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住院四十七天,侄子陪护四十六天。

出院那天,女儿开车来接我。她把车停在楼下,没上来,只在电话里说:“妈,你快点,我下午还有事。”

我拎着出院袋下楼,袋子里只有几盒没吃完的饼干、两双拖鞋,还有护士塞给我的几张纸。周野跟在我后面,肩膀上搭着我的旧外套。

许棠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

“我送姑姑回家。”

“我车里放不下。”

后备箱空着,里面只有一个粉色旅行箱,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白色衬衣。

我把外套从周野手里接过来,压在腿上。

许棠发动了车,隔了几秒,像是想起一件顺手要办的事。

“妈,我准备去云南玩,你每月六千八的退休金,给我六千行不?”

她说得很平,像问我晚上吃面还是吃饭。

周野站在车外,手指在裤缝边动了一下。他这四十六天一直穿那件灰色卫衣,袖口起了毛,洗得发白。

我没立刻回答。

许棠把车窗升了一半,声音闷在里面:“不是白要,我就用半年。你还有房子,平时也没什么大开销。”

“你去多久?”

“十天半个月吧。”

“云南哪儿?”

“就那边。”

她不看我,盯着前面的垃圾桶。垃圾桶边有一只没盖好的纸盒,里面落了几片香樟叶。

我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插了两次才扣上。

“你要六千,剩下八百够我吃饭吗?”

“你不是还有存款吗?”

“存款是存款。”

“妈,你别一出院就跟我算这些。”

车里安静下来。空调口吹出一股塑料味,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小木珠,最下面的珠子裂了一道细缝。

周野站在车旁,像是想说话,最后只说:“姑姑,钥匙我给你放门口鞋柜上了。”

“你不送我上去?”

“棠棠还要赶时间。”

许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把手搭在车门上,没下车。

四十七天里,周野每天早上给我煮粥,煮糊过三次。他不会削苹果,削出来一圈一圈的皮,厚得像绳子。许棠只来过两次,一次带了花,一次带了汤,汤一直放在床头柜上,后来被护工倒掉了。

我问过周野:“你姐最近忙什么?”

他说:“她忙。”

每次都这样。

许棠伸手按喇叭,短促的一声。

“妈,你到底给不给?”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小时候发烧,非要穿那件红色毛衣睡觉,出了汗还不肯脱。她现在三十九岁,头发夹在耳后,耳垂上没有耳环,那里有个很小的旧洞。

“回家再说。”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你总说回家再说。”

车开出去时,周野还站在楼下。他没有挥手,只把我的旧外套往肩上提了提。

我靠在车窗边,手里捏着那几张纸,纸角被我捏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那天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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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家里的窗帘拉着,沙发上放着周野买来的两袋橘子,已经有几个软了。

许棠把我扶到沙发边,动作不算轻,手却一直托着我的胳膊肘。她把我的拖鞋摆好,又把粉色旅行箱拖进卧室。

“你真去云南?”

“嗯。”

“跟谁?”

“朋友。”

“男的女的?”

“妈。”

她拉开窗帘,外面的楼下有人晾被子,一床蓝底白花的床单被夹子夹在绳上,边角不停往下掉。

“你住几天?”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安排。”

“安排什么?”

“我住院这段时间,你没来几天。出院了,总不能也不管。”

她转身看我,手里还捏着窗帘绳。

“你不是有周野吗?”

“周野是你弟弟,不是护工。”

“我又没说他是护工。”

“那你说他是什么?”

“你们家的人,你们自己亲。”

这句话说完,她把窗帘绳缠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小块烫伤,已经结了痂。

“你做饭烫的?”

“嗯。”

“怎么不小心点?”

“你不是一直说,女人做饭烫一下没什么。”

我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水。”

“我不渴。”

“那你坐会儿。”

“我下午真有事。”

“去哪儿?”

“买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扫过茶几。茶几上有周野留下的纸条,字写得很大:米在第二层,药盒别放窗台。

许棠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秒,折成四折。

“他还挺细。”

“他陪了我四十六天。”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每天在家族群里发照片。”

“我没看见。”

“你没看手机。”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一会儿,递到我面前。屏幕上全是周野发的照片,粥,窗户,药盒,晒在阳台上的毛巾。每张照片底下,许棠都回了一个字:收到。

我往下翻,看到一张模糊的照片,周野的手按在我的床沿,旁边是一只剥了一半的苹果。

许棠把手机拿回去。

“你别看这些。”

“为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

她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两盒鸡蛋,一把蔫掉的青菜,还有我住院前买的半袋面。

“你给我六千,我就去云南。回来以后我每周过来两次。”

“你现在每周来几次?”

