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同事订婚我随了2000,我订婚他却装不知道,一年后他找我借钱买车,我把2000的转账截图发了过去。

这句话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三遍,删了两遍。最后发给贺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你周转一下,怎么扯到这个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看了一眼锅。里面是中午剩下的面条,没舍得倒,下午又忘了热。锅盖边上沾着半片葱,已经干了。

贺川是我以前的同事,比我早进公司两年。我们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坐过三年,知道对方的午饭习惯,知道谁开会时会偷偷掐手指,也知道饮水机什么时候该换桶。

他订婚那天,我去了。

他给我发请柬的时候说,别带东西,人来就行。我还是随了2000。不是为了显得体面,主要是当时办公室里大家都给,我不想让他难堪。那天他未婚妻苏宁穿了一件浅色上衣,袖口沾了一点汤汁,贺川拿纸巾擦了半天,越擦越大。

我站在旁边说:“别擦了,回去洗洗就行。”

苏宁笑了笑:“他有时候就这样,越想弄好越乱。”

贺川也笑,说我终于知道有人管他了。

一年后轮到我订婚。

我没办酒,只在办公室发了几块小点心。贺川拿了一块,问:“谁家孩子过生日?”

我说:“我订婚。”

他手停在半空,像没听清。

“什么时候?”

“上周。”

“哦,那挺好。”

他只说了这句。后来我听见他在茶水间跟人说,最近忙,没顾上。那天我回家路上买了一袋小番茄,袋口没扎紧,滚了两个在电梯角落里。

这事我没问过他。

人和人之间,有些话一旦问出口,答案就会把体面撕开一个口子。口子不大,风一直往里灌。

我订婚那天,周成给我买了一束花。花瓶找不到,他把花插在一个洗干净的咸菜罐里,罐子上的字没撕干净,露着半个红色的“脆”字。

我嫌不好看,他说:“能站住就行。”

周成这个人,做事差不多就是这样。能站住就行。衣柜门坏了三个月,他每天关门都往上托一下。我的牙刷掉到地上,他会捡起来冲水,却不记得给我换新的。

我们后来结了婚。

贺川那边也结了婚。偶尔在群里发几张孩子的照片,照片里总有一只蓝色塑料勺子,不知道是不是家里的。

他找我借钱那天,说车出了问题,家里接送老人不方便,想先买一辆普通的车,过几个月再还。

我问:“怎么找我?”

他说:“我想着你手里方便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方便?”

“你不是一直都挺稳的吗?”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机上的垃圾短信跳出来一条,说某种锅具正在清仓。我顺手点掉,又打开了和贺川的对话框。

那张截图很旧,日期还在。转账两个字下面,是整整齐齐的数字。

我发过去。

他没有再回。

周成从卧室出来,问我:“还不睡?”

“你觉得一个人订婚的时候,别人应不应该知道?”

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洗了很久。

“知道了要送东西吗?”

“我没问这个。”

“那我不知道。”

他擦手的时候,把纸巾撕成了两半,另一半塞回纸盒里。

“贺川找你借钱?”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去阳台收衣服。那件灰色睡衣夹在两条毛巾中间,夹子上挂着一根线头。

我把截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关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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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上班,贺川没来。

他的座位上放着一只没盖严的保温杯,旁边有三颗散开的薄荷糖。办公室新换了窗帘,颜色有点像医院墙面,我不喜欢。午休时,隔壁桌的人讨论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汤里多了萝卜,我听了一会儿,没听懂有什么区别。

下午三点多,贺川给我打电话。

“你方便说话吗?”

“不太方便。”

“你那边有人?”

“没有。”

“那你还说不方便。”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去年培训会的签到表,谁的笔画得重,谁的名字写歪了,都看得见。

“你说吧。”

他沉默了一下:“昨天那张截图,我看到了。”

“嗯。”

“你是不是一直记着?”

“不是一直。”

“那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你找我借钱的时候。”

他在电话那端咳了一声。贺川以前抽烟,后来苏宁怀孕,他戒了。戒得不算彻底,压力大时会买一包,放在车里,只抽一根,剩下的过期了也不扔。

“我不是不记得你订婚。”他说。

“你说你不知道。”

“那时候我确实没反应过来。”

“那块点心你吃了两口。”

“我知道。”

“你还问是谁家孩子过生日。”

“我就随口一问。”

“嗯。”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桌面上的订书机打开,合上,又打开。里面的钉子只剩下三枚。

“贺川,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的2000,不算什么?”

