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最后一辆送客的面包车从院门外开走,车灯在土墙上晃了一下,很快沉进港口方向的黑暗里。
林绍平关好院门,回头看见玛雅还站在屋檐下。
她二十二岁,刚换下婚礼上那条橘黄色长裙,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衣,腰间却缠着一圈深蓝色布带。布带打了两个结,结头藏在背后,像是怕人碰到。
“进去吧,外面有蚊子。”林绍平说。
玛雅没有动,手指揪着衬衣下摆。
这栋房子是他在塞内加尔南部一座港口城市租的,砖墙刷成了浅黄色,厨房只有一只煤气炉。屋里刚添置了一张双人床和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玛雅母亲送来的木雕面具。婚礼之后,他们就要在这里生活。
林绍平今年三十八岁,北京人,给国内一家制冷设备公司做海外安装。他在非洲待了四年,常驻港口,负责给渔业公司安装冷库和制冰机。白天的婚礼上,他被同事灌了不少啤酒,脸一直热到现在。
他以为玛雅只是害羞。
“你母亲不是说,今晚不用回去了?”他笑了笑,“别站着了,累了一天。”
玛雅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先看一个东西。”
她的法语说得比他说中文还快,林绍平只听懂了“看”和“腰”。玛雅见他没明白,直接走进卧室,在床沿坐下,解开了那条蓝布带。
林绍平跟进去,顺手打开床头灯。
灯光落在她腰上,他的笑一下子没了。
那圈图案从右侧腰骨一直绕到后腰,是十八个暗红色的小圆点。每个圆点都像被烧过,边缘微微隆起,大小不一,有两处还结着黄褐色的痂。圆点之间用细细的黑线连着,乍看像一条不完整的腰链,仔细看,又像一圈被针尖反复描过的火焰。
林绍平原本以为她会拿出什么首饰,或者是当地婚礼上临时画的图案。
他盯着那圈伤口看了几秒,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什么?”
玛雅把衬衣往下拉,遮住腰。
“你看清了吗?”
“我问你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撞在墙上,屋外有人隔着院墙喊了一句。玛雅立刻回头看门,手忙脚乱地把蓝布带重新缠好。
林绍平捡起钥匙,蹲下来,发现自己的指尖沾上了她身上的药膏。他抬头看她,喉结动了一下。
“谁弄的?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
“昨天你失踪六个小时,就是去弄这个?”
玛雅没有回答。
林绍平拿出手机,翻出翻译软件,打了一长串字,屏幕上的法语翻译出来后,她看了一眼,摇头。
“不要去医院。”
“伤口已经这样了,你说不去?”
“婚礼刚结束。”
“婚礼结束和伤口有什么关系?”
“去了医院,大家会说婚礼不吉利。你也会觉得我给你添麻烦。”
林绍平气得笑了一声。他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个怕生、话少、愿意跟他去北京生活的姑娘,没想到新婚夜等着他的,是妻子腰上一圈刚留下的伤。
“你以为我现在看见这个,会觉得没麻烦?”
玛雅抬起眼睛,没说话。
她的沉默让林绍平更烦。他抓过外套,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自己走,还是我叫车?”
“不能去。”
“那我叫护士来。”
“也不能。”
“你到底想怎么样?”
玛雅把腰间的布带解开,重新露出那圈图案。她伸手指了指第一个圆点,又指向自己,再指向林绍平,最后比了一个抱孩子的动作。
“他们说,这样以后会有孩子。”
林绍平愣了愣。
“谁说的?”
“阿姨。还有那个女人。”
他听不明白她说的“女人”是谁,只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婚礼彩绘。玛雅把手机递给他,里面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坐在草席上,手边放着木盒和一根细长的金属针,玛雅侧躺在她面前,腰上已经有几个红点。
照片拍摄时间是昨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林绍平把手机还给她,抬手按了按额头。
“她拿什么弄的?”
“烧热的针。”
屋里安静下来。
墙外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发动机拖得很长。林绍平看着那十八个圆点,想起白天玛雅穿礼服时一直不让人从背后抱她,想起她在宴席上只喝了半杯果汁,还几次捂住腰。他当时只以为她紧张。
“你为什么答应?”
