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了
第一章 媒婆上门
二月的风还带着刀子味儿,从赣州老城墙的豁口子里灌进来,吹得我家堂屋那扇破木门咣当咣当响。我正蹲在门槛上补一条渔网,手指头冻得通红,忽然听见院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建军!建军在家不?"
是隔壁村的王媒婆。她裹着一件红花棉袄,像团滚动的火球似的挤进院门,嘴里哈着白气:"哎呀我的大侄子,还补这破网呢?你都二十八了,再不娶媳妇,老刘家香火就要断在你手里了!"
我把梭子往网眼上一别,没起身:"婶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啥情况。爹瘫了三年,娘眼睛不好,地里的活全指着我一个人。谁家姑娘愿意跳这个火坑?"
王媒婆往堂屋里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这回给你说的这个,条件是不太一样——邻镇的李桂芬,今年二十五,男人去年在矿上没了,留下个三岁的女娃。人长得周正,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就是……带着个拖油瓶。"
我愣了一下。寡妇我倒是想过,带孩子的也不是不能商量,可三岁的女娃,正是认人的年纪。往后养不养得熟?
"人家说了,"王媒婆拽着我袖子,"不要彩礼,就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能对她们娘俩好。你爹那情况,娘那眼睛,她都不嫌。建军,你想想,这年头上哪儿找这样的?"
我爹在屋里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我赶紧起身往屋里走,王媒婆跟在后面絮叨:"人家姑娘说了,后天赶集日在镇上桥头见一面,成不成的见个面再说嘛……"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正好打在院角那棵老柚子树上,叶子黄绿参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想起去年冬天一个人扛着化肥袋子往地里走的时候,村里张婶在背后叹气:"建军这孩子,命苦啊。"
"行。"我说,"见就见吧。"
第二章 桥头初见
镇上的桥是老石桥,桥面被独轮车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下雨天能积一窝水。我提前到了半个钟头,蹲在桥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抽烟,心里没着没落的。
远远地看见一个女人牵个小人儿走过来。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粉黛,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眉眼间有股子让人说不出的沉静。她手里那女娃瘦瘦小小的,扎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拽着妈妈的衣角,步子迈得碎碎的。
走近了,李桂芬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对女娃说:"小雨,叫叔叔。"
小雨把脸往妈妈腿后面一藏,只露半只眼睛偷看我。
我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来之前特意去供销社买的,纸都让我攥化了。我剥开糖纸递过去:"小雨吃糖不?"
女娃犹豫了好半天,慢慢伸出手来接了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然后冲我笑了一下,两颗门牙缺了一颗。
李桂芬看着这一幕,眼圈忽然就红了。她飞快地别过脸去擦了擦,转回来时又是平静的模样:"刘大哥,咱们桥上走走吧。"
那天我们在桥上走了三个来回。她问了我家的地有几亩,种什么庄稼,我爹的病是啥情况,我娘的眼睛还能不能治。我也问了她,矿上的事儿怎么处理的,她婆家那边还有没有人帮扶。
她说:"矿上赔了八千块,我都存着呢。婆家那边……公公婆婆说我还年轻,让我再走一步,他们不拦。就是小雨,他们想留下。我没答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小雨蹲在旁边用树枝画圈圈,忽然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这个叔叔的糖是橘子味的!"
李桂芬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往上弯,眼睛里有光,像三月天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太阳。
分别的时候,她牵着小雨走出去十来步,又回过头来:"刘大哥,你要是觉得行,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风吹起她蓝布褂子的衣角,小雨在旁边蹦蹦跳跳,手里的糖纸被风卷上了天,亮晶晶地在半空打了个转。
"行。"我说。
第三章 初八
婚礼很简单。我家堂屋摆了三桌,请了几个本家亲戚和隔壁要好的邻居。李桂芬那边就来了她一个堂哥,在镇上开拖拉机的,吃了顿饭就走了。
没有新衣裳,她就穿了件暗红色的对襟棉袄,说是她娘留下来的。头上别了朵绒布红花,在昏暗的灯泡底下红得有点发暗。小雨穿了一身新碎花袄,是她妈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密的,袖口还绣了两片小叶子。
我爹坐在主位轮椅上,难得精神好了一回,拉着李桂芬的手直哆嗦:"闺女,委屈你了……往后这就是你家……建军要是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李桂芬蹲下去握住我爹的手:"爹,您放心。我嫁过来就是这家人了。"
我娘在灶间忙活,眼睛看不清,摸摸索索地添柴火,李桂芬看见了赶紧过去:"娘,您歇着,我来。"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院子里一地瓜子壳和鞭炮红纸。我去灶间烧了热水,想着让她们娘俩先洗洗。推开卧房的门,看见李桂芬坐在床边,正抱着小雨小声哼歌。小雨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怀里拱。
李桂芬看见我进来,轻轻拍了拍小雨的背:"乖,妈妈抱你去小床上睡。"
隔壁屋我们临时搭了一张小竹床,铺了新棉絮。她把小雨放下去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出来。
她走回卧房,站在门口,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灯是那种十五瓦的灯泡,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久等了。"
那两个字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窗外的风还在吹,院子里的柚子树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最后还是缩了回来,转身去桌边倒了杯热水递给她:"你……喝口水。累了一天了。"
她接了杯子,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她喝了一口,杯子握在手里暖着,忽然笑了一下:"刘大哥,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她讲小雨的爸爸在矿上出事那天的情形,讲她怎么一个人抱着小雨从医院走回家里,讲婆家想留下孩子时她怎么跪在地上求他们。我讲我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那天我还在田里插秧,讲我娘哭瞎了一只眼睛,讲这些年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到后半夜,她靠在床头上睡着了。我轻手轻脚给她盖上被子,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隔壁屋小雨偶尔翻身时竹床发出的吱呀声。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小雨在隔壁哭。李桂芬一下子就醒了,鞋子都没穿就跑过去。我跟着过去,看见她抱着小雨在屋里转圈,一边拍一边哄:"妈妈在呢,小雨不怕,妈妈在呢……"
小雨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抽抽搭搭地喊:"妈妈,我梦见爸爸了……"
李桂芬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抱住孩子:"爸爸在天上看着小雨呢。你看,天亮了,新的一天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们娘俩身上。我心里忽然踏实了——往后的日子再难,有她们在,就不是我一个人扛了。
第四章 磨
过日子不是桥头上那几圈来回走,不是洞房花烛夜里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日子是磨,一天一天地磨。
头一个月还算太平。李桂芬手脚麻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把我爹的药煎好晾温了端过去,又帮我娘梳头洗脸。地里的活她也不含糊,扛着锄头跟我下田,一天下来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也不吭声。
可是小雨不适应。
刚来的那些天,她总是缩在墙角,什么人都不理。我给她糖她也不接了,就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夜里睡觉更是闹腾,天天半夜哭着要找"奶奶"——她原来的奶奶,在邻镇的老家。
李桂芬被她哭得眼睛底下青了一片,白天干活还强撑着,一到晚上就坐在床头叹气。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茅房,听见她在灶间小声地哭,压抑着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小雨在旁边的小竹床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站在灶间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她发现了我,赶紧用袖子擦脸,挤出个笑:"没事,我没事。你去睡吧,明天还要起早。"
我没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桂芬,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在我面前不用憋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浑身发抖:"建军,我怕……我怕小雨这辈子都认不了这个家……我怕我对不起你……"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雨那样:"慢慢来,孩子小,慢慢就好了。咱们有的是时间。"
五月份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小雨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忽然一只大蚂蚁爬到她手背上,她"呀"了一声,甩着手跳起来,正好撞在我膝盖上。我赶紧蹲下去:"咬着没?咬着没?"
她仰起脸来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巴瘪着要哭。我伸手把她手背上的蚂蚁弹掉,吹了吹:"没事了没事了,叔叔帮你把坏蚂蚁打跑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抱住我的脖子,小脑袋搁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叔叔,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雨主动坐在了我旁边。李桂芬端着碗,看着我们俩,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我娘看不见,但听出了动静,伸手在桌上摸索着握住了桂芬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
六月份,我开始教小雨认字。用树枝在院子的泥地上写一二三四,她学得认真,歪歪扭扭地画出来,然后仰头等我夸奖。我摸摸她脑袋:"小雨真聪明。"她就咯咯地笑,两个小酒窝一深一浅。
李桂芬在旁边晾衣服,听见笑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但我看见她晾衣服的手停了停,肩膀轻轻地松了一下。
日子好像就这样慢慢地顺起来了。可是我心里清楚——李桂芬的心里,还有一堵墙。她对我客客气气的,像对一个好心的房东,不像对一个丈夫。晚上睡觉我们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谁都没有越过那条线。有时候我半夜翻身碰到她的手,她会下意识地缩回去。
我知道,她在等。等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在等时间把过去的伤口长好,也许是在等我能真正让她觉得——这里就是家了。
我不急。种地的人最懂的就是等。撒了种子,浇水施肥,然后就是等。庄稼不会一夜之间长出来,人心也不会。
第五章 七月半
七月半那天,李桂芬破天荒地提出来要回邻镇一趟——给小雨她爸上坟。
我二话没说,借了堂哥的拖拉机,把她们娘俩拉过去。小雨坐在拖拉机斗子里,被风吹得头发乱飞,兴奋得哇哇叫。李桂芬坐在她旁边,手紧紧攥着斗子边缘,脸色有点发白。
邻镇不远,开拖拉机半个钟头就到了。坟在一片小山坡上,周围长满了野草。墓碑是水泥抹的,上面的字有些剥落了,还能认出"陈国栋"三个字。
李桂芬蹲下去,把带来的供品一样一样摆好——一碗米饭,一块肉,一杯白酒,还有一包"大前门"香烟。她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的土里,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小雨站在旁边,被妈妈拉着也磕了头。她懵懵懂懂地指着墓碑:"妈妈,爸爸在里面睡觉吗?"
李桂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一把抱住小雨,声音哽咽:"对,爸爸在里面睡觉。小雨跟爸爸说,小雨过得很好,有新家了,有……有刘叔叔……"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嫉妒,一个走了的人我嫉妒什么。我是心疼。心疼李桂芬,心疼小雨,也心疼我自己。我们这三个人,都是被生活打碎过的人,现在硬要把碎片拼在一起,哪那么容易严丝合缝。
回来的路上小雨困了,靠在她妈怀里睡着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李桂芬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建军,我今天在他坟前想了很多……"
"嗯。"
"我说不清楚……我对你,有感激,有信任,但是……"她咬了咬嘴唇,"我心里那道坎儿,还没过去。你别怪我。"
我把拖拉机停到路边,熄了火。田野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稻浪的沙沙声。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有泪痕,但是眼睛是清亮的,没有躲避我的目光。
"桂芬,"我说,"我不怪你。咱们慢慢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等。你什么时候把心里那道坎儿迈过去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说出两个字:"傻子。"
我咧嘴笑了:"傻就傻吧。走,回家,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拖拉机重新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往家里开。后视镜里我看见李桂芬低下头,额头抵在小雨的头发上,肩膀微微颤着。我知道她又在哭了。但这次我觉得——她哭的不一样了。
第六章 秋收
九月是赣南最忙的时节。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去像金色的海浪。我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腰都直不起来。李桂芬比我还能熬,割稻子、打谷子、晒谷子,样样都干在前头。
有天傍晚我在地里捆稻草,远远看见李桂芬挑着两担水走过来。夕阳在她背后铺开一大片金红色,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圈光边。她走到地头放下担子,用袖子擦汗,冲我喊:"建军,回家吃饭了!"