“妈,我有工作。”

“你不是辞了吗?”

她没说话。

水龙头开了很久,她只洗了一个杯子。洗完又洗,手指在杯口转来转去。

我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就不用六千。”

她关掉水龙头,背对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要钱,就是不孝?”

“我没说。”

“你心里这么想。”

“你心里也不是这么想。”

她转过身,眼圈没有红,脸色却白了一层。

“那你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药盒,把同样大小的几个盒子排成一条线。其实那些东西早已没有用,我还是排了很久。

她站在厨房门口,忽然笑了一声。

“妈,你知道吗,你最会的就是把别人逼到墙边,再问别人为什么站在那里。”

我手上的盒子停住。

她拎起粉色旅行箱,轮子在地板上卡了一下。

“**很多母女不是不爱,是谁都不肯先承认自己需要对方。**”

她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后,我把那几个盒子重新打乱,又一个一个排回去。

下午三点,周野来送钥匙。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小葱。

“棠棠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

“她要去云南。”

“哦。”

他把小葱放在鞋柜上,低头换鞋,又把鞋穿回去。

“姑姑,你别答应她。”

我抬头看他。

“她问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他摸了摸鼻子,像小时候偷吃了我锅里的排骨。

“她问过我。”

“什么时候?”

“你住院第七天。”

“她问什么?”

周野看着我,没有回答。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说:“小葱别放冰箱,明天就蔫了。”

03

第二天早上,许棠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周野每天上午来一趟,买菜,拖地,顺便把垃圾带走。他不喜欢关厨房的灯,哪怕白天也开着。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厨房那盏灯坏过,后来换了新的,亮着踏实。

我没问他踏实什么。

第四天,许棠在晚上十点发来一条消息:妈,六千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回:你去云南做什么?

她很快回:旅游。

我又问:和谁?

她没有再回。

周野坐在阳台上择豆角,择下来的筋堆在报纸边上。他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放进盆里,再拿起另一根。

“你姐要钱?”

“她不是跟你说了吗?”

“她问过我。”

“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六千。”

他把豆角筋撕得很慢,手指上沾了一点青色汁水。

“你从哪儿知道我有六千八?”

“你女儿知道。”

“她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房子在静安里,知道你存折在哪个抽屉,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动你的围巾。”

“她是我女儿。”

“我知道。”

“你这句话听着像不知道。”

周野把豆角放进盆里,忽然说:“姑姑,你能不能别把房子给她?”

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缝里。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她?”

“你没说。”

“那你操什么心?”

“你住院的时候说过梦话。”

“我说什么?”

“你说,棠棠不能没有房子。”

我去掰沙发缝里的遥控器,指甲卡在布边,弄断了一点。

“人说梦话不算数。”

“你以前说话也不算数。”

“我什么时候?”

“你说考上中专就给我买自行车,后来没买。”

“那是因为你骑出去撞了人家的鸡。”

“鸡没死。”

“人家找上门来了。”

“那自行车呢?”

“后来不是给你买了吗?”

“是二手的。”

“能骑就行。”

他低下头继续择豆角,脸上有一点不服气,像四十岁的人还在计较一辆旧自行车。

晚上九点,许棠来了。

她没有进门,站在门口问:“周野在吗?”

“在厨房。”

“让他出来。”

周野擦着手出来,没看她。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别装。”

“我没装。”

“你是不是跟她说,让她别把房子给我?”

周野沉默。

许棠看着他:“你想要房子?”

“我没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照顾姑姑,是因为她是我姑姑。”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知道了会来吗?”

许棠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会。”

“你来了两次。”

“我有工作。”

“第二次你待了二十分钟。”

“她那天睡着了。”

“你坐在门口玩手机。”

“我在处理事情。”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门口吵。”我说。

他们都看向我。

我走过去,把门扶住。门锁有点松,关不上,得往上提一下才能扣住。

“棠棠,进来。”

她没动。

“妈,你让他把话说清楚。”

“他说不清楚,你就能说清楚?”

“我至少没有装好人。”

周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装过吗?”

“我装什么?”

