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带着未婚夫求我救公司 我笑着说你当初自己选的路跪着走完
民政局门口的风像浸了冰碴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风衣,指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冷。
视线的尽头,那个刻在我心尖上三年的女人,正站在台阶上等我。
秦雅。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炭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红唇是烈焰般的正红色,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那双曾让我沉沦的眼睛里,此刻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连看我一眼都带着嫌隙。
"签字吧。"
她将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低调的奶茶色甲油,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珍珠光泽。
我只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离婚协议。
这四个字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那份电子版我也已经看了不下三次,每一条条款都烂熟于心。
我伸出手去接文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腹。
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一路窜到心口,像被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去,动作快得仿佛我是什么携带病菌的脏东西。
"秦总这么迫不及待?"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波,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连最后一天都等不了?"
秦雅皱了皱眉。
那个蹙眉的动作,从前总让我心尖发软,想尽办法哄她舒展眉头。
可如今看着,只剩下无边的讽刺。
"陆凡,我们说好的,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林远已经等了我三年,我不想让他再多等一分钟。"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她身后那个男人。
林远。
她大学时代的初恋,所有人眼中的白月光,也是我们这场婚姻里从未离场的第三个人。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腕间的百达翡丽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他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我,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轻蔑笑意,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蝼蚁。
"三年都等了,还差这一天吗?"
我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
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这样,陆凡。"
秦雅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
但那点柔软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腔调。
"你知道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权宜之计。"
"当初要不是公司遇到危机,我父亲坚持要我和你结婚……"
"因为你父亲知道,只有我能帮你。"
我打断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远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将手搭在秦雅的肩上,姿态亲昵又挑衅。
"得了吧。"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秦雅的公司能有今天,全靠她自己的能力和我的资源。"
"你一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家庭煮夫,能帮上什么忙?"
我没有看林远,目光直直地落在秦雅脸上。
我在等。
哪怕她能说一句违心的反驳,哪怕只是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可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那一瞬间,三年前的画面像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那时秦雅刚从病重的父亲手中接过家族企业,公司内外交困,财务状况一塌糊涂,随时可能破产清盘。
是我辗转联系上大学时睡对床的哥们,托他牵线认识了那位手握重金的天使投资人。
是我熬了整整三个通宵,帮她把那份漏洞百出的商业计划书改得焕然一新,点出了其中最致命的三个逻辑漏洞。
也是我,在她每次与重要客户谈判前,陪她在书房里模拟对练到凌晨,逐条分析对手可能使出的策略和对应的应对方案。
那些在暗夜里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她曾红着眼眶对我说"陆凡幸好有你"的时刻,她好像全都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笔。"
我伸出手,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秦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她愣神的间隙,我已经从她包里看到了那支熟悉的万宝龙钢笔。
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笔递了过来。
我接过笔,旋开笔帽,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落得极重,几乎要戳破薄薄的纸张,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和不甘,都狠狠刻进这张纸上。
"陆凡。"
秦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三年来,谢谢你。"
"不必。"
我把签好字的协议书递还给她,唇角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祝你们幸福。"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我脚边打着旋儿。
林远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终于甩掉这个累赘了,宝贝。"
"今晚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可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走得更快了。
这三年来的每一天,我都活在秦雅的光环和阴影之下。
外人都说我陆凡走了狗屎运,靠着一张还算过得去的脸攀上了高枝,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没人知道,秦雅公司那些被媒体称赞为"神来之笔"的关键决策背后,有多少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想出来的主意。
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灯由红转绿,等候多时的人群像潮水般向前涌去。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
钥匙插进去,转动了三次,老旧的门锁才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咔嗒声。
这栋老公寓的门锁总是这样,时好时坏,房东半年前就说要换,到现在也没见动静。
我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我现在的家。
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墙壁因为年代久远泛着不健康的蜡黄色,墙角还有几块阴雨天渗水留下的深色水渍。
卫生间狭小得可怜,进去转个身都困难,淋浴头和马桶几乎脸贴着脸。
和秦雅那套两百多平米、能俯瞰整个江景的顶层豪宅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贫民窟。
我把肩上的行李袋扔到床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的个人用品。
按照离婚协议,几乎所有的财产都归了秦雅,我几乎是净身出户。
不是我不在乎钱,而是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
多一分一毫的瓜葛,都让我觉得恶心。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没过多久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雨点敲打着窗外那台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发出单调又令人烦躁的哐哐声。
我坐到那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盯着墙上那块最大的水渍发呆。
它的轮廓弯弯扭扭的,像极了一颗被摔得支离破碎的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秦雅发来的消息。
"你的那箱商业书籍我已经让保姆整理好了,你什么时候来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那些书曾经是我的宝贝,每一本的页边空白处都写满了我的批注和心得。
可现在,它们和那段失败的婚姻一样,都成了过去式。
我面无表情地按下删除键,把那条消息连同那个聊天记录一起,清理得干干净净。
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半瓶喝剩的矿泉水,还有一盒已经过期三天的原味酸奶。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简历页面上,"工作经历"那一栏空荡荡的,像一张嘲笑的脸。
这三年来,我一直以"家庭主夫"的身份待在秦雅身边,名义上是她的私人特别助理,实际上连一份正经工资都没有。
现在重新回到职场,三十岁的年纪,加上三年空白的履历,无异于自杀式开局。
正当我对着"工作经历"那四个字头疼不已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喂,是陆凡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带着点微微的气喘,像是在跑步。
"我是李明,还记得吗?大学时睡你下铺的那个胖子!"
