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把电视砸了的时候,表姐就坐在沙发上。

电视机屏幕从中间裂开一道闪电样的口子,碎片崩了一地。

他又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向电视柜旁边的鱼缸,水哗地淌出来,两条金鱼在地板上蹦了两下就不动了。

表姐没躲,也没叫。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水和碎玻璃,一动不动。

姐夫从厨房端出一摞碗,一个一个往地上摔。

瓷片溅到表姐脚边,她缩了一下脚,又放回去。

“你倒是说话啊!”

姐夫吼得嗓子都劈了。

表姐还是不说话。

她不是心虚,也不是在扛。

后来她跟我说,那一刻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觉得那些碗摔了也好,反正平时也就她一个人用。

那两个孩子,一个住校,一个在部队,谁都没回来。

姐夫跑长途货运,这趟提前了两天到家。

他本来想给表姐一个惊喜,没打电话,直接开门进屋。

结果看见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男式皮鞋。

四十三码,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不是他的。

他问表姐是谁的。

表姐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说一个朋友的。

“什么朋友?”

姐夫把那双鞋拎起来,翻过来看鞋底。

表姐没答。

姐夫把鞋扔在地上,进了卧室。

衣柜里翻了一遍,床头柜也拉开看了,没找到别的。

他又去翻表姐的手机。

表姐还是坐在沙发上择豆角。

手机里没什么露骨的聊天记录,只有一条消息,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

“今天风大,出门多穿点。”

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姐夫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问这人是谁。

表姐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说一个开出租的。

“开出租的?”

姐夫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你跟一个开出租的?”

表姐没再说话。

姐夫就开始砸东西。

电视、鱼缸、碗,然后是茶几上的玻璃转盘,一锤子下去,碎渣子飞得到处都是。

邻居听见动静来敲门,姐夫冲着门吼了一声“滚”,外头就没声了。

表姐始终没动。

她跟我说,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手都在抖,只是不想让他看出来。

那天晚上,姐夫摔完东西,坐在餐桌旁边抽了半包烟。

烟灰弹了一地,他也不扫。

表姐起身去厨房,把灶台上剩的半锅稀饭热了,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姐夫没动那碗稀饭。

他盯着表姐,问了一句:

“他一个月挣多少?”

表姐说:

“不到五千。”

姐夫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不到五千?我一个月挣一万二,都打到你卡上,你图他什么?”

表姐没回答。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没锁。

她坐在床边,听见外头姐夫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地响了一下,然后就没动静了。

那天晚上,表姐没睡着。

她不是在想老周,她是在想,上一次有人好好听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想来想去,竟然想不起来。

姐夫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

回来就是吃饭、睡觉、看手机,偶尔问一句孩子的事。

她跟他说家里水管漏了,他说找物业。

她说楼下的桂花开了,他说嗯。

她说她最近老是睡不好,他说你就是闲的。

后来她就不说了。

孩子上初中那年,姐夫开始跑长途。

那时候家里刚买了房,月供四千多,他说跑长途挣得多,就是辛苦点。

表姐说行,家里有我。

头两年还好,孩子还在家,她每天接送、做饭、检查作业,忙得脚不沾地,也没觉得日子有什么不对。

姐夫打电话回来,问的都是钱够不够、孩子考了多少分、家里有没有事。

她每次都说什么都好。

后来孩子一个考上了县里的寄宿高中,一个去当了兵。

家里一下子就空了。

表姐说,她头一个月特别不习惯。

晚上做了饭,还是习惯性地炒三个菜,端上桌才想起来,就她一个人吃。

她就把菜拨出一半,剩下的装进保鲜盒,第二天中午热一热。

有时候一锅挂面,卧个鸡蛋,就是一顿。

她开始开着电视吃饭。

不是想看,就是想让屋里有点人声。

姐夫打电话回来,还是那几句:钱够不够?

家里没事吧?

