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鲁王和离半年,他大婚前夜派人递来喜帖:主子要迎白月光了。我卧在床上轻咳:刚生下龙凤胎,下不了床。门外脚步声戛然而止

“小姐,鲁王府又遣人来了。”

箴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床上的人。

“这回又送了什么?”

姚云舒半倚在引枕上,额上缠着细绢,气息虚浮,却仍撑着问了一句。

“喜帖。”

箴儿跪在脚踏边,将那张大红泥金帖子举过头顶。

“来人说,主子明日大婚,要迎白月光进门,请小姐过府观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姚云舒掩唇轻咳,咳得肩头直颤。

“刚生下龙凤胎,下不了床。”

门外脚步声戛然而止。

半年前,鲁王府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姚云舒没有回头。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雨水积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她只带了一只旧木箱,箱子里装着她陪嫁时那几身已经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一枚玉锁。鲁王姬承稷站在廊下,玄色蟒袍被风吹得衣摆微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既自请和离,本王便成全你。”

他的声音很冷,像隆冬时节结了冰的井水。

姚云舒站在王府正门外的石阶下,仰头望着他。三年前她嫁进来时,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那时他亲手将她从花轿里扶出来,掌心是热的,眼里带着几分疏淡的笑意。如今那点笑意早没了,剩下的只有不耐烦,还有一丝被她撞破隐秘的窘迫。

“妾身谢王爷成全。”

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姬承稷似乎没料到她这般平静,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身旁站着那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芈瑶,正怯怯地扯着他的袖口,一双含泪的杏眼望着姚云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是瑶儿不好,若不是瑶儿,姐姐也不会同王爷……”

“芈姑娘。”

姚云舒打断她,声音很轻,却让芈瑶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从今往后,这声姐姐,我担不起。”

她转过身,箴儿撑着伞跟上来,主仆二人沿着长街缓缓离去。走了很远,姚云舒都没有回头,只是捏着袖中那张和离书,指尖冰凉。

直到拐过街角,箴儿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小姐,他们太欺负人了,那芈瑶明明是自己跳进湖里的,王爷竟连问都不问,就说是您推的……”

“箴儿。”

姚云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灰沉沉的天空,雨水斜斜地打在脸上。

“今日能全须全尾地走出鲁王府,已经比什么都强。”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离开鲁王府后,姚云舒没有回姚家老宅。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之后,那个家里早就没了她的位置。她让箴儿在京郊清溪巷赁了一处两进的小院,院墙外有几棵老槐树,夏日里蝉鸣聒噪,冬日里积雪压枝,倒是清静。

搬进去的第三日,她开始晨起干呕。箴儿慌了神,要请大夫,姚云舒却拦住了她,只让她悄悄去寻从前在姚家相熟的姜嬷嬷。姜嬷嬷是母亲的陪房,后来又跟了她几年,忠心得紧。

姜嬷嬷来了,搭了脉,神色几变,最后跪在床前,压着声音说:“小姐,您这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姚云舒怔住了,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日雨里跪在佛堂抄经时,下腹曾隐隐作痛,她只当是月信不调,哪知竟是……

“孩子。”

她喃喃念了一句,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老天待我不薄。”

箴儿又急又怕:“小姐,要不要告诉王爷?他若知道您有了子嗣,定会……”

“不可。”

姚云舒打断她,目光重新变得清亮。

“若让他知道,他只会以为我以子相挟。和离书上写得明白,从此婚嫁,各不相干。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姜嬷嬷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劝,只每日变着法儿给她炖安胎的汤水。姚云舒身子弱,怀相不好,前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人瘦了一圈,只有肚子渐渐隆起来。深夜里她常被抽筋惊醒,却从不叫痛,只咬着帕子等那阵痛过去,再摸一摸肚皮,轻声说:“你们要乖。”

箴儿在外间听见,悄悄抹泪。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芈瑶曾派过一个婆子来“探望”,嘴上说着关心话,眼睛却直往姚云舒腰腹上瞟。姚云舒半靠在榻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一副病容。

“芈姑娘有心了,劳烦嬷嬷回去告诉她,我如今只想安生过日子,鲁王府的门,我不会再登。”

那婆子讪讪地走了。姚云舒等脚步声远去,才掀开毯子,露出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箴儿关紧院门,回来时脸都气白了。

“小姐,那婆子前脚走,后脚就拐进了长街东头的药铺,我看她是去问安胎药的事!”