“不是。”

“那你觉得算什么?”

“是你愿意给的。”

“你订婚,我是愿意给。可我订婚,你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虚。故意和不故意,有时候没什么区别。一个人把你放在心上,不必每次都安排得很妥当,至少不会让你后来反复猜。

贺川说:“苏宁那阵子家里事情多。”

“我知道她家里有老人。”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请过几次假。”

“不是那个。”

电话里传来一声门响,接着是小孩哭。他压低声音说:“等一下。”

我听见他哄孩子:“不哭,勺子在这儿,蓝的,蓝的。”

那只蓝色塑料勺子。

我忽然想起苏宁订婚那天袖口上的汤汁。她不是不爱干净,她只是手边永远有很多事,擦一块污渍要花半天,最后还可能更脏。

贺川回来了。

“我爸那时候要搬过来住一段时间,苏宁怕照顾不过来。她问我,咱们家能不能少跟人情往来。我说可以。”

“所以你没来我的订婚?”

“你没办酒。”

“我发了点心。”

“我看见了。”

“你还说你不知道。”

他又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想让人专门来问。”

我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的一声。办公室里有人在打印,机器每隔几秒响一下,像牙齿磕在一起。

“你以为的事情挺多。”

“是,我这人有时候想得多。”

“你不是想得多,你是省事。”

“也有这个原因。”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接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车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再想办法。”

“你找我借,不是因为我稳,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拒绝。”

“以前你确实不会。”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呢?”

我低头看手上的戒指。戒指圈有点松,周成说改天拿去调,我说不用,戴着也不会掉。那天晚上它真的掉进了洗手池,周成蹲在下面摸了半天,摸出一根头发和一枚纽扣,才把戒指捞出来。

“现在我会先问清楚。”

贺川说:“你变了。”

“我只是开始听见自己说话。”

这句说完,我觉得有点重,像把一袋米放在桌角,桌子歪了一下。

他在那边笑了声,不明显。

“你以前就挺会记事。”

“我记性不好。”

“你记得我订婚那天苏宁袖子上有汤。”

“那是因为她穿得好看。”

“她后来一直说,你看着不太高兴。”

我手里的笔停了。

“她说什么?”

“没什么。”

“贺川。”

“她说,你好像在等我问你点什么。”

我把笔帽扣上。

“那你为什么没问?”

“我以为你等的是周成。”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补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窗外有人拖着椅子,声音很刺耳。后来我才知道,是保洁在换垃圾桶,不是有人拖椅子。

贺川最后说:“截图我留着了。”

“你留着干什么?”

“还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周成吃饭时问:“你们说清楚了吗?”

“没有。”

“那就别说了。”

“你这人真省事。”

他夹了一块土豆,嚼了半天。

“土豆没熟。”

“我知道。”

“那你还吃。”

“我饿。”

他点点头,继续吃。

03

我有一段时间总觉得,别人对我的好,最好能有个清楚的形状。

比如贺川订婚,我给了2000,他后来记得我。比如我订婚,他应该说一句,恭喜。比如周成在亲戚面前介绍我时,应该说这是我爱人,而不是这是林岚。

可人的嘴有时候比旧门锁还不灵,拧半天也不一定开。

周成不太会介绍我。他跟他母亲通电话时说:“她在旁边。”他母亲就会问:“谁?”

林岚。”

“哦,叫她吃饭。”

我每次听见,都要走开一点。

他母亲梁阿姨不是坏人。她会在我加班时留一碗汤,汤里放太多姜,我喝两口就放凉。她总觉得周成吃不饱,周成明明已经三十多岁,回家还要在他面前添一勺饭。

她也偏心。

上次她小女儿说孩子要换学习桌,梁阿姨立刻说家里能帮一点。周成听见后没说话,回家把鞋摆得很整齐,一双挨一双,鞋尖都朝外。

我问他:“你心里不舒服?”

“没有。”

“那你摆鞋干什么?”

“顺手。”

他那晚突然问我:“你给贺川转过2000?”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上看见的。”

“你看我手机?”

“不是故意的,刚好亮着。”

“你看见了还问。”

“我就是确认一下。”

我差点笑出来。夫妻之间有时候像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躲猫猫,谁都看见了,谁都不喊。

他坐到床边,扯了扯被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没把你放在心上?”

