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山东济南出发,载着老婆和刚上初中的儿子,一路向西。车是辆开了五年的汉兰达,后备箱塞满了矿泉水和方便面,还有老婆特意准备的煎饼、大葱和甜面酱。我们计划用二十天的时间,从山东到甘肃,再穿过河西走廊,最后拐进新疆,沿着独库公路一路开到喀什。
儿子小胖坐在后排,一路上不是刷手机就是打游戏,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荒凉的大戈壁,发出一声“唉,好无聊”的感慨。老婆李姐倒是兴致勃勃,举着手机一路拍,遇到好看的风景就让我停车,哪怕只是路边一片长满骆驼刺的荒地,她也能拍出“苍凉之美”来。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这趟旅途最让我难忘的,竟然不是天山天池,也不是喀纳斯湖,而是一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小村子。
事情发生在我们进疆的第六天。
那天中午,我们从巴音布鲁克草原出来,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县道往南走。导航显示前方有个小镇,可以加油吃饭。但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别说小镇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偶尔有几棵胡杨树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像是被风刮得站不稳。
小胖在后座哀嚎:“爸,我饿了!早餐就吃了两个包子,现在都下午两点了!”
李姐也皱了皱眉,翻着手机说:“最近的加油站还有四十公里,到了镇上再找饭吃吧。”
我心里也急,但嘴上不能说,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汉兰达在并不平整的县道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又开了将近二十分钟,远远地看到前方路边停着一排车,红红绿绿的,像是什么喜庆的阵仗。
“前面好像有情况。”我放慢了车速。
靠近了才看清,路边搭着几个大帐篷,帐篷外面摆着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每张桌子都摆满了大盘子——大盘鸡、手抓羊肉、馕饼、抓饭、各种颜色的凉菜,还有大壶的奶茶。几个穿着鲜艳民族服饰的姑娘端着盘子在桌间穿梭,几个男人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架着一只烤全羊,炭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小胖的鼻子比狗还灵,立刻坐直了身子:“哇!烤全羊!”
李姐也咽了咽口水:“这是在办婚礼吧?”
我们正犹豫着要不要停车问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白帽子的中年男人就朝我们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热情地冲我们招手,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懂他说的方言,大概像是“来嘛来嘛,一起坐嘛”之类的。
我摇下车窗,那男人凑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你们是旅游的吧?从哪儿来的?”
“山东!”我报了家底。
“山东好!山东好!”男人竖起大拇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今天我们家办喜事,儿子结婚,来了就是客,一起吃席!”
我赶紧摆手:“谢谢谢谢,我们就是路过,找地方吃个饭,不打扰了。”
男人却不由分说,直接伸手拉开车门:“不行不行,路过也是缘分,哪有让客人饿着肚子走的道理?下来下来,坐下吃!”
他的热情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李姐在后排小声说:“要不……咱们就吃一点?反正也要找地方吃饭,总不能饿着肚子开到下一个镇子。”
小胖已经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安全带:“爸,我想吃烤全羊!”
我犹豫了一下,扭头问那男人:“大哥,吃饭多少钱?我们给钱。”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说什么钱不钱的!今天是我们家大喜的日子,所有来的人都是客人,不收钱!”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更不好意思了。但盛情难却,加上小胖已经饿得嗷嗷叫,我只好把车停到路边,带着老婆孩子下了车。
男人热情地引着我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老张!老张!来贵客了!山东来的!”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头发花白的老汉快步迎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男人介绍说这是他的父亲,也是今天新郎的父亲,姓阿布都,让我们叫他老阿布都就行。老阿布都握着我的手使劲摇,连声说:“欢迎欢迎,山东的客人,远得很,远得很!”