我直起腰,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小雨也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递给我:"叔叔喝水。"
搪瓷缸子里的水还是温的,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浑身的疲乏一下子散了一半。我蹲下来捏捏小雨的脸:"小雨真乖。"
她咯咯笑着跑开了,去田埂上追一只蚂蚱。李桂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建军,小雨这两天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能叫你爸爸。"
我手一顿。
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说……等小雨再大一点。你觉得呢?"
我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我矮一个头,我低头看她,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汗珠。我心里翻涌着一股热流,但是话到嘴边又压下去了——我不能催她。
"不急,"我说,"等小雨自己想叫的时候再叫。也等你。"
她别过脸去看夕阳,好半天没说话。晚风吹过来,带着稻子的清香和泥土的腥味。远处谁家在放广播,模模糊糊地唱着赣南采茶戏。
"建军,"她忽然开口,"今年过了年,咱们把西边那间空屋收拾出来吧。我想……我想给小雨弄个像样的房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咱们"。这是头一回,她说"咱们"。
"行。"我说,"开春就弄。我认识一个木匠,打个小书桌小柜子什么的,不贵。"
她点了点头,弯腰去挑水桶。我看见她挑起来的时候肩膀轻轻歪了一下,赶紧上去把另一只桶接过来:"我来。"
她没推让,松开手让我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小雨在前面蹦蹦跳跳地采野花。夕阳把三条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忽然开口:"建军,桂芬,我看你们俩……也该要个孩子了。"
李桂芬的筷子顿了一下。我娘在边上附和:"是啊,趁我还能动弹,能帮你们带带……"
我赶紧打岔:"爹,娘,吃饭吃饭,菜凉了。"
李桂芬低着头扒饭,没说话。小雨在旁边用勺子舀汤喝,洒了一桌子,她赶紧拿抹布去擦。那顿饭吃得有点沉默,但我心里明白——爹娘说的是实话,可桂芬还没准备好。我不能再给她压力。
晚上洗碗的时候,她忽然从背后靠过来,额头抵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建军,你爹娘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不愿意……我就是……"
我转过身来,她眼圈红红的。我抬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落在她肩膀上:"我知道。不急。"
她靠在我胸前,好一会儿没动。灶台上的锅碗还没洗完,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着水。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第七章 过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赣州下了好几场雨夹雪,屋檐上挂了一排冰溜子,亮晶晶的像水晶帘子。我爹的病又重了,咳得整夜睡不着,李桂芬跟我轮流守夜,熬得眼睛通红。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李桂芬把家里的被褥全拆了洗,手泡在冰水里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心疼,说用洗衣机,她说洗衣机洗不干净,非要手搓。我在旁边给她添热水,看她搓被单搓得满头大汗,心里又酸又暖。
小雨穿着我娘给她缝的新棉鞋在院子里踩水坑,踩得啪叽啪叽响,裤腿全湿了。李桂芬喊了她好几声都不听,最后我出去把她拎回来,蹲下来用干毛巾给她擦脚。她嬉皮笑脸地躲:"叔叔痒!叔叔痒!"
我挠她胳肢窝,她笑得在地上打滚。李桂芬在屋里听见笑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又绷住了,转头继续搓被单。
除夕那天,我们包了饺子。李桂芬擀皮儿,我娘调馅儿,我包。小雨在旁边拿块面团捏小鸡小狗,捏得四不像,还得意地举起来给我们看:"妈妈你看!小雨捏的!"
李桂芬看了一眼:"嗯,像个小猪。"
小雨急了:"是小狗!是小狗!"
满屋子人都笑了。我爹靠在轮椅上,脸上也有了笑纹,难得的没有咳嗽。窗外下着小雪,屋里灶火烧得旺旺的,饺子在锅里翻着白肚皮,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倒了四杯米酒——我爹不能喝,就以茶代酒。我举杯:"爹,娘,桂芬,小雨。今年咱们是一家子过年了。往后年年都是一家子。"
李桂芬端起酒杯,眼圈红红的。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也没听清她说了句啥,就看见她把酒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小雨赶紧给她拍背:"妈妈你慢点喝呀。"
我爹难得开了句玩笑:"桂芬这是高兴。建军,你还不给媳妇夹菜?"
我赶紧夹了一个饺子放她碗里。她瞪了我一眼,又笑了。那笑容比外面的雪花还干净,我记了一辈子。
守岁的时候小雨撑不住,靠在她妈怀里睡着了。李桂芬把她抱到里屋小床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来。我们俩坐在灶间烤火,谁都没说话,就听着柴火噼啪噼啪地响。
过了好久,她忽然开口:"建军,过了年,我想去镇上找点活干。光靠地里那点收入,日子紧巴。"
我想了想:"行。小雨我接送,爹娘我照顾。你去吧。"
她转过头来看我,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你就不怕我跑了?"
我笑了:"你往哪儿跑?小雨都认我这个叔叔了,你跑了谁给她擀皮儿包饺子?"
她捶了我一拳,没使劲,跟挠痒痒似的。然后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建军,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等我。"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响了——零点了。远远近近的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着爆竹,天空被映得忽明忽暗。小雨被吵醒了,在里面喊妈妈。李桂芬起身要走,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的,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冰凉了。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新年快乐,建军。"
第八章 镇上的活
年后李桂芬真去了镇上。在供销社对面的裁缝铺子找了个活,帮人锁边、缝扣子、改裤脚。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不多,但她干得高兴。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去,傍晚骑回来,小雨就放在我家隔壁张婶家带,一个月给二十块钱。
小雨一开始不乐意,每天早上抱着她妈的腿不让走,哭得撕心裂肺。李桂芬蹲下来哄半天,最后还是狠心掰开她的手骑上车走了。小雨就在后面追着跑,边跑边喊"妈妈妈妈",我在后面追小雨,追上了抱起来,她在我怀里蹬腿哭。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小雨慢慢习惯了。每天早上自己乖乖坐在张婶家门口等,看见她妈骑车走了也不哭了,就挥挥小手。张婶夸她懂事,她仰着小脸说:"因为叔叔说妈妈去给我挣新书包钱了。"
李桂芬听说了这事儿,回来问我:"你真跟她说了?"
"说了。"我说,"不能让孩子心里有疙瘩。得让她知道妈妈出去干活是为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进灶间做饭去了。那天晚上她炒了一盘腊肉炒蒜苗,多放了一勺油,香得我爹都在轮椅上坐直了身子。
三月里李桂芬回来跟我说,裁缝铺老板想让她去学裁剪,学成了工资能翻番。但是学费要五百,还要去县城培训半个月。
五百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我算了算家里的账——爹的药钱每个月固定开销,娘的眼睛去年又去了一趟医院,地里的化肥种子也得留钱。五百块挤出来不是不行,但挤出来之后家里就空了。
"去。"我说。
李桂芬愣住了:"你真让我去?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我。"我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头也没抬,"半个月而已,我一个大老爷们还能饿着爹娘?小雨我接送,饭我做,衣服我洗。你去。"
她站在我身后,好半天没动静。我回头一看,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建军,"她声音抖着,"你对我太好了,我怕我还不起。"
我站起来,满手黑乎乎的油,想抱她又怕弄脏她衣裳。最后就伸手用干净的手背蹭了一下她脸上的泪:"还啥还。你是这个家的人,你好了这个家才好。去。"
她破涕为笑,拿袖子擦脸:"你手脏死了。"
"那你去给我打盆水来。"
她转身去打水,脚步轻快了许多。小雨在旁边蹲着看蚂蚁——她这一年养成的习惯——抬头喊了一声:"妈妈你哭啥呀?"
"妈妈高兴。"李桂芬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妈妈高兴。"
第九章 半个月
李桂芬去县城的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兵荒马乱的半个月。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烧火做饭。我爹的药得煎,我娘的眼睛每天要滴眼药水。做好饭先端给爹娘,然后去张婶家接小雨回来吃饭。小雨吃饭慢,一小碗粥能喝二十分钟,我着急上班——地里的活不能撂——就在旁边催她:"小雨快吃,叔叔要下地了。"
小雨含着勺子慢悠悠地说:"妈妈吃饭的时候不催我。"
我叹口气,蹲下来跟她平视:"妈妈过两天就回来了。小雨乖乖吃饭,叔叔晚上回来给你买糖。"
她眼睛一亮:"橘子味的?"
"对,橘子味的。"
好不容易送完小雨,扛着锄头下地。中午回来做饭,给爹娘端了,自己扒拉两口又下地。傍晚收工去接小雨,回来做晚饭,给爹擦身子,给娘洗脚,哄小雨睡觉。等这些都忙完了,往往已经快十点。我躺在床上浑身散架,望着天花板发呆——李桂芬平时是怎么一个人撑下来的?
第七天的时候出了岔子。小雨在张婶家跟别的小孩抢玩具,被人推了一把,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哭得嗓子都哑了。张婶给她贴了创可贴,但还是哭。我傍晚去接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叔叔疼!小雨疼!"
我蹲下去看她的膝盖,创可贴下面渗着血印子。我心疼得不行,把她抱起来往回走。她趴在我肩膀上抽抽搭搭的,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脖子。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了澡,用碘伏给她重新消毒贴了纱布。她坐在小板凳上,小腿伸得直直的,看着我用棉签轻轻地涂药,忽然说:"叔叔你比妈妈还轻。"
"那是。"我逗她,"叔叔是大力士。"
她咯咯笑,然后又瘪嘴:"我想妈妈了。"
我心里一酸,把她抱到床上,给她讲了个故事——瞎编的,说一只小兔子等妈妈回来,等到门口开满了花。她听着听着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
第十三天,李桂芬提前回来了。她培训结束考试考得好,老板特批她早回来两天。那天傍晚我在地里干活,远远看见自行车从田埂上骑过来,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包。我直起腰,眯着眼睛看,心砰砰跳。
她骑到地头,没下车,脚撑着地冲我笑:"我回来了。"
瘦了。半个月没见,下巴尖了一圈,但是眼睛亮亮的,精神很好。我走过去,她伸手擦了擦我额头的汗:"你胡子都不刮,像啥样。"
我摸了摸下巴,确实扎手。我笑了:"你不在家,没人管我。"
她跳下车,从后座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浅蓝色的,布料摸着挺滑。"给你做的。学裁剪第一个作业,老师夸我做得板正。"
我捧着那件衬衫,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多少年没人给我做过衣裳了。我嘴笨,说不出好听的,就翻来覆去地摸那领口和袖口。
"傻样。"她推了我一把,"走,回家。我给小雨带了县城的大白兔奶糖。"
那天晚上小雨抱着李桂芬不撒手,黏在她身上像块膏药。李桂芬也不嫌烦,抱着她满屋子转。我爹在轮椅上说:"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建军这几天快把厨房烧了。"
我娘在边上抿着嘴笑。
夜里小雨睡着了,李桂芬从包里又掏出一块布来——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给小雨做了条裙子,夏天穿。"她说,"还给你爹做了个护腰的垫子,给你娘缝了个新枕套。"
我把那件蓝衬衫换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肩膀正好,袖子不长不短。李桂芬在后面帮我抻平后摆:"你肩宽,我照着你的旧褂子裁的。"
我转过身,她离我很近。灶间的灯昏昏的,她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没躲。
第十章 麦芽糖
夏天的时候,小雨开始上村里的学前班了。每天早上背着李桂芬给她缝的小花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学校,放学了也不急着回家,跟村里的小孩在晒谷场上疯跑。
有一天我去接她,远远看见她蹲在墙根底下,不知道在看什么。走近了一看,一个老头在卖麦芽糖,用两根小棍搅着一团琥珀色的糖稀,越搅越白。小雨看得眼睛都直了。
"想吃?"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妈妈说不能乱花叔叔的钱。"
我掏了五毛钱买了一份,把糖稀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学老头的样子用两根棍子搅,搅得口水直流。她舔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叔叔你也尝!"
