上哄睡了朵朵,他靠在床头跟我说:"晴晴,妈这样下去不行。钱是小事,可这心里憋屈啊。"
我说:"我知道,可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愿意说。"
陈建斌想了想:"要不咱主动分担点,以后每个月给外婆拿五百块钱,就说是你的心意。"
我看着他,他眼神诚恳,我说:"建斌,咱家也不宽裕,朵朵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房的事还没着落。"
他拍了拍我的手:"没事,五百块钱,我多跑两趟夜班就出来了。老太太九十了,还能花咱几年钱,别让妈一个人扛着。"
我鼻子一酸,没掉眼泪。
除了照顾外婆,我妈还帮衬过家里不少亲戚。
小舅前些年在外头打工,摔断了腿,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那时候二姨说生意忙走不开,大姨说要带孙子没空,最后是我妈天天往医院跑,送饭、擦身、扶着他上厕所。
小舅出院后没钱结医药费,我妈从自己存折里取了八千块给他垫上了。这事小舅后来喝多了酒才跟我说,他说:"晴晴,你妈是这家里最傻的人。"
二姨家也有过困难的时候。零八年金融危机,二姨夫的建材生意差点黄了,资金链断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急得二姨夫整宿整宿睡不着。
二姨跑到我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姐夫啊,你得帮帮我们,这关过不去,家就散了。
我爸二话没说,把存了五年的定期取出来,总共六万块,全借给了二姨夫。
二姨夫拿了钱,千恩万谢的,说半年之内一定还。
后来呢?后来二姨夫挺过了难关,生意缓过来了,那六万块钱却没了下文。我爸提过两次,二姨夫总是说"再缓缓,再缓缓"。再后来,我爸也懒得提了。
我问过我妈这事,我妈叹口气:"算了,一家人,提钱伤和气。"
还有一次,表姐周敏大学毕业找工作,大姨托我妈帮忙。我妈跑前跑后,托了老同学的关系,给周敏安排进了一家不错的企业做行政。周敏干了大半年,嫌工资低,自己辞了职,跑去南方打工了。
大姨后来跟我妈说:"老二啊,白费你一番心思了。"
我妈摆摆手:"孩子有自己的想法,由她去吧。"
这些事情,我妈从来不对外说。逢年过节亲戚聚会,二姨在桌上高谈阔论,说我二姨夫又接了多大的工程,说林悦又升了职,说他们家日子越过越红火。我妈就坐在一旁笑,偶尔附和两句,从来不提自己做了什么。
久而久之,亲戚们都习惯了。习惯了有事找我妈,习惯了有忙让我妈帮,习惯了她的付出就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缺不了。
可人这东西很怪,习惯了你的好,就觉得你给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妈的好,在亲戚眼里,渐渐就变得不值钱了。
就像这次寿宴,我妈忙前忙后张罗了好几天。帮外婆试衣服,准备红包,联系远房亲戚,甚至还帮二姨联系了迎宾楼的熟人打了折。可到了座位安排上,二姨毫不犹豫地把我一家和我妈安排在了最角落里。
我妈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我坐下。
寿宴还在继续,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筷,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小舅打了个嗝,摸了摸肚子,说吃饱了。他看着我,又说:"晴晴,你妈今天又给你外婆塞钱了吧?我早上看见她悄悄往你外婆兜里放了红包,鼓鼓囊囊的。"
我愣了一下:"我妈没说啊。"
小舅嘿嘿一笑:"你妈那性子,做了事从来不说。你二姨在前面风风光光摆酒席,你妈在后面给你外婆塞钱。一个要脸,一个要里子,苦的都是你妈。"
我攥紧了手里的茶杯。
陈建斌在旁边听着,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低声说:"晴晴,别想了。"
我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茶水一口喝干了。
这时候,主桌那边忽然热闹起来。我抬头看,是服务员推了一个三层的大蛋糕过来,上面插着数字"90"的蜡烛,火苗跳动着。
二姨站起来招呼:"来来来,关灯,唱生日歌。"
大厅的灯灭了,只剩下蛋糕上的烛光摇曳。昏暗中,我听见二姨起头唱"祝你生日快乐",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来。
我也跟着唱了,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外婆脸上。外婆闭着眼许愿,烛光映着她的皱纹,温柔而安详。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问问外婆,这满堂的儿孙,她心里到底都装着谁。
生日歌唱完,灯重新亮起,外婆吹了蜡烛,二姨操刀切蛋糕。第一块蛋糕递给了外婆,第二块递给了二姨夫,第三块递给了林悦。
我妈坐在角落里,看着前面分蛋糕的热闹场面,一动不动。
小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蛋糕我就不吃了,腻得慌。"
我拉了拉小舅的袖子:"小舅,你坐,我给你切一块去。"
小舅摆摆手:"别去了,你看那蛋糕都不够分的,前面那么多张嘴呢。"
我站起来,朝前面的蛋糕车走去。路过二姨身边的时候,二姨正在给一个远房亲戚递蛋糕,看见我,她笑了笑:"晴晴来拿蛋糕啊?拿去吧,最后两块了。"
我低头看了看蛋糕盘里剩下的两块,不大,边角上的奶油有点塌了。我端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回走。
回到座位,我把蛋糕放在朵朵面前,朵朵开心地拿着叉子挖了一口。
我坐下来,看着朵朵吃蛋糕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母亲在旁边轻声说:"晴晴,你吃啊,别光看着孩子。"
我说我不爱吃甜的,妈你吃吧。
母亲摇了摇头,说胃不舒服,吃不了。
那两块蛋糕最后是朵朵一个人吃完的,吃得满嘴奶油,笑得咯咯的。
我拿纸巾给朵朵擦嘴,一抬头,看见二姨正端着酒杯满桌敬酒,春风得意的。她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脸颊泛着红晕。
二姨举着杯子冲我们晃了晃:"老二,晴晴,你们吃好啊,别客气。"
我妈站起来端起茶杯:"三妹你少喝点。"
二姨摆摆手:"没事,今天高兴。"她说完,也没多留,转身又往别桌去了。
我妈坐下来,握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我妈的侧脸,鬓角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外套,是前年我给她买的,领口已经有点磨毛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霓虹灯。
包间里依然热闹,敬酒的、聊天的、划拳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亲戚,忽然觉得,这场寿宴像一面镜子,把人心照得清清楚楚。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谁在付出,谁在索取,全都摆在台面上。
可偏有人装看不见。
第三章:亲戚看人下菜碟,刻意将我一家安置角落
寿宴正式开始前一个小时,迎宾楼的大厅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二姨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宝蓝色绣花的旗袍裙,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跟每个进来的亲戚打招呼。
我带着朵朵在大厅旁边的沙发区坐着,陈建斌去停车了,我妈去后厨跟厨师确认菜单。
这时候,大姨一家到了。
大姨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外套,头发抿得服服帖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装着给外婆织的毛线袜子。大姨父跟在后面,走路慢吞吞的,老寒腿犯了,拄着拐棍。
大姨的儿子周磊和媳妇小芳带着孩子也来了,周磊身上那件夹克看着眼熟,是去年我爸给的,周磊不嫌弃,穿得挺干净。
二姨看见大姨,瓜子皮一吐,笑着迎上去:"大姐来了,快进来坐。"
大姨笑着点头:"三妹,你今天这身真好看。"
二姨伸手掸了掸大姨肩膀上不知道哪来的灰:"大姐你也是,穿这么喜庆。来来来,我给你们安排位置。"
二姨领着大姨一家往里走,走到第二张桌那儿停了:"大姐,你们坐这桌,挨着主桌近,照应老太太方便。"
大姨看了看那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名牌,写着"亲属席"三个字。大姨点了点头:"行,坐哪儿都行。"
二姨拉着大姨的手:"大姐,你一会儿帮我看顾着点老太太,我今儿个忙,怕招呼不过来。"
大姨说:"你放心,妈那儿我看着。"
二姨又转头跟周磊说话,声音提高了八度:"周磊啊,听说你今年涨工资了?出息了啊!"
周磊挠了挠头:"二姨,没涨多少,就几百块钱。"
二姨拍了他肩膀一下:"几百也是钱!好好干,你妈就指着你了。"
大姨一家坐定之后,二姨又跑回门口迎客去了。
没多大一会儿,二姨娘家那边的亲戚来了,就是二姨夫那边的亲戚。来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穿得都挺体面。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姨夫的弟弟林建国,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表。
二姨看见他们,那叫一个热情,瓜子往兜里一揣,小跑着迎上去:"哎呀,建国兄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林建国笑了笑:"嫂子,老太太大寿,我们肯定得来啊。"
二姨领着他们往里走,直接从第一张主桌旁边绕过去,在第三张桌那儿停了:"建国兄弟,你们坐这桌,专门给你们留的。这桌靠窗,光线好。"
林建国看了看那桌,桌上摆着两瓶五粮液,烟灰缸是水晶的,桌布也比别桌厚实。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嫂子你太客气了。"
二姨摆手:"客气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哥在里头忙着呢,一会儿过来陪你们喝酒。"
安顿好林建国他们,二姨又折回门口。
这时候来了几个我妈那边的老亲戚,是我外婆娘家的侄儿侄媳,算是表舅表姨辈的。一共来了四个人,穿着普通,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二姨看见他们,脸上依然笑着,但那笑淡了几分:"哎呀,表舅来了,快进快进。"
她领着表舅一家往里走,走过了第一桌,走过了第二桌,走过了第三桌,一直走到靠近墙根的那片区域,停在了我们那桌隔壁。
二姨指了指那张空桌:"表舅,你们坐这儿吧。这桌清静,说话方便。"
表舅看了看那位置,紧挨着洗手间的通道,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他没说什么,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地上,坐了下来。
表舅妈拉了拉表舅的袖子,小声说:"怎么坐这么靠后啊。"
表舅瞪了她一眼:"哪儿那么多话,坐就是了。"
安顿完表舅一家,二姨在走廊里站了站,拿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又理了理头发,然后继续往外走。
这时候,我二叔来了。二叔是我爸的亲弟弟,在隔壁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过得还行。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半新的皮夹克,手里提着个红袋子,里面装了条烟和两瓶酒。
二姨看见二叔,笑着说:"哟,二叔来了。"
二叔点点头:"慧芳,老太太今天气色怎么样?"