他把我拉到一张桌子前坐下,又招呼人给我们倒了奶茶,端上了刚切好的哈密瓜。小胖眼睛都看直了,抓起一块瓜就啃,汁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李姐小声提醒他慢点吃,别让人笑话,但老阿布都却笑着说:“吃吃吃,多吃点,小孩子嘛,能吃是福!”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排场还真是大。帐篷里外至少摆了二十张桌子,男女老少少说也有两百号人。女人们穿着绣花的裙子和头巾,男人们大多戴着花帽,孩子们在桌子之间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回荡在戈壁滩上空。我注意到有些桌上的菜已经快吃完了,有些桌才刚刚开始上菜,看样子这席面是陆陆续续来的,不算正点开席。
“咱们这是沾光了啊。”李姐小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这种场面,吃人家的席,不给钱怎么也说不过去。我悄悄拉了拉身旁一个帮忙倒茶的小伙子,问他:“兄弟,这种席面,一般随多少礼金合适?”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我们这边嘛,关系近的随个五百一千,一般的亲戚朋友两三百也有,看情况。”
我掏出手机,微信里还有三千多块零钱。我心想,人家这么热情,我们一家三口,怎么也得随个八百块才说得过去。我找了个借口起身,走到老阿布都身边,掏出手机说要随礼。
老阿布都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大半,他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们是过路的客人,怎么能收你们的钱?你们能来,就是给我们家最大的面子了!”
我坚持要给,他坚持不收,两个人推搡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回座位上,板着脸说:“你要是再提钱,就是看不起我老阿布都!”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坚持了。但心里的那份过意不去,像块石头一样搁着。
席面确实丰盛。大盘鸡里炖得烂熟的土豆和鸡肉,汤汁浓郁,拌上宽面,小胖连吃了三碗。手抓羊肉肥而不腻,蘸上椒盐和孜然,入口即化。烤全羊端上来的时候,全场都欢呼起来,老阿布都亲自操刀,切下一大块羊腿肉递到我手里,说:“最好的肉,给最尊贵的客人!”
我那一刻,鼻子有点酸。
我们山东人讲究礼尚往来,人家这么热情,我总觉得亏欠了什么。我偷偷跟李姐商量,说等会儿走的时候,把八百块钱塞给老阿布都,或者塞到他儿子手里,再不行就放在车上,开走了再发个微信告诉他。李姐说行,要不就多给点,人家这么热情,一千块也不多。
我们吃到下午三点多,席面渐渐散了。老阿布都的儿子,那个穿着崭新西装的新郎,带着新娘来敬酒。新娘长得很好看,大眼睛,高鼻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穿着红色的裙子,头上戴着缀满珠子的花冠。他们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酒,新郎用生涩的普通话说:“谢谢你们,远方的客人,你们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和我的妻子非常高兴。”
我端着酒杯,心里说不出的感慨。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站会遇到什么,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经历什么样的事。
我干了那杯酒,然后偷偷把李姐准备好的八百块钱塞到小胖手里,小声说:“等会儿咱们走的时候,你悄悄放在那个爷爷的桌上。”
小胖点了点头,把钱包好,揣进了兜里。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席面差不多结束了,客人们开始陆续离开。我起身跟老阿布都告别,说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多打扰了。老阿布都拉着我的手,又说了很多客气话,让我们路上小心,欢迎下次再来。我连连点头,给小胖使了个眼色。
小胖心领神会,趁着老阿布都跟我说话的工夫,悄悄走到他身后的桌子旁边,把那个装了八百块钱的红包放在了桌上,还用一碗奶茶压住了一角。
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往停车的地方走。我心想,等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再打电话告诉老阿布都,让他把钱收下,也算我们尽了心意。
可我刚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
我回头一看,是老阿布都,他手里攥着那个红包,脸涨得通红,大步流星地朝我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新郎和几个亲戚,一个个表情都挺严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被抓包了。
老阿布都走到我面前,把红包往我手里一塞,喘着粗气说:“我说了不要钱,你怎么还偷偷放?”
我尴尬地笑了笑:“老哥,您太客气了,我们一家三口白吃白喝,实在是过意不去,这点钱您拿着,就当是给孩子的祝福。”
“不行!”老阿布都的态度非常坚决,“你们是客人,我们请客人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来没有收钱的道理!”
我坚持要给他,他坚持不要,两个人又在路边推搡起来。我力气不小,老阿布都也不含糊,毕竟是在戈壁滩上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汉,手上的劲大得很。我们俩推来推去,红包都被揉皱了,谁也没能把钱塞到对方手里。
最后,老阿布都急了,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不行!你们不能走!”
