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东南麓,长江枯水期的江风裹着泥沙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队来自咸宁专区鄂城县石桥公社的民工,正沿着江堤取土加固工程——铁锨切入土层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突然,一阵金属与泥土摩擦的尖锐声响刺破了午后的寂静。
几枚裹着翠绿锈迹的圆片从翻开的泥土中滚落出来,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民工们俯身拾起那些圆片,擦去泥土,铜钱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他们不知道,铁锨触碰到的,只是这座山埋藏了近七百年的秘密的一角——一个长六米八五、宽三米、深一米四四的超大型古钱窖,正静静地躺在他们脚下。
西塞山,这座海拔仅一百七十六米五的小山,矗立在长江南岸的吴头楚尾。
山不算高,却从不缺少目光的注视。
唐代诗人张志和在这里写下“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的名句;《三国志·吴书一》裴松之注中已有它的名字。
但真正让这座山在中国民间记忆中占据特殊位置的,是埋藏在它脚下的那些东西。
从南宋之后,西塞山一带就流传着一个说法:山中有九个地窖,里面藏满了金银铜钱,随便打开一座便是满眼的财宝。
这个传说一代一代传下来,信的人不多,但历史一次次证明——传说不全是空话。
铁锨挖到金属的那一刻,正是这个传说第六次变成现实的瞬间。
钱窖暴露之后,消息很快震动了黄石城乡。
黄石市文教部门立即会同湖北省博物馆派员赶往现场,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也随后派人调查。
考古人员清理后发现,窖内的铜钱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很多铜钱串成一串串,穿孔中残留着麻绳的痕迹,有的已经散乱。
铜钱表面呈现出银灰、翠绿、朱红、深蓝、土黄、铁黑等各种色彩——那是几百年地下埋藏留下的印记。
经过近一个月的清理挖掘,出土的古铜钱装了六十二辆汽车。
按荷载四吨的卡车计算,总重量约一百五十五吨,剔除杂质后纯铜钱仍有三十万斤。
这些铜钱中,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是宋代钱币,最早的一种是西汉半两钱,铸造于汉高祖五年,最晚的是南宋理宗淳祐十二年的“淳祐元宝”。
其间还夹杂着新莽、东汉、隋、唐、五代十国、北宋以及辽、金、西夏各朝的铜钱,时间跨度长达一千四百余年。
换句话说,从公元前二百年到公元一千二百五十二年——将近一千五百年的中国货币史,被压缩在一个六米多长、三米宽的土坑里。
这批铜钱中甚至还包括了“靖康通宝”和“靖康元宝”——北宋钦宗在位仅一年铸造的钱币,传世极少。
如此惊人的发现,在西塞山并非第一次。
有文献记载的历史,要从三百六十九年前说起。
明万历二十六年,公元一五九八年四月。
西塞山下的道士洑村,一个叫徐鼐的村民在吕文德旧宅的宅基地上挖地。
铁锨碰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个地窖的顶部。
徐鼐叫来了宋朴、陈郎、李六、姚文六、陈谟甫等人。
几个人合力挖开窖口,里面存放的东西让所有人目瞪口呆——满满一窖黄金。
据清同治七年刊《大冶县志》卷十七引《定陵注略》记载,这次出土的黄金有一万多两。