她把棍子举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小口——甜,黏牙。她咯咯笑着跑开了,边跑边搅那团糖,糖丝在风里拉出细细的线。
晚上她把这桩事跟她妈说了,添油加醋的,说叔叔给她买了好大好大一团麦芽糖。李桂芬瞪我一眼:"你惯她。"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
我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糖来递给她:"也给你买了。"
她接过去,捏了捏,嘴角弯了弯:"我又不是小孩。"
"你吃不吃?不吃我给小雨。"
她赶紧把糖塞进围裙兜里:"给了我的就是我的。"
那年夏天的傍晚,我们常常坐在院子里吃饭。我爹的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扶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两圈了。我娘的眼睛还是看不清,但心情好了很多,会哼一些老掉牙的歌。小雨在院子里追蜻蜓,追得满头大汗,李桂芬喊她回来吃饭,她假装没听见。
"小雨!"李桂芬提高声音,"再不来妈妈把你的麦芽糖吃了!"
小雨嗖地一下跑回来,乖乖坐到饭桌前。
我爹端着碗,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说了一句话:"建军,你当初娶桂芬,是我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李桂芬的脸腾地红了。我娘在边上接话:"可不是,要不是桂芬,这个家早散了。"
李桂芬低着头扒饭,耳朵尖都是红的。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瞪我一眼,但是把排骨吃了。
小雨坐在我旁边,忽然把碗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叔叔吃。"
"小雨自己吃,叔叔有菜。"
"不行!"她坚持,"叔叔每天接我放学,叔叔最辛苦!"
李桂芬看着她,又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小雨的头:"小雨说得对。建军,你吃。"
那个鸡腿我最后跟小雨分了,一人一半。鸡腿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小雨还拿在手里嘬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李桂芬从背后抱住我的腰。她的手环在我前面,脸贴在我后背上。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手停在半空,肥皂泡滴答滴答往下掉。
"建军,"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在裁缝铺,给小雨做了一条新裙子。然后我就在想……我什么时候能给你……也添个孩子。"
我把水龙头关上。灶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外面院子里的蟋蟀在叫。我转过身来,她脸上有泪,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桂芬,"我说,"你准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软,带着麦芽糖的甜味儿。
第十一章 波澜
日子看起来顺风顺水了,但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让你舒坦太久。
九月份的时候,李桂芬的婆婆——她原来那个婆婆,邻镇的陈老太太,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在地里掰玉米,李桂芬在裁缝铺上班,小雨在学前班。我在田里听见张婶远远地喊:"建军!建军你快回去!你家来人了!"
我扔下玉米棒子就跑回去。院门口站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黑布衫,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拐杖,旁边还跟着个中年男人,是她大儿子,陈国栋的哥哥陈国梁。
陈老太太看见我就哭了:"建军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桂芬是我孙媳妇,小雨是我孙女,你不能把她们娘俩从我们老陈家抢走啊!"
我一听头就大了。赶紧把老太太请进堂屋坐,倒茶。陈国梁在旁边黑着脸不说话。
老太太擦了把泪又说:"国栋走了三年了,小雨是我们陈家唯一的血脉。我跟老头子商量了,想把小雨接回去养。桂芬还年轻,她能再嫁,但是孩子得还给陈家。"
我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面上还算稳:"婶子,这事儿您跟桂芬商量过吗?"
"我找过她两回了,她都不肯。"老太太又哭了,"她说小雨现在过得好,不肯跟我们回去。可我……我想孙女啊……"
陈国梁开口了:"建军兄弟,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妈年纪大了,想孙女想得整夜睡不着。我们陈家条件也不差,小雨回去我们供她上学,不会亏待她。你跟桂芬说说,让她松松口。"
我心里翻江倒海。陈老太太想孙女,这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可小雨跟桂芬是命连着命的,把小雨从桂芬身边带走,那跟剜她的心有什么区别?
"叔,婶子,"我开口了,"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等桂芬回来,你们跟她当面说。但是我跟你们交个底——小雨现在是这个家的孩子,谁要带她走,先过我这关。"
陈国梁的脸更黑了:"刘建军,你一个继父,凭什么拦着人家亲奶奶见孙女?"
"我不拦她见。"我声音压着,"小雨任何时候想去陈家我都送她去。但你要把她接走养,那就得桂芬点头。她点头我二话不说,她不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陈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我娘在里屋听见动静,摸索着出来劝。场面乱成一团,直到李桂芬骑着自行车赶回来。
她冲进堂屋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白。她看了一眼陈老太太和陈国梁,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走过去,扑通一下跪在老太太面前。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您想小雨。小雨也想您。我每个礼拜都带她回去看您,风雨没断过。但是您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啊……她三岁没了爸,我就是她的天,您把她带走了,天就塌了……"
老太太抱着李桂芬也哭了。陈国梁站在旁边抽闷烟,脸色缓和了一些。
那天下午,陈老太太在我们家吃了顿饭。李桂芬让张婶把小雨从学前班接回来。小雨一进门看见奶奶,眼睛一亮就扑过去了:"奶奶!奶奶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抱着小雨老泪纵横。小雨给她擦眼泪:"奶奶不哭,小雨给你留了橘子糖……"
陈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军,今天对不住了。我就是太想孩子了……往后小雨就托付给你和桂芬了。你们好好待她。"
我看着她们祖孙三代在院门口抱着哭成一团,心里头又酸又胀。送走她们之后,李桂芬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后背冰凉,在微微发抖。
"建军,"她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不是。"
"可她毕竟是奶奶……"
"桂芬,"我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小雨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奶奶想她可以常来看,可以接去过周末,但是孩子跟着妈,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她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陈国梁今天那意思,要是闹到法院去……"
"闹就闹。"我说,"法院也要讲理。小雨在这边有爹有娘有爷爷奶奶,有书读有饭吃,过得好好的,哪个法官能判走?"
她把头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建军,我怕。"
"怕啥?"
"怕好不容易安生下来的日子,又要散了。"
我抱紧她:"不会散。天塌下来我顶着。"
第十二章 风波又起
陈老太太的事儿刚消停,更大的事儿来了。
那年冬天,镇上传出消息——陈国栋当年矿难的事儿可能要重新调查,说是矿上安全措施不到位,家属还能再要一笔赔偿。消息传开之后,邻镇好几个矿难遗孀都动了心思,联合起来要打官司。
李桂芬也在名单里。
她回来跟我商量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律师发的传单,神情复杂:"建军,要能再赔一笔钱,咱们的日子能好过很多。可是……这官司一打,我跟陈家那边的牵扯就更深了。我怕你不乐意。"
我坐在灶间的小凳子上剥蒜,头也没抬:"打。"
"你……你不怕?"
"怕啥?"我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那钱是你和小雨该得的。国栋走了,留下你们娘俩,矿上该赔就得赔。你打官司,我给你跑腿。"
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建军,那是国栋的抚恤金。你用着不膈应?"
我放下手里的蒜,认真地看着她:"桂芬,你嫁给我之前我说过——你是这个家的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国栋留给你们娘俩的东西,好好拿着,那是他在地底下对你们的一点心意。我刘建军没本事,不能让你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但我有手有脚,还不至于去惦记一个亡人的钱。"
李桂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住我的脖子,哭着说:"建军,你怎么这么好……"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觉得这个女人跟着我,真的受了太多苦了。
打官司的事儿从冬天拖到开春,又拖到夏天。李桂芬隔三差五往镇上跑,跟其他几个遗孀一起找律师、整理材料、跑镇政府。有时候回来晚了,我骑着自行车去镇上接她,远远看见她和几个女人在路灯底下说话,神情又疲惫又坚定。
小雨知道妈妈在忙"爸爸的事",也不闹着要妈妈陪了,每天自己写作业、自己洗澡、自己睡觉,像个小大人。有一天晚上她趴在我膝盖上忽然问:"叔叔,我爸爸在天上能看到妈妈这么辛苦吗?"
我心里一酸,摸着她的小脑袋:"能。你爸爸在天上看着呢,他会保佑妈妈的。"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叔叔,我觉得我爸爸会高兴的。"
"为啥?"
"因为妈妈有你呀。"
那天晚上李桂芬回来,我把小雨的话学给她听。她站在门口换了鞋,忽然不动了。然后她走到小雨的小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建军,"她回过头来,声音很轻,"小雨已经把你当爸爸了。"
窗外又是一年夏天了,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院里那棵老柚子树挂了青果子,压得枝条弯弯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看着睡梦中的小雨:"我知道。"
"那你……"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让我也当个真正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没躲,往我怀里靠了靠。
"随时。"我说。
第十三章 官司
官司打了整整大半年。矿上那边请了律师,翻来覆去地扯皮,说家属已经拿过一次赔偿了,这回是"重复索偿"。遗孀们联合起来请的那个年轻律师也是硬骨头,一点一点地翻证据、找证人,最后把当年矿上的安全检查记录和事故报告都找出来了。
那段时间李桂芬瘦了一大圈。白天在裁缝铺上班,下班就往镇上跑,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我每天给她装两个饭盒——一个装饭菜,一个装汤,让她带着去镇上。
她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我在堂屋等她,灯亮着,收音机开着,其实啥也没听进去。她一推门进来,我就去灶间热饭。
"吃了吗?"
"吃了,律师请的盒饭。"
"再吃点,你瘦得都快被风吹跑了。"
她坐下来,捧着热腾腾的稀饭慢慢喝。我坐在旁边看她,她脸上写满了疲惫,但是眼底有一种劲儿,像火苗一样燃着。
"建军,"她喝了几口忽然说,"我有时候想,国栋要是还在,这些事情都是他扛着。可他现在不在了,我得自己扛。可是我扛着扛着才发现——有你在我后头,我就不怕。"
我拿过她手里的碗,又给她添了半碗:"那就别怕。我在呢。"
那年秋天,判决下来了——矿上再次赔偿每位遗孀一万二千元。消息传来那天,李桂芬在裁缝铺里哭得老板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啥大事。
她攥着那张判决书回到家,一路走一路哭一路笑,进门就把小雨搂在怀里使劲亲:"小雨!妈妈赢了!妈妈替你爸爸赢了!"