“装不在乎。”

许棠盯着他。

周野把手上的水擦在裤子上,留下两道深色的印子。

“你问我她的检查结果,我说不知道。你问我她有没有想你,我说她睡着了。你问我她是不是要把房子给我,我说没有。其实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她说,别让你来。她不想让你看见她那个样子。”

许棠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静。

我扶着门边,手心压在掉漆的地方。

“你为什么告诉她?”

“她问我。”

“她问你,你就说?”

“那我能说什么?”

许棠看着我,声音低下去:“你不想让我看见你,是怕我嫌你麻烦,还是怕我看见你也没那么重要?”

我没回答。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楼梯边。

“六千的事,不给就算了。”

“棠棠。”

“你别叫我。”

“你要去云南,带谁?”

她看了我很久。

“带我女儿。”

我愣了一下。

她别开脸,像是怕我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

“她不想回家。她说要去找她爸爸。她爸爸在那边做事。我答应带她去一趟,找不找得到再说。”

“你不是说去玩?”

“我说实话,你会给我吗?”

“你不说实话,我怎么给?”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实话?”

她的声音没有抬高。门口的灯闪了一下,周野伸手拍了拍开关。

许棠忽然问:“你住院那天,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你在开会。”

“我可以出来。”

“你那天升职。”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发了。”

“我没发给你看。”

“我看见了。”

她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我想说一句什么,厨房里高压锅突然嘶了一声。周野转身去关火,许棠也跟着看过去。

那一声过去之后,屋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声。

“你把我当女儿的时候,只要我听话;你把我当大人的时候,又怪我不懂事。”

许棠说完,转身下楼。

周野还在厨房门口,手放在锅盖上。

我问他:“她女儿多大了?”

“十五。”

“这么大了还要妈妈带着去找爸爸。”

“她妈妈也三十九了。”

“你说话越来越不像个孩子。”

“我本来就不是。”

他说完,从锅里盛出一碗粥,放到我面前。

粥煮得有些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我拿勺子搅了搅,没有喝。

04

第五天清晨,我听见门外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棠推门进来,头发乱着,粉色旅行箱不见了。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脚上套着我的旧棉拖。

“你怎么拿我的鞋?”

“我那双坏了。”

“坏哪儿了?”

“鞋底掉了。”

她说完,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冷掉的包子,还有一盒没拆的牛奶。

我没问她有没有吃饭。

她坐在沙发边,手指反复抠着牛奶盒上的塑料膜。

“妈,六千,你先给我三个月也行。”

“你女儿呢?”

“在同学家。”

“你跟她吵架了?”

“她不接我电话。”

“你不是要带她去云南?”

“她说不去了。”

“那你还去吗?”

“我不知道。”

她把牛奶盒推到我面前,又推回来。

“你别问了。”

“我没问什么。”

“你问我去哪里,跟谁,为什么。你跟审人一样。”

“我是你妈。”

“所以我才不想说。”

我看着她脚上的旧棉拖。鞋面有一块油渍,是我上个月煮汤的时候弄上的。她小时候怕冷,冬天总把我的鞋穿走,鞋底拖得啪啪响。

“周野呢?”

“楼下买东西。”

“你叫他来的?”

“他自己来的。”

“你让他走。”

我看着她。

“他在这儿,我说话不方便。”

“你有什么话不能当他面说?”

“妈。”

“你说。”

她低下头,抠塑料膜的动作停了。

“我借了钱。”

我没有出声。

“不是很多。”

“多少?”

她立刻抬头:“你看,你还是先问这个。”

“那我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借,问我是不是没办法,问我是不是很怕。”

“你怕吗?”

她的手指缩回去,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怕。”

这是她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没有绕开。

她说:“我把你给我的那套老房子卖了。”

“哪套?”

“云栖路那套。你不是早就过户给我了吗?”

我记得。那套房子原本是我和老伴住的,后来他走了,我搬到静安里,把它给了许棠。她说要留给孩子,后来孩子出生,她又说要装修,接着说不方便住,空了两年。

“你卖了以后呢?”

“还债。”

“谁的债?”

“我自己的。”

“你借钱做什么?”

她嘴唇发白,像是咬过。

“给孩子爸爸。”

我看着桌上的牛奶盒。盒盖上印着一只小熊,小熊的耳朵被她抠掉了一块。

“他又出事了?”

“他喝醉了,把车撞了。人没事,车主不肯私了。后来他跑了,留下孩子。”

“你还替他还?”

“不是替他。”

“那是什么?”