“你别把话题拐到自己身上。”

“那我就不说。”

“你本来就不说。”

“那我说什么?”

我忽然不想谈贺川了,想到第二天要换床单。床单洗完总有一只袜子不见,家里的袜子像长了腿,洗衣机里找不到,沙发底下也没有。

“明天吃什么?”我问。

周成看着我。

“你不是刚吃完饭?”

“我是说明天。”

“面条吧。”

“天天面条。”

“那炒饭。”

“米都没剩。”

他想了想:“买点。”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几分钟,他说:“贺川找你借车的钱,我看见了。”

“不是车的钱,是买车。”

“那更不一样。”

“你说话就不能别这么像开会。”

“我不懂。”

“你不用懂。”

他没再问。

我以为他睡了,后来听见他在床边摸手机,手指轻轻点了几下。这个动作我很熟,他在查第二天的公交路线,明明每天都走一样的路。

第二天我去公司取资料,贺川座位上的保温杯还是没拿走。杯盖旁边有一张揉皱的纸,打开是幼儿园通知,字写得很大,要求家长给孩子准备一件浅色上衣。我看完放回去,没告诉他。

他下午才出现,脸色有点灰,头发没有梳好。

“车的事解决了?”我问。

“没。”

“那你还来上班。”

“不上班怎么办。”

我点点头。

他把一包饼干放在我桌上。

“苏宁让我给你的。”

“为什么?”

“她说你上次去家里,喜欢吃这个。”

我看着那包饼干,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去过他家。好像是他们孩子满月的时候,我送了一套小衣服,坐了不到十分钟。饼干包装上的小熊缺了一只耳朵,印刷问题。

“她还记得?”

“她记性比我好。”

“她为什么让你给我?”

“她说,不能总让你觉得我们欠着你。”

我把饼干推回去。

“我没说你们欠我。”

“你没说。”

“我只是发了张截图。”

“那张截图看着挺像催人还东西。”

“本来就是提醒。”

贺川看了我一眼,坐在旁边空椅子上。

“林岚,你当年给的不是人情,是你给自己买的一个位置。”

我没说话。

他赶紧摆手:“我不是说你不好。”

“你继续。”

“你那时候刚进公司,谁都不熟。你给我那么多,大家都觉得你跟我关系不一般。你后来订婚,我没去,你是不是觉得那个位置没了。”

他说得不全对。

我确实想过被记住,想过他在人群里看见我时,会知道我是那个陪他熬过加班的人。可我又不想承认,承认了像是在向一块点心讨回礼貌。

“你现在找我借钱,是因为那个位置还在?”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低头拆饼干,拆了半天,包装袋撕歪了。

“因为我知道你会先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

“别人不会?”

“别人会先说不行。”

“我也可以说不行。”

“现在可以。”

他说得很轻。

我拿起那包饼干,放到抽屉里。里面有两支没水的笔,一张过期的停车票,还有一根不知道谁的发绳。

贺川站起来时,碰到了桌边的纸杯。纸杯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顺手把杯口压平。

“别借了。”我说。

“嗯。”

“不是说你不能借,是我不借。”

“知道。”

“你别装得这么懂。”

“我没有装。”

他说完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打开抽屉,又把饼干拿出来。小熊确实缺了一只耳朵。

04

那张截图后来没有再出现。

贺川也没有再找我。

日子忽然变得很普通。周成晚上回来得早,先换鞋,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不喜欢把衣服挂起来,说第二天还要穿。我说那你别买那么多,他说不是一回事。

周末梁阿姨来家里送菜,带了青菜、豆腐和一小袋面粉。她进门先问周成:“你妹妹那边的桌子看好了?”

周成说:“看好了。”

梁阿姨又问:“还差一点吗?”

“差一点。”

“那我下周再看看。”

我在厨房洗菜,水开得太大,青菜叶子飞到水池外面。梁阿姨进来帮我关小,说:“别冲坏了,菜也是有脾气的。”

她说完自己笑了,觉得这话没意思。

我问:“您给她帮忙的时候,也会问她是不是方便吗?”