姚云舒并不意外。芈瑶此人,表面上柔弱可怜,心思却比谁都细。她既起了疑,就一定会查。可姚云舒并不怕,因为她从离开鲁王府那日起,就在准备着这一天。

她让姜嬷嬷找了个可靠的稳婆,又托舅父任伯谦暗中照拂。任伯谦在户部任侍郎,虽不是权倾朝野,但人脉极广,替外甥女安排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庄子并不难。姚云舒在怀孕五个月时搬到了城外青芜别院,对外只说是养病。

那庄子是任伯谦早年间置办的,三进三出,带一个大园子,种满了香樟和栀子。姚云舒住在最里头的听雨轩,平日里除了箴儿、姜嬷嬷,便只有一个叫漆十九的年轻护院。漆十九是任伯谦荐来的,话少,功夫却好,姚云舒见过他一脚踹断过碗口粗的枣树。

她问过舅父,任伯谦只抚着短须说:“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余的自有舅舅。”

姚云舒没有多问。她知道舅父虽疼她,但许多事她不便深究。在鲁王府那三年,她早已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轻信任何人的全部好意。

怀孕七个月时,胎动已经很明显。姚云舒常坐在窗边,看园子里的栀子开得雪白,香气沉甸甸的。她有时会想起姬承稷,想起他们新婚那夜,他掀开盖头时眼里倒映的烛火,像碎了的星子。

本王公务繁忙,日后这后宅之事,便都交给你了。”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姚云舒还满心欢喜地应了一声,觉得自己嫁了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后来她才明白,所谓公务繁忙,不过是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托词。他的目光,从来只追着芈瑶。

芈瑶是鲁王府的表小姐,姬承稷母族远亲。芈家多年前卷入一桩贪墨案,家道中落,芈瑶被接到王府时不过十五岁,生得柳眉杏眼,像一株带着露水的白莲。姬承稷待她极好,好到整个王府都知道,芈姑娘才是王爷心尖上的人,王妃不过是个占着名分的空架子。

姚云舒不是没有争过。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他总会看到。她替他打理庶务,替他照料生病的母妃,甚至在他被御史弹劾时,低声下气去求父亲的门生故旧。可换来的不过是他一句“辛苦”,还有芈瑶在背后的一声轻笑。

真正让她死心的,是那年冬至。芈瑶“不慎”跌入湖中,姬承稷赶来时,芈瑶浑身湿透,哭着说:“王爷,瑶儿只是见王妃姐姐在湖边赏雪,过去请安,哪知姐姐忽然伸手推了瑶儿……”

所有人都看向姚云舒。她站在湖边,手里还攥着准备送给芈瑶的暖手炉,怔怔地说不出话。姬承稷没有问她,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芈瑶打横抱起,丢下一句:“王妃回去吧,别冻着。”

从那天起,姚云舒知道,自己在鲁王府里连个质问的资格都没有了。

和离是她提的。那一日,姬承稷刚从宫中回来,脸色极差。芈瑶迎上去,被他轻轻挡开。姚云舒端着一盏热茶,站在书房门外,听见姬承稷对芈瑶说:“舅舅今日在御前被人参了,说本王府中藏匿罪臣之女,可有此事?”

芈瑶哭得梨花带雨:“王爷,瑶儿当年是您亲自接进府的,瑶儿若是罪臣之女,那王爷岂不是……岂不是……”

姚云舒听到这里,转身走了。她回到自己的院子,研墨提笔,写下了和离书。她把和离书递给姬承稷时,他愣了愣,随即冷笑:“你倒是会挑时候。”

“王爷说得是。”

姚云舒低着头,声音平静。

“我占了王妃之位三年,如今也该让贤了。”

姬承稷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提笔在和离书上落了自己的私印。

“好,本王成全你。”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你姚家那头,可别后悔。”

“不后悔。”

姚云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半年了。如今她躺在青芜别院的床上,刚生完孩子不到三日,身体像被抽空了似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她知道,鲁王府的人终于还是来了。

门外脚步声戛然而止后,院子里安静得可怕。漆十九没有出声,箴儿屏住了呼吸,姜嬷嬷端药的手僵在半空。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门扇上。

姚云舒侧过头,看着那道影子。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她声音嘶哑,却出奇地平静。

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姬承稷站在门口,玄色斗篷上沾着夜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她,还有她身边那两个并排躺在襁褓里的婴儿。

“孩子。”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谁的?”