李明?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总是穿着格子衬衫、高高瘦瘦的身影。
计算机系的学霸,话不多,但人特别实诚,毕业后就断了联系,算下来快十年没见了。
"当然记得。"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沙哑。
"怎么突然想到联系我了?"
"我昨天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你了!"
李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又很快压了下去,变得小心翼翼的。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你和秦雅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离婚才半天,消息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
秦雅是商界有名的美女CEO,而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前夫,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种豪门八卦。
"所以,老同学是专程来安慰我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苦涩。
"安慰个屁!"
李明突然吼了一嗓子,震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我是来挖你的!"
"听说你现在恢复自由身了,我这儿有个位置,绝对适合你。"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位置?"
"技术总监!"
李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我和几个哥们创业搞了个AI医疗诊断系统,技术没得说,但商业运作一塌糊涂。"
"你不是一直最擅长这个吗?大学时你帮我改的那个创业计划书,评委都说绝了!"
尘封的记忆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地冲了出来。
大学那会儿,我确实帮不少同学修改过商业计划书,甚至有好几个项目最后真的拿到了投资。
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我现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还有空落落的房间,忽然就没了底气。
"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少废话!"
李明直接打断了我,语气不容置喙。
"明天上午十点,带着你的脑子来面试。"
"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不来就是看不起兄弟!"
电话"啪"地一下就挂了,干脆利落得像他大学时交作业的速度。
几秒钟后,一条定位信息跳了出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地址,胸口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暖暖的,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缕夕阳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墙角那箱还没拆封的泡面上。
我忽然觉得,老天爷说不定真的给我留了一扇窗。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了压箱底的那套西装。
还是三年前结婚时定做的,只穿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穿了。
西装稍微有点紧,这三年在家里待着,居然还胖了几斤。
我挤了早高峰的地铁,辗转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李明给的地址。
那是一个位于科技园的共享办公空间,比我想象中要正规得多,装修简约现代,公共区域还有免费的咖啡和茶水。
"陆凡!这边!"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的男人冲我使劲挥手。
我眯着眼辨认了好半天,才认出那是李明。
他比大学时胖了整整一圈,头顶的头发也稀疏了不少,露出光洁的额头,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样,灿烂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
他热情地带我参观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占了半个开放式办公区,六七个年轻人对着电脑忙得热火朝天,连有人进来都顾不上抬头。
角落里堆着几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用一块蓝色的布简单盖着。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明搓着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们开发了一套AI医学影像诊断系统,准确率比市面上同类产品高出15个百分点,但找了三个月的投资人,一个愿意投的都没有。"
"有临床测试数据吗?"
我随手拿起桌上一份产品简介,快速浏览着。
"有有有!"
李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报告递给我。
"三家三甲医院的测试报告都在这里。"
"但那些投资人根本看不懂技术参数,上来就问什么时候能盈利,能不能快速变现。"
我快速翻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在我眼里自动转化成了商业价值和市场机会。
这三年虽然没正式上班,但我一直没放弃学习,尤其关注医疗科技领域的发展动向。
秦雅的公司去年也布局了相关业务,那些资料我没少看。
"你们的定价策略有问题。"
我指着一行数字,语气肯定。
"直接卖系统给医院,回款周期太长,而且医院的采购流程复杂,等不起。"
"应该改成SaaS模式,按诊断次数收费,降低医院的前期投入门槛。"
"另外,可以拓展和保险公司的合作渠道,把你们的系统包装成降低理赔风险的工具,推销给保险公司。"
李明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我靠!"
他爆了句粗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你怎么想到的?我们整个团队纠结了两个月,头发都掉光了,也没想出这个方向!"
"因为你们太专注技术了。"
我放下文件,笑了笑。
"市场需要的从来不是最牛逼的技术,而是能解决问题的解决方案。"
"就是你了!"
李明"啪"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月薪两万,期权5%,干不干?"