周成在客厅咳了一声。

梁阿姨擦着手:“她是我女儿。”

“我知道。”

“你不是外人。”

“我也没说我是外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起一根葱,掐掉葱须。

“你们年轻人有时候说话,我听不太明白。”

“那您问。”

“问了你又觉得我管得多。”

“您可以先问我。”

梁阿姨把葱放在案板上,没切。

她说:“周成小时候跟着我搬过几次家,东西少,锅都用旧报纸包着。后来他妹妹读书,我就总觉得她吃了亏。不是不疼周成,是他不爱说。你也不爱说。你们俩放一块儿,屋里就剩下水龙头的声音。”

这话有点重,我低头继续洗菜。

“他也不是不管您。”我说。

“我知道。”

“他只是不会说。”

“我也知道。”

“那您还总问他。”

“我不问他,他也不来问我。”

梁阿姨把葱切成一段一段的,切得不均匀。她忽然说:“贺川那事,别放在心里。”

我手里的水停了。

“您认识他?”

“你订婚那阵子,他给周成打过电话。”

我抬头。

梁阿姨神情平常,像在说面粉要放在干燥地方。

“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你们两个男人说话,我听见一半。好像是问你喜欢什么样的茶杯。”

“茶杯?”

“他还问我,家里送人用什么合适。我说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厨房里那套白边杯子可以拿两只。”

周成从客厅进来:“妈,你说这个干什么。”

梁阿姨看他一眼:“你不是说她知道吗?”

“我说过?”

“你没说?”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沾着菜叶。

“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梁阿姨想了想,低头看葱:“那天电视里演卖按摩椅的,我嫌吵,就没听全。后来你说不办酒,他就没再问。”

周成把垃圾桶踢正了一点。

“我忘了。”

我看着他:“你忘了什么?”

“忘了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来得及。”

“从订婚到现在,一年了。”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我真的忘了。”

他说得不快,声音也不低。就是那副什么都能先放一放的样子。我忽然想起自己订婚那天,他把两个戒指盒放错了位置,打开后先拿出了发票,才找到戒指。他说别急,东西不会长腿。

我那天没笑。

厨房的水流了一会儿,梁阿姨把葱放进篮子里。

“先吃饭吧,面要糊了。”

我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案板。擦了一遍,又把边角擦了一遍。案板上有一小块姜皮,粘得很紧。我用指甲抠,抠不下来,换了刀背,还是不行。

周成站在旁边:“我来吧。”

“不用。”

“那你别抠了。”

“我没抠。”

“你已经抠半天了。”

我把抹布洗了,拧干,又擦案板。

梁阿姨在客厅摆碗,白边的杯子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妈。”周成说,“那两只杯子呢?”

“碎了一只。”

“另一只呢?”

“还在柜子里。”

他没再问。

我忽然问:“贺川当时为什么没送?”

没人回答。

锅里的面条溢出来,周成赶紧去关火。我把案板竖起来晾着,手上有一股葱味,洗了两次还在。

晚上,梁阿姨走后,我把厨房的碗全部洗了一遍。明明已经洗过,还是重新洗。周成站在门口,像想帮忙,最后只拿了一个碗。

“你别洗了。”

“碗不干净。”

“已经很干净了。”

“你看这里。”

我指给他看,碗底有一小点米粒。那粒米沾得不牢,水一冲就掉了。

周成说:“这不是洗不干净,是你没看见。”

我把碗放回架子上。

“你说得对。”

他没走。

“我那天给贺川打电话,是想问你喜欢什么茶杯。”他说。

“梁阿姨说了。”

“我后来觉得,问这个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

“你们同事都来了,我送茶杯,好像显得我在安排什么。”

“你是我未婚夫。”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说完这句,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盒酸奶,明天早上要喝,不然就过期了。

周成低声说:“我不是不想让人知道。”

“你只是忘了。”

“嗯。”

他承认得很慢。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到架子上。碗边有一道小缺口,梁阿姨说那是搬家时磕的,留着还能用。

我不想再说话了。

05

三天后,苏宁来公司找我。

她比以前瘦了一点,头发随便挽着,肩上挂着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的尾巴被磨掉了一截。

“方便吗?”她问。

“现在方便。”

“我请你喝茶。”

“公司有。”

“那就坐一会儿。”

我们去了楼下的小店。店里放着电视,主持人正在介绍一种不用削皮的水果刀。苏宁看了一会儿,说她家以前也买过类似的,最后拿来刮墙上的胶。

我说:“刮得干净吗?”

