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四十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她正把老两口的拖鞋和茶杯往塑料袋里塞。

屏幕上跳的是婆婆的号码。

她没接。

第一遍响完,隔了不到十秒,第二遍又来了。

还是没接。

第三遍换成了公公的手机号,铃声在空了大半的客厅里显得又尖又急。

她蹲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杯,杯底还粘着泡了一晚上的茶叶渣。

这是婆婆用了好几年的杯子,杯壁上印着“松鹤延年”四个字,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铁锈色的底。

电话响到第四遍,她终于接了。

“小云——”婆婆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很久,又像是被夜风吹透了,

“我跟你爸在楼下,东西都搬出来了,门锁打不开……”

她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公公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都压不住。

“小云,你听妈说,这事是我们对不住你,可你爸身体不好,这大半夜的……”

婆婆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你就让我们先进去,行不行?”

她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客厅窗户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备箱开着,两只编织袋搁在地上,旁边还堆着几个超市塑料袋。

公公站在车边上,佝着腰,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捂着嘴在咳嗽。

婆婆站在路灯下,仰着头往楼上看,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她认识那两只编织袋。

一只装的是老两口换洗的衣服,另一只装的是被子。

下午她让老两口搬走的时候,就是这两只袋子。

“小云?”

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说话呀……”

她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她站在窗户边上没动,看着楼下路灯里的两个人影,忽然觉得这场景特别不真实。

十年前她嫁进这个家的时候,公婆拿出九十万给他们付了这套房子的首付和装修款。

六十万首付,三十万装修,老两口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一把掏出来,连个借条都没让写。

那时候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十年里她跟丈夫搬了九次家。

从出租屋搬到出租屋,从城中村搬到老破小,每一次搬家她都跟着打包、搬箱子、收拾新屋子。

丈夫说创业需要流动资金,她把自己工资卡上的钱一笔一笔转给他。

丈夫说公司周转不开,她回娘家借了二十万,那是她爸妈攒了十几年的养老钱

十年里她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没出去旅游过一次,连怀孕都因为丈夫说

“现在不是时候”

而拖到了现在。

她一直以为这些付出是值得的。

一直以为丈夫在拼事业,她在守后方,公婆在帮衬着,一家人总会熬出头的。

直到三天前,她在丈夫的旧手机里翻到了那些照片。

照片里丈夫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栋带花园的房子前面。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看起来不到一岁。

照片的背景是蓝天白云,远处能看见埃菲尔铁塔的轮廓。

丈夫在照片里笑得很放松,是那种她在家里十年都没见过的笑。

她翻了丈夫的聊天记录,翻了转账记录,翻了朋友圈里那些她看不见的评论。

然后她知道了,丈夫早在三年前就在法国跟那个女人同居了。

孩子都有了。

公婆知道这件事,至少知道了一年多。

婆婆在电话里跟丈夫说:

“你那边安顿好了就行,家里这边妈帮你瞒着,小云不会知道的。”

她当时坐在卧室地板上,把这条语音翻来覆去听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把手机里的证据全部存了档,然后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妈住的那间房,今天下午之前给我腾出来。”

丈夫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不回我就把锁换了。”

丈夫回了一句:

“你疯了?”

她没再回。

下午三点,她请了假回家,把公婆的东西一件一件从客房里搬出来。

衣服、被子、药瓶、老花镜、收音机、泡着茶叶的搪瓷杯,全都装进了编织袋和塑料袋里。

婆婆站在客房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哀求。

“小云,你这是干什么?你爸身体不好,你不能这样……”

“妈,您儿子在法国买了房子,您去法国住吧。”

她把那只搪瓷杯塞进塑料袋里,头也没抬,

“我这庙小,容不下您二老。”

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那房子……那房子是我们出钱买的……”

她直起腰,看着公公。

“爸,您出的九十万,是给您儿子买婚房的,对吧?那您儿子现在在哪儿呢?”