小雨被她亲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开心,搂着她妈的脖子咯咯笑。我爹在轮椅上拍着扶手叫好,我娘摸索着去灶间说要炒两个好菜庆祝。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一点酒。李桂芬喝了两杯就上脸了,耳朵脖子红透了,说话也开始大舌头。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说国栋刚走的时候她怎么抱着小雨想跳河,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又黑又土",说她其实从桥头那天回去就一直在想我……
"建军,"她趴在我肩膀上,声音含含糊糊的,"我那时候就觉着,这个人可靠。虽然话不多,但是眼神正。"
我搂着她,摸着她的头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小雨早就睡了,爹娘也回了屋,堂屋里就我们俩和一盏昏黄的灯泡。
"桂芬,"我低声说,"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安排?"
"存一半给小雨将来上学。"她闭着眼,说话像梦呓一样,"另一半……我想翻修一下咱家的房子。西边那间给小雨做房间,东边……东边给咱俩……咱们也该……要个孩子了……"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我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我轻手轻脚把她抱起来——她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没多少分量——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建军……"
"嗯?"
"谢谢你等我……"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从前那些年一个人扛着家的时候,怎么也没想过会遇见这么一个女人。她带着伤来,一步一步地走进我的生活,最后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安放在了我身边。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上,青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来年开春,那棵树就该开花了。柚子花很香,能飘满整个院子。
第十四章 翻修
拿了赔偿款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房子翻修了。
李桂芬比我还要上心,每天下了班就往镇上建材店跑,比价钱、看材料,还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图纸——哪儿做隔断,哪儿开窗户,小雨的房间刷什么颜色,都标得清清楚楚。
"小雨喜欢粉红色。"她指着图纸跟我说,"但是粉红色不禁脏,要不刷淡蓝色?再画几朵小云彩?"
我蹲在院子里用水管冲旧墙皮,头也没回:"你做主。钱在你兜里,你说了算。"
"那不行。"她跑过来蹲在我旁边,"这是咱俩的家,你也得拿主意。"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暖融融的:"那就淡蓝色。小云彩你自己画,你手巧。"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着,转身又去折腾她的图纸了。
翻修的时候我们把西边的杂物间腾空了,打通了跟堂屋的隔墙,重新砌了一面。小雨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去工地看进度,看着师傅抹墙灰、钉窗框,兴奋得不得了,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叔叔,我的床放在哪里呀?"
"靠窗。你早上起来一睁眼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柚子树。"
"那我的书桌呢?"
"靠墙。回头给你打一个带抽屉的,放你的画本和蜡笔。"
"叔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叔叔是魔法师。"我逗她。
她咯咯笑着跑开了,去找她妈妈汇报"新家进度"。李桂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小雨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我觉得——翻修房子花的那两千块钱,太值了。
十一月底,小雨的房间完工了。淡蓝色的墙,靠窗一张小木床,床上铺了李桂芬新弹的棉花被,被套是她自己缝的,印着小碎花。墙角一个小书桌,桌面上摆着一盏小台灯,还有一排空书架,等着小雨慢慢把它填满。
小雨站在房间门口,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她"哇"的一声冲进去,扑到床上打滚,滚过来滚过去,笑得像只小疯狗。
"妈妈妈妈!这是我的房间吗!真的是我的房间吗!"
李桂芬靠在门框上,眼睛红红的,点头:"是你的。小雨也有自己的房间了。"
小雨滚够了爬起来,抱住她妈的腰:"妈妈我爱你!叔叔我也爱你!"她喊完又冲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看我,大眼睛亮晶晶的。
我蹲下来,她"吧唧"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亲得我脸上都是口水。李桂芬在旁边笑出了声,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天晚上小雨在她新房间的小床上睡得特别香,一夜都没醒。李桂芬半夜起来去看了她两回,每次回来都坐在床头沉默好一会儿。
第三次她去看了回来,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我这边来,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建军。"她叫了我一声。
我醒了,迷迷糊糊地应:"嗯?小雨有事?"
"不是。"她在黑暗里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我脸上,"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摸到我的手,手指慢慢扣进我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这个家,"她说,"是你给的。"
我反握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身子贴过来,温热的,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和淡淡的烟火气。窗外的月光从新窗户的玻璃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方块。
"桂芬,"我说,"这是咱们的家。"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她抬起头来,在黑暗里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的嘴唇,亲了上来。
跟头一回不一样了。这一回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她把所有的重量都交付过来了,像一棵移栽了很久的树,终于在这片土里扎稳了根。
窗外老柚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那些青果子已经快熟了,来年开了花、结了果,还是满院子的香。
第十五章 有了
翻过年来,李桂芬有了。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她最近老是犯困,吃饭也没胃口,有回在灶间做饭忽然捂着嘴冲出去吐了半天。我心里有谱,但没点破,自己去镇上买了验孕棒。
她拿着验孕棒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站在我面前半天说不出话。手里攥着那根小棒子,都快捏出水来了。
"咋样?"我问。
她没说话,把那根棒子往我手里一塞。我低头看了看——两道杠。
我抬起头来,她咬着嘴唇看我,眼睛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我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个圈。
"哎你放我下来!"她吓得拍我肩膀,"小心孩子!"
我赶紧放下来,又觉得放得太快了,手忙脚乱地扶着她站好。我爹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好!好!刘家有后了!"
我娘在灶间听见动静,摸索着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啥?桂芬有了?真的?"
李桂芬红着脸点点头。我娘把锅铲一扔,上来就拉桂芬的手:"闺女快坐下,别站着,头三个月最要当心……建军你还不去给你媳妇倒杯热水!"
我屁颠屁颠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娘拉着桂芬絮絮叨叨说注意事项——不能提重东西,不能碰冷水,不能穿高跟鞋——桂芬一边听一边笑,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神情柔得像三月的水。
小雨放学回来听说妈妈肚子里有小弟弟小妹妹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扑过来要摸李桂芬的肚子:"妈妈让我摸摸!让我摸摸!"
"还小呢,摸不出来。"李桂芬笑着躲。
"那我跟TA说话!"小雨把脸凑到李桂芬肚子前面,大声说:"喂!你快点出来!姐姐有好多好多玩具给你玩!"
满屋子人都笑了。我蹲在旁边,看着小雨趴在她妈肚子上叽叽喳喳地"胎教",看着李桂芬的手轻轻抚着小雨的头发,看着爹娘脸上久违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夜里躺在床上,我跟桂芬商量:"你现在有了身子,裁缝铺的活先辞了?"
"不行。"她说,"铺子里老板对我挺好,我说好了干到年底的。"
"那不行,你天天踩缝纫机,腰受不了。"
她转过身来看我,黑暗中我只能看见她眼睛的反光:"建军,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咱家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翻修房子花了一笔,接下来添孩子又是一笔。我还能干,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扛得住。"
"我知道你扛得住。"她把脸贴在我手心里,"可我心疼你。"
那天晚上我们俩说了很久的话,最后折中了一下——裁缝铺的活先干着,但是不加班,不扛重活,按时吃饭,不舒服就请假。李桂芬应了,还加了一句:"你要是偷偷去镇上给我辞了,我跟你急。"
我笑了,搂着她:"不辞。我媳妇能干,我脸上有光。"
她掐了我一把,掐得一点都不疼。
第十六章 生产
李桂芬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了夏天已经明显显怀了。她还是每天骑自行车去镇上,我劝了几回不听,最后偷偷把自行车前后轮的气放了半截,让她骑不快。她发现了,瞪我一眼,后来还是换成了走路,每天多走二十分钟上下班。
小雨成了家里最忙的人。每天放学回来抢着干活——端水、扫地、给妈妈捶背,小大人似的。李桂芬坐在院子里择菜,小雨在旁边给她扇扇子,边扇边问:"妈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万一是妹妹呢?"
"妹妹也行!"小雨改口很快,"妹妹我就教她跳舞!"
李桂芬摸着肚子笑:"行,那你好好教。"
七月份最热的那几天,李桂芬还在铺子里上班。那天下午我在家给爹娘熬绿豆汤,张婶忽然急匆匆跑来喊我:"建军!快!镇上打来电话,桂芬要生了!送县医院了!"
我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锅里,绿豆汤溅了一灶台。我交代张婶帮我看着爹娘和小雨,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医院赶。到了才知道,裁缝铺里她忽然肚子疼得厉害,老板用三轮车把她送到镇医院,镇医院一看说月份大了得去县里,又紧急转院。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桂芬在产房里,我在走廊上等,走来走去,走了一地脚印。护士出来拿东西,被我拉住问情况,她说:"家属别急,胎位正,就是产妇体力有点跟不上,正在输营养液。"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搓来搓去,脑子一片空白。等了不知道多久,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哇呜哇呜的,中气十足。
我腾地站起来,差点绊倒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护士抱了个襁褓出来:"李桂芬家属!生了!女孩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凑过去看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红彤彤的,小嘴一瘪一瘪的,眼睛还没睁开。我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她的小脸,软得跟棉花似的。她的小手竟然攥住了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随妈,长得俊。"护士笑着说。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扛麻袋闪了腰我没哭,爹摔断腿我没哭,但这小东西攥住我手指头的那一瞬间,我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李桂芬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是精神还好。看见我红着眼圈,她虚弱地笑了一下:"哭啥?又不是头一回当爹。"
我蹲在推床旁边,握着她的手,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她的手冰凉,我拼命搓热了给她焐着。
"闺女,"她轻声说,"咱也有闺女了。"
"嗯,"我吸了吸鼻子,"随你。"
她笑了,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小雨呢?知道了吗?"
"张婶在看着,明天带她来看妹妹。"
她点了点头,又闭上眼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又看看旁边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攥着小拳头睡得正香的小东西,心里胀得满满的。
那年夏天特别热,县医院的走廊上没有空调,电扇呼呼地转着吹热风。但我心里凉快得很,凉快又踏实。
这辈子,圆满了。
第十七章 两个女儿
小女儿取名刘念——一念是念着妈妈生她不容易,二念是念着这个家来之不易。李桂芬取的,我举双手赞成。
小雨对这个妹妹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小床边看妹妹,轻轻摸她的小手小脚,生怕弄醒她。小念念醒了哭了,小雨就颠颠地跑去找妈妈:"妈妈妈妈妹妹醒了!她是不是饿了?她是不是尿了?"
李桂芬在月子里不能多动,我请了张婶帮忙做饭,我自己学着洗尿布。头一回洗,手忙脚乱的,搓得满盆肥皂泡,尿布没洗干净,自己裤子全湿了。李桂芬在床上看着笑:"你呀,比小雨还不如。"
小雨在旁边主动举手:"我会洗!我帮叔叔洗!"