二姨说:"好着呢,红光满面的。二叔你坐,我给你安排位置。"
二姨领着二叔往里走,经过第二桌的时候,二叔看见我爸不在,问了一句:"我二哥呢?"
二姨说:"二哥在后厨帮忙呢,跟老二一块儿。"
二叔哦了一声,二姨把他领到了第四张桌,正对着舞台侧面,位置算中等偏上。
二叔坐下后,二姨又去招呼下一拨客人。
这时候我妈从后厨出来了,额头上有点汗,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她走到我身边,弯腰跟我说:"晴晴,你小舅来了没有?"
我说:"没看见呢,可能在路上。"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每次都不准时。"
我拉住我妈的手,让她坐一会儿:"妈你歇歇,跑了一上午了。"
我妈摆摆手:"歇什么,你二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门口帮她迎迎客。"
我说:"二姨在门口迎着呢,她那帮朋友她认得,你去帮倒忙。"
我妈想了想,没再坚持,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捶了捶自己的腰,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腰又疼了?"
我妈说:"老毛病了,没事。"
这时候,陈建斌停好车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理得短短的,看着干净利落。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都安排好了?"
我说:"还没开席呢,等人到齐了。"
陈建斌看了看周围,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坐定的桌子:"咱们坐哪儿?"
我指了指角落那张靠墙的桌子:"妈说坐那儿。"
陈建斌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行,坐哪儿都一样。"
又过了十几分钟,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大厅里七张圆桌坐了六成满,熙熙攘攘的,说话声、笑声、孩子哭闹声混在一起。
二姨从门口走进来,开始做最后的座位调整。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座位表,边走边看,嘴里念叨着。
她走到第一桌,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外婆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旁边空着的位置留给大姨和二姨夫。第二桌是大姨一家和几个长辈,坐得满满当当。
第三桌是二姨夫那边的亲戚,林建国正跟旁边的人聊天,桌上那两瓶五粮液已经开了一瓶。
第四桌是我二叔还有几个远房堂叔伯,正凑在一起抽烟唠家常。
第五桌是二姨的几个老姐妹和同学,女人们叽叽喳喳聊着新买的衣服和化妆品。
第六桌是表舅家和其他几个不太亲的亲戚,大家安安静静坐着喝茶。
然后二姨走到第七桌,也就是靠墙最角落那张,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座位表,又抬头看了看那张桌子,皱了皱眉。这张桌旁边紧挨着洗手间的门,时不时飘过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桌布边角还有点污渍。
我妈看见二姨在那儿站着,走过去问:"三妹,怎么了?"
二姨回头看见我妈,笑了笑:"二姐,我正愁呢,这桌位置不太好,但是客人多,不坐不行。我想着把你和晴晴他们安排在这儿,你们一家人,坐一起自在。"
我妈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张桌子:"坐这儿?"
二姨拉着我妈的手,声音压低了:"二姐,你看前面那些桌都安排满了,第一桌要给老太太和几个叔公坐,第二桌是大姐他们,第三桌是建国兄弟那些人,你也知道,你的妹夫那边的亲戚不能怠慢了。第四桌是你们老周家的二叔他们,第五桌我那些姐妹非要坐一起。第六桌是表舅他们,总不能让人家坐角落。这数来数去,就剩这桌了。一家人嘛,坐哪儿不是坐。"
我妈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二姨又补了一句:"二姐,你体谅体谅我,这办酒席安排座位最头疼了,里外不是人。你是我亲姐,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说:"行吧,就坐这儿。"
二姨拍了拍我妈的手:"二姐你最好了。你们一家坐这桌清静,带孩子也方便,去洗手间几步路。"
我站在几步开外,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
我妈回过头来看我,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晴晴,咱就坐这桌吧,挺好的。"
我看着那张桌子,桌角磕掉了一块漆,桌布上一个烟头烫出来的小洞,转盘转起来吱呀吱呀响。
我说:"妈,咱不能坐前面点?大姨那桌旁边不还有空地儿吗?"
二姨听见我说话,转过身来:"晴晴啊,你大姨那桌坐满了,加不了椅子了。这桌宽敞,你们一家三口坐,还能放东西。"
我看了一眼大姨那桌,周磊家的孩子坐在儿童椅上,旁边还有两个空位,分明没坐满。
我没戳破,点了点头:"行,听二姨的安排。"
二姨笑了,牙上沾了点口红的印子:"这才乖嘛。好了好了,你们先坐着,我去招呼服务员上菜了。"
二姨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扶着我妈在椅子上坐下,桌面上连个果盘都没有,冷冰冰的。
陈建斌抱着朵朵坐下来,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没说话。
朵朵趴在桌上,用手摸着桌布上那个烟头烫出来的洞:"妈妈,这个桌布破了。"
我说:"朵朵乖,别乱摸。"
小舅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晃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他看见我们坐在角落,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哟,都坐这儿了啊。"
我说:"小舅你怎么才来?"
小舅把苹果往桌上一放,一个滚到了我面前:"去市场买了俩苹果,给我姐尝尝,她爱吃脆的。"
我妈看见苹果,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你还记得我爱吃脆苹果?"
小舅咧嘴笑:"怎么能不记得,小时候你老把苹果让给我吃,我就记着你喜欢吃嘎嘣脆的那种。"
我妈没说话,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那个苹果,小口咬了一口。
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大厅里响起司仪的声音,说寿宴马上开始,请大家入座。
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前面那些桌欢声笑语的,服务员端着茶壶来回倒水。二姨夫在主桌跟人碰杯,林悦拿着手机各种角度自拍,大姨在给身边的孩子剥橘子。
而我们这桌,只有四个人,加上后面赶来的小舅,也就五个。桌上没有多余的餐具,没有烟灰缸,没有果盘,就像个多余的存在。
朵朵坐在我腿上,看着前面那些热闹的桌子,小声问我:"妈妈,为什么我们这桌人这么少呀?"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因为咱们是一家人呀,一家人不需要太多人。"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她伸手够桌上的苹果,那个小舅带来的嘎嘣脆的苹果,滚到了桌子边缘,差点掉下去。
陈建斌一把接住了,递回给朵朵。朵朵抱着苹果,啃了一大口。
母亲在旁边慢慢嚼着苹果,小舅仰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我看着这一桌稀稀拉拉的人,又看看前面那几桌热闹光鲜的亲戚,胸口像堵了块棉花,不上不下的。
我突然想起来出门前,我妈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把那件压箱底的枣红外套翻出来穿上了。她说今天外婆大寿,穿喜庆点。
那件外套肩头有点窄,我妈穿上去不太合身,但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笑得挺开心。
我当时站在她身后,看她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样子,心里还想着,今天终于能让妈坐一回主桌了。
结果到头来,我们连主桌的边都没挨上。
二姨端着茶水从我们这桌走过,步子迈得急,裙摆扫了一下桌角。
她头也没回,径直去了前面那桌,笑着说:"建国兄弟,来,嫂子敬你一杯。"
前边传来碰杯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把朵朵放回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大厅的窗边。外面还在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路上行人打着伞匆匆走过。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周晴,忍住,今天是外婆的生日,别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那张破角的圆桌。
我妈已经吃完了苹果,正拿手帕擦手。她看见我回来,说:"晴晴,坐下吧,一会儿该上菜了。"
我嗯了一声,坐了下来。
座位上还带着点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
第四章:满堂亲戚光鲜落座,唯独我家备受冷落排挤
司仪在台上宣布寿宴正式开始,先是一段热场表演,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唱了两首老歌,什么《母亲》《常回家看看》,唱得声情并茂的。
二姨坐在主桌边上,跟着拍子鼓掌,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她扭头跟旁边的二姨夫说了句什么,二姨夫笑着点头,拿起桌上的酒瓶给旁边的林建国倒酒。
第一道菜上来了,是冷盘拼盘,白切鸡、酱牛肉、皮蛋豆腐、凉拌海蜇,摆盘精美,周围还缀了一圈胡萝卜雕的花。
服务员端着托盘先往主桌走,二姨站起来接盘子,笑着说:"来来来,先给老太太夹块鸡,寿星最大。"
外婆夹了块鸡肉,慢悠悠嚼着。二姨又把盘子往二姨夫那边推了推:"你们也吃,别客气。"
冷盘在主桌转了一圈,才端到第二桌。大姨站起来帮着布菜,给身边的小孙女夹了块牛肉,嘴里说着慢慢吃别噎着。
第三桌、第四桌、第五桌依次上菜,服务员手脚麻利,盘子一个接一个摆上去。
到了第六桌,表舅那一桌,服务员端过去的盘子里白切鸡明显少了两块,表舅妈看了一眼,没吭声。
最后轮到我们第七桌。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把冷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剩的基本是边角料,酱牛肉切得薄薄的几片贴在盘底,白切鸡只有鸡脖子和鸡翅尖,皮蛋豆腐上面的葱花都没撒匀。
小舅拿筷子拨了拨盘子,嗤了一声:"好家伙,剩菜呢这是。"
我妈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人家一盘盘分过来,分到后面肯定少点。"
小舅夹了块鸡脖子啃起来:"姐你就会替人说话,前面那桌五粮液都开了两瓶了,咱这桌连瓶饮料都没有。"
我这才注意到,别的桌上都摆着饮料和酒水,我们桌上除了两壶茶水,什么也没有。茶杯里的茶叶也寡淡,泡了三泡了,颜色跟白开水差不多。
陈建斌站起来:"我去跟服务员要瓶饮料。"
他刚站起来,二姨的声音就从前面飘过来:"服务员,再给我们这桌加一箱啤酒,要冰的!"