公公没说话。

“他在法国,跟别的女人住在一起,孩子都有了。您二老知道了一年多,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她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拎起来放在门口,

“您说这房子是您出钱买的,那您告诉我,这房子现在到底算谁的?”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两只编织袋和几个塑料袋拎到了楼下,叫了辆出租车,把老两口送上了车。

婆婆上车前拉着她的手,眼泪掉了一脸,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云,妈知道对不起你,可那九十万是我们老两口的血汗钱,你不能就这么……”

她把手抽回来,关上了车门。

现在,老两口又回来了,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半夜十一点多,被自己亲手付了九十万的房子挡在了门外。

她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那两个佝偻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心疼,也不是解气。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翻涌上来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把茶几上那只搪瓷杯拿起来,放进塑料袋里。

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丈夫发来的消息:

“你把我爸妈赶出去,你是不是人?”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打了一行字。

“你欠我爸妈那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消息发出去,对面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丈夫的头像一动不动。

二十万的消息已读,但没有回。

妻子小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没去管婆婆会不会真在楼下冻着。

她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丈夫搂着别的女人,背景是铁塔,孩子抱在怀里。

她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结婚证还压在最下面,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拘谨。

她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十年前搬家的照片。

那时他们刚拿到这套房的钥匙,公婆站在毛坯房的客厅里,手指着水泥墙,笑得满脸褶子。

婆婆当时说:“这儿装个鞋柜,那儿放电视。等你们有了孩子,儿童房就在这边。”

现在儿童房没等来,等来了法国同居的照片和孩子。

手机又震了。

不是丈夫,是婆婆。

她犹豫了三秒,接起来。

“小云……”

婆婆的声音发颤,背景音是呼呼的风,“我们……我们能上去吗?你爸心脏不舒服……”

小云没说话。

“妈求你了,就今天一晚。明天我们自己找地方,行吗?”

婆婆的哭腔透过话筒传过来,

“你爸身上只有六百块现金,旅馆都住不起……”

小云听见公公在旁边低声咳嗽,一阵一阵的,听着确实不好受。

“电梯密码没换。”

她说完就挂了。

她站在客厅里,听见电梯到了楼层的叮咚声,听见缓慢拖沓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婆婆不敢按门铃。

小云走过去开了门。

公公脸色灰白,手捂着胸口,婆婆搀着他,两个人都不敢抬头看她。

“药带了吗?”

小云问。

婆婆赶紧从兜里摸出个小药瓶,抖着手倒出两粒,喂到公公嘴里。

公公靠在门框上,喉咙里发出哽住似的声音。

“进来吧。”

小云侧身让开。

老两口蹑手蹑脚走进来,像是走进别人家的客厅。

婆婆扶着公公坐到沙发最边上,自己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着吧。”

小云说。

婆婆这才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沙发边。

公公缓过来了些,眼圈却红了,盯着茶几上那只空出来的搪瓷杯的位置。

“小云,”

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有件事……妈一直不敢跟你说。”

小云看着她。

“阿远他……他可能要回来了。”

婆婆的手绞着衣角,

“他打电话说,法国那边生意不好做,想把国内的房子卖了,换点钱周转。”

小云感觉像被凉水浇了一头。

“卖房子?”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这房子是我名下的。”

房产证上写的确实是小云的名字。

当年买房时,丈夫说他没本地社保,用小云的名字办贷款更方便。

公婆出了九十万首付装修,剩下的贷款他们俩一起还。

十年房贷,小云工资卡里的钱,一笔一笔打进银行的还款账户。

“他说……他说你们离婚的话,房子得分他一半。”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首付是咱家出的,装修也是,按法律,他能要回来。”

小云忽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气到极点的那种笑。

“他要卖房,他要分钱。”

她重复了一遍,

“他在法国跟别人过日子,孩子都生了,现在跑回来要卖我的房子?”

公公忽然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那九十万……那九十万可是我们老两口……”

“爸,”

小云打断他,

“您知道您儿子欠我爸妈二十万吗?”

客厅里静下来。

冰箱的嗡嗡声显得特别响。

“那二十万,是我妈的退休金,是我爸攒着看病的钱。”

小云一字一句地说,“五年前他说公司周转不开,借了二十万。到现在,一分钱没还。”

婆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九年了。”

小云继续算账,“九十万是你们出的,二十万是我爸妈借的。这十年房贷我还了多少?您儿子往家里拿过多少钱?”

她起身走进书房,抱出来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这十年的各种票据:银行还款凭证、装修发票、家电收据、物业费单子。

“十年房贷,还了四十三万。”

她把一叠凭证摊在茶几上,“他创业五年,往家里拿的钱不到十万。剩下的,都是我的工资在填。”

婆婆的手在发抖。

“现在他要回来卖房。”

小云看着公婆,

“您二老跟我说说,这房子卖掉,钱怎么分?”

没有人说话。

“他要分一半,对吧?”