后来洗尿布的活基本被小雨承包了,她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搓啊搓,搓得小脸通红,非要跟我和她妈证明"我是姐姐了我会干活了"。
家里添了张嘴,开销一下子大了。尿布、奶粉、小衣裳,样样都要钱。李桂芬出了月子就想回裁缝铺上班,我拦着不让:"再歇两个月,身子养好了再说。"
她不干:"念念吃奶粉,一个月多少钱你算过没?光靠地里那点收入,够啥?"
我说:"我多承包几亩地。"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你别操心。"
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最后是张婶来劝:"桂芬啊,你就听建军的。女人生完孩子身子亏,养不好落下一辈子的病根。钱慢慢挣,身子要紧。"
李桂芬这才作罢,但也没闲着,在家里接了裁缝铺的活计回家做,锁边缝扣子改裤脚,一个月也能挣个几十块。我晚上从地里回来就帮她熨衣服、叠布料,两个人坐在灯底下干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念念在里屋睡了,小雨在自己房间写作业,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
有天晚上李桂芬忽然停下缝纫机,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正蹲在地上叠一件改好的裤子,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咋了?"
"建军,"她表情认真的,"你后悔过吗?"
"后悔啥?"
"后悔娶我啊。"她说,"带着个孩子,又生一个,家里天天吵吵闹闹的,钱也不够花。"
我放下裤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后悔。后悔没早点遇见你。"
她脸腾地红了:"去你的,一把年纪了还油嘴滑舌。"
我嘿嘿笑着继续叠裤子。她重新踩起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着,耳朵尖是红的。
那年秋天,念念开始会笑了。躺在小床上,谁逗她她就咧嘴,露出没牙的粉红色牙床,笑得跟朵花似的。小雨把这事儿写进了周记里——"妹妹笑起来像我妈妈,我妈妈说像我叔叔。我觉得像我们全家。"
那篇周记后来被老师在家长会上念了,李桂芬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拉着小雨亲了好几口。
第十八章 小雨的爸爸
念念一岁多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李桂芬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小雨追着念念跑,念念摇摇晃晃地走,笑得口水直流。忽然小雨停下来,看着院子门口,不说话了。
李桂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国梁站在门口,旁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陈国梁比上次见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发。他身边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碎花裙子,看着挺老实。陈国梁搓着手说:"桂芬,建军在家不?我来……我来跟你们说个事儿。"
我在地里被叫回来,进屋的时候看见桂芬脸色不好,但还算镇定。小雨躲在妈妈身后,探着脑袋看陈国梁和那个女人。
陈国梁坐下之后闷了半天,才开口:"我……我要结婚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女人,"这是小周。我跟她商量了,往后……往后小雨的事,我们不再掺和了。"
李桂芬愣住了。
陈国梁继续说:"我妈前阵子住了趟院,想开了许多。她说小雨跟着你们过得好,她放心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以后逢年过节带小雨回去看看她就行,别的事儿她不提了。"
李桂芬的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话。小雨从她背后钻出来,走到陈国梁面前,仰着小脸问:"大伯,奶奶身体好了吗?"
陈国梁摸了摸小雨的头:"好了,奶奶就是惦记你。"
小雨点点头:"那我明天跟妈妈去看奶奶。我给奶奶带了橘子糖。"
陈国梁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别过脸去,好半天才转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军,以前有啥得罪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小雨跟着你,我放心。"
送走陈国梁和小周之后,李桂芬坐在院子里好久没动。小雨趴在她膝盖上,念念在旁边玩布娃娃。我过去蹲在她面前:"咋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是脸上是笑着的:"建军,那边……彻底放手了。咱们这个家,真的完完整整的了。"
我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早就完完整整的了。从我娶你那一天起,就是。"
她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小雨也伸出手来,把她的手叠在我们手上。念念看见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肉乎乎的小巴掌也拍了上来。
院子里那棵老柚子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多。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香。
第十九章 苦日子
念念两岁那年,日子忽然紧了。
那年赣南大旱,从春到夏没下过一场透雨。田里的水稻蔫头耷脑的,我挑水浇地,肩膀磨出几层血泡,还是救不回来。最后那季稻子收成减了大半,连种子钱都没挣回来。
李桂芬的裁缝铺生意也不好了,镇上的人花钱都紧巴,做新衣裳的人少了。她一个月到手不到八十块,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那段日子家里顿顿喝稀饭,咸菜下饭。爹的药不能断,娘的眼睛又要换药,念念的奶粉更是不能省。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又看,里头只剩不到两千块了——那是给小雨将来上中学攒的。
有天晚上李桂芬坐在灶间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算完长叹了一口气。我走过去,看见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赤字写得触目惊心。
"建军,"她声音发哑,"要不我去县城找活干吧。县城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两百多。"
"不行。"我说,"念念还小,你走了她怎么办?"
"送张婶家带,跟小雨那时候一样。"
"那也不行。"我蹲下来看着她,"咱们一家人,不能分开。"
她眼眶红了:"那你说咋办?总不能坐吃山空。"
我想了想:"我去镇上找活。白天干活,早晚下地。"
"你一个人咋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我说,"人逼急了啥都干得出来。"
第二天我就去镇上找了活。水泥预制板厂招搬运工,计件,搬一块砖两分钱。我一天搬上千块,手上全是口子,肩膀肿得老高。晚上回家李桂芬给我上药,一边上一边掉眼泪。
"别干了建军,"她攥着药棉说,"这哪是人干的活。"
我龇牙咧嘴地忍着疼:"没事,习惯了就好了。"
那段时间我们家过得紧巴巴的,但家里没人抱怨。小雨放学回来帮我做饭洗碗,念念自己在院子里跟邻居家小狗玩。李桂芬把家里的旧衣裳拆了改给念念穿,改得漂漂亮亮的,外人看不出是旧衣裳。
有一天小雨写作业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问:"叔叔,咱家是不是没钱了?"
我愣了一下,说:"谁说的?"
"我听见你跟妈妈晚上算账了。"她低着头,"叔叔,我不上学了行不行?我把学费省下来给念念买奶粉。"
我蹲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小雨,叔叔问你,你想不想上学?"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点点头。
"那就上。"我说,"天塌下来有叔叔顶着。你好好读书,读到哪儿叔叔供到哪儿。"
小雨"哇"的一声哭了,扑过来抱住我。李桂芬从灶间出来看见这一幕,也哭了。一家人在堂屋里抱成一团,念念在院子里追狗追得咯咯笑,她不懂大人为啥哭,跑进来拉着她妈的衣角:"妈妈妈妈,不哭不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肩膀疼得睡不着。桂芬也没睡,她侧过身来摸着我肩膀上磨破的皮,手指头轻得像羽毛。
"建军,"她在我耳边说,"会好的。"
"嗯。"
"咱们一起扛。"
我握住她的手:"好。"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半,但月光还是亮的。院子里的柚子树上挂着小青果,旱是旱了些,但底下的根还在,来年雨水好了,照样能结果子。
这人世间的日子,就是苦一阵甜一阵。甜的时候别得意,苦的时候别灰心。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第二十章 转机
那年冬天下了几场透雨,第二年的庄稼缓过来了。但我没辞掉厂里的活,还是一边在镇上搬水泥板,一边早晚下地。李桂芬劝了我几回,说太伤身体,我说再干半年攒点钱就辞。
日子虽然紧,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心里是热的。
念念两岁半的时候学会说整句子了,第一句完整的话是"爸爸抱"。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念念摇摇晃晃走过来张开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抱抱!"
我手里的斧头差点劈到自己脚面上。我扔了斧头蹲下来抱住她,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她笑得手舞足蹈,口水滴了我一脸。
李桂芬从屋里探出头来,听见念念喊"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晚上她哄念念睡着了,出来跟我说:"建军,念念今天喊你爸爸了。"
"嗯。"我坐在灶间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的。
"你是她亲爸爸。"她说。
我抬头看她。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靠着我肩膀:"不管是亲的还是养的,你就是她爸爸。小雨也是你闺女。这个家,你是顶梁柱。"
我放下手里的袜子和针,侧过头看她。灶间的灯光把她侧脸照得柔柔的,她这两年操劳,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冒了几根白的,但在我眼里还是跟桥头初见那天一样好看。
"桂芬,"我说,"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那天去桥头见了你。"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傻子。"
那年秋天,厂里看我干活老实肯卖力,把我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一个月固定工资两百八,还有五块钱的夜班补贴。虽说活还是重,但好歹稳定了。我琢磨着再干两年,攒够钱把家里的房子好好修一修,再给小雨攒上中学的学费。
李桂芬的裁缝铺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镇上的人开始认她的手艺,有人专门跑来找她做衣裳。她还收了个徒弟——隔壁村一个叫小芳的姑娘,跟着她学裁剪。
日子像条小河,弯弯曲曲地往前淌,虽然石头多,但总能绕过去。
第二十一章 小雨的作文
小雨上五年级那年,有天放学回来兴冲冲地拿着一张纸跑进堂屋,喊着:"叔叔!妈妈!我的作文得奖了!全镇二等奖!"
李桂芬从缝纫机前抬起头,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声扔了斧头跑进来。小雨把那张作文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标题——《我的爸爸》。
李桂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眼神有些复杂。小雨浑然不觉,拉着我们俩坐下:"你们听我念!"
她清清嗓子,对着作文纸大声念起来:
"我的爸爸叫刘建军,他不是我的亲爸爸。我三岁那年亲爸爸去世了,妈妈带我嫁给了刘爸爸。一开始我很害怕,怕新爸爸不喜欢我。但是刘爸爸从来没凶过我,他给我买橘子糖,给我讲故事,教我认字。我摔破了膝盖他比我还疼,他背我去村里的卫生所,一路上哄我说'小雨不哭,叔叔在呢'。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他就是我的爸爸,比亲爸爸还要亲的爸爸。我妹妹念念出生的时候,我看见爸爸抱着妹妹哭了。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因为太高兴了。我其实也哭了,因为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被别人说'没爸爸'了。我有爸爸,他叫刘建军,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小雨念完了,抬起头来看我们。李桂芬的眼泪早就在脸上淌成河了,我也好不到哪儿去,眼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作文纸上,洇湿了"刘建军"三个字。
小雨慌了:"叔叔你咋哭了?我写错了吗?"
我一把抱住她,把她的脑袋按在我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错。写得特别好。小雨是爸爸的好闺女。"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笑了一下,然后仰起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那一声喊,把这些年所有的苦都喊没了。
李桂芬走过来,把我和小雨一起搂住。念念本来在院子里追蝴蝶,听见屋里动静跑进来,看见我们三个抱在一起,也挤进来凑热闹,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妈妈!姐姐!我也要抱抱!"