姚云舒轻轻咳了一声,抬手将被子往上掖了掖,盖住婴儿的半张脸。

“与你何干。”

姬承稷没有动,目光钉在那两个小小的襁褓上。两个婴儿睡得正沉,脸蛋白净,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可那眉眼的轮廓,几乎就是他的翻版。他向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你临走时,已有身孕。”

他用的不是问句,语气笃定,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姚云舒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王爷明日大婚,此刻不该站在这里。”

姬承稷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节泛白。他身后,芈瑶那件月白色的狐裘在夜色中一闪,随即一个柔弱的声音响起来。

“王爷,姐姐她……她竟瞒着您生下了孩子,这若是传出去,您的清誉可怎么办?”

姚云舒睁开眼,望向门外。芈瑶站在姬承稷身后不远处,一张小脸被夜风吹得发白,眼中含泪,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芈姑娘来得正好。”

姚云舒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生孩子的事,你不早就知道了么?否则,我又何必赶在今日生产。”

芈瑶脸色骤变,抓着狐裘的手猛地一紧。

“你胡说,我怎么会知道……”

“前日来送催生符的那个道婆,是你的人吧?那符里的麝香,份量下得可不够足。”

姚云舒说到这里,又咳了起来,姜嬷嬷赶紧上前替她顺气。姬承稷的脸色在烛火下阴晴不定,他回头看向芈瑶,眼中第一次浮起了冷意。

“她说的是真的?”

芈瑶扑通一声跪下,泪水夺眶而出。

“王爷,瑶儿冤枉!瑶儿只是听说姐姐身子不好,才请道婆去送符祈福,哪知姐姐竟这般污蔑瑶儿……”

“是不是污蔑,把道婆找来一审便知。”

姚云舒止住咳,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漆十九,将人带上来。”

院子外头,漆十九应了一声,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走进来。那妇人被反绑着双手,一进门就瘫倒在地,浑身直抖。

“说。”

姚云舒只吐出一个字。

那道婆连连磕头:“是芈姑娘的侍女姒儿给老奴二十两银子,叫老奴把掺了麝香的符纸混在催生符里送进来……老奴不敢不听啊!”

院子里一片死寂。姬承稷缓缓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芈瑶,眼神像淬了冰。

“芈瑶,你还有什么话说?”

芈瑶的身子晃了晃,忽然仰起脸,泪流满面地笑了一声。

“王爷,您相信他们,也不信瑶儿吗?当年姚云舒推瑶儿落水,王爷可是亲眼看见的。如今她伙同外人设局,分明是想搅了您我明日的大婚!”

“当年我是怎么落水的,你心知肚明。”

姚云舒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夜里的寂静。

“你故意引我到湖边,又让身边的姒儿在背后撞了我一下,我站不稳才抓住了你的袖口,你却顺势向后一倒,做出被我推落的样子。那日岸上的人只看见你落水,看见我伸着手,便都以为是我推的。”

她说着,看向姬承稷。

“王爷可还记得,那日我手里捧着的暖手炉,掉在了岸上。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燃着。若我真要推人,为何不连炉子一起扔过去?那炉子里的炭,可比我的手更能伤人。”

姬承稷瞳孔骤缩。他记得那个暖手炉,铜质的炉身刻着缠枝莲花纹,是母妃赏给姚云舒的。那日他匆匆赶到时,确实看见炉子滚在岸边的草地上,炉盖半开,红炭散落出来。可他一心只想着芈瑶,根本没往别处想。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姬承稷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又如何?”

姚云舒终于转过头,正视着他。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姬承稷,你从来只信她,不信我。若不是我今日自证,你恐怕连问都不会问一句。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占着王妃之位的闲人。”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

“既然如此,我生了谁的孩子,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姬承稷浑身一震,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外头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

一个王府侍卫跑到院门口,单膝点地,喘息未定。

“王爷,宫里来旨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说是……说是有人参您宠妾灭妻,私纳罪臣之女,还意图谋害嫡嗣!”

姬承稷猛然转头,看向姚云舒。姚云舒却已经闭上了眼,将脸偏向床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颈子。

“你若再不走,明日这婚,便只能到牢里去成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雪落在炭火上,倏地没了。

姬承稷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母子三人,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芈瑶,最后猛地一甩斗篷,转身大步离去。芈瑶哭喊着“王爷”追了上去,却被漆十九横臂拦住。

“芈姑娘,这边请。”

漆十九面无表情地抬手向外一让。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姜嬷嬷关上门,替姚云舒掖好被角。箴儿红着眼眶,小声问:“小姐,那宫里来的旨意,是舅老爷安排的吗?”

