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走廊里排队缴费。前面那个人掏出一沓现金,数了又数,一张一张地递进窗口。我盯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忽然想起我爸的手。

我爸的手也这样,筋脉一根一根鼓着,像老树根。他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钳工,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机油。退休那年他六十三,厂里给开了个欢送会,送了个保温杯,他拿回来放在电视柜上,一直没拆包装。

我住院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记这么清楚是因为我躺在病床上,听见窗外有人喊:“这坑再挖深点!”我扭头看出去,楼下绿化带里几个穿黄马甲的人在种树。我心想,种吧,种了也是别人看。

我住的是市二院老楼,六人间,窗帘是那种洗得发白的蓝布,遮不住光。我旁边床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夜里咳得厉害,她儿子白天来,晚上走,来的时候拎一兜苹果,走的时候把苹果皮削好放在床头柜上。

我住院是因为胆结石,疼了半个月,实在扛不住,自己打的120。那天早上我蹲在阳台上浇花,突然一阵绞痛,蹲不住,整个人趴在花盆沿上。那盆月季是我退休那年种的,红双喜,开得正旺。我趴在那儿,脸贴着土,闻见一股潮味儿,心想这下完了,别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救护车来得挺快,两个小伙子把我抬上担架,问我家属电话。我说我儿子,然后报了他的号码。我儿子叫周磊,在城东一家设计公司上班,离我住的老小区四十分钟车程。

他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办完住院手续,正躺在病床上挂水。他进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吊瓶,说:“爸,你咋不早说?”我说:“没啥大事,胆结石,割了就行。”他嗯了一声,在床边站了会儿,说:“那我去找大夫问问。”

他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一个女人的头像,红唇,长发。我没问。他今年三十四,离婚三年了,有个女儿跟着前妻。他每个月要给前妻两千抚养费,再加上房贷,日子紧巴巴的。

我退休金一个月八千零四十块,厂里老同事说我这水平算高的。我老伴走得早,五年前乳腺癌,治了一年多,没治好。她走之后我一个人住,吃饭糊弄,睡觉凑合,每个月的钱除了水电费、药费,剩下的都给我儿子。

对,全给他了。八千零四十,我留四百,剩下七千六百四,每月十五号准时转到他卡上。他房贷一个月六千八,剩下的就当给他零花。我跟他妈说过,我说咱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不给他给谁。

头两年他还会说一句“爸,你留点自己花”,我说我不缺钱,你拿着。后来他就不说了,每个月十五号,我转过去,他收,连个“收到”都没有。我想过,算了,儿子嘛,忙。

我住院那几天,他来了三次。第一次是办住院那天,待了半小时,说公司有会,走了。第二次是第二天下午,拎了一兜香蕉,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客户催方案,走了。第三次是第三天,也就是我手术前一天,他来了,坐下,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爸,你这手术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医保报一部分,自费估计万把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爸,我这月手头紧,房贷刚还完,瑶瑶的抚养费还没给,你那儿……”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的脸,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牛仔裤的膝盖那块,抠得布料都起毛了。他小时候也这样,做错事的时候不敢看我,就抠东西。

我说:“我这儿有钱,你甭管了。”

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你手术完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之后,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两头都黑了,中间亮着,嗡嗡响。我忽然想起他妈住院那会儿,他那时候刚工作,一个月挣四千二,他妈手术费差三万,他跑遍所有亲戚,最后蹲在医院楼梯间里哭。

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

手术安排在第四天上午。头天晚上护士来备皮,拿个剃刀在我肚子上刮,凉飕飕的。我旁边床的老太太问我:“你儿子明天来不?”我说:“来,他说来。”老太太说:“我儿子也来,他说给我炖排骨汤。”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推进手术室。麻醉师是个年轻姑娘,戴个圆框眼镜,问我:“大爷,您紧张不?”我说:“不紧张。”她说:“那我推药了,您数数。”我数到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还是那盏灯。旁边有人说话,护士的声音:“大爷醒了。”我动了一下,肚子疼,像有人拿刀在里头搅。

我扭头看,床边没人。我儿子没来。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老钟摆。护士给我量血压,问我:“大爷,您家属呢?”我说:“可能堵车吧。”护士说:“您先别动,好好躺着。”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等。窗外的光从白变成黄,变成橘红,最后变成灰。护士来换了两回药,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子来了,真的拎了一保温桶的排骨汤,香气飘过来,我咽了口唾沫,肚子更疼了。

晚上七点多,我儿子来了。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风,手里没拎东西。他站在床边,说:“爸,手术顺利不?”

我说:“顺利。”

他说:“那我放心了。爸,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他说:“我今天去看房了,想换个大的,瑶瑶越来越大,跟她妈住那小两居挤。这个房子首付得六十万,我手里有二十万,还差四十万。爸,你那退休金能不能先借我,等我缓过来再还你。”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没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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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爸,你反正一个人,住老房子也行。等我换了房,接你一块住。”

我说:“你妈那会儿住院,你蹲楼梯间哭,记得不?”