服务员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搬啤酒了。
陈建斌站了两秒,又坐下了,跟我说:"一会儿再要吧,她们正忙着呢。"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热菜接着上。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一道接一道往桌子上端。
主桌那边热气腾腾的,二姨拿着公筷给大家分菜,嘴里招呼着:"吃吃吃,别停筷子,肘子趁热吃。"
林悦在那边举着手机拍菜,嘴里念叨着:"这红烧肘子颜色真好,发朋友圈肯定馋死那帮人。"
第二桌大姨在给小孙女剥虾,手上沾满了油,大姨父闷头喝酒,脸喝得通红。
第三桌林建国跟几个男亲戚划拳,五魁首六六六的喊得震天响,酒杯碰得当当的。
第四桌二叔他们在聊县城里的房价,说最近涨了多少多少。
第五桌二姨那几个姐妹在讨论美容院办卡的事,说什么光子嫩肤打了三次效果特别好。
第六桌表舅一家安安静静吃饭,偶尔低声说两句家常。
我们这桌,小舅一个人埋头啃鸡爪子,我妈给朵朵夹了块鱼肉,小心地把刺挑干净。陈建斌面前就一碗米饭,夹了两筷子凉拌海蜇,再没伸过手。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分量明显比别的桌少,清蒸鲈鱼端上来的时候尾巴是断的,四喜丸子只有三个,油焖大虾数了数,统共八只。
我拿公筷给陈建斌夹了块红烧肉:"你吃点菜,别光扒饭。"
陈建斌说:"你吃你的,我胃口不大。"
我硬把肉放进他碗里,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低头吃了。
这时候朵朵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我要喝水。"
我拿起茶壶倒了杯茶,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朵朵喝了一口,皱起小脸:"好苦。"
我妈赶紧说:"别给孩子喝茶,我去要瓶橙汁。"
我妈站起来,朝服务员那边走过去。服务员正忙着给主桌上菜,我妈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儿,也没人搭理她。
她往前走了两步,跟一个穿白衬衫的领班说:"姑娘,麻烦给我们那桌拿瓶橙汁,有孩子要喝。"
领班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上的单子:"阿姨,你们是哪桌?"
我妈指了指角落:"第七桌。"
领班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本子:"第七桌没有订饮料啊,只有茶水。"
我妈愣了一下:"没订?不可能吧,别的桌都有。"
领班说:"阿姨,菜单上写的就是茶水,没有饮料。要不你加钱单点?"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行,那给我拿瓶橙汁。"
领班收了钱,转身去拿饮料了。
我妈站在原地等着,我看见她的背影,她一只手扶着腰,站得不太直,大概是腰又疼了。
陈建斌也看见了,他放下筷子:"我去替妈。"
我说:"你坐着,我去。"
我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走到我妈身边:"妈,我来等,你回去坐。"
我妈看见我,笑了笑:"没事,就一瓶饮料,马上来了。"
我扶着她的胳膊:"你腰不好,别站久了。"
这时候领班拿了瓶橙汁过来,瓶子上还挂着一层凉气。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拉着我妈往回走。
路过第六桌的时候,表舅妈看见我们手里拿着橙汁,说了句:"哟,你们那桌还有饮料啊?我们这桌连瓶水都没有。"
我笑了笑没接话,扶着我妈走回了座位。
我把橙汁拧开,给朵朵倒了一杯。朵朵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冲我笑。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算了算,一瓶橙汁超市卖六块,这儿收二十,坐个角落还得多花十四块钱买瓶水。
主桌那边开始敬酒了。二姨夫端着酒杯站起来,身后跟着林峰,父子俩挨桌敬。
先是第一桌自家人,二姨夫跟外婆碰了杯:"妈,祝您福如东海,我跟慧芳给您磕头了。"说着还真要跪,旁边人赶紧拉住他,说意思到了就行。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好。
第二桌是大姨一家,二姨夫敬了大姨一杯:"大姐,这些年辛苦你了,来,我干了。"
大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姨父在边上跟着举了举杯子。
第三桌林建国他们,二姨夫拍着林建国的肩膀:"兄弟,今天多喝几杯,不醉不归。"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旁边的人拍手叫好。
第四桌、第五桌、第六桌,二姨夫一桌桌敬过去,酒杯碰得叮当响,满场都是爽朗的笑声。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心里想什么时候轮到我们这桌。
二姨夫端着酒杯走到第六桌,跟表舅碰了杯,说了两句客气话,然后转身往后走。
他走过来了,走过第七桌旁边,跟小舅打了个照面。
小舅正啃鸡爪子啃得满手油,抬头看见二姨夫,咧嘴一笑:"姐夫。"
二姨夫举了举杯:"建国,吃好啊。"然后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面走过去了。
小舅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二姨夫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鸡爪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我妈也看见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桌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建斌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二姨夫敬完一圈,回到主桌坐下,二姨在旁边问他:"都敬完了?"
二姨夫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二姨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我们这桌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转开了。她拿起话筒站起来:"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母亲九十大寿,感谢大家赏光。咱们开席之前还没拍全家福呢,来来来,都到前面来合个影。"
二姨这一招呼,满堂的人都动了。前面几桌的人站起来,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梳头发的梳头发,往舞台前面聚拢。
大姨站起来招呼家里人:"来来来,都过来照相。"
二姨在台上安排位置:"老太太坐中间,叔公坐旁边,长辈们站后面,年轻人蹲前面。"
一群人呼啦啦围过去,舞台前面挤得满满当当。有人举着手机喊:"看这边看这边,笑一个!"
我站起来,拉了拉我妈:"妈,走,照相去。"
我妈看了看前面那堆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人太多了,挤不上。"
我说:"那也得照啊,全家福。"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褶皱:"行,那就去。"
我们一家三口加上我小舅,从角落里走出来,往前台走。走到人群外围的时候,已经挤不进去了。前面乌压压全是人,二姨在那头喊着:"后面的人蹲下,挡着老太太了!"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脚跟踩在了我脚上,疼得我嘶了一声,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又转回去了。
陈建斌护着我和朵朵,我妈跟在我身后,我们在人群最外围站定了。前面全是人头和肩膀,挤挤挨挨的,根本看不到外婆在哪儿。
有人开始喊:"一、二、三,茄子!"
前面的人笑得灿烂,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了好几下。二姨在那头喊:"再来一张,老太太眼睛闭上了!"
又拍了一张。然后人群开始散了,拍照的人拿着手机看效果,满意地点着头往回走。
我踮着脚往前看了看,外婆还坐在舞台中间的椅子上,二姨正弯着腰给她整理衣领。
我拉着我妈:"妈,咱们去跟外婆单独照一张吧。"
我妈说:"别麻烦了,你二姨她们忙着呢。"
我没听她的,牵着朵朵往前挤。穿过散场的人群,走到外婆面前,二姨正扶着外婆站起来。
我说:"二姨,让我妈跟外婆照一张吧。"
二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笑了笑:"行啊,照吧。妈,老二要跟你照相呢。"
外婆转过身来,看见我妈,脸上笑开了:"老二,来,过来。"
我妈走过去,在外婆旁边站定,微微弯下腰,伸手揽着外婆的肩膀。外婆拍了拍我妈的手,说:"瘦了,又瘦了。"
我拿出手机,举起来给她们拍照。镜头里我妈和外婆靠在一起,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按了好几下快门,把她们的笑都存了下来。
旁边二姨催促着:"好了好了,妈该去切蛋糕了,都等着呢。"
我妈松开外婆的手,退到一边,眼睛还是看着外婆,嘴角还挂着笑。
外婆被二姨和林悦搀着往蛋糕那边走了,我妈站在原地,看着外婆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
大姨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橘子,递给我妈:"老二,吃个橘子。"
我妈接过来:"谢谢大姐。"
大姨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老二,你咋坐那儿了?我刚看见你们坐在角落,那位置多不好。"
我妈剥着橘子皮:"没事,三妹安排的,一家人坐哪儿都行。"
大姨叹了口气:"三妹那人你也知道,好面子。她婆家那边亲戚来了,她肯定紧着那边安排。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我知道,没往心里去。"
大姨又说:"要不一会儿你搬过来跟我坐?我那桌还能加个凳子。"
我妈摇摇头:"不用了,晴晴她们都在那边呢,孩子小,换桌麻烦。"
大姨还想说什么,那边二姨喊了:"大姐!过来帮忙切蛋糕!"
