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垃圾电话泛滥成灾,却长期得不到解决?李国平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又亮了。今天第十七个了——“您好,这边是XX银行贷款中心……”
他数过,过去一周接了89个骚扰电话。做销售的,不敢不接陌生号码,万一是个客户呢?可他越来越分不清,对面到底是人,还是一段被设定好程序的AI语音。
“李总,最近有资金周转需求吗?”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流畅、带点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极了一个训练有素的电销专员。只有凑近听,才能捕捉到那种微妙的、没有呼吸声的“干净”。
他挂断,忍不住想:每天全国有超过230万个号码在高频呼出,这些电话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举报了、拉黑了,它们还是像牛皮癣一样,撕不掉,也治不好?
一、老杨的电话
老杨在城南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他的工作很简单——守着二十台插满手机卡的“猫池”设备,让它们自动拨号。
他不知道自己拨出的号码打给了谁,也不知道对面接电话的是什么人。他只知道自己每月拿八千块,老板说“只管机器转,别的别问”。
有一次他好奇,偷偷听了一通。AI女声正在跟一个老人聊“免费体检”,声音温柔得像亲闺女。老人说“我腿脚不好,去不了”,AI立刻接上:“没关系阿姨,我们可以安排车接您……”
老杨后来才知道,那条产业链上分三层:有人专门用爬虫软件从招聘网站、房产中介、电商平台偷电话号码,有人把数据打包卖给外呼公司,还有像他老板这样的人,买来AI外呼系统和虚拟运营商提供的“小号”,日以继夜地拨打。
一台AI机器人每天能拨上千个电话,成本低到每分钟一毛多。他老板买了套系统,设了300个“机器人”,五天拨出去34万通。
老杨不关心这些。他只记得上个月老板被查了一次,罚了两万块,第二天就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张。
二、小周的材料
小周是市通信管理局的年轻科员,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举报材料。12321网络不良与垃圾信息举报受理中心每个季度收到的骚扰电话投诉数以万计,光“95”“96”开头的企业营销号段,一个季度就超过三万八千件有效举报。
但处理一桩举报,远比想象中难。
“你看这个号码,”小周指着电脑屏幕,“显示是广东的号段,但信号路由经过三个省的转接节点,实际拨出设备可能在境外,也可能就在隔壁市某个出租屋里。”
更麻烦的是,AI外呼涉及的环节太多——提供技术系统的公司、使用系统打电话的企业、提供线路的运营商、提供“小号”的虚拟运营商。投诉来了,溯源追查像在迷宫里找出口。公安管诈骗,市场监管管广告,通信管理局管线号,“各部门职责交叉但数据不通,缺乏统一的治理平台”。
小周桌上还有一份文件,是某AI外呼公司的行政处罚决定书,罚款五万。那家公司一年利润几百万。
“违法成本太低了。”小周把文件合上。窗外天快黑了,他知道明天一早,新的举报材料又会堆满桌面。
三、小陈的无奈
小陈在运营商工作了八年,负责骚扰电话拦截技术。
“我们在网络侧部署了智能分析系统,通过呼叫频次、时长、被叫分布等特征识别可疑号码,然后自动拦截。”小陈说,“截至去年底,累计服务了超过5.4亿用户。”
但这是一场猫鼠游戏。AI外呼系统能“一键去标记”——被投诉拉黑后,系统自动换一个新号码继续拨。号码可以被伪装成真实的手机号,让拦截模型难以判断。虚拟运营商提供的“小号”无需实名认证,今天用这个,明天换那个。
“技术上能拦的我们都拦了,”小陈叹气,“但电话营销有合法需求,我们不能把所有营销电话都一刀切掉。”法律规定了“未经消费者同意不得拨打商业性电话”,可“同意”怎么界定?“频次”多少算骚扰?配套细则一直缺失。
小陈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没接。
四、李国平的早晨
李国平又接到一个电话。这次他听完了一整段——AI流畅地介绍完“低息贷款”,最后说:“如您感兴趣,请按1……”
他按了1。
电话转接人工,一个明显疲惫的真人声音响起:“您好,请问您需要多少资金?”
“你们从哪拿到我号码的?”李国平问。
对方沉默了两秒,挂了。
李国平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上个月在某个招聘网站更新了简历,留了电话。从那以后,骚扰电话就没断过。
快递面单、房产中介、线下门店、求职平台——手机号泄露的渠道太多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就建立在这些泄露的数据之上,从数据采集到贩卖再到AI拨号,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有人赚钱——卖数据的赚钱,卖系统的赚钱,卖线路的赚钱,打骚扰电话的也赚钱。
唯一不赚钱的,是接电话的人。
李国平打开手机设置,找到“骚扰拦截”功能,把最近一周的89个陌生号码一个一个加进黑名单。他知道这没用——明天又会有新的号码打进来。
但他还是一个一个地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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