他愣了一下,说:“记那干啥。”

我说:“那会儿你跟我说,爸,等我以后挣钱了,一定让你和我妈过上好日子。”

他不说话了。

我说:“周磊,我一个月退休金八千零四十,给你七千六百四,我自己留四百。四百块钱,买菜、买药、交水电,我一个月花四百。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你妈留下的那件羽绒服,我穿了五个冬天。”

他还是不说话。

我说:“我住院三天,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你来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你刚才进门,连句‘爸你疼不疼’都没问。”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说:“你要换房,我不拦你。但我的退休金,从下个月开始,我不给你了。你妈走得早,我得给自己留点看病钱。我要是哪天走不动了,我进养老院,不拖累你。”

他说:“爸,你这话说的……”

我说:“我就这么一说。你走吧,我累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他走的时候没关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皮鞋,嗒嗒嗒,越来越远。

我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手术恢复得还行,就是人没精神。隔壁床老太太换了好几个,有人出院,有人进来。有个老爷子跟我同岁,前列腺癌,术后化疗,头发掉光了,整天戴着个毛线帽。

他儿子也来,每天下午来,给他擦身子,喂水,陪他说话。有一天我听见他儿子说:“爸,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海边转转。”老爷子说:“海边冷。”他儿子说:“那带你去三亚。”老爷子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挤一块儿。

我扭头看窗外。楼下那几棵树活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出院那天是我自己办的。我拎着那个装洗漱用品的塑料袋,走到医院门口,站了会儿。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短信,余额四千二百一十六块三毛。

我打了辆车,回老小区。出租车司机是个小伙子,问我:“大爷,您去哪儿?”我说:“建设路。”他说:“那地儿拆迁拆了一半,还住呢?”我说:“住了三十年了。”

到家开门,屋里一股潮味儿。我走之前浇过的那盆月季,叶子黄了一半,花也蔫了。我放下东西,去阳台接水浇花。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水龙头拧得太紧,水管会裂。”

我蹲在那儿,看着水流进花盆,土咕嘟咕嘟冒泡。我想,我这辈子,是不是也拧得太紧了。

后来我每个月十五号不再转账。头一个月,我儿子没打电话。第二个月,他打了,问我:“爸,这个月钱咋没到?”我说:“我上回说过了,不给了。”他说:“那我房贷咋办?”我说:“你自己想办法。”他挂了。

第三个月,他来了。拎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坐在我家那把破沙发上。他瘦了,胡子拉碴的。他说:“爸,我换房的事先搁下了。房贷我自己在还,有点紧,但还行。”

我没说话。

他说:“爸,你上次说的对。我这些年,是有点不像话。”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又抠膝盖那块布。我说:“你记得你妈那个金镯子不?”

他说:“记得。”

我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那镯子留给你媳妇。我说行。其实你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的是——镯子卖了,给你爸买件好羽绒服。他怕冷。”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从衣柜里拿出那个金镯子,用红布包着,放在茶几上。我说:“这个你拿着,你妈留给你的。至于我,我冬天有那件羽绒服,还能穿几年。”

他没拿。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看着那盆月季。他说:“爸,这花你养了几年了?”

我说:“退休那年种的,八年了。”

他说:“我小时候,咱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月季,红的。你下班回来,总先去看花,再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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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

他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说:“爸,我以后每个月来看你一回。”

我说:“你忙你的。”

他说:“我忙,但来看你的工夫,还是有的。”

他走的时候,把那箱牛奶和苹果留下了。我送他到门口,看他下了楼,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茶几上那个金镯子,他没拿。我拿起来,用红布擦了擦,又放回衣柜里。

那件羽绒服,我穿了五年,领口磨得发白,但还能穿。我把它挂在门口衣架上,每天出门,看见它,就想起我老伴。

她走之前跟我说:“老周,你别太省了,该花就花。”

我没听她的话。

后来我常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我图儿子过得好,把退休金全给了他。可他过得好了,我呢?我住着老房子,穿着旧衣服,病了躺在医院里,连个削苹果的人都没有。

我后来跟厂里老同事喝酒,说了这事儿。老同事说:“老周,你早该这样了。孩子是孩子,你是你。你把自个儿榨干了,他也不会感激你。”

我说:“我不是图他感激。”

他说:“那你图啥?”

我喝了一口酒,没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图啥。可能就是当爹的,习惯了。习惯了把好的留给孩子,习惯了委屈自己,习惯了说“我不缺钱”。

但生病那回,他说的那句话,让我彻底想明白了。他说“爸,你这手术得花不少钱吧”,那不是心疼我,是怕我花了他的钱。

我把这念头掐了。掐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但也轻松了。

如今我每个月退休金八千零四十,自己花三千,存五千。存了快一年,卡里有五万多了。我打算明年春天,去趟云南,看看洱海。我老伴活着的时候说想去,一直没去成。

我替她去。

那盆月季今年又开了,红双喜,开得比去年还旺。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花,再烧水,煮饭。日子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过。

我儿子现在每个月来一回,有时候带瑶瑶来。瑶瑶管我叫爷爷,她个子长高了,扎两个小辫。她来了就蹲在阳台看花,说:“爷爷,这花真好看。”

我说:“好看吧,你奶奶种的。”

她说:“奶奶呢?”

我说:“奶奶出远门了。”

她歪着头看我,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说话。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她忽然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说:“爷爷,给你吃。甜的。”

我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水果糖,橘子味,甜得有点齁。

我含着那颗糖,看着阳台上的月季,风一吹,花瓣晃了晃,像在点头。

我老伴走那年,院子里那棵月季也开着。她走那天,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花,蹲了很长时间。

如今八年过去了,花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