“我女儿在那里。”

她把脸转向窗户。

“她说她不要这个家了。她说我为了你,把房子给了她,后来又拿去填爸爸的窟窿。她说她谁都不信。”

“你给她看过房本?”

“她自己翻到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怎么说,卖房子不对,替他还钱不对,孩子没教好也不对。你什么都对。”

我伸手去拿牛奶,手抖了一下,牛奶盒倒在桌上,没有开封,滚到地毯边。

许棠弯腰去捡,忽然停住。

“妈,你住院那天,我去过。”

我看她。

“你没进病房?”

“我到了门口。”

“为什么不进来?”

“周野说你睡着了。”

我转头看向门口。

周野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青菜。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没进来。

“你那天为什么不让我姐进来?”

“她站在门口哭。”

许棠猛地抬头:“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眼睛进东西了。”

“你手里还拿着一张机票。”

“我那天要去接孩子。”

“你说你怕姑姑看不起你。”

“周野。”

他没再说。

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住院时他总把袖口扣到最上面,我以为他怕冷。

许棠起身,去厨房拿抹布。她把桌上的牛奶擦了三遍,明明已经干了,还是在原处来回擦。

“你把我的住院费付了?”

周野站在门口,没回答。

“我问你话。”

“先用的。”

“用的什么?”

“我的。”

“你哪来的?”

“工资。”

“你不是上个月就辞职了吗?”

“临时工。”

许棠转过身:“你把姑姑的房子看上了,就照顾她。你把我的事瞒着,就等她把什么都给你。你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不是?”

周野的脸抽了一下。

他把青菜放在地上,走到茶几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皱巴巴的本子。

“你自己看。”

许棠没有接。

我接过来。第一页写着日期,第二页开始全是些零碎的话。

第三天,姑姑问棠棠来没来。说没来就好,来了她又要请假。

第七天,棠棠问住院费,我说不知道。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第十二天,姑姑说梦话,叫棠棠别怕。

第二十六天,棠棠把孩子送到同学家,自己在门口坐了两小时。

第四十六天,姑姑问我是不是累了。我说不累。其实很累,想抽烟,没敢抽。

许棠看到最后一行,忽然坐下。

“你为什么记这些?”

“怕忘。”

“忘什么?”

“你们说过的话。”

她低头看着本子,手指压在纸上,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我问:“你给他钱了?”

许棠的肩膀僵住。

周野先开口:“没有。”

“她给过。”

“什么时候?”

“你住院第七天。她把银行卡塞到我枕头下面,说让我别告诉你。”

许棠站起来:“我那不是给你。”

“我知道。”

“那是让你先垫上。”

“我没用。”

“你怎么没用?”

“姑姑有自己的。”

我看向周野。

“你用了我的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茶几上。钥匙圈上挂着一枚旧铜牌,正面是我老伴以前单位发的门牌号。

“住院的钱,我从老房子那笔租金里先拿的。你出院以后,我去把那套房子的租约续了。”

“你不是说房子空着?”

许棠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

“空着的是我的那套。你给我的那套,我没卖。租金一直打到你名下的卡里。你住院以后,周野发现卡被人动过,才问我。”

我盯着桌上的钥匙。

铜牌背面刻着两个很小的字:留门。

周野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

许棠蹲下去捡那盒牛奶,盒角已经压扁了。

“我没想拿你的六千去玩。”

她说。

“我只是想试试,如果我把自己说得很坏,你还会不会管我。”

没人接话。

她把牛奶放进冰箱,放错了位置,又拿出来重新放。

“我不是想拿走你的钱,我是想确认,哪怕我只剩下麻烦,你还会不会把门给我留着。”

我问她:“你女儿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我把你接回家。”

“我已经回家了。”

“她说的不是这个家。”

她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盒牛奶。

周野走过去,把她脚上的旧棉拖换成自己的鞋。

“穿这个,底子厚。”

“你脚多大?”

“三十九。”

“我也是。”

“你脚比我小。”

许棠低头看了看,没笑。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脚往鞋里缩了缩。

05

许棠没有去云南。

她给孩子打了十七个电话,最后一个接通时,我正在厨房淘米。

“你别催我。”她说,“我会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眉心。

“不是因为姥姥。姥姥没有不要我。”

她看了我一眼。

“她只是嘴硬。”

我低头把米倒进锅里,水放多了。周野站在旁边,伸手想拿走量杯,我没给。

“我会。”

“你水放多了。”

“粥也能吃。”

“你不是不爱喝粥吗?”