小云自己接上去,“那减去你们出的九十万首付装修,减去这四十三万房贷,减去我爸妈那二十万借款,再减去这十年我贴进去的家用——”

她停住了,因为她看见婆婆的脸在抖。

“小云,妈不知道……”

婆婆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真不知道他欠你家钱……他说公司做大了,赚到钱了……”

“他说什么您都信。”

小云的声音冷下来,“他说在法国出差,您也信?他说跟那女的只是普通朋友,您也信?”

婆婆的哭声压抑着,肩膀一耸一耸。

公公忽然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沙发里。

他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作孽啊……我们这是作了什么孽啊……”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小云站起来,

“您儿子要回来卖房,您二老是来当说客的?”

“不是!”

婆婆急得抓住她的手,“我们是被他赶出来的!他在电话里骂我们老不死的,说我们没用,连儿媳妇都看不住……”

小云把手抽回来。

“所以你们半夜来找我,是因为儿子不要你们了?”

她问。

婆婆哭得说不完整话,只是点头。

公公的脸埋在手里,肩膀垮着。

小云看着他们。

十年前,这老两口站在这房子的毛坯房里,指点着说哪儿放沙发,哪儿摆花瓶。

那时候他们腰板挺直,说话大声,掏九十万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现在他们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两片被风吹干的叶子。

“您儿子什么时候到?”

小云问。

婆婆抽噎着:

“后天……后天的飞机。”

“好。”

小云点点头,

“那您二老先住这儿。”

婆婆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就住今天一晚。”

小云补上一句,“明天我带你们去找律师。既然他要卖房分钱,那我们把账算清楚。九十万是借款还是赠予?房产增值部分怎么算?他欠我爸妈的钱怎么追?这些都得白纸黑字写明白。”

公公抬起头,眼神浑浊:

“还要请律师?”

“爸,”

小云蹲下身,看着公公,

“您儿子都做到这一步了,您还指望私了?”

客厅的挂钟滴答响着。

凌晨一点了。

“你们先休息。”

小云站起来,

“客房收拾好了,被子是干净的。”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明天去律师那儿,把购房合同、转账记录、这几年的银行流水都带上。”

她说,

“还有我结婚这十年的工资卡流水——我都打好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听见外面婆婆压抑的哭声,还有公公沉重的叹息。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丈夫。

“爸妈是不是在你那儿?”

小云回了两个字:

“在的。”

过了几秒,新消息进来:“房子必须卖。你拖也没用。”

小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回。

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结婚证、房产证、还有一沓她整理了三天的证据:丈夫和那女人的合照截图、朋友圈互动、三年前的机票订单——都是飞巴黎的,但丈夫跟她说的是去深圳出差。

还有婆婆那条语音:

“你那边安顿好了就行,家里这边妈帮你瞒着。”

她把文件袋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有点发灰了。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但已经看不见人影。

公婆大概在客房里,一夜都不会睡着。

小云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算一笔账。

九十万。

房贷四十三万。

借款二十万。

十年家用至少十五万。

房产增值部分按现在市价,大概能有两百多万。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她能拿到多少?

他又会拿走多少?

还有最关键的问题:公婆出的那九十万,法律上到底怎么算?

是借给儿子的?

还是送给小两口的?

有没有证据?

她想起买房时,婆婆拉着她的手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时候没写借条,连个录音都没有。

现在这句话,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

天快亮了。

她听见客房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婆婆起来了,坐在床边发呆。

小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自己那个还没来得及要的孩子。

想起丈夫说

“现在不是时候”

时,认真又疲惫的脸。

想起自己信了他十年,以为他在拼事业,以为他在为他们的未来打拼。

原来那时候,他就在计划着另一段未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但紧接着,又震了。

连续震了五六下。

她拿起来,是丈夫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房子必须卖。你拖也没用。”

“我已经找好中介了。”

“月底之前搬走,否则我换锁。”

“还有,我爸妈的东西你敢扔试试。”

最后一句是:

“明天见。”

小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亮了。

楼下的早点摊支起来了,有人推着自行车去买豆浆油条。

正常的一天开始了。

但她的世界,从三天前发现那部旧手机开始,就已经天翻地覆。

她转身,走到客房门口。

轻轻推开一条缝。

婆婆坐在床边,公公躺在被子里。

婆婆手里拿着公公的药瓶,正一粒一粒地数剩下的药片。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出声响。