行,那我挂了。

她有时候想说点什么,比如今天去菜市场,看见卖豆腐的老王不干了,换了他儿子,他儿子切豆腐比他爸还利索。

比如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的,花色的,特别好看。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了又能怎样呢。

他在高速上,听着发动机嗡嗡响,能听清她说什么吗。

就算听清了,他能说什么呢。

不就是嗯一声吗。

所以后来她接电话,也就那几句:钱够,家里没事,你注意安全。

去年冬天,她妈住院,她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

白天跑化验单,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

姐夫打电话来,她说没事,你跑你的车,别分心。

挂了电话,她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户外头下雪,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怪他没回来。

她知道他回来一趟要扣钱,还要耽误货期,不划算。

她只是觉得,哪怕有个人能听她说一句

“妈今天好点了”

,也好。

就是那几天,她从医院出来,打了辆出租车回家。

开车的师傅就是老周。

表姐坐在后座,靠着车窗,一句话都不想说。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

“您看着挺累的,要是想睡就睡会儿,到了我叫您。”

就这一句,表姐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出声,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自己都没察觉。

老周看见了,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别哭了,只是把车里的收音机关了,开得慢了一点。

到了小区门口,表姐下车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

“日子再难,也得吃饭,别饿着自己。”

表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拐过街角,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她跟我说,她那天其实没记住老周长什么样,就记住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她。

那之后,她偶尔会碰到老周的车。

不是刻意的。

小区门口那条路,跑出租的本来就不多,老周经常在那一片等活儿。

她出门买菜,有时候能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打着空车的灯。

有一回下雨,她没带伞,站在超市门口躲雨。

老周的车正好停在对面的路边,她犹豫了一下,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周正在吃盒饭,看见是她,赶紧把饭盒盖上,说:

“您去哪儿,我送您。”

表姐说不用,就是想借个地方躲躲雨。

老周把副驾驶的门打开,说上来坐吧,外头凉。

表姐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

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老周把盒饭收起来,问她吃了没。

她说吃了。

其实她没吃。

老周看了她一眼,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包饼干。

他说:

“我这儿没什么好的,您先垫垫。”

表姐接过饼干,拆开一包,慢慢嚼着。

老周没问她家里的事,也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出来买菜。

他就说今天路上不好跑,雨太大了,好几个路口都堵死了。

又说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忘带水杯,渴了一上午。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表姐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闷了。

她开始跟老周说话。

说今天的菜价涨了,说超市里新来了一种酱油,不知道好不好吃,说家里的热水器不太好使,打火要打好几次。

老周就听着,偶尔搭一句。

他说他家的热水器也这样,用了八年了,修了好几次,修理工说再坏就得换新的。

他说他舍不得换,换一个要一千多。

表姐说,该换还是得换,冬天洗澡水不热,容易感冒。

老周说,也是。

雨停了,表姐下车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

“您以后要是碰见我的车,就招个手,我送您。”

表姐说好。

她站在路边,看着老周的车开远了,才转身往小区里走。

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表姐又在家里熬了两天,烧还是没退干净。

半夜咳醒,想去厨房倒杯水,路过客厅时被地上一滩水滑了个趔趄。

是洗手间的水管接头漏了,水从墙角漫出来,瓷砖湿了一大片。

她蹲下去,摸黑找到总阀想拧上,拧不动,阀门锈死了。

她没给姐夫打电话。

知道他这趟货走的远,说了也是白说,还得听他一句

“找物业啊”。

她摸出手机,手有点抖,在通讯录里翻,翻到老周的名字,又停住了。

最后还是打了物业的夜间电话。

值班的人睡得迷迷糊糊,说水管工明天早上才能来。

她就坐在湿漉漉的客厅地板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水管工来了,检查完说总阀坏了,整个要换。

材料加工时,三百二。

表姐付了钱,没要收据。

看着水管工把旧的阀门卸下来,换上崭新的铜阀,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也跟着锈阀门一起被拧走了。

事情就是从那根新水管开始变得不对的。

姐夫回来是三天后。

进门的时候表姐正蹲在洗手间门口擦地,水渍擦掉了,但那片瓷砖的颜色跟别处还是有点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

“水管漏了?”

姐夫放下脏兮兮的行李袋,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嗯,总阀坏了,换了新的。”

表姐没抬头。

“找的谁?多少钱?”

“物业的。三百二。”

“贵了。隔壁老李家上个月也换,才两百八。”

姐夫皱着眉,走到洗手间看了一眼,

“手艺也就那样,你看这接口,胶都没打匀。”

表姐没接话,把抹布拧干,站起来。

“孩子呢?学校那边没什么事吧?”