大姨应了一声,拍拍我妈的肩膀:"那行,你有事叫我。"说完小跑着过去了。
我妈低头继续吃橘子,一瓣一瓣的,很慢。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大姨是好心,可她的话更让我心寒,连她都知道我们坐角落不好,二姨怎么会不知道?
蛋糕切完了,每人分了一小块。轮到我们这桌的时候,蛋糕已经分得差不多了。服务员端来三小块,全是边上的奶油边角料,上面的水果樱桃只剩了半个。
朵朵看见蛋糕眼睛都亮了,拿叉子挖了一口奶油塞嘴里,又挖了一口。
我妈把自己那份推给朵朵:"朵朵吃,外婆不爱吃甜的。"
朵朵说:"谢谢外婆。"
我说:"妈你吃啊,别给她,她吃不了那么多。"
我妈摆摆手:"小孩爱吃就让她吃,我不喜欢甜食。"
其实我知道,我妈爱吃甜的,小时候家里买不起蛋糕,她拿面粉和白糖自己蒸,蒸出来黑乎乎的一团,她吃得可香了。
这时候主桌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我抬头看,林峰正拿着话筒在台上讲话,说祝外婆长命百岁,明年给外婆办九十一大寿,说得挺逗,逗得满堂笑。
二姨在台下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机录视频,嘴里喊着:"我儿子真帅。"
外婆也笑,嘴边的奶油还没擦干净,笑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那热闹的景象,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半块边角料蛋糕,上面歪歪扭扭挤着一朵劣质的奶油花。
我把那朵花挖起来,放进了嘴里,甜得发腻。
陈建斌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在我耳边低声说:"晴晴,咱吃完饭早点走,朵朵困了。"
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分。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了,我们这桌的人都没怎么说话,小舅靠在椅子上都快睡着了。
服务员开始收走空盘子,又端上了一些小点心和水果拼盘。别的桌上水果拼盘摆得满满当当,哈密瓜、西瓜、火龙果切得整整齐齐。我们这桌上了一小碟,西瓜皮厚肉薄,哈密瓜就两块。
我妈拿起一块西瓜递给朵朵,朵朵咬了一口,汁水淌到下巴上,我妈拿纸巾给她擦。
整个大厅里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的声音、聊天的声音、孩子跑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我们这一桌坐在潮水的边缘,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我看着前面那些光鲜亮丽的亲戚们,他们碰杯、他们大笑、他们合影、他们发朋友圈。
而我们坐在这角落,守着半瓶自己花钱买的橙汁,和三块边角料的蛋糕。
外婆的九十岁,我替她高兴。可这一刻我真想问一句,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外人。
我妈好像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伸手盖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的手粗糙而温热,指节上都是老茧。
她说:"晴晴,别乱想,今天是好日子。"
第五章:宴席结束无人买单,二姨当众甩锅逼我结账
下午两点半,寿宴接近尾声了。
服务员开始撤走桌上的空盘子,换上了饭后水果和瓜子。大厅里的人已经吃得意兴阑珊,有人靠在椅背上剔牙,有人掏出手机刷视频,有人三三两两站起来走动说话。
二姨夫那桌又开了第三瓶五粮液,几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林建国拍着二姨夫的肩膀:"哥,你这日子过得,我羡慕啊。"
二姨夫舌头有点大:"兄弟,咱哥俩说这些干嘛,以后有事说话。"
二姨在旁边拿湿巾擦手,擦完了又涂护手霜,慢条斯理的。她看了一眼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叫来服务员:"把这些空瓶子收了吧,看着乱。"
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收走了酒瓶和餐巾纸。
小舅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差不多了吧?啥时候散场?"
我妈说:"急什么,等老太太先走。"
小舅站起来晃了晃脖子,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外面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午后的天光。
我拿出手机给朵朵擦了擦嘴边的蛋糕印子,她靠在我怀里有点犯困了,眼皮子耷拉着。
陈建斌看了看手表,低声跟我说:"快三点了,要不咱先走?"
我说:"等一会儿,看妈的意思。"
这时候大姨走过来,坐到我们这桌的椅子上,跟我妈说话:"老二,一会儿你们怎么回去?"
我妈说:"建斌开车来的,你呢?"
大姨说:"周磊开车,我跟他一块走。老太太那边你三妹说她送,不用咱们管。"
我妈点了点头:"那行,老太太有人送就行。"
大姨压低了声音:"老二,你三妹刚才跟我说,这顿饭花了一万二,酒水另算。她心疼得够呛。"
我妈笑了笑:"办这么大场面,一万二也正常。"
大姨撇了撇嘴:"她就是爱面子,花那么多钱摆排场,有这钱给老太太请个保姆多好。"
我妈没接话,低头剥了个瓜子。
大姨坐了坐就走了,说去收拾东西。
大厅里开始有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了。表舅一家最先走的,路过我们这桌的时候跟我妈打了个招呼,提着那两箱牛奶的包装盒走了。第六桌空了,服务员过去收桌。
第五桌二姨那几个姐妹也站起来,跟二姨挥手告别。二姨在门口送她们,笑着拥抱,说下次再聚。
第四桌二叔站起来,朝我们这边看了两眼,没过来,直接往门口走了。
第三桌林建国那边还在喝,二姨夫已经站不稳了,扶着桌角直晃悠。林峰在旁边劝:"爸,别喝了,差不多了。"
二姨夫摆摆手:"没事,高兴。"
二姨送完那帮姐妹回来,看见二姨夫喝成这样,眉头皱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行了行了,别喝了,送客了。"
她指挥着林峰和林悦把二姨夫扶到旁边的沙发上坐着醒酒,自己又走到门口去送其他客人。
大厅里人越来越少,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其他桌的餐盘了。
我们这桌还坐着,我妈、我、陈建斌、昏昏欲睡的朵朵,还有打着哈欠的小舅。
我妈问小舅:"建国,你怎么回去?"
小舅说:"我坐公交,两站路。"
我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给他:"别坐公交了,打个车吧。"
小舅没接:"姐,我有钱。"
我妈把钱塞他手里:"拿着,少废话。"
小舅攥着那十块钱,低着头没说话。
这时候二姨送完最后一波客人回来了,她站在大厅中间,四处看了看,又看了看服务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走到前台那儿,跟收银台的小姑娘说了几句。小姑娘递给她一张单子,二姨拿着单子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然后她转身走回来,高跟鞋笃笃笃的敲在地面上。
她先是走到沙发边上看了看二姨夫,问林峰:"你爸怎么样?"
林峰说:"醉得厉害,歇一会儿就好了。"
二姨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往我们这边飘过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们桌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单子。
我妈抬头看见她:"三妹,客人送完了?"
二姨说:"送完了,都走了。"
我妈站起来:"那咱们也走吧,老太太呢?"
二姨说:"妈在包间里歇着呢,林悦陪着。"
我妈点了点头,弯腰去拿自己的布袋子。
这时候二姨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大厅里剩下的人都听得见:"二姐,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
我妈直起腰:"什么事?"
二姨扬了扬手里的单子:"这桌酒席一共一万三千八,我算了一下,家里亲戚凑份子凑了八千多,剩下的缺口还有五千。"
我妈愣了一下:"凑份子?什么时候凑的?"
二姨说:"就刚才啊,我让大姐收了份子钱,大姨那边出了两千,二叔他们凑了一千,几个表舅也拿了,拢共凑了八千二。大姐把钱给我了,我刚算完。"
我妈张了张嘴:"这事我不知道啊。"
二姨笑了笑:"二姐你一直在后厨忙着,我没来得及跟你说。现在这缺口五千块钱你看怎么办?"
我妈被问住了,站在原地没动弹。
我站起来,从我妈身后走上前:"二姨,你说这缺口让谁出?"
二姨看着我,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神淡了些:"晴晴啊,这不是缺了五千嘛,你看你家能不能先垫上?回头我再跟其他亲戚合计合计,看怎么分摊。"
我盯着她手里的单子:"这寿宴是你订的,客人也是你请的,怎么到最后结账的时候让我家垫钱?"
二姨的笑收了收:"晴晴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我家订的?这是给老太太过寿,大家都有份。再说了,你妈这些年也经常照顾老太太,这钱出一点也是应该的。"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晴晴,别说了。"
我没理我妈,眼睛看着二姨:"我妈这些年照顾老太太花了多少钱你知道么?药钱、补品钱、住院的护理费,哪样不是我妈掏的?还有那年你家生意周转不开,我爸掏了六万块钱给你们,到现在十五年了吧,还了吗?"
二姨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周晴你这是什么意思?大人说话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
我说:"我三十多岁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怎么就不能说话了?"
旁边的林峰听见动静走过来了:"表妹,你冷静点,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转头看他:"表哥,你也觉得这钱该我家出?"