一家人抱成一团,窗外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铺了满院子。那棵老柚子树上挂满了果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散着幽幽的香。
那天晚上小雨把她的作文拿给我爹念了一遍。我爹坐在轮椅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半天才说出一句:"建军,你有福。"
我娘在旁边抹着眼泪点头:"有福,咱们全家都有福。"
李桂芬在灶间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念念在堂屋里追着小雨跑,两个丫头笑成一团。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间烟火,忽然想起那个媒婆上门的下午,想起桥头那个牵着三岁女娃的年轻寡妇,想起新婚夜她红着眼睛说"久等了"。
原来这些年,她等的,我也在等。等一个完整的家,等一声"爸爸",等日子虽然苦但有人一起扛。
久等的那一声,终于等来了。
第二十二章 念念上幼儿园
念念三岁半的时候,镇上开了第一家正规的幼儿园。李桂芬去看了回来跟我说环境不错,就是学费不便宜——一学期两百六。
那时候我厂里的工资涨到三百多了,李桂芬裁缝铺一个月也能挣一百多,日子比前两年宽裕了不少。但我算了算账,小雨马上要上初中了,念念再上幼儿园,两头开销加起来不是小数。
"上。"李桂芬说,"念念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我少做两件新衣裳就省出来了。"
"不用你做衣裳省钱,"我说,"我厂里多加点夜班。"
"你一天到晚搬水泥板还不够累?再加夜班你不要命了?"
"我扛得住。"
"刘建军,"她瞪着我,"你再跟我犟。"
我闭嘴了。她现在瞪眼的时候可比刚嫁过来那会儿有气势多了,我惹不起。
最后还是把念念送去了幼儿园。第一天送去的时候,念念抱着李桂芬的腿死不撒手,哭得惊天动地:"妈妈我不去!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小雨蹲下来哄她:"念念乖,姐姐以前也上幼儿园。幼儿园里有滑滑梯,有好多好多小朋友陪你玩。"
念念哭着说:"我要姐姐陪我!"
小雨说:"姐姐放学了就来接你。姐姐保证。姐姐跟你拉钩。"
念念一边哭一边伸出小拇指跟小雨拉了钩,这才抽抽搭搭地松开她妈的腿,被老师牵进去了。李桂芬站在幼儿园门口往里看了半天,念念在教室里趴在窗台上冲她挥手,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子,但已经开始笑了。
李桂芬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红的,我跟她说:"跟当年送小雨去学前班一个样。"
她白我一眼:"都怪你,遗传你的爱哭。"
我嘿嘿笑:"随我随我。"
那天晚上念念回家,叽叽喳喳地说了一晚上幼儿园的事——老师教唱歌了,小朋友抢她的布娃娃了,午饭吃了肉丸子特别香。小雨在旁边写作业,时不时接一句:"比姐姐当年的幼儿园好吧?"
念念使劲点头:"比姐姐的好!姐姐的幼儿园没有滑滑梯!"
小雨哼了一声:"你姐姐那时候多艰苦,你还不珍惜。"
念念冲她做鬼脸,小雨扑过去挠她痒痒,两个丫头在堂屋里笑闹成一团。李桂芬在灶间喊:"别闹了!吃饭了!"
念念跑进灶间抱着她妈的腿:"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
"画的啥?"
"画的全家!"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画从书包里掏出来展开。歪歪扭扭的线条,五个火柴人——高的那个写了"爸爸",旁边矮一点的写了"妈妈",再旁边两个小不点写了"姐姐"和"我",还有角落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写了"爷爷",另一个看不见眼睛的写了"奶奶"。
李桂芬看着那张画,摸了摸念念的头:"画得真好。明天贴墙上。"
念念得意地跑去堂屋找小雨炫耀。李桂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转头对我说:"建军,你看这日子,多好。"
我站在灶台边上给她递盘子:"嗯。多好。"
"苦的时候苦过了,现在甜了。"
"以后会更甜。"我说。
她接过盘子,看了我一眼,嘴角弯弯的:"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话少,现在会说好听话了。"
我挠挠头:"跟小雨念念学的。她们天天说好听话,我听着听着就会了。"
她笑出了声,伸手把我鬓角一根白头发拔了:"三十好几的人了,都有白头发了。"
"你也快了,你也有。"
"我哪有?"
我伸手捻了一根她耳边的白发给她看,她哎哟一声:"还真有!都怪你天天让我操心。"
"往后不让你操心了。"我说。
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炒菜,但耳朵尖是红的。
第二十三章 小雨的初中
小雨上初中那年,十三岁。个子已经蹿到李桂芬肩膀高了,瘦瘦长长的,扎着马尾辫,眉眼像她妈,但性格比我开朗得多。
初中在镇上,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骑车二十多分钟到学校。李桂芬天不亮就起来给她做早饭,我骑车送她到岔路口,看着她骑远才回来。
第一天上学回来,小雨兴奋得不得了,跟我们说班上谁谁谁是同桌,班主任姓啥,语文老师说话多有趣。念念在旁边听得不耐烦,插嘴:"姐姐你不要说了,我要听你唱歌。"
小雨就唱——她嗓子随李桂芬,又亮又甜,在院子里唱歌的时候隔壁张婶都搬凳子出来听。
那年秋天开了家长会。李桂芬去开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又是笑又是泪。我问咋了,她把纸递给我——是小雨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全班第三名,年级第九。
"老师说,"李桂芬声音发抖,"小雨学习用功,再努力努力,考县一中没问题。"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高中,考上了基本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的门。我把成绩单看了又看,手都有点抖了。
小雨从里屋出来,看见我们俩这表情,有点紧张:"咋了?我考得不好吗?"
"好!"李桂芬一把抱住她,"好得很!闺女你争气!"
小雨被她妈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又笑又叫。念念在旁边跳着脚喊:"姐姐好厉害!姐姐教我写作业!"
那天晚上李桂芬炒了一桌子菜,还把存了半年的米酒开了。我爹高兴多喝了一杯,咳嗽了半天还在笑。我娘摸着小雨的手说:"咱家要出大学生了。"
小雨红着脸扒饭,嘴里嘟囔:"还早呢还早呢……"
夜里我在院子里洗碗,李桂芬出来站在我旁边,忽然说:"建军,你说,要是当年我婆婆把小雨抢走了……她现在会在哪儿?"
我停下洗碗的手,扭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五十瓦的灯泡在头顶昏昏黄黄的。
"不会的。"我说。
"啥不会?"
"你不会让她抢走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这个人,看着软,其实倔得很。当年你抱着小雨嫁给我的时候,不就是想给她一个好日子吗?你做到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是没有哭。她只是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你也做到了。刘建军,你也做到了。"
院子里的柚子花开了,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念念穿着小拖鞋啪嗒啪嗒跑出来找妈妈,看见我们俩靠在一起,她"咦"了一声,然后跑过来挤在我们中间,仰着头说:"我也要抱!"
我们仨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小雨在屋里喊:"妈——念念是不是又偷吃冰箱里的布丁了?"
念念心虚地"哎呀"一声跑了。李桂芬在后面喊:"刘念念你给我站住!"
我在院子里笑出了声。这些鸡飞狗跳的日常,就是我最想要的日子。
第二十四章 念念的噩梦
念念五岁那年春天生了一场病。
一开始只是发烧,李桂芬给喂了退烧药,以为跟平时一样睡一觉就好了。结果第二天烧没退,反而高到三十九度多,念念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
那天我正好在厂里白班,李桂芬急得跑来找我。我请假往家赶的时候,腿都软了。冲进家门看见念念躺在床上,李桂芬拿湿毛巾给她擦额头,自己的眼泪啪嗒啪嗒往被子上掉。
"送医院。"我把念念抱起来,用毯子裹紧,"马上去。"
镇上医院看了说可能是肺炎,建议转县医院。我又借了堂哥的拖拉机往县里赶,一路上李桂芬抱着念念,把脸贴在她额头上试温度,念念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手攥着她妈的手指头,弱弱地喊妈妈。
县医院诊断是急性支气管肺炎,要住院。办好手续的时候天都黑了,念念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小脸白白的,嘴唇干得起皮。李桂芬坐在床边寸步不离,水都不肯去喝一口。
我出去买了粥回来,她勉强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我说你这样不行,念念还没好你先倒了。她摇头:"我不饿。"
那天夜里我们俩轮流守着。后半夜我让李桂芬在旁边的空床上眯一会儿,我坐在念念床边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七上八下的。
念念半夜醒了一回,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哑着嗓子喊:"爸爸……我难受……"
我把她的小手握在手心里:"爸爸在呢。念念不怕,打了针明天就好了。"
她"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半梦半醒地说了一句:"爸爸你唱歌……"
我愣住了。我不会唱歌啊。李桂芬在旁边的床上好像听见了,翻了个身轻声说:"唱吧,随便哼啥都行。"
我憋了半天,哼了一首采茶戏的调子——"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跑调跑得没边了,但念念攥着我手指头的小手慢慢松开了,呼吸匀了下来,睡着了。
后来李桂芬说,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歌,也是最好听的歌。
念念在医院住了五天。第五天出院的时候,活蹦乱跳的,非要自己走不要抱。李桂芬跟在她后面,笑眯眯地看她满走廊乱窜,念念回头冲她做鬼脸:"妈妈我好了!你看我能跑!"
李桂芬蹲下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小肩膀上,半天没起来。念念拍拍她妈的背:"妈妈你别哭呀,我以后不吃冰棍了。"
回去的拖拉机上,念念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李桂芬坐在旁边,忽然说:"建军,那天我把念念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她好轻。我好怕……"
"怕啥?"
"怕她出事。"她声音低低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家,要是少了一个人……"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不会少的。咱们一家人,一个都不会少。"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暖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田野两边的稻子绿油油的,风里带着青草香。
第二十五章 厂里出事
念念病好了之后没多久,厂里出事了。
那天我在搬运区码水泥板,一块板子从吊车上滑脱了,直直朝我砸下来。我当时背对着没看见,是旁边的工友老王一把把我推开了。水泥板砸在地上碎成几块,我的左胳膊被碎块崩了一下,当时就麻了,抬不起来。
去医院拍了片子——轻微骨裂,得打石膏养至少一个月。
躺在医院走廊的病床上等包扎的时候,我心里算的是——一个月上不了工,全勤奖没了,工资只能拿基本生活费,家里咋办?
李桂芬赶来医院的时候脸色煞白,进门先上下把我摸了一遍:"伤哪儿了?重不重?"
"胳膊,小伤。骨裂,打石膏就行。"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眼圈一红就骂我:"你怎么回事?我天天让你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水泥板那么重的东西你一天搬那么多块,早晚出事儿!"
她越骂越凶,声音发着抖。我另一只手拉住她:"桂芬,我没事。老王推了我一把,要不砸脑袋上就真完了。"
她一听这话,"哇"地哭出来了,蹲在病床边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护士都看愣了,小声说:"家属别激动,真不严重……"
李桂芬哭着说:"什么叫不严重?差点没命了还叫不严重?"
我伸手摸她头发:"好了好了,这不是好好的吗?一个月就好了。这一个月家里靠你了。"
她抬起泪眼:"靠我就靠我,你好好养着。"
打石膏回家那天,小雨和念念都在门口等着。念念一看我胳膊上白花花的一大坨,"哇"地哭了:"爸爸的胳膊断了!爸爸的胳膊没了!"