姚云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有些乏了。”

她闭着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都歇了吧。”

灯熄了。听雨轩的屋檐下,夜风穿过栀子枝,发出细碎的响声。屋外的老槐树上,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掠过深秋的冷月,向着皇城方向去了。

姚云舒并没有睡。她听着远处宫墙方向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口上。她知道,今夜之后,鲁王府的天要变了。

三个月前,她还在庄子里养胎时,就曾让漆十九暗中查过芈瑶的底细。芈瑶的确是罪臣之女不假,但更致命的是,她与姬承稷的政敌、三皇子姬承稷的异母兄弟允王姬承嗣暗中往来密切。那些信件虽然烧了,可有一个被芈瑶收买的小太监,却把几封密信的抄本留了下来,藏在城西一座破庙的佛像肚里。

姚云舒花了一千两银子,从那个小太监手里买到了那些抄本。上面的内容足以证明,芈瑶将鲁王府的布防、姬承稷的行踪、甚至朝中与鲁王府来往的官员名单,都泄露给了允王。

她本来不想做得这么绝。她只想带着孩子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可芈瑶偏偏不肯放过她,非要在大婚前夜派人送喜帖,非要让她知道,自己就要正大光明地成为鲁王妃了。

那封喜帖,现在还在箴儿手里。姚云舒让箴儿把它压在枕下,那硬挺的泥金纸,硌得她头皮生疼。

“你若安安分分嫁你的鲁王,我也就罢了。可你偏要招惹我。”

她在黑暗中轻轻呢喃。

“那就别怪我把旧账新账一起算。”

天快亮的时候,姚云舒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鲁王府里,姬承稷站在她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红梅,笑着问她:“王妃可愿陪本王去园子里赏梅?”

她刚要答话,芈瑶就来了,柔柔地叫了一声“王爷”。姬承稷便把梅枝递给了芈瑶,再也没有看她。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她抬手擦了擦,怔怔地看着窗外发白的天光。

“箴儿,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箴儿在外间应了一声,端着药推门进来。

“舅老爷派了人来,说宫门那边有消息了。陛下召鲁王彻夜未归,今早朝会上,任侍郎当众递了折子,参鲁王三条大罪:宠妾灭妻、私纳罪臣之女、纵妾谋害嫡嗣。陛下龙颜大怒,已经命大理寺立案查办。”

姚云舒慢慢坐起身,就着箴儿的手喝了药。药很苦,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含蜜饯。

“芈瑶呢?”

“听说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王爷从宫中出来时,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直接骑马回了王府,把芈瑶的院子封了。”

姚云舒没说话,目光落在身边两个熟睡的婴儿上。男孩儿眉间有颗极淡的红痣,女孩儿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心一下子软了,又酸又软。

“去告诉漆十九,让他把芈瑶房里那几个箱笼打开,该送进大理寺的东西,一样也别落下。”

“是。”

箴儿应声去了。

接下来几日,京城里最热闹的谈资,莫过于鲁王姬承稷的大婚突然取消,鲁王府那位被抬回来的表小姐芈瑶,竟被大理寺查出与允王私通书信、泄露王府机密的实证。更让人惊讶的是,已经与鲁王和离半年的前王妃姚氏,竟在外产下一对龙凤胎,而孩子的生父是谁,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那孩子是鲁王的,也有人说姚氏早与人有私,否则怎么和离半年就生下孩子。姚云舒不理会这些。她只让姜嬷嬷把门守好,谁来也不见。

直到第五日傍晚,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青芜别院门外。任伯谦从车上下来,腋下夹着一个蓝布包袱,神色凝重。

“舅舅。”

姚云舒披着衣裳,靠在堂屋的软榻上。

任伯谦在她对面坐下,将包袱打开,里头是几本账册和几封书信。

“大理寺已经坐实了芈瑶的罪名。她认了与允王勾结,也认了在催生符里下麝香的事。只是有一条,她咬死了不肯认。”

“哪一条?”