“住了四十七天,喝习惯了。”

许棠挂掉电话,坐到餐桌边。

“她说她不想见爸爸。”

“那就不见。”

“她说她想见你。”

“我有什么好见的。”

“你不是她姥姥吗?”

“我头发乱,脸也不好看。”

许棠看了我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把梳子,放到桌上。

“她说你住院的时候给她发过语音。”

“我?”

“你发给我的手机,我没听见。她从我手机里翻到的。”

“我说什么?”

许棠把手机打开,点了几下。录音里先是一阵杂音,像被子摩擦床单的声音。

然后是我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棠棠,云南那个地方……你小时候说过想去。别跟你爸去了,他不认路。你要是去,带件厚外套。别为了省钱住太远。你女儿怕黑,别让她一个人睡。”

录音到这里停了。

我想起来了。那天半夜周野问我渴不渴,我以为许棠在床边,嘀嘀咕咕说了很久。原来他拿我的手机录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野在锅边说:“你姐不让。”

许棠低着头:“我怕你醒了以后,会问我为什么不在。”

“你可以说你忙。”

“我就是忙。”

“忙到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用梳子敲了敲桌面。

“我那天拿着机票,是因为孩子前一天跑出去了。我去找她。找到以后,她问我,为什么姥姥病了都不告诉她。”

“你怎么说?”

“我说你睡着了。”

“她信了?”

“她说,大人总喜欢把不能说的事说成睡着了。”

我没说话。

锅里的米水慢慢冒泡,白沫从锅沿流下来。周野赶紧关火,拿抹布去擦。

许棠把银行卡放到桌上。

“这张卡里是那套房子的租金,我没动。”

“你动过。”

“那三千多是我从自己卡里转进去的。”

“为什么?”

“周野说你住院不肯用他的卡。”

我看向周野。

“你不是说用我的?”

“那是后来。”

“你这个人,话怎么总说一半。”

“说全了你会骂我。”

“你不说我也骂你。”

他低头继续擦灶台,嘴里小声嘟囔:“反正都一样。”

许棠把银行卡往我这边推。

“妈,六千我不要了。”

“你不是要去接孩子?”

“我去。我把车卖了也去。”

“车卖了你怎么回来?”

“坐车。”

“带孩子坐车很麻烦。”

“那我借你的。”

“我的车不好开。”

“你不是说车能开就行?”

我看着她。她眼角有一条细纹,平时用粉底盖着,今天没有。

“你还差多少?”

“我不跟你要。”

“我问你差多少。”

“妈。”

“说。”

她没有马上回答。周野把抹布拧干,挂在水池边,水珠一滴一滴落进盆里。

“六千。”

我把那张卡拿起来,放回她面前。

“房租你拿着。孩子的事,先用这个。”

“我不能要。”

“这本来就是你的。”

“那也不能——”

“那你每月给我六百。”

她愣住。

“什么?”

“你不是说每周来两次吗?来一次,给我擦一遍窗户。一个月四次,剩下两次陪我去买菜。六百,不能再少。”

周野在旁边咳了一声。

“姑姑,你那窗户不用每周擦。”

“我和她谈,你别插嘴。”

“哦。”

许棠看着我,眼睛终于红了。她低头去拿银行卡,拿了几次没拿稳。

“你这是雇我?”

“我是在给你留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总不能空手来。”

她把卡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晚上,许棠睡在以前的房间。那间房的衣柜里还挂着她高中时的校服,袖口已经发黄。我想把校服拿下来洗,手伸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周野在客厅打地铺,手机屏幕亮了很久。他背对着我,像是在看什么,拇指停在一个号码上,没有拨出去。

我问:“你给谁发消息?”

“我妈。”

“她还好吗?”

“好。”

“你怎么不回去看看?”

“她不想看见我。”

“为什么?”

“我把她的腊肉吃完了。”

我看着他。

“就这?”

“她说不是因为腊肉。”

“那是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把手机扣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一双小号的白布鞋。许棠说是孩子的。

鞋尖朝里,鞋跟并排靠在墙边。

她没有解释是谁摆的。

我也没有问。

06

许棠的女儿叫许圆,十五岁,个子已经比她妈妈高半个头。

她进门时没有喊人,先看了看鞋柜,又看了看客厅墙上的钟。那只钟走得慢,每天要往前拨七分钟,我已经习惯了。

“姥姥。”

“嗯。”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妈妈说你住院了。”

“住了四十七天。”

她扭头看许棠。

“你怎么没告诉我?”

