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晚上,他胳膊垫在我脖子底下,搂得我后背都出汗。

我推他,说热。

他凑在我耳边笑,说习惯就好,以后天天搂着你睡。

那是结婚第一年。

夏天天热,他下班绕两站路,拎回一份凉皮,麻酱多放,黄瓜丝多放。

进门先举到我跟前,说你不是爱吃这家的吗,绕点路怎么了。

晚上睡觉他总爱把腿搭我腿上。

我有时候翻身压到他胳膊,他迷迷糊糊也不挪,还往怀里带带。

那时候婆婆还没怎么上门,日子甜得像兑了蜜。

结婚第二年,婆婆来家里吃饭的次数多了。

饭桌上炖着汤,她盛一碗放我跟前,眼睛盯着我肚子,说你们也该要个孩子了,趁我还能帮你们带。

我转头看他,他低头扒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嗯了一声,没下文。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擦着头发坐床边,碰了碰他胳膊。

我说,妈说要孩子的事,你怎么想的。

他翻着手机,头都没抬,说顺其自然呗,急什么。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开始慌。

我偷偷去药店买了排卵试纸,藏在卫生间最里面的柜子里,用个旧盒子装着。

他从来没打开过那个柜子。

手机日历上,开始密密麻麻标日子。

月经第一天,排卵日,同房,检测。

标得多了,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别扭,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他开始晚回家。

有时候说加班,有时候说应酬,回来一身酒气,倒头就睡。

我凑过去想跟他说句话,他翻个身,背对着我,说累了,睡吧。

有天夜里我翻身,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他猛地醒了,坐起来揉眼睛,语气很不耐烦,说你睡觉能不能老实点,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愣在黑暗里,半天没动。

那是他第一次说我睡觉不老实。

我当时还笑,说多大点事,我注意点就是了。

他没接话,躺下去背对着我,很快又睡着了。

后来这话他说得越来越勤。

早上吃早饭,他打着哈欠说,昨晚你又踢我了,我一晚上没睡好。出门换鞋,他也能顺嘴提一句,你要是睡觉轻点,我白天也不至于这么没精神。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开始自我怀疑。

我甚至上网搜,睡觉不老实是不是一种病。

搜完又觉得自己可笑,多大点事,至于吗。

可他说得多了,我真觉得是自己不好。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楼下的树,说挺好的,他对我也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蹲下来,眼泪砸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结婚第三年,矛盾攒得越来越多。

话少了,饭也经常各吃各的。

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我都睡了,他才轻手轻脚摸进来。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他那边被窝早就凉了。

那天是周末,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突然开口,说要不,我们分房睡吧。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你睡觉不老实,我总睡不好,白天上班也没精神。

他说,分房睡对两个人都好,都能休息好。

他说得特别认真,像在跟我商量一件特别重要的工作。

我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可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道理。

我想,也许真的是我影响他了。

我说,行吧。

分房睡的第一晚,我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很大,空了一半,我总觉得身边少点什么。

半夜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在餐桌吃早饭了。

面包烤得金黄,牛奶倒在杯子里,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早啊。

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他对面,啃着面包,嚼得腮帮子都酸。

我想,可能真的是我小题大做了。

分房之后,他回家更晚了。

有时候我都躺下了,才听见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想出去问问他怎么这么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我怕他说我事儿多,怕他又说我影响他休息。

我还在偷偷测排卵。

盒子里的试纸用了一排又一排,日历上的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可我们俩,连见一面都难。

有时候我站在他房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最后还是放下了。

表姐来家里吃饭,是分房睡快两个月的时候。

她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眼神怪怪的。

吃饭的时候她趁他去厨房盛汤,凑过来小声问我,你们怎么分房睡啊。

我扒着碗里的饭,说他睡觉轻,我睡觉不老实,影响他休息。

表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叹了口气,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当时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我还在想,等我怀上孩子,说不定关系就能好起来。