“她说,那两个孩子不是鲁王的。”

姚云舒轻笑了一声,端起姜嬷嬷递来的红枣茶,慢慢抿了一口。

“她倒是聪明。若孩子不是鲁王的,她便不算谋害嫡嗣,只能算谋害寻常妇婴,罪名要轻许多。”

任伯谦点头:“正是。所以大理寺那边,需要你带着孩子去一趟,滴血验亲。”

“滴血验亲?”

姚云舒放下茶盏,目光微凉。

“舅舅,这法子本就不准。若是有人在水里动了手脚,岂不是……”

她没说完。任伯谦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你放心,大理寺正卿是先帝旧臣,素来公正。我会提前打点,绝不会让人在验亲的水里做手脚。只是你刚生产完,身子弱,这来回路上……”

“我去。”

姚云舒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坚决。

“为了孩子,我也要去。”

第二天,姚云舒将两个孩子仔细裹好,由姜嬷嬷和箴儿抱着,上了任伯谦的马车。漆十九赶车,一路进了城,直接停在大理寺侧门。姬承稷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石阶下,几日不见,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胡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看见姚云舒从车上下来,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云舒。”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姚云舒没有应他,只从姜嬷嬷手里接过孩子,一步步走上石阶。她的步子很慢,额上沁出细汗,却没有让人搀扶。

姬承稷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怀中的孩子上。男孩儿醒着,黑亮的眼睛转了转,忽然看向姬承稷,小嘴一扁,像是要哭。姬承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让我抱一抱他。”

他忍不住开口。

姚云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验亲结果出来,若他们真是你的孩子,你再抱不迟。”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了。

大理寺后堂,滴血验亲设在一间光线明亮的厅里。当中摆着三只盛满清水的银盆,两个白发苍苍的仵作在旁侍立。大理寺正卿坐在上首,任伯谦和姬承稷分坐两侧。姚云舒抱着孩子站在案前,面色平静。

“两位小公子和小小姐的指尖血,取出来。”

仵作低声道。

针尖刺破孩子细嫩的指尖时,男孩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姚云舒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女孩儿也被扎了一下,却只撇了撇嘴,没哭。

姬承稷坐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孩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忽然想起,姚云舒嫁给他三年,从未在他面前哭过。只有一次,他因芈瑶之事冷落了她数月,她深夜站在书房外等他,手里端着炖好的燕窝,被夜风吹得嘴唇发紫。他推门出来时,她努力笑了笑,说:“王爷,燕窝还热着。”

他当时只“嗯”了一声,便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她小产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他们成婚第二年有的。他不知道。姚云舒也没有告诉他。因为当时芈瑶正病着,他整日守在芈瑶的院子里,连姚云舒派人来请,都只让侍卫回了一句“没空”。

“是我的错。”

他喃喃道。

“确实是你错了。”

姚云舒听见了,声音清冷,像冰面下的流水。

“可已经晚了。”

验亲的结果很快出来。两个孩子与姬承稷的血液在清水中完全相融,与姚云舒的也自然相融。大理寺正卿当堂宣布:“龙凤双胎,系鲁王嫡嗣无疑。”

芈瑶被押上堂时,听见这话,原本苍白的脸更是白得透明。她瘫坐在那里,忽然尖声笑起来。

“嫡嗣?那又如何!姚云舒,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我腹中也有了王爷的骨肉!你抢不走他的!”

她这一喊,满堂皆惊。姚云舒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可怜人。

“你有孕?”

芈瑶挺了挺腰:“是!我腹中胎儿,才是王爷长子!”

姬承稷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本王与你何曾有过……”

“王爷,那夜您喝醉了,错把瑶儿当成了姚云舒,您忘了吗?”

芈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姚云舒的手微微一顿。她看向姬承稷,见他面色剧变,额上青筋直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姜嬷嬷,去请董太医来,给芈姑娘把脉。”

姜嬷嬷领命去了。不多时,董太医颤巍巍地进来,先向大理寺正卿行了礼,然后替芈瑶搭脉。片刻后,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这位姑娘并无身孕,只是服用了某种药物,致使脉象紊乱,形似滑脉。”

堂上再次哗然。芈瑶的脸色终于彻底灰败下去,像被人抽去了最后一根脊梁。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不,不可能……我明明服了坐胎药,我明明……”

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转头死死盯着姚云舒。

“是你!是你换了我的药!”