林峰被我问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打包盒:"怎么回事?吵什么呢?"
二姨看见大姨来了,声音提高了八度:"大姐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我给老太太办寿宴,忙前忙后忙了一个多月,现在结账差了五千块钱,我让老二先垫上,周晴就跟我急眼,说话还带刺的。"
大姨看看二姨,又看看我,为难地说:"三妹,你办酒席之前咋不先说好这钱怎么出呢?临到头再让大家掏,谁也来不及准备啊。"
二姨的声音更大了:"我怎么没说?我让大姐你收份子钱的时候不是说了嘛,大家凑一凑把酒席钱摊了。现在份子钱收了八千二,还差五千,这五千总要有人出吧?"
大姨被她问住了,低头不吭声。
大厅里还剩几个没走的亲戚,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端着茶杯站在不远处,有人掏出手机偷偷录像。
林悦也从包间里出来了,皱着眉:"妈,怎么了这是?"
二姨看见女儿来了,声音里带了点委屈:"悦悦你来得正好,你表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冲我吼,嫌我让她家出钱。"
林悦看了我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晴晴,你有话不能好好说?今天外婆大寿,你在这闹什么?"
我说:"我没闹,我就问清楚这钱该谁出。酒席是二姨订的,主桌是二姨坐的,客人是二姨请的,风光是二姨出的。到头来结账差了钱,凭什么让我家垫?"
林悦说:"什么叫风光是二姨出的?这寿宴是大家一起给外婆办的,二姨出了力,出了时间,你出点钱怎么了?"
我说:"出钱可以,把账算清楚。我妈这些年给外婆花的钱你算过没有?每个月给外婆买药的钱、换季买衣服的钱、逢年过节给的红包,你算过没有?还有给我小舅垫的八千医药费,给我爸借给二姨夫的六万,这些你们算过没有?"
二姨的脸色彻底黑下来了:"周晴你别提那六万块钱,那钱我早还给你妈了。"
我看着她:"什么时候还的?我怎么没听我妈说过?"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晴晴,别说了,那钱你二姨前年还了。"
二姨立刻接话:"听见没有?早还了!你别拿陈年旧账来说事。"
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妈,二姨什么时候还的?"
我妈低着头:"前年年底,你二姨给了我两万,说先还一部分。"
我说:"六万还了两万,那剩下的四万呢?"
二姨不说话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看热闹的亲戚交头接耳起来,有人小声说着什么,声音窸窸窣窣的。
大姨看场面闹僵了,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别为钱伤了和气。那五千块钱要不我出两千,剩下三千老二你出,行不行?"
我妈刚要点头,我拉住了她的胳膊。
我说:"大姨,你不用出这钱。今天这钱谁该出谁心里清楚。"
我转过头,看着二姨:"二姨,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这一万三千八的酒席钱,你请来的客人和你娘家的亲戚吃了多少?我这一桌坐的全是你安排过来的边角料,冷菜都是剩的,水果拼盘就两块西瓜。这顿饭是我们吃的吗?是你二姨的面子宴,凭什么让我妈买单?"
二姨的脸涨得通红:"周晴你——你太没教养了!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说:"教养是互相给的。你把我一家安排在最角落的时候,想过教养吗?你让我妈替你给老太太买金项链,然后在饭桌上说是你买的,这叫教养吗?"
全场安静了。
二姨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林悦在旁边脸色煞白,拉了拉二姨的袖子:"妈,什么金项链?"
二姨没理她,手指着我对大姨说:"大姐你听听!这丫头什么话都说出来了!我什么时候让她妈买金项链了?"
大姨为难地看着我:"晴晴,这事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说:"我没记错。去年外婆生日,我妈拿了一个月的退休金买了条金项链,让二姨转交给外婆。二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她买的,我妈一个字都没提。这事我妈不说,但不代表没人知道。"
我转头看向小舅:"小舅,你知道这事吧?"
小舅靠在墙边,手里还攥着我妈给他的十块钱。他看了二姨一眼,又看了看我妈,点了点头:"知道,那天我姐让我陪她去金店挑的,我亲眼看着她付的钱。"
二姨的脸彻底白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几个围观的亲戚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林悦松开二姨的胳膊,退了两步,看二姨的眼神变了。
我妈站在我身边,伸手拽我的衣角,声音哑哑的:"晴晴,行了,别说了。"
我回头看着我妈,她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但还在冲我摇头,让我别说了。
可我停不下来。这些年积压的东西,像开闸的水,堵不住了。
我转过身,面对在场所有的亲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妈这辈子最傻,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苦都不跟人说。你们坐主桌吃香的喝辣的,她在后厨忙得满头汗。你们拍照合影围成一团,她在人群外面挤都挤不进去。你们一个个有头有脸坐着喝酒聊天,她蹲在角落里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我顿了顿,看着二姨:"今天这顿饭,一分钱我都不会出。我妈以前出的那些,就当喂了狗了。"
二姨嘴唇哆嗦着,眼圈也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她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话:"周晴,你——你让你妈以后怎么在这个家做人。"
我说:"我妈做人做得够好了,是你们不会做人。"
说完我弯下腰抱起已经迷迷糊糊的朵朵,朵朵在我怀里动了动,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对我妈说:"妈,走。"
我妈站在原地没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我,又看看二姨,脚步灌了铅一样。
陈建斌走过来,轻轻扶住我妈的胳膊:"妈,走吧,回家。"
我妈被陈建斌扶着,一步一挪地跟着我往门口走。
身后的大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挽留。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姨站在原地,脸上的妆都花了,口红蹭到了嘴角边上。林悦低着头站在旁边,大姨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上的打包盒。林峰拿手机假装在打电话。小舅还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那十块钱,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二姨夫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醉得不省人事。
外婆还在包间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抱着朵朵,我妈被陈建斌搀着,我们一家三口,走出了迎宾楼的大堂。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积水的地面上映着蓝天白云,空气潮湿而清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堵了大半天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第六章:常年忍让终破防,心寒看透亲戚虚伪嘴脸
从迎宾楼出来,我们谁都没说话。
陈建斌去开车,我抱着朵朵站在路边。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吹得人脑子清醒了几分。
我妈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双手攥着那个布袋子,手指头捏得发白。她一句话都不说,眼睛看着脚下的积水,水面晃着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朵朵在我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我们回家了吗?"
我拍了拍她的背:"回了,上车就到家。"
朵朵又闭上了眼,小脸贴着我的肩膀,呼吸均匀起来。
陈建斌把车开过来,我拉开后车门,小心翼翼把朵朵放进去,给她系好安全带。我妈跟着坐进来,靠在座椅上,脸冲着车窗外面。
我坐进副驾驶,陈建斌看了我一眼:"回家?"
我说:"回家。"
车子开动,驶离迎宾楼的大门。后视镜里那幢气派的酒楼越来越远,门口的大红拱门还立在那儿,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了。
路上陈建斌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放着轻音乐,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和我此刻的心情完全不搭。
我透过后视镜看我妈,她一直侧着脸看窗外,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车子拐进我们小区的时候,我妈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晴晴,你刚才不该说那些话的。"
我说:"妈,该说的我都说了,憋了这么多年了。"
我妈摇了摇头:"都是一家人,撕破脸了以后怎么处?你外婆知道了该多伤心。"
我说:"外婆不会知道的,二姨不敢跟外婆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那金项链的事,你提它干什么?那是我自愿给你外婆买的。"
我转过身看她:"你自愿是你的事,但你不能让二姨占了你的功劳还装没事人。妈你这样憋着,憋出病来谁管你?"
我妈不说话了,又看向窗外。
陈建斌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停在单元楼下。他熄了火,回头说:"妈,到家了,我扶您上去。"
我妈摆摆手:"我自己能走。"
三个人轻手轻脚下了车,陈建斌抱起朵朵,我扶着我妈上楼。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进了家门,我妈在玄关换了拖鞋,那拖鞋是我给她买的,粉红色的棉拖鞋,鞋面上绣着朵小花。
我妈站在那儿愣了几秒钟,然后往客厅走,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妈,喝口水。"
我妈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也不喝,就那么攥着。
陈建斌把朵朵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我,用口型说:你陪妈说说话,我去做饭。
我点了点头,他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我在我妈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钟摆滴答滴答响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妈忽然开口了:"你小舅今天还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都忘了给他做。"
我说:"改天做,哪天都行。"
我妈点点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了:"你二姨那人,从小就好强。小时候家里穷,过年一人分一块糖,她非要挑最大那块。你外婆说她是家里最小的闺女,让着她。让着让着,就让了六十多年。"
我说:"让了六十多年还不够?"
我妈转头看我:"晴晴,你说你二姨今天下得来台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你说了那些话。"
我说:"她下不来台是她的事。妈,你想想你自己,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给外婆花的钱,给二姨家借的钱,给小舅垫的医药费,这些事你跟我说过几次?"
我妈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你做了那么多,没人记得你的好。二姨坐主桌风光的时候想过你吗?大姨知道这事心疼你,可她帮你说了什么话?小舅今天站在边上,他替你辩解过一句吗?"
我妈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小舅那时候在边上,他不好说话。"
我说:"他凭什么不好说话?你给他垫了八千医药费的时候,他忘了?"