“我没有答应。”
玛雅说完,马上改口:“我说了不要。后来……我又说,可以。”
林绍平看着她。
“到底是不要,还是可以?”
她低头把布带攥成一团,过了很久才说:“我说不要以后,阿姨说,婚礼可以取消。她还说,我母亲的房子和摊位都是她帮忙弄来的。我要是结婚以后不听家里的,她就把东西收回去。”
“你母亲呢?”
“在旁边。”
“她没拦?”
玛雅抿住嘴,眼睛朝窗外偏了一下。
“她说,只做几个。”
“几个?”
“最后是十八个。”
林绍平差点把手机摔到墙上。
就在这时,玛雅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她姨妈的名字。玛雅接起来,没有开免提,对方说了几句,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说什么?”林绍平问。
玛雅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说,明天早上要给我看腰上的图案。还要拍照,发给亲戚。”
“你不许拍。”
“我不拍,她会来这里闹。”
“她敢来我就——”
林绍平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并不多。玛雅家里的人不会听中文,他也没有当地亲属。真吵起来,最后被邻居议论的仍然是玛雅。婚礼的礼堂是姨妈借的,桌椅、音响和厨师也是她找的,连两人登记时的交通费都是她先垫的。
他以前觉得这只是婚礼上的人情。
现在才看见,玛雅像是拿着一张欠条嫁进了他的家。
林绍平让她穿好衣服,自己出去联系项目部的司机。司机说夜里没有车,附近诊所也只收急诊,建议先用干净纱布覆盖,天亮后再去。
他回屋时,玛雅已经躺在床边,身体缩成一小团,床单不时被她的手指抓出褶皱。
“明早去诊所。”林绍平说。
“你生气了吗?”
“生气。”
“对我吗?”
林绍平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床尾。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对谁生气。对姨妈,对那名替她做仪式的老妇人,对玛雅,也对自己。
两年前,他第一次见玛雅是在冷库维修课上。
那天一台小型压缩机突然跳闸,十几个学员围着设备不敢动。玛雅蹲在配电箱旁,拿着万用表测了半天,指出是线路图翻译有误。林绍平不信,指着她说:“你刚才把零线接到控制端,现在还想甩锅?”
玛雅当时没吭声,收拾工具走了。
第二天,她把设备原版说明书和重新画的线路图放在他桌上。林绍平核对后才发现,确实是他看错了编号。那天他在课堂上道了歉,玛雅没有笑,也没有趁机让他难堪,只说:“下次先看原版。”
后来她跟着他做实训,话还是少,但每次设备出问题,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她想进正规的维修公司,不想像母亲一样靠临时摊位过日子。林绍平觉得她踏实、聪明,便把自己用过的英语技术词汇表给了她。
关系确定后,她问过三件事。
结婚后能不能继续学习?
能不能有自己的银行卡?
如果以后去北京,能不能先租住学校宿舍,而不是马上住进他父亲家?
林绍平当时都答应了。
可谈到具体安排,他总说:“先把婚礼办了。”
他确实没有恶意。公司给他的北京岗位只有三个月内确认,他担心错过升职,也担心玛雅变卦。为了让她尽快办手续,他把结婚日期定得很紧,连她的培训结业考试都往后挪了一次。
他还对同事说,玛雅年轻,学东西快,到了北京自然有机会。
这句话没有对玛雅本人说过。
天亮后,他们去了诊所。
护士清理伤口时,玛雅咬着一块折叠过的毛巾。她没有哭,只在消毒液碰到皮肤时肩膀突然往后一缩。林绍平坐在门外,听见里面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
医生说伤口目前没有明显感染,但需要每天清洁,不能继续用不透气的布带紧紧缠住。如果出现发热、疼痛加重或红肿扩散,必须马上回来。
林绍平问:“这些疤能不能消?”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能淡一些,完全没有保证。”
玛雅听见后,转过身,问医生以后会不会影响怀孕。
医生回答不会因为这种表皮伤口就判断生育能力,但也提醒她,所谓保证怀孕的仪式没有医学依据。
玛雅点了点头。
她像是早就知道。
从诊所出来,林绍平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开到玛雅母亲住的院子。
姨妈正在门口晒桌布。看见两人,她先看林绍平,又看玛雅腰上的纱布。
“你把她带去医院了?”她问。
“去了。”
“这是我们这里的事。”
“她是我妻子。”
姨妈立刻笑了:“昨天结婚之前,你怎么不说她是你妻子?婚礼的钱是谁出的?房子是谁找的?你们今天能坐在一起,也是我去找人介绍的。”
林绍平原本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婚礼确实花了不少钱,其中一部分是姨妈先垫的。他知道对方在借此施压,却不能说那些钱都是假的。
玛雅母亲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看女儿,又看看姐姐,低声说:“事情已经做完了,别吵了。”
“做完了?”玛雅问,“你昨晚也这样说。”
母亲的脸抽了一下。
姨妈把桌布用力一抖:“你嫁给中国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现在为了几个小伤口闹成这样,传出去谁还敢说你是个懂事的姑娘?”