姚云舒抱着孩子,缓缓站起身。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深秋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你让人给我下麝香,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喝的坐胎药,早就被换成了凉药。你根本不可能有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不过,你与允王的那些私情,我倒是真不知道,也不感兴趣。我只知道,你欠我孩子的,欠我的,该还了。”

芈瑶像疯了一样要扑上来,被两个衙役死死按在地上。她嘶声喊叫着,嘴里反反复复只是“姚云舒,你不得好死”。姚云舒却已经转过身,向堂外走去。

姬承稷追出来,在台阶下拦住了她。

“云舒,随我回王府吧。我……我会封你为正妃,两个孩子也会记入族谱,我会好好补偿你们母子。”

他说得急切,眼中带着某种近乎祈求的神色。

姚云舒停住脚步,抬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清晰。她比半年前更瘦了,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加沉稳、明亮,像洗尽了尘埃的玉。

“姬承稷,你还不明白吗?”

她轻轻开口。

“我要的,从来不是鲁王妃的位置。”

“那你要什么?只要你说,本王都给你!”

姚云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栀子花时的痕迹。

“我要你放我走。我要我的孩子,与你鲁王府再无瓜葛。”

姬承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石狮子上。

“不……不可能,他们是我的孩子,你不能……”

“他们是我的命。”

姚云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你从没珍惜过我们,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说不能?”

说完,她不再看他,抱着孩子上了马车。姜嬷嬷和箴儿紧随其后。漆十九扬鞭,马车缓缓驶离大理寺,消失在长街尽头。

姬承稷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风从街口吹来,卷起他玄色的袍角,又落下。

后来,京城里再没人见过姚云舒。有人说她带着孩子去了江南,有人说她去了塞外,也有人说她其实一直住在京郊的青芜别院,只是再不见外客。鲁王姬承稷被削了亲王爵,改封为鲁郡王,罚俸三年,责令闭门思过。允王姬承嗣因结党营私、意图不轨,被贬为庶人,圈禁在皇陵外。芈瑶则因通敌、谋害嫡嗣等数罪并罚,秋后问斩。

姬承稷在被削爵后的第三个月,曾独自去过一趟青芜别院。院门紧闭,门前的栀子树已经谢了,只剩枯枝。他站在门外很久,最后只从门缝里塞进一个木匣,里面是他这些年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平安锁、拨浪鼓,还有一封厚厚的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云舒,对不起。”

那封信,姚云舒没有看。她让箴儿把木匣收进了库房最深的角落,和那些旧衣裳放在一起。

“小姐,真的不看吗?”

箴儿问。

“不看了。”

姚云舒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女儿,脚边的小床上躺着儿子。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过去的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只管往前看。”

她低下头,在女儿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娘带你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不好?”

女儿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像在说好。儿子翻了个身,把小被子蹬到了一边。姚云舒笑了笑,伸手替他重新盖好。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腊梅的香气。新的一年快要来了。

然而,就在姚云舒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一封信送到了青芜别院。信封上只写着“云舒亲启”,字迹陌生,落款处画着一只小小的凤凰。

她拆开信,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若想知道你母亲当年真正的死因,三日后,城南凤凰台见。”

没有署名。

姚云舒的手指慢慢收紧,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抬头看向窗外,日头正西沉,天边烧着一片血红。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低声说,眼中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寒意。

箴儿站在她身后,不安地问:“小姐,这信是谁送来的?”

“一个故人。”

姚云舒将信纸展开,重新抚平,仔细折好,放进了袖中。

“去告诉漆十九,后日我要出去一趟。让他多备几匹快马。”

箴儿应了一声,心里却直打鼓。她很少见小姐露出这种神情,像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三日后,城南凤凰台。

凤凰台是前朝遗迹,荒废已久,半截石柱横在枯草丛中,像折断的翅膀。姚云舒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晨雾浓得化不开,几步之外便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她没有让箴儿和漆十九近前,只让他们在百步外的马车旁等着。

“我上去。”

她披着一件墨色斗篷,一步步走上石阶。凤凰台高不过数丈,台顶倒还算平坦,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旁坐着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头。晨雾在他身后浮动,露出一张苍老而熟悉的脸。

“云舒,你来了。”

姚云舒站定,在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然收缩。

“舅舅?”

任伯谦坐在石桌旁,手里握着一只青玉烟斗,烟斗里却没有点火。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欣慰,七分苦涩。

“你果然还是来了。我以为,你接到信后,会先去找你父亲问个清楚。”

“我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姚云舒没有坐下,也没有寒暄。她盯着任伯谦,声音冷得能结出霜来。

任伯谦不答反问:“你可知,你母亲姓什么?”