窖藏中不仅有金锭,还有金牌一面,“方二尺厚二寸”;金童一对;乌金炉并烛台、金茶壶;金面盆重六斤半,金大盆重二十四斤。
地窖往前数步便是一座墓葬,棺椁四角用小金埒垫着,墓前有石几,上面摆放着瓶、炉、剪、尺、盆、盂——全部是黄金制成。
徐鼐等人取之不已。
《定陵注略》还记载,这批黄金中有一面“唐相李林甫妇人杨氏诰命金牌”——这个细节暗示,吕文德家族可能收藏了前朝旧物。
消息传开,惊动了明神宗朱翊钧。
皇帝派遣湖广矿税使陈奉亲自办案。
陈奉到地方后拷掠居民,伐冢毁屋。
一场因宝藏引发的案件,最终演变为大规模暴力冲突,兴国、大冶百姓深受其害。
《明史》卷三〇五记载了此事,同治《大冶县志·治忽志》亦载:“(万历)二十九年,内官陈奉参逮分巡冯应京,激变地方,杀伤多命。
……按变始于道士洑究窖金一案。”
黄金窖藏的发现,让西塞山的名声传得更远了。
但更大的秘密还在后面。
三十六年后,明崇祯七年,公元一六三四年。
那一年是大灾之年,三月初一还出现了日食。
高迎祥的农民起义军已蔓延至陕西、河南、湖北、四川各地。
百姓饥寒交迫,有人想起了三十六年前徐鼐挖出黄金的地方。
有人在吕文德旧宅基附近数步之外刨地时,又挖到了一个钱窖。
清同治《大冶县志》记载了这次发现:“崇祯七年,土人又于前地数武外,得钱一窟,方中丈余皆满,钱贯铁线已朽,崇宁通宝,大可径寸,间以五铢、半两、硃砂、翡翠、石青、古色种种。”
钱窖被发现后,当地上报官府。
兴国缉捕同知齐待问奉命前来,发掘捆载,与商船兑价而去。
《大冶县志》在这段记载的末尾加了一句话:“按金钱皆吕文德宅中遗物也。”
地方志的编纂者已经断定——这些金银钱币,都是南宋名将吕文德留下的东西。
又过了一百零九年。
清乾隆八年,公元一七四三年冬。
湖北发生天花大流行。
西塞山下一对贫穷夫妻的男孩病逝。
夫妻二人抱着孩子到江边道士洑埋葬,挖坑时铁锨碰到了硬物——又是铜钱,用铁线串着,取之不尽。
夫妻二人悄悄把铜钱搬回家,两间破茅屋很快被铜钱塞满。
邻居发现异常后追问,贫穷的现实让他们不得不坦白。
消息传开,附近居民纷纷前来挖掘。
据《蕖村笔谈》记载,这次发现的钱币“坎土二三里”——钱币铺满了几里长的土地。
村民们为了争夺钱币发生了激烈殴斗,最终导致数人死亡。
从这一年的冬天一直到次年二月,居民们一直在原地挖掘。
乾隆九年春,一个叫李成的人从高平来到湖北,带着数十枚古钱请鉴定家龚瘦唫辨认,其中包括珍稀的崇宁篆书大钱。
出土地点,正是道士洑。
又过了两百零一年。
民国三十三年,公元一九四四年。
日军占据时期,中国军队在西塞山修筑工事抵御日军时,又挖出了一处钱窖。
可惜当时局势混乱,这批文物被日军用大船运走,从此下落不明。
这是有文献记载的第四次发现。
十一年后,公元一九五五年五月十四日。
新中国成立后,大冶钢厂水利工程指挥所在西塞山下取土时,铲到了一个黄釉大陶缸。
陶缸高三十二厘米,口径四十八厘米,底径十四厘米。
里面装的是一批银锭。
经过专家清点,这批银锭共计二百九十二件,全部保存完好。
大小轻重不一,最大的重一千九百一十九克,最小的仅一百一十四点五克。
总重量超过一百三十五公斤。
其中一件银锭上刻有“淳祐六年”的字样——显示这批银锭藏于南宋末年。
还有一件银锭上凿刻着“军资库银”四个字。
现藏于湖北省博物馆。
这批银锭的发现,让西塞山宝藏的谜团变得更加复杂。
银锭上的“军资库银”铭文,把人们的视线从私人宅第引向了南宋的军事财政系统。
然后是第六次——一九六七年十一月的那次发现。
从明万历二十六年到一九六七年,三百六十九年间,西塞山六次挖出宝藏。
第一次是黄金,第二次是铜钱,第三次是铜钱,第四次是铜钱,第五次是银锭,第六次是铜钱。
其中铜钱窖藏共有五窟。
根据最后一次出土钱窖的规模分析,五窖已出土铜钱的总重量当在百万斤以上。
这些宝藏的主人是谁?