姐夫问。

“没事,上周月考,成绩还行。”

表姐说。

“嗯。”

姐夫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八张出来,放在茶几上,“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妈那边,要是还得去,就跟我说。”

“够了,我这儿有。”

“拿着吧。”

姐夫摆摆手,转身去翻行李袋,从里面掏出两包外地买的点心,

“尝尝,他们说这个出名。”

表姐看着那两包点心,塑料包装上印着陌生的地名和商标。

她忽然很想问他,这趟车跑了多远,路上堵了多久,晚上睡在哪里。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拿了件干净T恤给他,

“先洗洗,一身土。”

姐夫嗯了一声,接过衣服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传出来,混着他的咳嗽。

表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包点心,看了很久。

晚饭很简单,番茄炒蛋,清炒豆角,一个紫菜蛋花汤。

表姐没胃口,只喝了半碗汤。

姐夫吃得快,呼呼噜噜的,把菜里的汤汁都拌进饭里吃干净了。

“你好像瘦了。”

姐夫放下碗,突然说了一句。

表姐的手顿了一下。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姐夫又问,眼睛看着电视,里面正放着新闻。

“吃了。”

表姐说。

“别光省,该买就买。”

姐夫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家里电闸老跳,你找人看了没有?”

“看了,说是空调太旧了,功率大。”

“那明年换一个。还有,阳台那扇窗户关不严,冬天灌风,你量一下尺寸,我回来去找人做。”

“哦。”

表姐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电视声。

她盯着水池里堆着的碗,心里有句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她想说,我前几天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半夜自己爬起来找药。

她想说,我妈住院那七天,我在走廊睡折叠床,一宿醒三四回。

她想说,孩子当兵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有时候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她想说,我不是要你回来,我就是想……想有个人能听我说说这些。

碗洗到一半,她关了水,擦了手,走到客厅。

姐夫正半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眼皮有点打架。

“我……”

表姐开口。

“嗯?”

姐夫没回头,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表姐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变成:

“热水器的水好像不太热了,你看是不是该找人看看?”

“哦,行,等我下次回来吧。”

姐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频道,

“你先凑合洗,电热水器就是这样。”

表姐转身回了厨房,把剩下的碗洗完。

她没开抽油烟机,就那么站着,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有姐夫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那天晚上,表姐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均匀的鼾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她忽然想起老周车上那个塑料袋里的饼干,想起他说

“先垫垫”

时,那种很平的语气。

她摸出手机,背光调到最暗。

通讯录停在老周的名字上。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按灭,塞到了枕头底下。

但有些东西,像那根坏掉的水管,堵着的时候,只是滴答漏点水。

一旦修好了,换上了新的,水流就会比原来更冲,再也挡不住了。

她开始偶尔回复老周的消息。

很短,就几个字。

“嗯。”

“在忙。”

“还行。”

但老周好像总能看出她字背后的意思。

她说

“在忙”

,他会回

“那不打扰,忙完记得喝水”。

她说

“还行”

,他会回

“听语气不像还行,要是心里堵,说出来能好点”。

表姐没再说。

但那种“被听见”的感觉,像冬天夜里一点微弱的火光,虽然远,却让她忍不住想靠近。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表姐去菜市场买鱼,老周的车正好停在路边等活。

她走过的时候,车窗摇下来,老周探头问:

“大姐,买菜啊?”

表姐点点头。

“今天鱼不新鲜,都是昨儿剩的。”

老周说,

“您要买鱼,得赶早,早上五六点那批才好。”

表姐愣了一下。

她确实是想买鱼,但还没走到鱼摊前。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鱼?”