我妈又沉默了。
厨房里传来陈建斌切菜的笃笃声,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我看着我妈的侧脸,她坐在那儿,背微微驼着,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尖搓来搓去。她眼睛没看任何地方,就那么虚虚地望着前方的地板。
我伸手握住她一只手:"妈,我不是冲你发脾气。我就是心疼你。"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我的。
她没抬头,声音哑哑的:"我知道,妈知道。"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的手机,放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大姨打来的。
我看了我妈一眼,接了电话:"喂,大姨。"
大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气喘:"晴晴啊,你们到家了没有?"
我说:"到了,怎么了?"
大姨压低了声音:"你二姨刚才在迎宾楼哭了,哭得挺厉害的。林悦跟她妈吵了一架,问金项链到底怎么回事,你二姨说不清楚,俩人闹得挺僵的。"
我说:"大姨,这事我不掺和了。"
大姨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你憋屈。你二姨那人确实做得不对,可她毕竟是你长辈。你看今天这事闹的,你外婆还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了该多难受。"
我没接话。
大姨又说:"晴晴,大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妈这些年不容易,我们都知道。可有些事啊,忍一忍就过去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看今天那五千块钱,你大姨我出了也行,我手里还有点私房钱。"
我说:"大姨,那不是钱的事。那个钱我不出,是因为不该我妈出。你要是想帮二姨圆场,你自己去帮她,别拉上我妈。"
大姨被我噎住了,半天才说:"晴晴,你这话说的……"
我说:"大姨,你对我妈好我知道,可你每次都是当和事佬,两边劝,劝完了二姨照样坐着她的主桌,我妈照样坐她的角落。你要是真心疼我妈,就别劝我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大姨的声音低了下去:"行,那先这样,你们歇着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我妈看着我:"你大姨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二姨在迎宾楼哭了。"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拿起了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又过了几分钟,我妈的手机也响了。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三妹"两个字。
我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钟,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按下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还是二姨。
我妈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妈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接听键:"喂。"
她开了免提,大概是怕我听不见。
二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显是哭过了:"二姐……"
我妈:"嗯。"
二姨说:"二姐,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家结账,也不该把你家安排在角落里。你原谅我行不行?"
我妈的手微微抖着,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犹豫和为难。
二姨又说:"那金项链的事,我真不知道是你买的。你当时给我让我转交,我以为是你帮我买的,我真的不知道是你自己掏的钱。"
我妈张口想说点什么,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凑到手机跟前,说:"二姨,你不知道?那天小舅陪我妈去金店买的,发票还在我妈那儿呢。你要不要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二姨的声音变了调:"晴晴也在啊。晴晴,二姨今天说话确实冲了,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那五千块钱二姨自己出了,不用你家掏了。以后你妈照顾老太太的钱,二姨也分担。"
我看着我妈,她眼圈又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我妈在想什么。她在想这可是她亲妹妹第一次低头认错,她该不该心软。
我说:"二姨,你说分担,怎么分担?"
二姨说:"以后老太太的医药费,我出一半。"
我说:"光医药费?那日常开销呢?营养品呢?冬天取暖费呢?住处的物业费水电费呢?"
二姨又沉默了几秒:"那些……那些也分担。"
我说:"二姨,这些话你今天说了,明天会不会改口?"
二姨急了:"我改什么口?我林慧芳说话算话!"
我笑了:"你说话算话?六万块钱还了两万说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四万什么时候还?今天当着大姨的面我问你,你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二姨急促的呼吸声。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晴晴,别逼你二姨了。"
我看了看我妈,她眼睛里全是祈求的神色。
我心里叹了口气。
我对电话说:"二姨,今天的事就到这儿吧。那五千块钱你自己出也好,找别人凑也好,我家不管了。以前那些钱,我妈说算了就算了,但以后账要算清楚。外婆的花销,兄弟姐妹四个人平分,妈你把账记下来,每个月发群里。"
二姨在电话那头没吭声。
我又说:"你要是觉得行,就这么办。你要是觉得不行,那以后我妈该照顾外婆还照顾,但钱她不会一个人拿了。那些年贴进去的,就当是给外婆尽孝了,不跟你们计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然后二姨说:"行,按你说的办。"
我妈在旁边听见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擦不干净。
二姨在电话里听见了我妈的啜泣声:"二姐?二姐你别哭啊,我答应你了还不行吗?"
我妈吸了吸鼻子:"没事,我没事。"
二姨在那头也哭了,两个人对着电话哭,一个在城东的家里,一个在城西的屋子里,隔着半个城市掉眼泪。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妈,没有劝她,就让她哭。
憋了这么多年,哭出来也好。
挂了电话,我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擤鼻涕,眼圈红红的。
厨房里陈建斌的炒菜声停了,他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走出来,看见我妈在哭,愣了一下,把菜放在桌上。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点了点头,又回厨房了。
我妈擦干了眼泪,看着我:"晴晴,你二姨答应以后平摊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说:"她答应了,会不会做到再说。但今天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她心里有数了。"
我妈点了点头:"行,行。"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跟陈建斌说:"建斌,我来做饭吧,你歇着。"
陈建斌说:"妈你坐着歇会儿,我快做好了。"
我妈没听他的,围裙一系,进了厨房。我听见油锅烧热的滋啦声,听见我妈跟陈建斌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上面沾了点灰,透出来的光昏黄暖融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亲戚群。群里静悄悄的,二姨发了七八条消息,全是表情包,没人回复。大姨发了一句"都早点休息吧",下面零星几个人点了赞。
我把群消息划上去,看见二姨中午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有寿宴现场的照片,有外婆切蛋糕的视频,有全家福大合影。照片里二姨站在C位笑得灿烂,珍珠项链亮得晃眼。
那张全家福里,我仔细找了找,在最边缘的角落里,隐约看见我妈的半个肩膀和一小片枣红色的衣角。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群聊。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面无表情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晴晴啊,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吃了苦还说不出口。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说话声:"建斌你这刀工不行啊,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
陈建斌嘿嘿笑着:"我就这水平了。"
我妈也笑了:"行了行了,放着我来,你去歇着。"
我听见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闻见油烟里飘出来的葱花香味。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窗玻璃上映着客厅里的灯光。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朵朵,她还睡着,小手举过头顶,被子踢到了一边。我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我回到客厅,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正系着围裙在灶前炒菜,锅里热气腾腾的,她手里的锅铲翻动得利落。
陈建斌靠在橱柜边上剥蒜,抬头看见我,笑了笑:"马上开饭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眼睛还肿着,但脸上是笑的:"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我低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走。
镜子里的我,眼眶也微微发红。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推门走出去。
客厅的灯暖融融的,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菜,冒着热气。
我妈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冲我喊:"晴晴,帮我把朵朵叫起来吃饭,晚上睡多了该不着了。"
我应了一声,往卧室走去。
第七章:我当众霸气回怼,一句话戳破众人自私算计
事情过去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家里安静得不像话。亲戚群里没人说话,二姨发了两次天气预报链接,大姨回了个"收到",底下再没人接。我妈每天该干嘛干嘛,去菜市场买菜,去外婆家打扫卫生,日子照常过。
可有些东西变了。
我每天下班路过我妈那儿,她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毛线,但织着织着就走神,毛线针停在半空,眼睛盯着电视画面一动不动。
那天周五,我下班早,去我妈家吃饭。饭桌上她忽然放下筷子:"晴晴,你外婆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我嘴里还嚼着饭,含糊着说:"没有啊,怎么了?"
我妈皱了皱眉:"前几天我去看你外婆,她话很少,问我在寿宴上高不高兴,我说高兴。她看了我半天,说老二你瘦了。我说没瘦,她说你眼睛肿了。"
我放下筷子:"外婆知道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大姨那个人,心里装不住事。八成是她跟你外婆说了。"
陈建斌在旁边说:"妈,早晚要知道的,瞒也瞒不住。"
我妈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正准备走,手机响了,是二姨打来的。
我接了:"喂,二姨。"
二姨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太正常了,带着刻意的轻快:"晴晴啊,这周日你外婆让全家都回去吃饭,就在她那边。你带着朵朵来吧,我买点菜。"
我看了看我妈:"外婆叫回去吃饭?"
我妈点头:"下午你二姨给我打过电话了,说老太太想大家都回去聚聚。"
二姨在电话里说:"晴晴,那天的事都过去了,你也别放心上。你外婆年纪大了,就想一大家子齐齐整整的。周日中午,别忘了啊。"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对视一眼,她没说话,低头收拾碗筷。
周日早上,我开车带着朵朵去外婆家。陈建斌跑长途去了,我一个人来的。
外婆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二楼,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阳台窄窄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我妈养的绿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推开门,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外婆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条薄毯。大姨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剥毛豆,二姨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叮当响。小舅坐在角落里玩手机,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笑。
我带着朵朵走进去,朵朵甜甜地喊了声:"太外婆好。"
外婆脸上笑开了:"朵朵来了,快过来让太外婆看看。"她招着手,朵朵跑过去趴在她膝盖上,外婆摸着她的头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大姨抬头看我:"晴晴来了啊,快坐。"
我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没看见林悦和林峰,也没看见二姨夫。
二姨从厨房探头出来:"晴晴来了啊,桌上洗了水果,你自己拿着吃。等会儿就开饭。"
我说:"二姨,需要帮忙吗?"
