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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栋没了!我推开房门去喊他起来喝口水,手碰到他的胳膊,冰凉冰凉的,像腊月里晾在院子里的铁管。我喊了一声大哥,没人应。再喊一声,还是没有。我扑上去摇他,他的身子僵了,嘴唇紫黑紫黑的,眼睛半睁着,那眼神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在里头了。我一下子瘫在床边,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喊喊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挣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堂屋去喊国强。堂屋里那几个客人还在喝酒划拳,杯盘狼藉,烟雾缭绕。国强正端着半杯啤酒要往嘴里倒,听我一喊,杯子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碴子蹦得满屋都是。那几个客人先是一愣,然后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椅子倒了好几把。有个人的酒杯还在手里攥着,杯里的酒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01
我叫陈秀芬,今年四十六岁,在咱社区做保洁员,一个月工资两千三百五十块。我男人李国强,四十八岁,是公交公司开夜班车的司机。没了的人是我大伯哥李国栋,三十七岁,在城南工地上扎钢筋。今儿个是星期六,国强轮休,大伯哥也休息。上午十点多钟,国强老家来了四个亲戚,说是来商量翻修祖坟的事。大伯哥和国强在堂屋支了张折叠桌,摆上了花生米、皮蛋、卤牛肉,还有从楼下小卖部搬来的两箱青岛啤酒。那四个亲戚里有个叫三叔的,辈分最大,是国强父亲的远房堂弟,这次从安徽老家专门赶来的,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嗓门大,一口皖北口音。我认不得那几个人,只知道一个秃顶的姓李,叫李传宝;另一个瘦高个儿是国强的表姐夫,姓赵,在老家镇上做建材生意;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看模样三十出头,人家叫他小军。这四个人加上大伯哥和国强,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从上午十一点喝到下午两点多。我厨房里忙着炒菜端菜,来回跑了七八趟。大伯哥平时话不多,今儿个格外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喝,还跟那个三叔划起了拳。我端菜经过堂屋的时候还看见他仰着脖子灌了一整瓶,喉结上下一动,那瓶啤酒就见底了。我当时心里还嘀咕了一句:大哥今儿个咋喝这么猛。可我也没拦着,心想一年到头难得来一回客人,男人家的热闹热闹也是应该的。谁成想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大伯哥说头晕,回屋躺会儿。我让他把外套脱了睡,他说不用,就合衣倒在了床上。四点半的时候我进去看他,他就这么没了。
120来的时候人已经僵了,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走了至少一个钟头了。我站在屋里,腿肚子直打颤,手心全是冷汗。国强蹲在门口,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那几个亲戚早跑没影了,连声招呼都没打。邻居们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都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有的还掏出手机拍照。我气得直跺脚,骂他们没良心。平时大伯哥待他们不薄,谁家有事喊一声,大伯哥总是二话不说就帮忙。上个月隔壁王姐家的水管漏了,大伯哥下班饭都没吃就去修,修好了连口水都没喝。去年冬天楼上张大爷突发哮喘,是大伯哥背着他下楼叫的出租车。可那些人现在在外头传话,说大伯哥是自己喝死的,没人灌他。我听了那些闲话,一口恶气堵在心口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都哭湿了半截。
02