玛雅慢慢解开纱布外层,露出腰上的图案。
院子里几个孩子停下脚步。
“十八个。”她说,“你说只做几个。”
姨妈没有接话。
“你还说,不做就取消婚礼。”
“我说的是考虑。”
“你说我母亲住的房子归你,摊位也归你。”
“本来就是我帮忙——”
“那你拿回去。”
玛雅的声音不高,却把姨妈的话截断了。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玛雅,你别这样。你姨妈也不是要害你。”
“她不是替我决定吗?”
母亲伸手去碰她的胳膊,玛雅往旁边避开。这个动作很轻,母亲的手落了空,院子里只剩晒衣杆被风吹得轻轻撞墙。
林绍平这才开口:“钱我会还。婚礼费用、房租押金,还有她母亲之前借的钱,账目列出来,能确认的我分期给。房子和摊位跟她无关,别拿来压她。”
姨妈马上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给?”
“我回去算清楚。不是今天。”
“你们男人说话都这样,先把人带走,再慢慢拖。”
林绍平没有争。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一下还清,也不想为了堵住姨妈的嘴借高利贷。他只说:“账目拿出来,我们当着她母亲的面算。”
姨妈冷笑着转身。
玛雅母亲没有跟女儿走。
她站在院门口,低声问:“你还会带她去北京吗?”
林绍平看了玛雅一眼。
“这要她决定。”
母亲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她会后悔。”
回去的路上,玛雅坐在副驾驶,始终看着窗外。
车开到港口附近,她忽然说:“你可以回北京。”
林绍平踩了刹车。
“什么意思?”
“你的公司在等你。你回去以后,找一个中国女人,生活会简单。”
“你现在是在赶我?”
“不是。”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玛雅低头看着膝盖:“因为我不知道你留下,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句话让林绍平没法马上回答。
他当然喜欢过她,也曾经觉得娶她是一件能让自己安心的事。离开北京四年后,他习惯了一个人住在工地边上,回家没有灯,也没有人问他吃没吃饭。玛雅让他感觉自己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可他喜欢的那种重新开始,里面有一份他没有说出口的安排:她跟他回北京,按他的工作节奏生活,先学中文,再考虑孩子,住进他熟悉的圈子里。
他喜欢她,却没有真正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和自己争论未来的人。
“我不回北京。”他说。
玛雅抬头。
“公司那边我会自己解释。你不用因为这个留下,也不用因为那圈伤口嫁给我。”
“那我们呢?”
林绍平重新发动汽车。
“先把你的伤养好。结婚的事,等你想清楚。”
玛雅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两人没有住在一起。玛雅回培训学校参加补考,林绍平每天去项目部上班,晚上把诊所开的药放在她宿舍门卫那里。有时她不在,他就把药袋交给值班老师,不再打电话催她。
他开始整理姨妈拿来的婚礼账目。桌椅租赁、食材、礼堂清洁,能对上的一项项记下;说不清的旧借款则先不认。他的同事听说后,劝他赶紧回国,说这种婚姻麻烦太多。
林绍平没有解释。
他把北京岗位让给了另一个同事,公司只给他保留了当地项目的合同,工资少了近三成,住宿补贴也取消。他在港口附近重新租了一间单身公寓,先把原来那栋小楼退了。
玛雅得知后,问他为什么退房。
“我住不起那么大的。”
“婚礼的房子呢?”