小云看了几秒,轻轻把门带上。

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一个大学同学发了条消息。

那个同学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帮我推荐个擅长婚姻财产纠纷的律师。”

她打字,“越快越好。今天见面。”

发完消息,她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的时候,蒸汽顶得壶盖嗒嗒响。

她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公婆,在一个小饭馆里。

婆婆也是这样给她倒水,笑着说:

“姑娘,喝水。”

十年了。

水壶的哨音响起来。

她关了火,把热水倒进保温瓶里。

然后拎着保温瓶走到客房门口,敲了敲门。

“妈,爸,”

她声音平静,“起来喝点热水吧。等会儿我们一起去见律师。”

门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哎……来了,来了……”

小云站在走廊里,看着门板上斑驳的划痕。

那是她结婚第一年,搬家时家具磕出来的。

那时候她蹲在地上心疼了半天,丈夫在旁边笑她: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现在她想,有些东西旧了,确实该去了。

但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推开时,上午九点的阳光正好照在前台上。

金律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没化妆,桌上摊着三本卷宗。

她看了看公婆,又看了看小云,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沓厚厚的银行流水上。

“先说最重要的。”

金律师打开录音笔,

“那九十万,有没有借条?”

婆婆的手在膝盖上绞着:

“没有……那时候觉得一家人,没写。”

“转账记录呢?”

“有。”

公公从旧皮包里掏出一沓泛黄的银行回单,“首付六十万,装修三十万,分三次打的。都打到阿远卡上。”

金律师接过回单,一张一张看完,放在桌上。

然后她问了一个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的问题。

“当时打钱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是借给儿子的,还是送给小两口的?”

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看公公,公公低着头,不说话。

小云坐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她记得那天在售楼处,婆婆拉着她的手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时候她觉得温暖,现在想起来,每个字都像埋了十年的雷。

“说过。”

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说的是……这钱是给阿远买房用的,你们好好过日子。”

金律师的笔停了一下。

“给阿远买房用的——这句话很关键。”

她合上笔记本,“如果认定为赠与,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一人一半。但首付加装修九十万,如果只赠与阿远个人,那这部分份额归他,剩下的房产净值才参与分割。”

“还有另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

“如果能证明是借款,那九十万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你们俩一人承担四十五万。”

公公抬起头,声音沙哑:

“那我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金律师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小云提供的证据之一——丈夫和那个女人的合照,背景是巴黎铁塔。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三年前的七月。

“你儿子三年前就开始婚外同居了。”

金律师把照片放在公婆面前,“你们知道这件事,还帮他瞒着儿媳。婆婆发过一条语音,说‘你那边安顿好了就行,家里这边妈帮你瞒着’。”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条语音,如果上法庭,对你们非常不利。”

金律师说,“它证明你们知情,并且协助儿子隐瞒婚外情。这种情况下,你们主张那九十万是借款、要求儿媳偿还——法官会怎么想?”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马路上有公交车经过,发动机轰鸣着碾过去。

公公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

小云蹲下去捡,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还有一个问题。”

金律师继续说,“你们儿子昨天发消息威胁要换锁,说月底之前把房子卖了。这些消息我看了,属于恐吓性质。如果他真动手,你们可以报警。”

婆婆突然哭出声来,不是小声抽泣,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哭声。

“我养了他三十年啊……”

她捂着脸,“他十九岁那年发烧,我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卫生院。他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工头跑了,我们一分钱赔偿没拿到,还是咬着牙供他读完大学……”

“他结婚那年,我们掏空了家底给买房。他爸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我的一千六,加起来四千四。我们租房子住,每个月房租八百块,剩下的买菜买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他说要去法国发展,我们觉得儿子有出息,高兴得睡不着觉。”

婆婆的声音断断续续,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出去是为了跟别的女人过日子……”

金律师递过去一张纸巾,没说话。

小云坐在旁边,看着婆婆哭。

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这个女人帮她儿子欺骗了自己三年,但现在,她也是被儿子抛弃的人。

“金律师,”

小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想问清楚几笔账。”

“第一,这十年房贷我还了四十三万,从我的工资卡直接划扣。银行流水都在这儿。”

“第二,我娘家借给他二十万创业周转,五年了,一分没还。那是我妈的退休金和我爸的看病钱。”

“第三,这十年家里的日常开销,我至少花了十五万。他总共给家里拿回来的钱,不到十万。”

“第四,现在房子市价两百多万。如果按法律分割,我能分到多少?他要拿走多少?”