第二天早上,国强从派出所回来,说三叔他们不承认灌酒,说大伯哥是自愿喝的。三叔说了,大哥自己要喝,谁也拦不住。国强的声音又低又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问他,那大哥的身体咱们还不知道吗,他从来不喝这么猛。国强叹了口气,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三叔说了,愿意出一万块钱丧葬费,叫咱们别闹。我一听就炸了,一万块钱?一条人命就值一万块钱?你哥才三十七岁啊!要不是他们四个没命地劝酒,大哥能喝五瓶吗?国强把头埋进膝盖里,闷声说,秀芬,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那毕竟都是老家的亲戚,沾亲带故的,真撕破脸了,往后过年过节的怎么见面?再说警察也说了,没有证据证明是强行灌酒,立不了案。我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正洗着的碗往水池里一摔,李国强,你哥的命还没你们老李家的面子值钱是不是?国强不说话了,抱头蹲在那里,像一只淋了雨的老狗。
我心里憋屈,但看着国强那副样子,又不忍心再逼他。他哥俩从小没了爹娘,是爷爷拉扯大的。大伯哥比弟弟大十一岁,从十五岁就出去打工挣钱供弟弟上学。国强读中专的学费,全是大伯哥在工地上扛钢筋赚来的。这些事国强跟我说过很多次,每次说起来眼睛就红。我知道他心里不比谁好受。可越是这样,我越替大伯哥不值。他这辈子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三十七岁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住在我们家里,一间北向的小屋,冬天阴冷,夏天闷热。我劝他去看看病,他总说没事儿,吃点药就好了。我也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问他也不说。现在想想,后悔得我肠子都青了。
晚上我给国强煮了碗面,他一口没动,就那么放着,面汤凉了,结了层油膜。我坐在厨房里择菜,择着择着眼泪又流下来了。隔壁王姐过来送了点水果,坐在我对面轻声劝,秀芬啊,节哀顺变。国栋那孩子可怜,但他总算是痛痛快快走的,没受罪。我没说话,只是点头。王姐又说,我听说今儿个来的那几个客人里,有个人当年跟国栋在一个工地上干过活,是国栋的旧相识。国栋今儿个高兴,兴许是因为见到老熟人了。我抬起头,心里咯噔了一下。三叔带来的那个年轻人小军,看年纪是和大伯哥相仿。难道他们认识?我想起大伯哥在酒桌上的样子,他看小军的眼神是有些不一样,带着点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03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翻江倒海的。我爬起来,走到大伯哥的房门口。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大伯哥的房间很小,放了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有个铁皮月饼盒子,盒盖上的嫦娥已经掉了漆。我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本旧笔记本、几个存折和一张用塑料袋包着的纸片。我把纸片抽出来,借着窗外路灯光一看,是一份体检报告。报告日期是今年三月份,也就是半年前。我翻开报告,看到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左心室心肌病,心功能二级。建议避免剧烈运动,严禁饮酒。我的脑子嗡了一声,手指头冰凉。严禁饮酒。医生早就警告过了。大伯哥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喝了五瓶。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又翻出来一个白色的药瓶,是美托洛尔,治心脏病的。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但药名还看得清。药瓶里还剩几片药。
我坐在大伯哥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份体检报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原来他一直在吃治心脏病的药,却从没跟我们说起过。我猛然想起来,今年四月份的时候,大伯哥请了三天假,说是去外地看一个工友。那三天他回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我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只说有点感冒。现在想来,他大概就是那时候去复查的。医生应该跟他说了更严重的话,可他还是选择瞒着我们。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知道自己有心脏病,为什么还要喝酒?他是想找死吗?还是他心里有更深的苦,实在扛不住了?