史学界和考古界主要有两种推测。
第一种说法,指向南宋名将吕文德。
吕文德,南宋末期将领,从戎三十余年,长期镇守湖北一带,与蒙古军队周旋。
他守鄂有功,官至卫国公,相当于宰相之职。
发迹之后,吕文德将举家迁往江南西路兴国军大冶县西塞山麓之道士洑。
他在西塞山下建有故宅,死后也葬于山下。
吕文德之子还在西塞山半山腰修建了报恩观以报父恩。
《大冶县志》记载,吕氏家族从安徽寿县迁到黄石西塞山道士洑,是南宋的名门望族。
先祖吕文德、吕文焕兄弟俩都是南宋朝廷的重要将领。
明代万历二十六年徐鼐等人发现黄金窖藏的地点,正是“吕文德宅基”。
崇祯七年的钱窖,也在“前地数武外”。
同治《大冶县志》明确写道:“按金钱皆吕文德宅中遗物也。”
支持这一说法的人认为,吕文德长期镇守湖北,在乱世之中积累了大量财富,埋藏于自家地下,合情合理。
但这个说法有一个问题。
《宋史》记载,吕文德于咸淳五年,公元一二六九年病逝。
而西塞山出土的铜钱中,最晚的是南宋理宗淳祐十二年,公元一二五二年铸造的“淳祐元宝”。
从时间上看,这批钱币的窖藏时间不会早于一二五二年,但也不会晚于吕文德去世的一二六九年太多。
时间上是吻合的。
然而,一九五五年出土的银锭上刻着“淳祐六年”,也就是公元一二四六年。
银锭上还有“军资库银”的铭文。
“军资库”是南宋地方军事机构的官方储钱库。
这就引出了第二种说法。
有学者认为,西塞山历次出土的窖藏钱币,并非吕文德的私人财产,而是南宋朝廷在军事紧急情况下窖藏的库钱。
根据对西塞山窖藏出土金属货币资料的分析,其货币来源不仅有鄂州军资库,还应包括湖广总领所贮藏的其他金属货币。
南宋晚期,货币因战争而流通不畅,大量库钱被就地窖藏。
道士洑古镇位于西塞山下,即古黄石城,兴建于东汉末年,为长江流域的重要军事要塞,历代皆在此屯兵设府。
历史上曾是全国著名的盐仓、金库集中之地。
南宋时期,这里更是军事重镇,囤积大量军需物资和库钱完全合理。
两种说法各有依据,至今尚无定论。
但无论是吕文德的家族财产,还是南宋的军库储藏,这些宝藏最终都被埋入了地下——而且是分批埋入的。
六次发现中,有五次是宋代窖藏。
从钱币的年代分布来看,这些窖藏的形成时间集中在南宋晚期,特别是淳祐年间之后。
那个年代,蒙古军队的攻势日益猛烈。
一二五九年,蒙哥大汗在钓鱼城下战死;一二六八年,忽必烈发动对南宋的总攻;一二七六年,临安陷落;一二七九年,崖山一战,南宋灭亡。
在战争逼近的脚步声里,有人把成串的铜钱、成块的银锭、成堆的黄金,埋进了西塞山脚下的泥土里。
埋藏的人可能再也没有回来取走它们——或者回来了,但已经找不到准确的位置。
这些宝藏在地下静静躺了几百年,然后被铁锨、锄头、推土机一次次重新带回人间。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那次发现的钱币,并没有得到妥善保护。
一九七〇年三月,因当时“缺铜”的生产需求,三十万斤古铜钱被装上卡车,运至汉口扬子江冶炼厂,最终化为一炉铜水。
那是中国文物保护史上的一次遗憾。
但西塞山的故事并未结束。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西塞山区风波港村的一处工地施工时,又挖出了一万多枚铜钱。
涵盖了东汉、唐、宋、清等朝代,甚至还有来自日本的“宽永通宝”。
专家初步判定系一处铜钱窖藏。
考古人员表示,这次发现只是西塞山“九大窖藏”传说中的“九牛一毛”。
当地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西塞山埋有九个钱窖。
从明代万历二十六年到一九六七年,已经发现了六个。
按照这个传说,至少还有三个窖藏仍然埋在地下。
西塞山道士洑古镇的居民世代相传,山中有九个地窖,地窖中有宝藏无数。
如今,已有六次发现被历史证实。
那剩下的三个——它们真的存在吗?
它们埋在哪里?
它们里面装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二〇二一年那一次发现之后,黄石市博物馆、西塞山区文旅局迅速介入,对现场进行了保护性挖掘。
西塞山区政府也已将道士洑古镇列入开发规划——这里先后六次发掘金银钱窖,集古金库、古墓葬、古要塞于一体。
铁锨又一次切入了西塞山脚下的泥土。
泥土翻开的声音,在江风中传出很远。
几枚铜钱从新翻的土中滚落,翠绿的锈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和三百六十九年前徐鼐看到的那一眼,和一九六七年民工们看到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那座海拔一百七十六米五的小山,依然矗立在长江南岸。
山下的泥土里,还有多少东西没有被翻出来,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座山,至今仍未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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