金律师听完,拿起计算器按了一会儿。

“先说房贷。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你能证明是从你个人工资卡划扣的,可以主张这部分份额归你。”

她看着计算器,

“四十三万,加上对应的增值部分,按比例折算,大概能多拿十五到二十万左右。”

“娘家的二十万借款,有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可以认定是夫妻共同债务。他欠你父母的钱,离婚时要从他的份额里扣。”

“至于那九十万……”

金律师顿了顿,

“如果你们公婆愿意出庭作证,证明这笔钱是借给儿子的,而且婆婆的语音只是‘帮儿子隐瞒婚外情’而不是‘默认赠与’,那这笔钱就是阿远的个人债务。”

“但说实话,难度很大。”

她合上计算器,“法律讲证据。没有借条,没有录音,唯一的转账记录是打给阿远的——对方律师完全可以主张是父母对儿子的赠与。”

小云听完,靠在椅背上。

她心里那笔账算了三天三夜,现在终于有了答案——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一个方向:她拿不到全部,但也不会一无所有。

关键是,那笔九十万的糊涂账,必须有一个说法。

“金律师,”

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公公突然开口了,

“我要是出庭作证呢?”

婆婆猛地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说,那笔钱是借给儿子的。”

公公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答应过,等挣了钱就还给我们养老。现在他把我们俩赶出来,这个账,我得要回来。”

“爸……”

小云愣住了。

“我不是帮你。”

公公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我是帮我自己。我们老两口六十多了,兜里剩六百块钱,连旅馆都住不起。儿子不要我们了,我们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金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能出庭作证,那案情就清晰多了。但我提醒你们,一旦上法庭,你们和儿子的关系——”

“已经这样了。”

公公打断她,“他把我从家里赶出来,把我锁在门外,把我的东西扔在楼道里。他是我儿子,但他已经不认我了。”

婆婆坐在旁边,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反驳,只是紧紧攥着公公的袖子。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快中午了。

小云打了辆车,带公婆去城郊的一个菜市场。

那里有她认识的一个菜贩,价格比超市便宜,菜也新鲜。

“买点菜回去吧。”

她说,

“晚上包饺子。”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跟在她后面。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案板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混在一起。

小云走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把韭菜,掐了掐根部。

“这个怎么卖?”

“三块五一把。”

“太老了,三块吧。”

“行行行,三块。”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小云熟练地挑菜、讲价、付钱。

她突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这个儿媳,在一个小饭馆里,姑娘腼腆地给她倒水,手还有点抖。

那时候她心想,这个姑娘老实,跟着儿子不会吃亏。

十年后,是儿子把她们俩都抛下了。

“妈,”

小云拎着菜走过来,

“您喜欢吃韭菜馅的还是白菜馅的?”

婆婆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

“韭菜的。”

她说,

“韭菜的香。”

回到家,小云在厨房和面。

婆婆在旁边择菜,公公坐在客厅里,把那些银行回单一张一张地重新整理好,按时间顺序夹进文件夹里。

手机又响了。

还是丈夫。

“你们去律师事务所了?”

他的声音带着怒气,“我告诉你,找律师也没用。房子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你凭什么分?”

小云把手上的面粉擦了擦,平静地说:

“明天见。”

“什么明天见?”

“你不是说明天见吗?”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继续揉面,手上的动作很稳。

婆婆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妈,”

小云说,

“韭菜切好了吗?”

“哦……好了好了。”

晚上七点,饺子出锅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三盘饺子、一碟醋、一碟蒜泥。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小,只是做个背景。

公公吃了一个饺子,嚼了很久,突然说: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小云抬头看他。

“阿远回来,我跟他当面说清楚。”

公公放下筷子,“那九十万,他得还。不还,我就去法院告他。”

婆婆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醋碟往公公面前推了推。

窗外已经全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公婆的拖鞋摆在鞋柜旁边,那是小云中午翻出来的,洗得干干净净。

墙上还挂着那张全家福,拍在新房装修好的那天。

照片里四个人站在客厅中间,背后是崭新的电视墙,小云和丈夫穿着情侣睡衣,公婆站在两边,都在笑。

那时候婆婆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现在,这句话变成了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那九十万,到底是给儿子的婚房,还是给她这个儿媳的枷锁?

小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慢慢吃完。

“好。”

她放下筷子,

“明天,我们一起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新闻联播结束的音乐声,轻飘飘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