“空着也不是家。”
她听完没有表示感动,只问:“你欠公司的违约费怎么算?”
林绍平说:“扣工资,六个月。”
玛雅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结业后找到的工作告诉他。是一家本地设备维修商的助理,试用期工资不高,每天要跟着师傅跑港口,偶尔还要搬零件。
“那就去。”林绍平说。
“你不怕我以后挣得少?”
“我怕你不去。”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三个月后,玛雅搬出学校宿舍,和母亲在离工作地点不远的地方合租了一间小屋。她没有搬回林绍平的公寓。两人仍旧是夫妻,却各自保留住处,周末才见面。
姨妈没有再来找麻烦,但也没有把婚礼垫款清单拿出来。她在亲戚面前说玛雅被中国男人管坏了,玛雅母亲偶尔听见,回家后会坐在床边发呆。她和女儿的关系没有恢复,送钱时会收,见面时却总绕开那圈疤。
有一晚,玛雅下班回来,发现林绍平正在厨房修一只坏掉的电饭锅。
“你怎么来了?”
“你母亲说你发烧。”
“没有发烧。”
林绍平抬头看她,发现她鼻梁上有一道灰,便从口袋里拿纸巾递过去。
“那她为什么说?”
“她希望你跟我住。”
“你呢?”
“我也希望。”
玛雅接过纸巾,没有擦脸,先把工具盒盖上。
“我现在不想。”
“知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
“会。”
她终于笑了一下:“那你还来?”
“饭没吃。”
两人坐在小桌旁分了一盘冷掉的米饭。林绍平没有再提搬家的事。
过了几个月,玛雅腰上的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了一圈凹凸不平的暗色疤痕。她不再用布带遮住,穿工作裤时,也不刻意把衬衣放长。
一次设备检修,她在港口的冷库里被同事看见腰侧的疤。对方问她是不是婚礼纹身,她只说:“不是。”
她没有解释。
晚上回到住处,林绍平已经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姨妈把账目送来了。”
玛雅接过来,翻了几页。金额比林绍平预估的少,但里面仍混着几笔没有收据的旧借款。她拿笔圈出来,说明天去问。
林绍平说:“我先还确认过的那部分。”
“分几个月?”
“十个月。”
玛雅点头,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两人站在门口,都没有立即进去。过了一会儿,林绍平问:“今天疼吗?”
“腰不疼,肩膀疼。”
“我给你热毛巾。”
“不要热的,冷敷。”
他转身去找冰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确定?”
玛雅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是后来他们相处中最常见的一句话。
他想替她做决定时,会先停下来。她不想接受时,也会直接说出来。两个人没有因为那场婚礼立刻变成一对亲密无间的夫妻,姨妈没有道歉,母亲也没有突然理解她,林绍平失去了北京的升职机会,还要花十个月偿还婚礼留下的账。
一年后,玛雅拿到设备维修公司的正式合同。那天她下班很晚,进门时把工作证放在桌上,又从包里取出一条新的蓝布带。
林绍平看见后,问:“还要缠?”
“工作服腰松,明天要加工具。”
她把布带递给他。
林绍平没有立刻接,而是问:“能碰吗?”
玛雅转过身,把衬衣下摆掀起一点。那圈十八个圆点已经变成深浅不一的疤,最靠近后腰的几个连线断开了,像一条被磨坏的链子。
“只系布带,不碰伤口。”
林绍平这才接过来。他没有把布带绕紧,只在腰侧留出两指宽的空隙,打了一个容易解开的结。
玛雅低头摸了摸,确认不勒,才把衣服放下来。
门外的港口又响起装卸车倒车的提示音。她收起工作证,拿上冰袋,走进厨房把晚饭重新热了一遍。林绍平站在桌边,看着她把那条蓝布带放进抽屉,没有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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