“还行,墙皮也掉了一块。”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她没先说贺川,也没先说那张截图。她问我最近睡得好不好。我说还行,晚上有时候醒。她说她也是,孩子一翻身,她就醒,醒了以后要想半天锅里有没有关火。

“贺川说你不借。”她说。

“嗯。”

“他说你没怪他。”

“我没说过这话。”

“他自己猜的。”

“他猜错了。”

苏宁低头搅茶,勺子碰到杯壁,一下,两下。

“我知道你订婚的时候,他没有表示。”

“你知道?”

“他回来以后说过。”

“他说什么?”

“他说你没办酒,他不好空手去。”

我盯着她。

“空手去也行。”

“我知道。”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宁抿了抿嘴:“那阵子我家里老人要来住,我们手忙脚乱。贺川有时候觉得,少说一句,就能少一个麻烦。”

“你让他少联系同事?”

“我让他先顾家里。”

“这不一样。”

“是,不一样。”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替他解释到底。店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拖,拖得地面发响。苏宁把自己的袋子往脚边挪了挪,里面露出一截儿童绘画本。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看见你发的点心,回家跟我说,你订婚了。”

“那他还说不知道。”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总不是那个意思。”

苏宁没接。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盖上有几道划痕。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只白边茶杯,杯口缺了一小块。

“这是我婆婆让我给你的。”

“给我干什么?”

“她说当时本来要送你两只,后来只找到一只。她一直放着,放到搬家也没扔。”

我没接。

苏宁把茶杯放在桌上。

“这个不是赔什么。她说你要是不要,就给她拿回去泡茶。”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拿来?”

“她前几天翻柜子翻出来的。”

“贺川知道吗?”

“知道。”

“他让你来的?”

“不是。”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路上说过几遍。

我看着那只杯子。白边已经发黄,杯柄上有一圈细小的裂纹。不是我喜欢的样子。可我忽然想起梁阿姨说的那只杯子,放在柜子里,没扔。

苏宁说:“他找你借,是因为那辆车的事。”

“他已经说过了。”

“他不是为了自己。”

“我没问。”

“我知道。”

她又搅了一下茶,茶已经凉了。

“孩子要送,老人要接,公交车有时候赶不上。他觉得买辆车,家里能轻松一点。可他不愿意跟家里开口,也不想让我回去跟我妈说。”

“所以他来找我。”

“他说你不会让他难堪。”

“他高估我了。”

苏宁抬头看我,没反驳。

“他以前欠过你什么吗?”

“没有。”

“那就好。”

这句说得有点奇怪。我没追问。店门口有个年轻人蹲着系鞋带,系完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苏宁望着那边,忽然说:“我那次问他,你订婚他为什么不送。他说你们关系没有那么近。”

我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的?”

“嗯。”

“那他现在为什么找我?”

“我也问了。”

“他怎么说?”

苏宁看着杯子:“他说,关系近不近,不是看有没有送东西。可他当时又不是这么说的。”

她把那只茶杯往我这边推。

“人有时候前后不一样,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你相信他吗?”

“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包,往肩上背。布袋上的猫歪在一边。

我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小心眼?”

“我觉得你记得清楚。”

“这不是一回事。”

“对,不是一回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贺川说,那2000他会慢慢补给你。”

“让他别补。”

“为什么?”

“我不是等他还。”

“那你等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茶杯,没回答。

苏宁点了一下头,像不需要我回答。她走后,我坐了十分钟。店员把一碟瓜子放到旁边桌上,问我要不要续茶,我说不用。她说不续也可以坐,不赶人。

我把茶杯装回盒子里,带回了公司。

下午贺川经过我的桌子,看到盒子,脚步停了一下。

“她给你了?”

“嗯。”

“我妈让她给的。”

“我知道。”

“杯子缺口不好看。”

“我知道。”

“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你们家是不是很喜欢让别人替你们做决定?”

他没说话。

我把盒子合上。

“你给我打电话那天,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订婚?”

他看着窗户方向。那里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旧通知,边缘翘起来一角。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装不知道?”

“我没装。”

“你刚才承认了。”

“我知道你订婚,和我能不能去,是两回事。”

“你可以说恭喜。”

“我说了。”

“你说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隔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挺好。”

“这就是你记得的恭喜。”

“我当时说完就后悔了。”

“后来呢?”