我打开那本笔记本,就着昏暗的光线一页一页地翻。前面都是些记工的流水账,翻到后面几页,我看到了一段话,歪歪扭扭的字,写得很用力,有些字还把纸都划破了。上面写着:医生说我这个病不能治,只能养。不能喝酒,不能累着。可我怎么能不累?国强开夜班车那么辛苦,秀芬在社区扫地一个月才两千三。小峰明年就要高考了,大学的学费还没着落。我这当大伯的没本事,只能多干点活。我知道喝酒不好,今天喝得多了些,可三叔他们大老远来一趟,我不想扫大家的兴。我身体自己心里有数,再撑个三五年应该没问题。等小峰上了大学,我就去把病看了。要是撑不到那一天,保险单给秀芬收着,给小峰念书用。
我读到这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眼前模糊一片。我趴在写字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后面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知道家里缺钱,知道侄子上大学要花钱。他一个人扛着这个病,扛了这么久,一个字都没跟我们说。今天他喝那么多酒,不是贪杯,不是被谁逼的,是他自己心里有太多苦,借着酒劲想让自己松快松快。可惜这一松快,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04
我把那本笔记本和体检报告拿给国强看。国强接过去,翻到那一页,手抖得厉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哆嗦着,脸色比纸还白。看到最后,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那个本子,放声大哭。我从来没见过国强哭成这样,他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声一声地,撕心裂肺。我蹲下去抱住他,我们两口子抱在一起,在厨房的地上哭了不知道多久。厨房的灯是那种最便宜的日光灯管,光线下我们俩的影子缩成一团,像两只受伤的动物。
第二天,我把小峰叫了过来。小峰今年十七岁,在区重点高中读高三,平时住校。我本不想让他知道这些,可他是家里的一份子,大伯哥最疼的就是他。小峰看完那几页日记,眼眶红红的,咬着下嘴唇一声不吭。过了好半天,他忽然开口说,大伯有一次去学校给我送生活费,在校门口被保安拦住,别人以为他是民工,不让他进。那天我出来晚了,他就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看见我的时候,他笑着把五百块钱塞进我手里,说小峰,大伯没本事,你别嫌少。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我那时候不懂事,拿了钱就跑了,连瓶水都没给他买。妈,我后悔死了。小峰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子上。我伸手去给他擦,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国强坐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国强没去上班,请了假。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把大伯哥的遗物一样一样整理好。那个保险单最终也没有找到,但我们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万三千块钱,全是五十和一百的票子,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给小峰。国强说那是大伯哥这半年攒下的,白天工地上干活,晚上还去地铁站口捡瓶子。我想起这半年来,大伯哥每天回家都很晚,我问他去干什么了,他总是说工地上加班。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想给侄子多留一点。我把那个信封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小峰走过来,轻轻抱住我,说妈,别哭了,大伯要是在天有灵,看见咱们这样,他心里会不安的。我听了这话,反而哭得更凶了。
05
大伯哥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北风一阵一阵地刮着,卷着地上的枯叶子打转。来送他的人不多,邻居们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受过他恩惠的。隔壁王姐、楼上张大爷,还有小区门口开面馆的刘嫂子,都红着眼睛来送他最后一程。三叔没来,托人带了两千块钱,国强让我别生气。我接过钱,一句话也没说,转手就塞进了小峰的学费存折里。我想大伯哥不会在意这些,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小峰站在墓前,对着大伯哥的遗像鞠了三个躬。他忽然开口说,大伯,我一定考上大学。等我工作了,买房子了,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留一间朝南的房间,让你住最好的屋子。少年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空旷的墓园里响起,像是一句迟来的承诺。
我站在一旁,看着小峰那张年轻的脸,又看了看墓碑上大伯哥的照片。那张照片还是他二十多岁时拍的,浓眉大眼,笑得憨厚。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国强从后面走上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糙而温热。我们谁都没说话,却都觉得大伯哥没有走远。他就在这风里,在这片沉沉的天空下,在我们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几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碗番茄蛋汤,一碟炒青菜。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小峰给我和国强各盛了一碗汤,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大伯走了,我要替他争气。国强点了点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小峰碗里。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点暖意,像冬天里的炉火,虽不炽烈,却持续地散发着光和热。
大伯哥的事,我们最终没有追究任何人。医生说,即使不喝酒,他的病也撑不过一年。我想,大伯哥用他最后的日子,给我们留下了一万三千块钱和一份沉甸甸的希望。他是平凡的,平凡得像一粒尘土,可他在我们心里,比什么都重。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小峰要高考,国强要开夜班车,我还要继续扫我的社区街道。可我心里踏实了,因为我终于明白了大伯哥这么多年的隐忍和沉默。他什么都不说,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就是家人,哪怕他不在了,他的爱还在,像一盏永远亮着的灯,照着我们往前走路。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焕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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