等他休息够了,说不定就搬回主卧了。

可他没有。

他反而越来越忙,手机也总扣着放。

以前他手机密码是他生日,我知道,也从来不看。

我总觉得,夫妻之间,这点信任还是要有的。

分房睡第三个月的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往常更晚。

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点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

他说跟客户吃饭,喝了点酒,先去洗澡。

他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就进了卫生间。

水声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本来没在意,直到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出来,没有称呼,只有五个字。

昨晚很开心。

我盯着那五个字,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电视里在演什么,我一点都看不进去了。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哗哗响,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起表姐那天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起她上次来,临走前在小区门口跟我说,前几天在商场看见他了,身边跟着个女的。

我当时还替他辩,说可能是同事,他最近忙项目。

表姐没再往下说,只是拍了拍我手背。

现在再想,我真傻。

傻到别人都看出来不对劲了,我还在自我检讨睡觉老不老实。

傻到他说分房睡,我就真以为是自己影响他休息。

我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手有点抖,碰了一下没拿稳,又攥紧了。

密码是他生日,我一直知道,也从来没试过。

我按了六个数字,屏幕开了。

聊天框顶在最上面,头像是个卡通人物,没有备注。

往上翻了翻,我越看越觉得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他第一次说我睡觉不老实的时候。

他跟对方说,家里那位睡觉太闹腾,他睡不好,正想办法搬出去住。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就笑了。

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原来分房睡不是为了休息好。

是为了方便跟别人说自己睡不好,方便晚归,方便手机里藏着另一个人。

再往下翻,都是些碎碎的日常。

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见一只猫,加班好累。

这些话,他已经很久没跟我说过了。

我每天跟他说的话,还没他跟别人说的零头多。

我还看见他跟对方抱怨,说家里总催着要孩子,烦得很。

说跟我现在像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没什么意思。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都发白了。

催孩子的是他亲妈,他不敢怼,转头把锅扣我头上。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我听见他扯毛巾擦头发的声音。

我没动,就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对着门口的方向。

我倒要看看,他出来第一句话说什么。

他裹着浴袍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看见我手里拿着他手机,他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

不用解释,不用狡辩,那顿一下,就是答案。

他走过来,伸手想拿手机。

我往后躲了一下,没让他碰着。

我说,昨晚很开心?

他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瞟向茶几上的水杯,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我说,我问你呢,昨晚很开心?

他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点不耐烦。

他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大声,有话好好说。

我笑了,我说,我好好说的时候,你听吗?

他坐下来,离我老远,坐在沙发另一头。

他说,就是一个朋友,你别想多了。

我说,朋友会说昨晚很开心?朋友会跟你抱怨老婆睡觉不老实?朋友会跟你天天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他不说话了。

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跟当初婆婆在饭桌上催生时一模一样。

天塌下来,他也是这副样子,不说话,不解决,等着事情自己过去。

我突然就觉得特别累。

比我偷偷测排卵、天天算日子还累。

比我半夜醒了摸不到他、睁着眼到天亮还累。

比我妈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咬着牙说挺好的还累。

我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房睡了。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说,什么睡觉不老实,都是编的?

他沉默了半天,说,也不全是,你睡觉确实不老实。

我差点被他气笑了。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揪着我睡觉不老实说事。

好像只要我睡觉不老实,他做什么就都有道理了。

好像错的人从来都是我。

我把手机扔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手机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说,那你跟我说啊。你不想跟我睡,你觉得日子过着没意思,你跟我说啊。你拿我睡觉不老实当幌子,算什么男人。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没有愧疚,也没有慌张,倒像是有点烦。

他说,跟你说有用吗?跟你说了你又该哭了,又该问我是不是不爱你了。我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回家不想还要哄你。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只会哭、只会要他哄的麻烦。

原来他回避的不是问题,是我这个人。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夏天,他绕两站路给我买凉皮。

那时候他怎么不嫌我麻烦呢。

那时候他搂着我睡觉,出一身汗都不撒手,怎么不嫌我睡觉不老实呢。

他见我不说话,又往这边挪了挪。

他说,这事是我不对,你别闹了。我跟她就是聊得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行吧。

我看着他。

浴袍领口有点歪,头发还湿着,发梢滴下来的水落在他手背上。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曾经觉得特别踏实。

现在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我说,好好过日子?分房睡三个月,你天天跟别人聊到半夜,现在跟我说好好过日子?你拿我当什么呢,家里的摆件?