“后来你看起来挺高兴,我就没再说。”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我看起来高兴,所以你就不说了。”

“你不是一直想体面一点吗?”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有人按了打印键,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只茶杯的盒子。

“我不是在等你还那两千,我是在等你承认,那天你看见过我。”

贺川没回。

他转身时,手碰到桌角,旧通知掉了下来。他弯腰捡起,拿胶带重新贴好,贴歪了。然后他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像什么也没发生。

那只缺口的杯子,我放在抽屉里。

后来就没再拿出来。

06

贺川没有再提借钱。

过了半个月,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辆普通的车,旁边站着苏宁和孩子。苏宁没看镜头,孩子拿着那只蓝色塑料勺子,举得很高。

群里有人问什么时候请吃饭。

贺川回了句:“等不忙了。”

没人追问。

我看见以后,退出了群聊页面。手机上跳出一个提醒,说家里的窗帘该清洗,我看了看窗帘,觉得还不脏,关掉了。

周成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出来的皮断成一截一截的。他以前总把苹果削得很厚,后来梁阿姨说浪费,他就开始削薄,结果常常把果肉也削掉。

“你们公司那个贺川买车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群里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进群的?”

“你没退出之前,我用你手机看天气。”

“看天气要进群?”

“点错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苹果。

“你妈说杯子的事,是真的?”

“真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忘了。”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很容易忘记这种事?”

“也不是。”

“那你记得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记得你不吃香菜,记得你喜欢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记得你睡觉会把被子踢掉。”

“还有呢?”

“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抽屉。”

我看了他一眼。

“你碰过?”

“碰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出差那次。”

“你拿什么?”

“找剪刀。”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拿了什么?”

他低头削苹果,皮又断了。

“没拿。”

我想问他是不是看见了那只饼干,是不是看见了截图,是不是看见我把那只茶杯放进抽屉。问到最后,像审一张已经签过字的表,认真也改不了什么。

周成把苹果递给我。

“吃。”

“你自己吃。”

“我削给你的。”

“皮削得很厚。”

“那你别吃皮。”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有点酸。电视里在播一档旧房改造节目,主持人正在讨论墙面颜色,梁阿姨来电话,问周成下周能不能陪她去买窗帘。

周成看我。

我说:“你去吧。”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妈,下周哪天?”

他以前会直接答应,或者直接说没空。这回问了具体哪天。声音听不清,我只听见他说:“别买太贵的,家里那块还能用。”

我把苹果放在盘子里,去厨房洗手。水池里有两个碗,一个锅,一个梁阿姨带来的小勺子。小勺子柄上印着一朵黄色的小花,花瓣少了一片。

我洗完手,回到客厅。

“周成。”

“嗯。”

“贺川那辆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找我?”

“我不知道。”

“你那天是不是给他打过电话?”

他站在阳台门边,没立刻回答。

“打过。”

“说什么?”

“问他你订婚的事。”

“你问他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来。”

“然后呢?”

“他说你没邀请。”

我笑了一声。

“我发了点心。”

“他知道。”

“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你们知道。”

周成走过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后来他问我,你是不是很在意。”

“你怎么说?”

“我说你不在意。”

我看着他。

“你又替我回答。”

“我那时候觉得,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意。”

“你觉得的事情也挺多。”

“嗯。”

他坐下,拿起那半个苹果,又放回去。

“他后来没再问。”

“为什么?”

“他说,知道了也没用。”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电视节目换了广告,广告里的人拿着一只白色盘子,笑得很用力。我突然想起明早没有牛奶,得去买。又想到家里的垃圾袋快用完了。

周成问:“那只杯子你还留着?”

“留着。”

“你喜欢?”

“不喜欢。”

“那为什么不扔?”

“梁阿姨说她还要拿回去泡茶。”

“她什么时候说的?”

“她没说。”

“那你还留着。”

我没回答。

他把盘子里的苹果拿走,去厨房切成小块。刀碰到案板,一下,一下,声音不重。

手机响了。

是贺川。

他只发来一句:“杯子你收到了吧。”

我回:“收到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我妈问你,缺口那边会不会划嘴。”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会。”

他没再说。

周成端着苹果回来,把最大的那块放到我这边。

“你吃这个。”

“你不是不爱吃大的?”

“今天爱吃。”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还是有点酸。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说话,听不清,像是在问谁家的鞋放错了。周成起身,把门口那双拖鞋转了个方向,又回厨房拿抹布。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顺手把那只缺口茶杯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水池边。

周成回头看见了。

“要洗?”

“嗯。”

他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我站在旁边,没让开。

水满了以后,他把杯子递给我。

“你先用。”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周成问了一句,明早还买面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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