“她姓任,是你胞妹。”

“不错。可她还有一个身份,一个连你父亲都不知道的身份。”

任伯谦放下烟斗,从怀中取出一块半旧的羊皮,展开在石桌上。羊皮上绘着一幅地图,山川河流间,标着一处朱砂红点。

“她是前朝钦天监监正的女儿。前朝覆灭时,钦天监奉命藏起了一笔足以颠覆天下的财宝,还有一份能调动九边铁骑的虎符。你母亲是那监正唯一的血脉。她嫁给你父亲,不过是为了躲过追杀。可后来,有人发现了她的身份。”

姚云舒脸色微变,却仍站得笔直。

“所以,她是被人害死的?”

“是。害她的人,就在京城。他为了得到那张地图和虎符,在你母亲生产后不久,给她下了毒。”

任伯谦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

“你母亲临死前,把刚满月的你托付给我,让我务必护你周全。可那时我不过是个从六品小官,根本护不住你。我只能把你留在姚家,远远看着你长大。”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查。直到半年前,我才查到那个下毒之人是谁。”

“谁?”

姚云舒的声音有些发抖。

任伯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台阶方向。浓雾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靴底碾过枯草。

一个身穿深紫蟒袍的男人慢慢走了上来。他年约五旬,面容儒雅,唇边带着一抹淡笑,身后只跟了一个黑衣护卫。

“是我。”

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是我毒死了你母亲。”

姚云舒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凉透了。她认得这个人。当朝太傅,文官之首,也是姬承稷的老师——姞昌。

“姞太傅。”

她一字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母亲与你何仇?你为何要害她?”

姞昌微微一笑,走到石桌旁,看也不看任伯谦,只盯着姚云舒。

“仇?不,你母亲与我无仇。只是她手里握着前朝宝藏和虎符,若再让她借姚家的势,这天下便不稳了。我为朝廷分忧,何错之有?”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讲一件再正义不过的事。

姚云舒咬紧了牙,胸口剧烈起伏。她突然想起,姬承稷当初娶她,似乎也是他这位老师的手笔。

“所以,我嫁入鲁王府,也是你安排的?”

“不错。”

姞昌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你母亲死后,我本想斩草除根,可任伯谦把你藏得太好。后来你渐渐长大,我见你性子柔顺,又无甚大用,便想不如让你嫁入王府,放在眼皮子底下,也省得你生出什么乱子。谁料,你竟比我想的聪明得多。”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不过,再聪明也没用。今日这凤凰台,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四周的浓雾中忽然涌出十数名黑衣死士,个个手持长刀,将姚云舒和任伯谦围在中央。

姚云舒没有动。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姞太傅,你以为,我会空手来吗?”

她抬手,将袖中那封画着凤凰的信抛向空中。纸片纷纷扬扬落下,像几只白蝴蝶。

“你让我来,不过是想确认我手里有没有那张地图和虎符。可你忘了一件事。”

她盯着姞昌,一字一顿地说:“我母亲是前朝钦天监监正之女,她留下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不带在身上?”

姞昌笑容微敛,上前一步:“那东西在哪?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你先让我的人走。”

姚云舒指了指任伯谦。

“舅舅,你先下去。”

任伯谦摇头:“我不走。今日便是死,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走!”

姚云舒提高声音,语气不容反驳。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去皇城外,把那些东西交给该交的人。”

任伯谦犹豫了一下,终是跺了跺脚,转身往台阶下跑。几个死士要拦,姚云舒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都别动!谁敢动,我就把这虎符摔碎,谁也得不到!”

那是一枚铜质虎符,只有半块,却足以让姞昌脸色骤变。他抬手制止了死士,眼睛死死盯着姚云舒手中的虎符。

“果然是钦天监之后。把虎符给我,我放你走。”

“你先放舅舅走。”

姞昌冷哼一声,微微侧首:“放他下去。”

死士让开一条路。任伯谦含泪看了姚云舒一眼,飞快地冲下凤凰台。片刻后,远处传来马车疾驰的声音。

姚云舒松了一口气,却仍站在原地,手握虎符,与姞昌对峙。

“还有半块地图呢?”

姞昌沉声问。

姚云舒轻轻一笑:“我若说,根本没有什么地图,你信吗?”