他又不说话了。

又低下头,开始抠自己的指甲。

我最烦他这副样子。

天塌下来,他都能闷不吭声,把你晾在一边,让你自己消化。

客厅里静得可怕。

电视还开着,演着没营养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我坐在沙发这头,他坐在沙发那头,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街。

我突然想起表姐说的那句话。

她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原来她早就看出来了。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还在天天反思自己睡觉老不老实。

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还在抠指甲,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时间。

我说,你还记得结婚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什么吗。

他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说,你说以后天天搂着我睡。你说习惯就好。

我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摔东西。

可我没有。

我就坐在那里,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喉结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最里面那个柜子。

旧盒子还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没用完的排卵试纸。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眼神终于有点慌了。

他说,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

我说,妈催生之后。你天天说累、说顺其自然的时候,我就在用这个。你分房睡之后,我还在用。我手机日历上,圈了快一年了,你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打开手机日历,翻到上个月,密密麻麻的圈,红的绿的,像一张网。

我把手机放在盒子旁边。

我说,你以为我天天在干什么。你以为我分房睡很开心是吧。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过日子是吧。

他站起来,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别碰我。你现在碰我,我觉得脏。

他手僵在半空中,慢慢垂下去。

他说,我知道错了。我跟她断了,马上断。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说,机会?你跟我分房睡的时候,给我机会了吗。你拿我睡觉不老实当借口去跟别人诉苦的时候,给我机会了吗。你妈催生,你不敢说一句,让我一个人扛着的时候,给我机会了吗。

他眼圈红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可我一点都不心疼。

我反而觉得特别荒诞。

我扛了三年,他红个眼圈就想翻篇。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妈说,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说,妈,我过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妈说,过不下去就回来,妈给你留着房间。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憋了三年,从他说我睡觉不老实那天开始憋,从我偷偷买排卵试纸开始憋,从表姐欲言又止开始憋。

憋到这一刻,听见我妈说“给你留着房间”,全崩了。

我蹲在餐桌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过来又不敢。

我妈在电话里说,别哭,别哭,明天妈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靠着餐桌腿。

他蹲下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没接。

我自己抽了一张,擦了擦脸。

我说,明天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他说,你能不能不走。

我说,你能不能让我静一静。

他不说话了。

又低下头,又开始抠指甲。

我站起来,把排卵试纸的盒子扔进垃圾桶。

手机日历,我把那些圈全删了。

一个一个删,删了快十分钟。

每删一个,心里就空一块。

删完最后一个,我关上手机,觉得特别轻。

好像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收拾,一句话不说。

我走到门口换鞋,他突然开口。

他说,我还能去找你吗。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我说,你先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楼道里很安静,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没有回头,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眼睛肿着,鼻头红着,可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自我怀疑的眼神。

我到了我妈家,我妈什么都没问,给我盛了一碗粥。

我端着碗,看着粥面上冒着的热气。

突然想起结婚那年夏天,他绕两站路给我买凉皮。

那时候他愿意为我绕路。

后来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了。

不是凉皮变了,是人变了。

不是睡觉不老实,是心不老实了。

我在我妈家住了三天,他发过几条消息。

第一条说,对不起。

第二条说,我跟她断了。

第三条说,我想清楚了,我想跟你好好过。

我看着第三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句,你想清楚什么了。

他秒回,说想清楚不能没有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了,我天天在他身边,他嫌我烦。

我走了三天,他就不能没有我了。

我没有回他。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遛弯,有年轻夫妻手牵着手。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