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很少去我姥姥家，现在年龄大了，我才慢慢理解他的心情

我印象里，我爸去姥姥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他不合群。每年初二回娘家，我妈带着我大包小包往回赶，我爸总是送到车站就转身，说家里还有事。舅舅们喝酒划拳，姨父们打牌吹牛，满屋子热气腾腾，唯独少了那个沉默的身影。

我问过我妈："爸怎么不来？"

我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轻描淡写："他忙。"

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去年冬天，姥姥八十大寿，全家在镇上饭店摆了六桌。我爸破天荒来了，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也理过。席间舅妈张罗着让大家拍照，我爸端着茶杯站在最边上，身子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退出去。表弟拉他往中间站，他摆摆手："就在这儿，挺好。"

那一刻我忽然注意到，六张桌子，亲戚们自然地分成了三拨。舅舅们坐一桌，姨父们坐一桌，女眷和孩子们坐一桌。我爸一个人坐在最靠门的那张桌子的角落，对面是姥姥家隔壁来帮忙的邻居。没人给他倒酒，没人跟他碰杯，他甚至不知道筷子该怎么伸——满桌的菜都是舅舅们爱吃的口味，又辣又油，而他有胃病。

散席的时候，姥姥被簇拥着切蛋糕，我爸远远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里面的热闹，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靠在出租车后座睡着了。我妈轻声跟我说："你爸刚结婚那会儿，去过几次。你姥爷嫌他工资低，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家闺女嫁亏了'。后来你舅舅做生意缺钱，来找你爸借，你爸把攒了两年的钱全拿出来了，年底你舅买了新车，还钱的事提都没提。你爸问了一回，你姥爷说'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她顿了顿："从那以后，你爸就不怎么去了。"

我转过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忽然想起上个月，我陪着媳妇回她娘家吃饭。岳父问我收入，我如实说了，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晚上回来，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上楼。

原来穿过那扇门，站在不属于自己的热闹里，听着跟自己无关的笑声，连夹菜都怕夹错——那种滋味，我到现在才尝到一点。

我爸尝了大半辈子。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了电话。没说别的，就问他中午吃了什么，胃还难不难受。电话那头他"唔"了一声，隔了两秒，说："你妈跟你说了？"

我说："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都过去了。你姥姥过寿，我总得去一趟。"

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