“你敢耍我?”

姞昌眯起眼,眼中杀机毕现。

“不敢。”

姚云舒慢慢放下手,将虎符收入袖中。她的目光越过姞昌,落在他身后那个黑衣护卫身上。

“因为真正的地图和虎符,早就不在我这里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

“它们此刻,正在陛下的御案上。而我,只是来替陛下确认一件事。”

姞昌脸色剧变,猛地回身,却见那黑衣护卫缓缓摘下了面巾。那是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眉宇间与皇帝有三分相似。

“姞太傅,本王奉旨查案,已多日了。”

那人声音清朗,正是当今皇帝的胞弟,靖王姬承桓。

姞昌如坠冰窟,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姚云舒后退一步,靠在石柱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姞太傅,你毒杀我母亲,勾结允王,陷害鲁王,私吞前朝宝藏。这些罪,够你灭九族了。”

她说着,缓缓转身,朝着台下走去。身后传来兵刃出鞘的锐响,还有姞昌歇斯底里的怒吼:“姚云舒!你竟敢……”

姚云舒没有回头。晨雾终于散尽了,天边升起一轮金红的朝阳,将整个凤凰台照得通亮。她一步步走下石阶,像从最深的夜色里走出来,走进了光里。

漆十九和箴儿奔过来,一左一右扶住她。靖王的人马已经将凤凰台团团围住,任伯谦带着几个身穿禁军服色的将领赶了回来。

“小姐,您没事吧?”

箴儿急得眼泪直掉。

“没事。”

姚云舒笑了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漆十九眼疾手快,将她半扶半抱着送上了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从袖中取出那半块虎符,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座垫下。

“原来母亲给我留的,不是财富,也不是权力,而是一个能自己选择的将来。”

她低声说,眼角有泪滑下来,嘴角却翘着。

“娘,女儿替您报仇了。”

马车载着她驶回青芜别院。两个孩子还在睡,小小的脸蛋上带着浅笑。姚云舒俯身在他们额头上各亲了一下,然后让姜嬷嬷收拾行装。

“我们离开京城吧。”

她说。

“去江南,去一个能看梅花的地方。”

姜嬷嬷应了一声,眼中却有些担忧:“那鲁王那边……”

“他做他的鲁郡王,我过我的日子。两不相欠。”

姚云舒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他以后真心想看孩子,便让他递帖子。见与不见,全看孩子们自己。”

几日后,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出了京城南门。车上坐着一个年轻妇人,两个婴孩,还有三个忠仆。守城的兵卒看见靖王府的手令,连忙放行。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城门上,姬承稷扶着墙垛,远远地望着那辆车。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出那个名字。

“王爷,该回去了。”

侍卫风彻低声提醒。

姬承稷没有动。晨风将他的头发吹乱,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刚嫁进府的小姑娘,曾在春日里摘了一枝杏花,偷偷插在他书房的瓶子里。他发现后,把花扔了。如今他才明白,自己扔掉的到底是什么。

“风彻,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傻的人?”

他声音发涩。

风彻不敢答,只低头不语。

姬承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悲凉。

“是。”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城楼,走进无边的风里。

半年后,江南宜州,梅溪畔。

姚云舒买下了一座临水的小院,院前栽着两棵红梅,院后是几畦菜地。她每日带着两个孩子晒太阳、看船、听雨,日子过得像溪水一样平静。箴儿和姜嬷嬷把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漆十九则在不远处的镇上开了家小镖局,时常送些时令瓜果来。

这日,箴儿从镇上取回一封信,说是京城来的。

姚云舒拆开看了,是靖王姬承桓所书。信里说,姞昌已经伏法,任伯谦升了户部尚书。鲁王姬承稷因揭露奸臣有功,复了亲王爵,但再未纳妃,只将从前那未出世的婴孩立了衣冠冢,日日祭扫。

信的末尾,姬承桓写了一句:“鲁王托我带话,说他会等你回京,等到你愿意原谅他那一天。”

姚云舒把信折好,走到窗前。窗外红梅正开得如火如荼,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红雪。

“小姐,要回信吗?”

箴儿小声问。

“不必。”

姚云舒转过身,抱起蹒跚学步的女儿,又牵起儿子的小手。

“我们去看梅花。”

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身后,一树红梅在斜阳中静静燃烧。

有些债,她讨回来了。有些人,她放下了。

从今往后,天高海阔,她只为自己而活。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