我蹲下来用好的那只胳膊抱住她:"没断没断,就是穿了一件白衣服。过几天就脱了。"
小雨在旁边假装镇定,但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偷偷别过脸去擦了一下。
那一个月,李桂芬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白天裁缝铺的活照干,中午回来给我爹娘做饭,晚上回来给我擦身、做饭、管两个孩子。念念睡了她还要缝衣裳到深夜,我催她早点睡,她说"就差一个裤边锁完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有天晚上趁她去灶间洗脚,我偷偷用好的那只手帮她锁裤边。左手笨得要命,线走得歪歪扭扭的,被她回来抓了个正着。
"刘建军!"她把裤子和针线一把抢走,"你给我躺回去!手不要了是吧?"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啥?"
"笑你生气的时候特别好看。"
她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骂了句"不要脸",转身继续锁边去了。但我看见她耳朵红了一整晚。
一个月后拆了石膏,胳膊恢复得还行,就是偶尔阴雨天会隐隐作痛。李桂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胳膊疼不疼,比天气预报还准。
我说:"不疼。你天天问,问得它都不敢疼了。"
她白我一眼,但第二天照问不误。
第二十六章 小雨的志愿
小雨初三那年,学习压力明显大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书,晚上十点多还在台灯底下做卷子。李桂芬心疼,每天晚上给她热牛奶端进去,有时候还蒸个鸡蛋羹。
小雨有时候做题做崩溃了,趴在桌子上哭。李桂芬就在旁边坐着,也不催她,等她哭够了递张纸巾过去:"歇会儿,慢慢来。考不上县一中也行,别的学校也能上。"
小雨抬头红着眼睛说:"不行。我一定要考县一中。爸爸说了,读到哪儿供到哪儿,我不考上好高中对不起爸爸那么辛苦搬水泥板。"
李桂芬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红了。我那时候胳膊已经好了,在院子里劈柴,听她说完,斧头停了一下。
"这丫头,"我说,"随你。"
"随你好吧?倔脾气随你。"
"倔脾气随你。"我说,"学习用功随我。"
"你要不要脸?你初中毕业就不念了,随你啥了?"
"随我聪明。"
她被气笑了,拿柴火砸我,我躲开了。
那年六月中考,小雨发挥得很好。分数出来那天,她拿着成绩单在院子里尖叫着跑了三圈,念念被她带着也跑了三圈,两个人跟疯子似的。李桂芬追在后面喊:"别跑别跑!刚下过雨地滑!"
成绩单上的分数——超过了县一中录取线二十七分。
那天我们家跟过年一样。我把存了三年没动的那笔钱从存折里取出来——那是给小雨上高中攒的学费,一分都没少。李桂芬做了八个菜,桌子都摆不下了。我爹非要站起来——他腿其实恢复了一些,能撑着拐杖站一小会儿了——颤颤巍巍地举着杯子说:"刘家出人才了!小雨给爷爷争光了!"
小雨红着脸给爷爷敬茶:"谢谢爷爷。谢谢奶奶。谢谢妈妈。谢谢爸爸。"
她每喊一个人就鞠一个躬,鞠到我的时候,多鞠了一下。
我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念。三年之后考大学,爸爸还供你。"
小雨扑过来抱住我:"爸爸!"
念念在旁边跳脚:"我也要抱姐姐!我也要!"
那天晚上小雨来找我,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双腿晃着,像小时候那个吃橘子糖的小丫头。
"爸,"她叫我,"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说。"
"我高中想住校。"她说,"一个星期回来一次。不是我不喜欢家里……是我想专心学习。"
我看着她。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藏在妈妈腿后面偷偷看我的三岁女娃了,她长高了,眉眼张开了,说话的时候眼神稳稳的。
"行。"我说,"你妈那边我帮你说。"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爸。"
我摸了摸她的头:"去睡吧。"
她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爸。"
"嗯?"
"我小时候……刚来咱家那会儿,老做噩梦。梦见我亲爸。后来有一天我不做了。你知道为啥吗?"
"为啥?"
"因为我梦见你了。"她说完飞快地跑了,马尾辫在夜风里甩来甩去。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心里涌上来一股热流,暖得眼眶发酸。窗外那棵老柚子树的花又开了,香味幽幽地飘进来。
第二十七章 小雨住校了
九月开学,小雨住校了。头一个礼拜,李桂芬跟丢了魂似的,吃饭的时候下意识摆五副碗筷,摆完了才发现小雨不在家。念念扒着饭问:"妈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李桂芬说:"周末。"
念念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嘟着嘴:"还有三天。"
周五下午李桂芬早早包了饺子,让我骑摩托去镇上接小雨。我在校门口等她,看见她背着书包跑出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瘦了,眼睛下面有点青,但是精神很好。
"爸!"她跑过来,书包带子都快飞起来了。
"上车。"我把头盔递给她,"你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小雨坐在摩托后座上,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后视镜里看见她在擦眼睛。
"咋了?"
"没事。"她说,"就是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
回到家,李桂芬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望,念念早就冲出去抱住了小雨的腿。小雨蹲下来搂着念念转了一圈:"妹妹想姐姐没?"
念念使劲点头:"想!姐姐你给我带好东西没?"
小雨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念念尖叫着抢走了。李桂芬在旁边笑着骂:"一回来就吃垃圾食品!"
那天晚上小雨吃了两大碗饺子,吃得肚皮溜圆。念念在旁边学她打嗝,两个人笑成一团。我爹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们,笑出了满脸褶子。
夜里小雨的房间灯亮到很晚,她在写周记。李桂芬端了杯热水进去,出来的时候说小雨在哭。
"哭了?"
"嗯,写周记呢。说想家。"李桂芬靠在门框上,嘴角笑着眼睛红着,"这丫头,跟当年一模一样。刚来的时候天天想奶奶,现在又想家了。"
我走过去,从小雨房间的门缝里看了一眼。她趴在桌子上写东西,台灯照着她的侧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子,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想家没事。"我说,"周末就回来了。过两年考上大学,想回来还没空回来呢。"
李桂芬推了我一把:"你就不能让她好好哭会儿?非得把大道理摆出来。"
我嘿嘿笑了。
第二十八章 念念要学画画
念念上了小学之后,忽然迷上了画画。天天在纸上涂涂画画,画得满屋子都是纸片。李桂芬收拾的时候捡起一张来看——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的是我们家的院子,那棵柚子树上结了好多圆滚滚的"果子",其实看着像土豆。
"你画的这是什么?"李桂芬举着画问。
念念跑过来认真地指着:"这是柚子树!这是爸爸!爸爸在树底下劈柴!"
李桂芬仔细看了看,树底下确实有几个更歪扭的线条代表"人"。她憋着笑说:"嗯,画得不错。你爸爸就长这样?"
念念一本正经:"爸爸在我心里就长这样。"
我蹲在旁边听见了,乐得不行:"行,你好好画,将来当大画家。"
念念眼睛亮起来:"真的可以吗爸爸?"
"当然可以。"我摸摸她的头,"只要你喜欢,爸爸就支持。"
念念从此更来劲了,天天画。后来镇上的小学美术老师看中了她的画,说这孩子有灵气,推荐她去县里的少年宫学画画。一学期学费四百八,周六上课。
李桂芬有点犹豫:"四百八,咱家……"
"报。"我说,"小雨上高中要钱,念念学画画也要钱。我厂里这两年效益还行,供得起。"
李桂芬看着我:"建军,你别太累。"
"不累。"我说,"两个闺女有出息,我累点也高兴。"
念念周六去县里学画画,头一天回来的时候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举着一张画给我们看——这次画得比院子里的"土豆树"像样多了,是老师在课堂上教的水彩画,画了一朵荷花,粉粉嫩嫩的,还有两片荷叶。
"老师夸我了!"念念蹦着说,"老师说我有天赋!"
李桂芬把那张画看了又看,然后贴在了堂屋正中间那面墙上。那面墙上已经贴满了小雨的奖状、念念的画,还有一张我们全家五口的合影——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在镇上照相馆拍的。我爹坐中间,我娘坐旁边,李桂芬站我右边,小雨站我左边,念念抱在我怀里,全家人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那张照片下面,是李桂芬用红纸剪的五个字——"家和万事兴"。
第二十九章 李桂芬的生日
那年冬天是李桂芬四十岁生日。我没声张,偷偷准备了一个惊喜。
生日那天她照常去裁缝铺上班,出门前我告诉她晚上早点回来。她问干啥,我说炖了排骨。她说好就走了。
下午我去镇上买了一条围巾——深红色的,料子软和,我在店里挑了半天。还订了一个蛋糕,镇上唯一的蛋糕店做的,奶油裱花裱得有点歪,但上面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
晚上李桂芬回来的时候,院子里黑漆漆的。她喊了两声:"建军?小雨?念念?"
没人应。她推开堂屋的门,我点着了蜡烛——十六根小蜡烛插在蛋糕上,烛光跳跳的,把整个堂屋照得暖融融的。小雨端着蛋糕从灶间走出来,念念在后面推着我爹的轮椅,我娘手里捧着一束野花——念念下午在田埂上摘的。
李桂芬站在门口愣住了。
小雨把蛋糕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
念念跟着唱,我爹我娘也跟着哼,我站在旁边看着李桂芬。她的嘴唇抖着,眼睛里有烛光一闪一闪的,像碎金子。
"许个愿。"我说。
她闭上眼,双手合在胸前,许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呼"地把蜡烛吹灭了。念念鼓掌欢呼:"妈妈许了什么愿?"
李桂芬弯腰亲了她一口:"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把围巾递给她:"生日快乐。"
她接过去,摸了摸料子,仰头看我:"你买的?"
"嗯。"
"贵不贵?"
"不贵。"
她瞪我:"刘建军,你现在学会骗人了?这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我嘿嘿笑。她把围巾围上,深红色衬得她脸白净了许多。小雨在旁边起哄:"妈妈好看!爸爸真有眼光!"
那天晚上切蛋糕的时候,李桂芬偷偷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小得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建军,"她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媒婆来敲你的门。"
我侧过头看她,烛火快灭了,她脸上带着笑,眼角有了纹路,但眼睛里跟二十年前一样亮。
"我也是。"我说。
念念在边上喊:"爸爸妈妈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我也要听!"
李桂芬笑着把念念抱起来:"不告诉你。"念念不服气地扭来扭去,小雨过来解围:"念念来吃蛋糕,姐姐给你挑朵最大的奶油花。"
念念立刻忘了"悄悄话",跑去吃蛋糕了。
我爹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跟我娘说:"老婆子,咱家这辈子值了。"
我娘摸索着握住我爹的手:"值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但是屋里亮堂堂的。灶间的炉火还烧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蛋糕盘子上奶油糊得到处都是,念念的脸上也糊了一坨,小雨追着她擦脸,两个人满屋子跑。
李桂芬站在蛋糕旁边,深红色的围巾衬着她的脸,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年她四十岁。我四十五岁。我们在一起十七年了。
第三十章 小雨的大学
小雨高考那年,念念已经上四年级了。小雨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学中文系。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李桂芬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哭得稀里哗啦。
"咱家第一个大学生。"她攥着通知书,手在抖。
小雨倒挺镇定,搂着她妈说:"妈你别哭,我上个大学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念念在旁边蹦:"姐姐要去省城了!姐姐给我带好吃的!"