二姨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陪老太太聊天就行了。"
我坐下来,大姨凑过来低声跟我说:"你二姨今天一大早就去买菜了,买了不少,还买了条鲤鱼。"
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外婆拉着朵朵的手问幼儿园的事,朵朵叽叽喳喳说着老师今天教了什么儿歌,外婆听得笑眯眯的。
中午十二点多,饭桌支起来了。外婆家餐桌不大,挤了六个人,外婆坐主位,大姨坐旁边,我和朵朵挨着坐,小舅坐对面,二姨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来。
我留意了一下,外婆旁边空着两个位置,那是给二姨夫和林悦留的。
二姨坐下了,拿起筷子给大家夹菜:"吃吃吃,趁热吃。这鱼我炖了一个小时,骨头都酥了。"
大家动筷子吃饭,气氛比寿宴那天空了不少。没有觥筹交错,没有高谈阔论,就安静地夹菜、喝汤、嚼米饭。
吃到一半,外婆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全桌的人。
她说:"今儿个把你们都叫来,是有话说。"
大家筷子都停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外婆看着二姨:"老三,你先说。"
二姨愣了一下,筷子举在半空:"妈,我说什么啊?"
外婆说:"你说说寿宴那天怎么回事。你大姐跟我说了,你二姐一家坐角落,你让老二家结账,晴晴当众跟你吵了架。有没有这回事?"
二姨的脸唰一下白了,她看了大姨一眼,大姨低下头剥虾没吭声。
二姨勉强笑了笑:"妈,就是一点误会,都过去了。"
外婆说:"误会?你把老二一家安排在哪一桌?"
二姨张了张嘴:"妈,当时客人多,我安排不过来……"
外婆转头看向我妈:"老二,你说。"
我妈夹了块鱼肉放在碗里,半天没动筷子。她抬头笑了笑:"妈,没事,都是小事。三妹已经跟我道过歉了。"
外婆看着我:"晴晴,你说。"
我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二姨。二姨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的意思。
我说:"外婆,寿宴那天二姨把我们安排在靠洗手间那桌,桌布是破的,菜是剩的,饮料是我们自己花钱单点的。结束的时候差了五千块钱,二姨当众让我妈出。"
外婆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嘴角往下沉。
二姨急了:"晴晴你——我不是跟你妈道过歉了吗?钱我也自己出了!"
外婆抬手制止二姨说话,她看着大姨:"老大,你那天在场,你说。"
大姨搓了搓手,为难地说:"妈,就是……就是晴晴说的那样。三妹确实把老二安排在了角落,也确实让老二家垫钱,当时晴晴生气了说了几句,后来三妹也道歉了。"
外婆的目光又转到小舅身上:"建国,你那天也在。"
小舅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二姨,又看了看外婆:"妈,我那天跟二姐坐一桌。三姐把我们安排在最里面那桌,旁边就是厕所,人来人往的。菜上来的时候,好的都先分给别人了,到我们这桌剩的净是骨头和边角料。二姐夫敬酒从我们旁边过,招呼都没打一个。"
二姨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建国你——"
外婆打断她:"老三,你还有什么说的?"
二姨眼圈红了:"妈,我那天确实忙,安排座位的时候急糊涂了。家里亲戚多,有的远房亲戚不能怠慢了,我就想着自家人随便坐……"
外婆说:"自家人?你二姐是自家人,就该坐厕所门口?"
二姨不说话了,眼泪在眼眶里转。
外婆又看我:"晴晴,你跟二姨吵了什么?"
我说:"外婆,我跟二姨说以后外婆的开销四家平摊,二姨答应了。还有那年我爸借给二姨夫的六万块钱,还了两万,剩下四万的事,我提了一嘴。"
外婆转头看二姨:"六万块钱?什么六万?"
二姨低着头:"妈,那年建斌生意周转不开,二哥借了六万给我们应急。后来陆陆续续还了两万,还差四万。"
外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事我不知道。老二,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妈赶紧说:"妈,钱的事是小,一家人不提这个。三妹已经答应平摊开销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外婆看着我:"晴晴,今天你说了这么多,外婆知道你说的是实情。你妈这个人,一辈子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她不说,外婆替她说。"
外婆转过头看着二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三,你是家里的幺女,从小我惯着你,什么好的都先给你。你二姐让了你六十多年,你让过她没有?"
二姨的眼泪掉下来了:"妈,我知道错了。"
外婆说:"你知道错了,可你改不改?"
二姨抽泣着:"改,我改。妈你别说了,我以后一定对二姐好。"
外婆又看着大姨:"老大,你也是。你是大姐,看着妹妹们闹成这样,你就只会当和事佬,两边哄。你二妹受了委屈你看不见?"
大姨低下头,眼圈也红了:"妈,我也有错。"
外婆最后看着小舅:"建国,你二姐给你垫了八千医药费,你记不记得?"
小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记得。"
外婆说:"你记得就行。你二姐是这个家里最傻的人,你们谁有事她第一个冲上去帮忙。可你们谁把她当回事了?"
满屋的人都沉默了。
外婆靠在藤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我养了四个孩子,到头来最懂事的一个受委屈最多。老二啊,妈对不住你。"
我妈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哗地流下来,她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外婆睁开眼,拉过我妈的手,拍了拍:"以后有事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妈哭着点头。
这时候门响了,有人推门进来。我抬头一看,林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看见屋里这场面,愣在了原地。
二姨看见林悦来了,擦了把眼泪:"悦悦,你怎么来了?"
林悦走进来,把水果放在门口地上,看了二姨一眼,又看了看哭得满脸是泪的我妈。
林悦说:"妈,我都听见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二姨的脸色变了。
林悦走到我妈面前,鞠了个躬:"二姨,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天的事,我替我妈跟你道歉。"
我妈手忙脚乱地扶她:"悦悦你起来,不关你的事。"
林悦直起腰,转身看着二姨:"妈,你那天在金项链的事上骗了我。你跟我说是你买的,我还在朋友圈显摆,说我有孝心。结果是你二姐买的,你拿来充面子。"
二姨嘴唇抖着:"悦悦,妈不是故意骗你……"
林悦说:"你每次都是这样。家里什么事都要你出头,什么事都要你有面子。二姨付出那么多,你从来不提。那天寿宴你让我坐主桌,二姨在角落里吃饭,我居然一点都没觉得不对。"
二姨站起来:"悦悦你听妈解释……"
林悦退了一步:"妈,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欠二姨的你不还,我替你还。那四万块钱,我下个月发了年终奖就还给二姨。"
二姨愣住了:"悦悦你……"
林悦看着她妈,眼眶也红了:"妈,我是你女儿没错,可我也有良心。二姨这些年对老太太什么样我看在眼里,以前小不懂事,觉得是你操持着这个家。现在我明白了,操持这个家的是二姨,出头露脸的是你。"
满屋的人都没说话,空气凝住了。
二姨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说不清是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红了眼圈的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彻底化开了。
外婆拍了拍我妈的手,又拍了拍二姨的手,把两只手合在一起。
外婆说:"好了,都别哭了。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今天这事说开了就好,以后都好好的。"
我妈和二姨的手被外婆拢在一起,两个人隔着外婆对视了一眼,二姨先哭出了声:"二姐,我对不起你。"
我妈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没事了,没事了。"
林悦在旁边拿了纸巾递给她妈,又递给我妈一张。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很小:"晴晴,那天在洗手间我说你衣服颜色不错,其实是真心的。以前咱们表姐妹走动少,以后多来往吧。"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小舅在旁边站起来,端着一碗汤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行了行了,哭完了没?菜都凉了,这鱼再不吃就腥了。"
大姨破涕为笑,拿筷子敲了小舅脑袋一下:"你就知道吃。"
外婆也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笑得像个孩子:"吃吃吃,都吃饭。"
大家重新坐下来,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但没人介意。筷子重新动起来,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姨给我妈夹了块鱼肉:"二姐,你吃这个,我给你挑的大块。"
我妈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
窗外不知道谁家飘来一阵饭菜香,和屋里的味道混在一起。阳台上的绿植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餐桌的边沿上。
我抱着朵朵,朵朵坐在我腿上,仰头看着我:"妈妈,你眼睛也红红的。"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妈妈没事,妈妈高兴。"
朵朵不懂,但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豁牙。
我搂着她,目光扫过这一桌人。外婆在笑,我妈在笑,大姨在笑,二姨也在笑,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睫毛膏晕成一团,可她还是笑着。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团晕开的睫毛膏像两朵黑灰色的花。
我看着那两朵花,忽然觉得,这一屋子人,总算都活过来了。
第八章:亲戚自知理亏道歉,亲情往来讲究双向真心
从外婆家那顿饭之后,家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第一个变化在手机上。二姨拉了个新群,名字叫"周家四兄妹",群里只有我妈、二姨、大姨和小舅四个人。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以后外婆所有的开销每月月底汇总,四个人平摊,她来记账。
我妈在群里回了个"好",大姨回了个"收到",小舅没回,但隔天给我妈发了条语音,说他那部分先欠着,等年底结工钱再补上。
我妈听了语音,笑了笑,跟我爸说:"你小舅终于知道要还钱了。"
我爸闷声说了句"不容易",继续看他的电视。
第二个变化是二姨来我家了。那天是周三下午,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二姨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我妈在厨房烧水泡茶,出来看见我:"晴晴回来了,你二姨来了。"
二姨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拎着个红袋子:"晴晴下班了啊,我给你买了双鞋,不知道合不合脚。"
我愣了一下:"二姨你给我买鞋干什么?"