我愣住了。
不能走?什么意思?
他身后的几个亲戚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懂,但看他们的表情,似乎不是在发火,而是在……着急?
老阿布都拉着我的胳膊不撒手,转过身对儿子说了句什么,新郎点了点头,快步跑回了帐篷里。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姐也紧张起来,拉着小胖的手,小声问我:“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生气了?”
我脑子飞速转着,心想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犯了什么忌讳?比如那杯酒我没喝完?或者我夹菜的时候用错了手?还是我进帐篷的时候忘了脱鞋?我拼命回忆着从下车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但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不一会儿,新郎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他走到我面前,把袋子递给我,笑着说:“这是我爸爸让我给你的,一点心意,带在路上吃。”
我接过来一看,袋子里装满了东西:馕饼、烤包子、风干牛肉、几串葡萄、几个石榴,还有一大壶奶茶。塑料袋勒得紧紧的,少说也有十来斤重。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阿布都这才松开我的胳膊,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你们从山东来,那么远,路上辛苦。这些东西,带在路上吃。以后到了新疆,路过这里,一定要来家里坐坐。我家就在那边,那个白房子,你记住了。”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白色的院子,院墙外种着几棵胡杨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低下头,把那个红包又往老阿布都手里塞,但他瞪了我一眼,这一次,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高兴了。”他说。
我只好把红包收回来,郑重地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老阿布都的手,用力摇了摇,说:“老哥,谢谢您。您是我见过的最热情的人。”
老阿布都笑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被茶叶和奶茶染黄的牙齿。他拍了拍我的后背,说:“走吧,路上小心。到了山东,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他让我儿子加了他的微信,说以后来了新疆,有困难就找他。我记下了他的号码,也记住了那个白色的院子、那几棵胡杨树,还有那个在戈壁滩上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老汉。
我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老阿布都一家还站在路边,冲我们招手。小胖把脑袋伸出车窗,冲他们喊:“谢谢叔叔!谢谢爷爷!”
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看到后视镜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夕阳里,像一棵倔强的胡杨树。
李姐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老公,咱们以后,也这样对待别人吧。”
我点了点头。
车继续向西开,窗外的戈壁滩一望无际,天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是泼了一盆颜料上去。小胖在后座吃着老阿布都给的烤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爸,新疆人太好客了,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请他们吃饭。”
我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那股暖流,一直从胃里暖到心口。
后来我们到了喀什,又去了伊犁,看了赛里木湖,走了独库公路,每一处风景都美得让人心醉。但说实话,这趟新疆之行,我记忆最深的,不是那些壮丽的雪山和湛蓝的湖水,而是那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戈壁小村子,那个固执地不肯收我钱的老阿布都,和他塞给我的那两大袋沉甸甸的馕饼和烤肉。
那八百块钱,我至今还留着,放在钱包里,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个在戈壁滩上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老汉。
回山东之后,我特意给老阿布都打了个电话,说我们一家三口平安到家了。电话那头,他笑得很开心,说:“我就说嘛,新疆和山东,都是一家人。下次来,我请你吃烤骆驼!”
我哈哈大笑,说好,下次一定去,到时候我来请客。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挺小的。只要你愿意走出去,愿意敞开心扉,处处都是家人。
那八百块钱,我后来找了个机会,通过微信转给了老阿布都的儿子,备注写的是:“给孩子的压岁钱,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他儿子收了,又发了一大段语音过来,说他们全家都很感动,说我们是他们见过的最真诚的山东人。
我听完语音,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桌上,扭头对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李姐说:“老婆,下次咱们再去新疆吧。”
李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锅铲:“行啊,带上煎饼和大葱,咱们也请他们吃一顿正宗的山东卷饼!”
小胖从房间里跑出来,高举双手:“我也去!我要吃烤全羊!还要吃烤骆驼!”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我忽然想起老阿布都说的那句话——“下次来,我请你吃烤骆驼。”
嗯,这个约定,一定要兑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