我爹坐在轮椅上,老泪纵横:"好,好。刘家有后了。"
小雨走的前一天晚上,李桂芬给她收拾行李,箱子开了关关了开,塞了又掏出来换了又塞,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她搬去。小雨在旁边笑:"妈,我就是去上学,又不是去逃难。"
李桂芬头也不抬:"省城东西贵,能带的都带上。"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李桂芬坐在小雨房间的床上,摸着那叠好的被褥发呆。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睡不着?"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建军,你说……小雨这一走,以后是不是就飞远了?"
"飞远了也是咱闺女。"我说,"她过得好,咱们就高兴。"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我拍拍她的手,"但是孩子长大了,该飞就得飞。咱们当年不也是想让她飞得高一点吗?现在她飞了,咱们应该高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建军,我想起她三岁那年,刚来咱家的时候,怕生得不行,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现在她要去省城上大学了。"
"那时候她还不会写作文。"我说。
"现在还会写作文得奖了。"
"还会写《我的爸爸》。"
李桂芬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伸手给她擦了:"别哭了,明天眼睛肿了送不了闺女。"
她赶紧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不哭了不哭了。"
第二天在车站送小雨的时候,念念抱着姐姐的腿哭得惊天动地:"姐姐你别走!姐姐你带我一起!"小雨蹲下来哄了她半天,答应每个星期打电话回来,放假就回家,念念这才抽抽搭搭地松了手。
李桂芬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远,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我站在她旁边,搂住她的肩膀。
"走了,"我说,"回家吧。过几个月她就回来了。"
她转过身来,红着眼睛冲我笑了一下:"建军,你说咱俩是不是老了?闺女都上大学了。"
我看了看她鬓角又多了的几根白头发,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越来越明显的老年斑,笑了。
"老了。"我说,"但是闺女有出息了。"
她点了点头,牵着念念的手往站外走。我跟在后面,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省城的火车轰隆隆地远去了,载着我们的闺女奔向更大的世界。
但那根线还在我们手里攥着。多远都断不了。
第三十一章 念念的理想
小雨上大学之后,念念忽然变得特别用功了。每天放学回来就趴在小书桌上写作业,写完了还要多做几道题,问她说:"我要跟姐姐一样考上好大学。"
李桂芬高兴坏了,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补脑子。我也高兴,但看着念念埋头学习的样子,又有点心疼——她还不到十岁呢。
有天晚上我看见念念在灯底下画画,画了一幅大大的水彩——蓝天白云底下,一座学校的大门,上面写着"省城师范大学"。
"念念,"我蹲在她旁边,"你想考姐姐那个大学?"
念念摇摇头:"我想考美术学院。"
"美术学院?"
"嗯。"她指着画里学校大门旁边的一栋楼,"老师说了,省城有美术学院,比师范大学还难考呢。"
我看着那幅画,画得确实比当年"土豆树"好太多了,蓝天上还有几只飞鸟,画得活灵活现的。
"那你就考。"我说,"爸爸支持你。"
念念抬起头来看我:"可是老师说美术学院要花好多钱……"
"钱的事你别管。"我说,"爸爸在呢。"
她"嗯"了一声,又埋头画画了。我坐在旁边看她画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时光过得真快——小雨上大学了,念念也在为她的未来努力了。我和桂芬在院子里劈柴、缝衣裳、做饭的日子,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李桂芬从灶间出来,看见我和念念头碰头地看画,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了一眼:"画得真好。"
念念得意地举起来给她妈看:"妈妈,这是我梦想的学校!"
李桂芬看着那幅画,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加油,妈妈也支持你。"
念念开心得手舞足蹈,差点把颜料盘打翻了。李桂芬手忙脚乱地扶住,骂了她一句,她又嬉皮笑脸地躲。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灯底下看念念的画册——这些年她画了整整三本,从"土豆树"到"蓝天下的美术学院",一笔一划都是长大的痕迹。李桂芬翻着翻着就感慨:"你看这张,画的是咱家的院子。柚子树画得越来越像了。"
念念纠正:"妈,那是写生!写生你懂吗?"
"懂懂懂,"李桂芬笑,"我闺女是大画家,我啥都懂。"
念念不好意思地笑了,抱着画册往我怀里钻:"爸爸你看这幅——我画的你和妈妈。"
画上是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手牵着手。线条还是有点稚拙,但神情画得很像——我的眉头是舒展开的,李桂芬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李桂芬问。
"秘密。"念念抱着画册跑回自己房间了,"不给你们看啦!"
我和李桂芬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三十二章 旧事
那年深秋,李桂芬的婆婆——陈老太太去世了。
消息是陈国梁打电话来的,说老太太走得很安详,睡着睡着就没了。李桂芬接完电话在灶间坐了好久,一动不动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建军,我婆婆走了。"
"我听到了。"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要回去奔丧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回去……我跟国栋早就……"
"你是小雨的亲妈,是老太太的孙媳妇。这个身份什么时候都在。"我说,"回去。"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建军,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
那天我们带着小雨——她从省城赶回来了——一起回了邻镇。在灵堂里,李桂芬跪在老太太的遗像前面磕了三个头,小雨也跟着磕了。陈国梁在旁边抹眼泪,他老婆小周搀着他。
李桂芬跪了好久才起来,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小雨扶着她,低声说:"妈,奶奶走的时候没受罪,是福气。"
李桂芬点点头,攥着小雨的手紧了紧。
回程的路上天快黑了,摩托车的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两边都是收割过的稻田,空空荡荡的。小雨坐在后座,李桂芬坐中间,我在前面骑车,风吹得耳朵生疼。
忽然李桂芬在后座开口了:"建军,我想起当年嫁给你的头一天晚上。小雨哭了一整夜,我哄都哄不住。那时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带着个孩子嫁到别人家,对孩子是不是不公平?"
风太大,她的话断断续续的。我减了车速,让声音能传得清楚。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小雨不哭了。"她顿了顿,"后来她叫你叔叔,后来又叫你爸爸。后来你给她买橘子糖,后来她摔了膝盖你比我还急。后来她又多了个妹妹,咱家从三个人变成五个人……"
她没再说了。风呼呼地吹着,路边田里的稻草垛在月光下像一个个胖乎乎的馒头。
"桂芬,"我说,"你没做错。那个决定,是咱俩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小雨在后座轻轻说:"妈,爸说得对。我以前小不懂事,现在我懂了。当年你要是没嫁给我爸,我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李桂芬没说话,但我感觉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了我肩膀上。
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前开,月亮在头顶上跟着我们走。邻镇越来越远了,家里的灯光越来越近了。
第三十三章 二十周年
念念小学毕业那年,我和李桂芬结婚整整二十年了。
那天谁都没提,白天该干啥干啥——我去厂里上班,她去裁缝铺。念念跟同学去县里玩了一天,小雨在省城没回来。晚上下班回来,李桂芬在灶间做饭,我帮她择菜,跟平常任何一个晚上没区别。
吃饭的时候念念忽然说:"妈妈,今天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吧?"
李桂芬筷子一顿:"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念念放下筷子跑去里屋,抱了个纸盒子出来,"我准备了礼物!"
纸盒子里是她画的一幅画——装裱好了的,画的是两个人在桥头见面,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对面蹲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手里举着一颗橘子糖。
画的名字写在右下角,念念一笔一划写的——《久等了》。
我看见那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李桂芬也看见了,她放下碗,慢慢伸手去摸那幅画,指尖在画面上轻轻移动,摸到那个蹲着的男人、那个牵着孩子的女人、那颗橘子糖。
"念念,"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
"姐姐告诉我的。"念念笑得眼睛弯弯的,"姐姐说这是咱家最老的故事。爸爸妈妈,对不对?"
李桂芬转过头来看我。我也在看她。二十年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手也变得粗糙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桥头初见那天一样——干净,温润,有光。
"对。"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稳,"那是你妈嫁给我的第一天。你姐那时候三岁,躲在妈妈后面不敢看我。我给了她一颗橘子糖。"
念念兴奋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李桂芬接过话头,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湿了,"然后你姐就吃了那颗糖。然后她就喊他叔叔。后来喊爸爸。"
念念"哇"了一声,跑过来抱住我们俩:"爸爸妈妈你们太浪漫了!"
李桂芬笑着拍她:"浪漫啥,一把年纪了。"
那天晚上吃了饭,念念回自己房间了,我和李桂芬在院子里收衣裳。秋天的夜风凉丝丝的,月亮又圆又大。她收一件我递一件,配合了二十年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要啥。
收完了她站在晾衣绳下面,看着那棵老柚子树。二十年了,树长高了不少,枝叶更茂了,每年挂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多。
"建军,"她说,"二十年了。"
"嗯。"
"你要是再选一回,还娶我不?"
我走到她跟前,她比我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我。月光下她的白发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再选一百回,"我说,"都是你。"
她笑了,那笑容跟二十年前在桥头第一次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往上弯,眼睛里有光。
"傻子。"她说。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靠在我胸口,手环住我的腰。满院子柚子花的香气,二十年都没变过。
尾声
又过了几年,小雨大学毕业了,在省城当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念念考上了省城美术学院,学油画,画的画在学校展出的时候还拿了个小奖。
那年暑假两个闺女都回来了。小雨带着她男朋友——一个教数学的年轻老师,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李桂芬见了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人家小伙子问东问西,从籍贯问到家里有几口人,问得人家脸都红了。
念念在旁边起哄:"姐姐男朋友!姐夫!"
小雨追着要打她,两个人跟小时候一样在院子里跑。念念跑不过姐姐,躲到我身后:"爸救我!"
我伸胳膊把小雨拦住:"好了好了,别欺负妹妹。"
小雨叉着腰:"爸你偏心!"
我嘿嘿笑:"都偏心都偏心。"
李桂芬在灶间喊:"开饭了!"
那天饭桌上坐了七个人——我爹我娘、我和桂芬、小雨和她男朋友、念念。我爹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凑近了大声喊才听得清,但精神还行,坐在轮椅上笑呵呵地看着一桌子人。
小雨的男朋友给我们每人倒了酒,站起来说:"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把小雨培养得这么好。"
李桂芬赶紧摆手:"是她自己争气。"
我端起酒杯,看了看桌边的人——头发全白的爹娘,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依然好看的桂芬,长大成人当了老师的小雨,还在念书但越来越有出息的念念,还有那个拘谨又真诚的年轻人。
"来,"我说,"咱们全家喝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李桂芬在桌子底下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反握住她的,手掌老了,粗糙了,但还是热的。
窗外那棵老柚子树上又挂满了青果子,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二十多年前那个娶了带娃寡妇的年轻庄稼汉,怎么也想不到日子会过成今天这样。
但日子就是这样——你给它一分真心,它还你十分回报。那些熬夜煎的药、挑水浇的地、搬水泥板磨出的血泡、哄孩子睡的无数个夜晚,所有苦的累的,最后都变成了这一桌子热闹。
"久等了。"她当年说。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她了:
"等多久都值。"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