许棠把外套挂到椅背上。

“你在上课。”

“晚上也可以说。”

“晚上你睡了。”

“我没睡。”

她们站在玄关说话,许棠手里的钥匙一直没有放下。那串钥匙上挂着一枚新的小木牌,写着静安里三个字,字歪歪扭扭,像是孩子刻的。

周野从厨房探出头。

“面好了。”

许圆看见他,往许棠身后躲了一下。

“这是你舅舅。”

“我知道。”

“你见过?”

“视频里。”

周野把三碗面端出来,面条有些坨,汤里放了太多胡椒。许圆吃了一口,咳了两声。

许棠赶紧给她倒水。

“你少放点。”

“我以为她喜欢辣。”

“她不喜欢。”

“那下次不放。”

“没有下次了。”

“有。”

周野说完,低头吃自己的面。

许棠看他一眼,没有再说。

饭吃到一半,许圆忽然问我:“姥姥,你真的要把房子给舅舅吗?”

许棠的筷子停在碗边。

“谁告诉你的?”

“你们说话我听见了。”

“孩子别问这些。”

“我不是孩子。”

“你就是。”

“那你们大人为什么都说假话?”

她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纸巾被她折成一个小方块,再折一下,压在碗边。

我问她:“你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姥姥不要我们了,我们就去找爸爸。”

许棠脸色变了。

“圆圆。”

“我没说错。”

“你先去房间。”

“我不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没有退。

我看着许棠。她的手搭在桌下,拇指不停摩擦食指上的倒刺,摩擦到出血也没停。

“你跟孩子说我不要你们了?”

“我没有。”

“你说了。”

“我那天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哄她。”

“所以拿我来吓她?”

许棠抬起头:“我也害怕。”

这句话说出来后,她整个人像松了劲。

“我怕你把房子给周野,怕你以后什么都不留给我,怕我连来你家都要先问别人同不同意。你住院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手里那张机票是给孩子买的。她不肯走,我也不敢进来。周野说你叫我的名字,我就更不敢进。”

周野停下筷子。

“我没说你不敢进。”

“你说我妈睡着了。”

“那是她叫我这么说。”

“她叫你说,你就说。”

“你也没进。”

“我知道。”

母女两个都安静下来。

我起身去厨房,拿出那只白色搪瓷碗。碗底有一圈蓝花,是我结婚那年买的,后来只剩这一只。周野住院陪护时一直用它喝水,碗边磕掉一小块,他用透明胶缠过,胶已经发黄。

许圆跟进来。

“姥姥,你为什么留着这个?”

“没地方扔。”

“舅舅说这是外公用过的。”

“他什么都知道。”

“你不喜欢他吗?”

“喜欢。”

“那你喜欢我妈妈吗?”

我洗碗,水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

“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没问。”

许圆想了想。

“你们大人真麻烦。”

“你现在还小。”

“我以后不这样。”

她拿起旁边的洗碗布,擦了一下已经干净的碗。擦得很认真,像许棠那天擦牛奶一样。

客厅里传来许棠的声音:“妈,你别让她干。”

“让她擦。”

“她不会。”

“碗又不会跑。”

周野站在厨房门外,手里拿着一把葱。

“姑姑,葱放哪儿?”

“冰箱。”

“你不是说不能放冰箱?”

“今天能。”

许棠笑了一下,很轻。

她们在我家住了三天。许棠每天早上送孩子去上课,回来擦窗户,擦得不干净,玻璃上全是横着的水痕。我没说她,重新在旁边擦了一遍。她也不恼,拿起另一块抹布接着擦。

第四天,她把一把车钥匙放在我面前。

“车我没卖。”

“我知道。”

“我去接圆圆。”

“路上慢点。”

“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哪里?”

“去车站。”

“她不是还要上课?”

“周末。”

“周末再说。”

她点点头,把钥匙拿起来,又放下。

周野在阳台上晾衣服,晾到一半,发现我的袜子和许圆的袜子混在一起。他蹲在地上分了很久,最后还是夹在了同一根晾衣绳上。

那天晚上,许棠把厨房灯关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去,把灯打开。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怕你半夜起来看不见。”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铜牌,擦了擦背面那两个字。

留门。

她把铜牌挂回钥匙圈,钥匙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夜里,许棠睡着后,我起身去厨房,给那只搪瓷碗倒了半碗温水,放在灯下。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