她问。

老周笑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猜的。您上回不是说,想炖个鱼汤,给孩子寄点干货去嘛。但干货炖汤不鲜,得用新鲜的。”

表姐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是随口说过那么一句。

那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忘了。

“上车吧,我带您去个地方,那里的鱼是现从塘里捞的,比菜市场强。”

老周推开车门。

表姐犹豫了。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离姐夫说的

“可能五点回来”

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上了车。

老周带她去的是城边一个小型的水产市场,确实活蹦乱跳。

挑鱼的时候,老周在旁边跟卖鱼的老板聊天,说哪里的鱼塘水质好,喂什么饲料。

表姐选了一条,老板帮着收拾干净。

回去的路上,老周说:

“炖鱼汤别放太多调料,就一点姜,一点盐,出锅前撒点葱花,鲜。”

表姐嗯了一声。

“您好像心事重。”

老周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说。

表姐没承认,也没否认。

“过日子啊,就像这开车。”

老周说,“有时候路好,一脚油门就下去了,顺当。有时候路不好,坑坑洼洼的,就得慢点开,多看着点道。光看道也不行,还得看看旁边坐着的人,晕不晕,怕不怕。”

他说得很慢,像是自言自语。

表姐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树木和房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迅速把头转向窗外,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

车到小区门口,她付了车钱。

下车的时候,老周叫住她:

“大姐。”

她回头。

“要是哪天觉得心里堵得慌,开车出来转转也行。”

老周说,

“城里西边新修了个湿地公园,晚上亮灯挺好看的,不收门票。”

表姐点了点头,拎着鱼快步走进了小区。

那天晚上,姐夫五点二十进了家门,比说的还早了十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表姐正在厨房炖鱼,奶白色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鲜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炖鱼了?好香。”

姐夫吸了吸鼻子,心情似乎不错,“哪买的?挺新鲜。”

“菜市场。”

表姐说。

“不错。”

姐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炉子上的锅,

“对了,我明天一早又得走,有个急单,去南方,可能得半个多月。”

表姐舀汤的手停在半空。

“这么急?”

“没办法,价钱给得高。”

姐夫耸耸肩,

“正好,孩子不是说想要个新手机吗,这趟跑下来,差不多够了。”

表姐把勺子放回锅里。

锅里的鱼眼珠瞪着,白惨惨的。

“我就说一句,”

姐夫搓了搓手,“我这一走,家里又得你一个人。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表姐转过身,看着姐夫。

他还是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的脸,眼神里有关心,但那关心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着有,摸不到。

“我没什么事。”

表姐说。

“那就好。”

姐夫松了口气,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

鱼汤炖好了。

表姐盛了一碗,端到客厅,放在姐夫面前的茶几上。

汤很鲜,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

姐夫喝了一口,咂咂嘴:“好喝。手艺见长啊。”

表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动。

她看着姐夫呼呼地喝汤,忽然开口说:

“我前几天看见老周了。”

姐夫的动作顿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周?谁?”

“就是以前开出租的那个。上次送我去医院的。”

“哦,他啊。”

姐夫的语气淡下来,继续喝汤,

“怎么碰见了?”

“买菜的时候。他带我去城边买了条鱼,就是这条。”

表姐指了指桌上的鱼骨头。

姐夫把碗放下。

脸上的笑容没了。

“你跟他还有联系?”

他问,声音不高,但厨房冰箱的嗡嗡声好像突然停了。

“偶尔碰见。”

表姐说。

“表妹,”

姐夫用了表姐很少叫的称呼,“咱家是正经人家。你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影响。开出租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跟他走那么近干什么。”

表姐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跟我说炖鱼要放姜。”

她说。

“什么?”

“鱼汤要放姜,去腥。”

表姐重复了一遍,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姐夫愣住了。

他看着表姐,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这不是……不是忙嘛。开车跑长途,哪有心思想这个。”

“对。”

表姐点点头,“你忙,忙着挣钱,忙着给孩子买手机,忙着修水管换电闸。这些都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能看见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尾灯,像一条红色的河,无声地流动。

“我就是觉得,”

表姐背对着姐夫,声音很轻,“咱俩这日子,过到这了。钱够花,孩子省心,房子也没漏雨。可有时候,我坐在家里,跟坐在坟里似的。”

姐夫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播天气预报的声音,说华北地区未来几天有雨。

“我不是要怪你。”

表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挣钱养家,我知道。你辛苦,我也知道。我就想说句话,跟活人说句话,不犯法吧。”

姐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表姐走回厨房,把炖鱼的锅刷了。

水声很大,哗哗地响。

等她把厨房收拾干净,再回到客厅时,姐夫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电视已经换成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懂的调子。

