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有个跑货拉拉的师傅。每天早上五点出车，晚上七八点回来，把车停在单元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有回我加班到半夜回来，看见他坐在驾驶座里，没熄火，就着仪表盘的光啃一个馒头。他早上去早市，买最便宜的菜，跟谁都点头，跟谁都不熟。
我靠写字赚点生活补贴，天天刷新闻。前天刷到一条：嘉兴海盐一个男人，跑了二十年货拉拉，省吃俭用，攒下七百八十九万，存进银行。六天之后，全部清零，转给了一家他听都没听过的公司。报道里写，他衣服是地摊上六块钱淘的，裤子十二三块，鞋是儿子穿剩下给他的。不烟不酒，不应酬，朋友不多。他没想过要谁看见他。他唯一一次被人看见，是被骗子。
我为什么对这条新闻记得这么牢。因为楼下那位师傅，让我想起他。他们这种人攒钱，攒着攒着，钱就没了。楼下这位攒给谁，我不知道。只希望他攒了半天，别是攒给了骗子。
评论区都在骂他贪。贪吗？多少有一点，谁不想多攒点。可一个把一分钱攥出水来才攒下这些钱的人，比谁都清楚钱的分量。他就是一个人住得太久，久到骗子发一句早安问候，他都当成真的。
我想起老舍的《骆驼祥子》。祥子拉车，攒钱买车。车刚到手，被大兵抢走了。他不死心，接着攒，攒够了，又让孙侦探敲诈了个干净。第三次总算买上车，家里办丧事，又卖了。祥子是哪年写的，我记不准了，反正比我岁数大。小时候读，觉得祥子惨，是因为乱世。现在回头看，乱世抢钱是明抢，盛世抢钱是哄着你把钱转出去，换了个法子罢了。
我记得年初看过公安部一个通报，独居老人受骗的概率，是普通老人的2.3倍。陈先生还不是老人，但他一个人住，身边没个人拦一句。放在他身上，一样的。我妈也把钱藏枕头底下，用橡皮筋捆着，塞在结婚那对枕套底下。我说不安全，她说看不见不踏实。到现在还藏。
骗子对陈先生喊"叔叔"，每天早上八点发早安。先是安全账户，再是税费优惠。一个人缺什么，骗子就给什么。他缺人说话，骗子陪他说；他缺人尊重，骗子就捧他，捧成"有史以来最大的客户"。钱转完后，他收到一条短信：你是我有史以来最大的客户。
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今年六月，湖南一个七十三岁的张大爷，被一场免费的"国学讲座"，加一个号称"稳赚三倍"的"新三板内部项目"，骗走一千二百多万。新闻里说，那是老人一辈子的积蓄。以前遇上这种事，人们骂他傻。如今说得好听点，叫受骗者。说穿了，就是没人管。
写到这里我有点犹豫，把"孤独"说得这么重，是不是把事说简单了。骗子的手段、信息的差、银行拦都拦不住，哪一样都在里头。但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骗子的话才句句都往心里去。
报道里，陈先生站在镜头前哭了。他哭，是二十年的光阴，在六天里变成了别人的转账记录。有网友说他像"那个时代最安静的取款机"，这话损，但一时想不出更准的。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郑重地捧着，是骗子捧的。被这么多人看见，是在出了事以后。
我放下手机，往楼下看了一眼。香樟树底下那辆车还停着。驾驶座黑着，人应该回去睡了。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上次给我妈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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