二姨把红袋子递过来:"上次寿宴看你穿那双平底鞋旧了,我就去商场给你挑了双。你试试,不合适我能换。"
我接过袋子,有点不自在。这么多年二姨从来没给我买过东西,逢年过节她给林悦买名牌包买化妆品,给我顶多发个微信红包,两百块钱,我还得回个"谢谢二姨"。
我打开袋子看了看,是双浅口的小皮鞋,牛皮面的,鞋底软软的手感不错。我说:"二姨,你花这钱干嘛,我鞋够穿。"
二姨摆摆手:"买都买了,你就穿着。"
我妈端着茶过来,二姨赶紧接过去:"二姐你坐你坐,我自己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二姨跟我妈说话。她今天没穿旗袍,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外套,头发也没烫,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着柔和了不少。
二姨跟我妈聊外婆的身体近况,说昨天去看外婆,外婆胃口好了些,吃了大半碗粥。
我妈说:"那就好,我明天再去买条鲫鱼给她炖汤。"
二姨说:"二姐你别买了,我今天买了,明天我炖好了送过去。"
我妈愣了一下:"你炖?"
二姨笑了笑:"我学着炖呢,上次在妈那儿做的鱼你没吃多少,我回去练了好几次。现在做得还行,下次给你尝尝。"
我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着头喝茶,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二姨坐了大半个小时才走,临走时拉着我妈的手:"二姐,之前我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直接跟我说,别客气。"
我妈说:"行了行了,知道了。"
二姨走以后,我跟我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我妈拿起那双鞋看了看,翻过来看鞋底的标签,说了句:"你二姨这些年,从来没给人买过鞋。"
我说:"那这双我穿不穿?"
我妈把鞋递给我:"穿,干嘛不穿,人家一片心意。"
我拿回房间试了试,大小正好,皮子软软的,走路不磨脚。
第二天上班我穿了那双鞋去,同事说新鞋好看,我说是我二姨送的。同事说你们家亲戚感情真好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又过了半个月,是我生日。
往年我过生日都是自己买个小蛋糕,陈建斌炒俩菜,一家三口简单吃一顿。我爸妈那边给我打个电话说句生日快乐,有时候汇个红包,有时候忘了就算了。
今年生日那天,我正上班呢,手机响个没完。
先是我妈打来的:"晴晴,晚上回家吃饭,我给你包了饺子。"
然后是二姨发来一条语音,语气轻快:"晴晴生日快乐啊,红包发你微信了。"
我点开微信一看,二姨转了五百块钱。
我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半天,没点开。不是不想收,是有点懵。
大姨也发了条微信:生日快乐晴晴,大姨给你织了件毛背心,过两天给你送过去。
连小舅都发了条短信,六个字:生日快乐晴晴。
晚上我带着朵朵回我妈家吃饭,推开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大蛋糕,粉红色的,上面写着"祝周晴生日快乐"。
我妈从厨房探头出来:"快洗手上桌,饺子好了。"
我放下包走过去,看见蛋糕旁边还放着两个礼品盒。一个是大姨织的毛背心,浅灰色的,针脚细密。另一个盒子里是条围巾,红黑格子的,标签还在上面。
我拿起来看,我妈说:"你二姨让人捎来的,说你上班骑车冷。"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试,软乎乎的,挺暖和。
饭桌上摆了一桌菜,我妈包的三鲜馅饺子,我爸炖的排骨,陈建斌炒了两个素菜。屋里热气腾腾的,朵朵坐在儿童椅上用筷子戳饺子玩。
门铃响了,我妈去开门,门外站着二姨,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我妈说:"你怎么来了?"
二姨换了拖鞋进来:"晴晴生日,我来看看。就我一个人来的,你妹夫他们在家。"
她走进客厅,看见我脖子上围着那条围巾,笑了:"还合适吧?我挑了挺久的。"
我说:"二姨你坐,一起吃饺子。"
二姨也没推辞,洗了手就上了桌。我妈给她添了副碗筷,她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点头说好吃。
饭桌上几个人吃着聊着,气氛松弛得很。二姨说我妈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强一百倍,我妈说就你嘴甜。朵朵在旁边嚷嚷着要吃蛋糕,二姨帮她插蜡烛,一根一根的。
我坐在中间,看着蜡烛的火苗跳动,心里忽然有点恍惚。上一次这么多人围着给我过生日,大概还是十几岁的时候,我考上了大学,我妈叫了亲戚来吃饭。
那顿饭后没几年,二姨夫生意就出了那档子事,我爸借了六万块钱,亲戚们的关系开始变味了。
可今天蜡烛又亮了,火苗还是暖的。
朵朵拉着我吹蜡烛,我闭眼许了个愿。
吹完蜡烛切蛋糕,二姨拿刀分,第一块递给我妈,第二块递给我爸,第三块递给我,第四块给朵朵。她最后给自己切了最小一块,端着盘子吃。
我看着二姨低头吃蛋糕的样子,她嘴角沾了点奶油,跟我妈上次在寿宴上吃蛋糕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寿宴上我妈坐在角落里啃着一小块边角料,而二姨在前面热闹。今天二姨坐在我家吃最小的那块蛋糕,脸上却笑着。
吃完蛋糕,我妈去洗碗,二姨跟进去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什么,水流哗哗响,听不太清。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陈建斌陪朵朵搭积木。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二姨在里面说:"二姐,这葱蒜你放哪儿了?我帮你剥。"
我妈说:"左边柜子里,你拿就行。"
二姨说:"二姐,晴晴这日子过得不错,女婿也好。你真有福气。"
我妈笑了:"你有福气,林悦林峰都出息。"
二姨沉默了一下:"二姐,其实我早该明白了。一家人好不好,不看谁钱多谁面子大,看的是真心。我以前光想着争个脸面,把真东西都丢了。"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水流的声音停了。
二姨又说:"那天在妈那儿吃饭,你说没事了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你越说没事,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妈的声音响起来:"过去的事提它干嘛。现在这样挺好的,大家都轻松。"
二姨嗯了一声,水龙头又打开了。
我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朵朵把积木搭成歪歪扭扭的城堡。
手机振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二姨在我们那个家族大群里发了条消息,内容是:今天晴晴生日,我在她家吃饺子呢,开心。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餐桌上的饭菜和蛋糕,还拍到了我妈端菜时半截袖子。
大姨在群里秒回:"晴晴生日快乐!"
小舅也冒出来:"二姐饺子给我留几个。"
二姨在群里回:"没你的份,你又不来。"
小舅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然后打了六个字:"谢谢二姨,好吃。"
发出去之后,群里热闹了几秒,大姨又发了条语音,说她明天也要包饺子。小舅说要组团来我家蹭饭。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外婆也在群里,她不会打字,但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外婆的声音传出来:"晴晴生日快乐,外婆祝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声音有点颤,但清清楚楚的。
我眼睛一酸,给外婆回了条语音:"谢谢外婆,您也保重身体。"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抬头看天花板。
客厅的灯昏黄暖融,朵朵的笑声清脆,厨房里我妈和二姨还在忙活,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爸换了台,新闻联播的声音低低响着,陈建斌把朵朵举起来转了一圈,朵朵咯咯笑着喊爸爸再高点。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口积了多年的浊气,总算彻底吐干净了。
然后我睁开眼,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妈,二姨,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围裙上全是面粉,她笑着说:"不用,你去坐着。你二姨说要给我露一手她新学的红烧鱼。"
二姨在旁边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晴晴你等着啊,保证比你妈做的好吃。"
我妈抬手拍了她一下:"你再说一遍?"
二姨笑着躲开:"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二姐你包饺子天下第一。"
我看着她们俩在灶台前面你推我挤的样子,忽然想起外婆那天把她们两个人的手拢在一起说的话: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窗户外面夜色深了,路灯亮起来,橙黄的光晕映在玻璃上。
我转身走回客厅,抱起朵朵放在腿上,她靠着我的胸口打了个小哈欠。
二姨端着鱼从厨房出来,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热着呢。"
她把鱼放在桌子中央,得意洋洋地掀开锅盖,热气腾地冒上来,香味立刻钻满了整个屋子。
我妈跟在后面端着另一盘菜,两个人把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我爸关了电视,陈建斌收了积木,朵朵从我腿上滑下去跑回她的儿童椅。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筷子和碗碟碰得叮当响,说话声、笑声、电视里偶然飘出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温暖。
我夹了块鱼放进嘴里,二姨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咸淡怎么样?"
我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二姨的表情像中了彩票一样,眉开眼笑的。
我妈在旁边哼了一声:"那是她饿了一天了,吃什么都好吃。"
二姨不跟她计较,高高兴兴地给自己也夹了一块,边吃边点头。
我看着她们,又看看我爸和陈建斌,再看看朵朵吃得满脸米粒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外面的风吹着窗户,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屋里热气腾腾的,亮着灯,饭菜香得勾人。
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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