碗里的鱼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鱼汤,”

表姐指了指碗,

“你要是不喝,我就倒了。”

姐夫这才回过神,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表姐,最后什么也没说,端起碗,把凉掉的鱼汤一口口喝完了。

那天晚上,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

表姐能听见姐夫翻身的声音,知道他也没睡着。

但她没回头。

有些话,像钉子,一旦钉进去,即使拔出来,洞也还在那儿了。

第二天一早,姐夫真的收拾行李走了。

表姐给他煮了碗面,煎了个荷包蛋。

他吃得很急,几乎没说话。

临出门时,他停在门口,背着重重的行李袋,回头看了表姐一眼。

“那件事,”

他说,

“我会尽快回来。”

表姐端着空碗,站在餐厅里,看着他下楼。

脚步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外。

她走到窗边,看着姐夫拖着行李袋走向小区门口。

一辆长途货车已经等在那里,发动机低低地轰鸣。

姐夫跟司机说了几句,爬上副驾驶,车门关上,货车缓缓启动,驶入车流,最后变成一个远去的小黑点。

表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西边那个湿地公园,晚上亮灯是几点?”

消息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厨房水龙头好像有点滴水,一滴,一滴,打在不锈钢水槽上,声音清脆而清晰。

她突然想起,姐夫这次走,又忘了带家里的备用钥匙。

那串钥匙现在还挂在玄关的钥匙扣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而她自己的那串,昨晚已经放进了随身的小包里。

湿地公园在城西,靠着一条早就没有什么鱼的河。

傍晚六点半,路灯准时亮起来,沿着河岸排成两行,照着遛狗的老人、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还有几对牵着手慢慢走的情侣。

表姐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长椅上坐着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理过,脚边放着两瓶矿泉水。

“来啦。”

他站起来,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表姐接过水,没喝。

她坐在长椅的另一头,两个人的距离刚好能放下一个包。

“你发消息说有事,”

老周看着她的脸色,

“怎么了?”

“我跟他摊牌了。”

表姐说。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响。

他没问

“他”

是谁,也没问摊了什么牌。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河面上被路灯照亮的细碎波纹,沉默了一会儿。

“他打你了?”

“没。他把电视砸了,碗摔了几个。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砸。”

“那后来呢?”

“后来他给我煮了碗面。”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没结过婚,不懂两口子吵架的规矩——砸完东西再煮面,这算什么意思,是翻篇了,还是没翻篇。

“他今天早上走了,”

表姐说,“又跑长途去了。走之前跟我说,那件事他会尽快回来。”

“哪件事?”

老周问。

“我也不知道。”

表姐苦笑了一下,“他说话总是这样,说一半,剩一半让我猜。以前我猜,现在我懒得猜了。”

老周把拧开的矿泉水瓶盖又拧回去,拧得很紧。

“你来找我,”

他说,

“是想跟我说什么?”

表姐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河对岸,有一栋楼正在装修,窗户上贴着蓝色的保护膜,几个工人影影绰绰地在里面走动。

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

表姐终于开口,“想我们这二十多年。从结婚到现在,孩子从这么长,”她用手比了个婴儿的长度,“长到比我还高。我给他做饭、洗衣服、交学费、开家长会、半夜发烧抱着他去挂急诊。你姐夫在外面跑车,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我一个人守着那个家,像个看门的。”

她顿了顿,声音没变,还是那么平静。

“头几年,我觉得这都是应该的。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后来孩子大了,走了,家里突然就空了。我坐在客厅里,能听见楼上楼下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可我自己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姐夫对你好吗?”

老周问。

“好啊。”

表姐说,“每个月钱准时打回来,房贷他没欠过一个月,孩子要什么他给什么。去年我说热水器不太好用了,他二话没说转了一千多块钱过来,让我换新的。换做别人,肯定觉得这男人不错了吧。”

她转过头,看着老周。

“可你知道吗,他跟我说‘去换吧’的时候,语气跟给车队报修车费一模一样。说完就挂了,连句‘你一个人在家冷不冷’都没问。”

老周没说话。

他听明白了。

“你不一样,”

表姐说,“你愿意听我说话。我说什么你都听,我说菜市场的菜涨价了,你说是啊,春天菜都贵。我说楼下的桂花开了,你说你们小区那个好像也开了。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可你听了,应了,我就觉得,我这个人还活着,还有人能听见我说话。”

老周低下头,把矿泉水瓶放在长椅上。

他今年五十二了,开了一辈子出租车,挣的钱刚够自己抽烟吃饭交房租,存不下来什么。

他长得不好看,嘴巴也不会说漂亮话,这辈子没哪个女人正眼看过他。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我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

他老老实实地说,“不到五千。也没什么存款,房子是租的,车是公司的。你跟我……”

“我没说跟你。”

表姐打断他,

“我也没说要离。”

她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上,背对着老周。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跟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不是因为你是开出租的,我就图你新鲜。也不是因为他挣得多,我就该忍着。这是我们俩的事,二十多年攒下来的,不是你能解开的,也不是你能背的。”

老周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隔着一段距离站着。

“我懂。”

他说,

“我就是个听你说话的人。”

“对。”

表姐转过身,脸上有泪,但声音没抖,“你就是个听我说话的人。可这个人,我找了二十多年,才找到。”

河边的路灯亮了有一会儿了,散步的人渐渐少了。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两个人站在栏杆边上,谁也没再说话。

老周把那瓶没拧开的水又递过去,这次表姐接了,喝了一口。

“我该回去了。”

她说。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

表姐转身往公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老周。”

“嗯?”

“谢谢你。”

老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表姐走出公园,沿着马路往回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她进去买了把挂面,又买了两根火腿肠和一袋榨菜。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小姑娘问她:

“姐,要不要塑料袋?”

“要一个。”

表姐说。

她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继续往回走。

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还没收,老板正在把香蕉往纸箱里收。

看见表姐走过,招呼了一声:

“姐,今天苹果便宜,要不要来点?”

表姐摇摇头,进了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慢了一拍,她站在门口,摸了半天才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玄关挂钥匙扣的地方——姐夫那串备用钥匙还在,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去碰它。

进了门,开灯,换鞋。

客厅还是早上走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是姐夫出门前喝剩下的。

电视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屏幕上还留着上次看过的频道记录。

她没开电视。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打在洗菜盆里,声音很轻,但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她走过去,用力拧了一下水龙头,拧到头,水滴声停了。

她把挂面放进橱柜,火腿肠和榨菜放进冰箱。

冰箱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看见冰箱门上贴着的全家福照片——那是孩子小学毕业那年拍的,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她穿着红裙子,姐夫穿着白衬衫,孩子站在中间,笑得露出门牙豁口。

她看了几秒钟,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撕下来。

手机响了。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没?”

她回:

“到了。”

“那就好。”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把上次姐夫摔碎的那只碗剩下的碎片,连同留在角落里的几粒碎瓷,一起扫进了垃圾桶。

扫帚划过地砖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时间在走。

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电费还没交,明天得去营业厅跑一趟。

还有,物业通知说下周二停水,得提前接几桶水备着。

这些事,以前都是她一个人记,一个人做,一个人收尾。

以后,大概也还是这样。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对面楼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能看见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小孩趴在窗台上写作业。

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家。

每个家,都有自己的声音。

而她的这个家,电视机是沉默的,厨房是沉默的,卧室也是沉默的。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表姐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姐夫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回个话。”

发完,她等了一会儿。

屏幕上没跳出“正在输入”的提示,消息前也没有“已读”两个字。

她没再等,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正在播纪录片的频道。

画面上,一群羚羊正在非洲大草原上迁徙,尘土飞扬,解说员的声音沉稳而遥远。

她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扯过一条毯子盖住膝盖。

毯子是孩子小时候用的,上面印着褪了色的卡通图案,角上磨出了毛边。

她没换台,也没关灯。

就这样,看着电视,等着天亮。

表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刚过完她四十六岁生日。

她没哭,也没笑,就是坐在我家的餐桌旁边,一边说,一边用指甲轻轻刮着桌面上的一块油渍。

那块油渍已经很久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不是替自己找借口,”

她说,

“错就是错了,这一条,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我就是想告诉你,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家里,一整天没人跟你说话,那种感觉,比饿着还难受。”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