这个数字比我巅峰时期的收入低了不少,甚至还不如秦雅给保姆开的工资高。
但比起继续窝在那个小出租屋里自怨自艾,我更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舞台。
"成交。"
签完劳动合同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走出科技园大楼,迎面就是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正在播放财经新闻。
秦雅一袭正红色的长裙出现在画面中,身边站着西装笔挺的林远。
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看上去格外般配。
新闻标题赫然写着:《雅兰集团CEO秦雅官宣新恋情,与初恋男友强强联合》。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女人。
她笑得那么明媚灿烂,亲昵地挽着林远的手臂,面对记者的镜头侃侃而谈。
"林远在华尔街有十年的投资经验,他的加入,将为雅兰集团带来全新的国际视野和资源。"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大屏幕,然后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大概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痴心妄想的穷小子,对着遥不可及的商界女神做白日梦吧。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回到出租屋,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视,调到了同一个财经频道。
秦雅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上,这次是在一个高端酒会上。
她举着一杯香槟,和林远远远地碰了碰杯,红唇微扬,自信又耀眼。
"预计明年第一季度完成并购。"
秦雅对着镜头,语气从容笃定。
"林远先生将出任集团副总裁,全面负责国际业务拓展。"
镜头切换到林远的特写。
他风度翩翩地微笑着,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
"很荣幸加入雅兰这个大家庭。"
"我和秦总不仅是商业上的最佳拍档,更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看向身边的秦雅,眼底满是温柔。
"人生伴侣。"
主持人适时地调侃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羡慕。
"看来商界金童玉女的童话,要续写新篇章了!"
我面无表情地按下遥控器,屏幕瞬间陷入黑暗。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老旧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我从钱包里拿出新领的工作证,塑胶封面还带着点新物品特有的味道。
上面印着我的一寸照片,还有一行字——
星辰科技 技术总监 陆凡。
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工作证放回钱包里,和身份证并排放在一起。
明天开始,新生活。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凝固了的水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仁和医院的采购主管王建军,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慢悠悠地翻着我们的提案,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眯成了一条细缝,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我说陆总监。"
他"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咱们这套AI诊断系统,怎么就比美迪康的贵出整整20%?"
我身边的李明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下绞来绞去。
这可是我们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单,成了就能一炮而红,在行业里站稳脚跟。
不成的话,可能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公司直接关门大吉。
"王主任。"
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保持着平稳的语调。
"我们的价格虽然高一些,但我们的系统,能帮您省下更多的钱。"
王建军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
"哦?这话怎么说?"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熬夜做的一组数据对比图。
"根据我们的算法模拟测算,使用美迪康的系统,每100例肺结节筛查会产生大约15例假阳性。"
"按照每例假阳性后续检查平均花费2000元来计算,那就是额外的3万元成本。"
"而我们的系统,假阳性率只有5例,能为您直接节省2万元。"
"仅这一项,半年之内就能抵消价格差,后面全是纯节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王建军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着镜片,若有所思。
"有点意思。"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但美迪康有三年的临床数据支持,你们才测试了几个月,我怎么敢把全院的诊断系统交给你们?"
"我们有三家三甲医院三个月的实测数据。"
我手指滑动屏幕,调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正式报告。
"准确率96.7%,比美迪康高出整整11个百分点。"
"如果王主任您还是有顾虑,我们可以先免费试用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们提供免费的技术支持和全套数据分析服务,您觉得效果好,我们再谈合作。"
李明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脚尖都在发抖。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惊恐——免费试用这种事,我根本没跟他商量过,完全是临时加码。
我装作没感觉到,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王建军,眼神坦荡又真诚。
"年轻人有胆识。"
王建军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伸手在桌上点了点。
"那就先试用一个月。"
"效果好的话,我们五个分院,全部换你们的系统。"
签完意向书走出医院大门,李明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我勒死。
"老陆!你他妈太牛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你怎么想出那些数据的?我们准备材料的时候根本没做过那些分析!"
"昨晚熬夜补的功课。"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夜没睡,这会儿确实有点撑不住了。
"我查了他们去年的公开采购报告,仁和医院去年在影像误诊上的赔偿金高达八十多万。"
"王建军作为采购主管,肯定比谁都头疼这个问题。"
"厉害!太厉害了!"
李明重重地拍着我的背,笑得见牙不见眼。
"走!今晚必须庆祝!我请客!"
我婉拒了李明的庆祝邀请,回到公司继续完善仁和医院的项目实施方案。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在桌面上嗡嗡地转着圈。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总监,听说你们拿下了仁和医院,恭喜。陈昊。"
陈昊?
我想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是仁和医院信息科的那个年轻工程师,今天会上一直坐在角落默默记笔记,全程没说过几句话。
他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而且消息也太灵通了,我们才刚签完意向书不到一个小时。
我回复道:"谢谢,还只是试用阶段。请问您是?"
"冒昧了。我是陈昊,负责医院信息系统对接。"
"其实我有个朋友在雅兰集团技术部,他提起过您。"
看到"雅兰集团"这四个字,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就僵住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闷闷的。
雅兰。
秦雅的公司。
"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简短地回复,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关于系统对接,您看下周一下午我们去医院做前期调研方便吗?"
处理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窗外的科技园依然灯火通明,一栋栋写字楼里亮着无数扇窗。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被扫地出门、身无分文的"家庭主夫"。
三个月后,我有了自己的团队,即将为三甲医院实施重大项目。
这种脚踏实地的成就感,比当年躲在幕后帮秦雅谈成那些大单子,要强烈一万倍。
因为这一次,所有的功劳和荣耀,都是我自己的。
与此同时,雅兰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灯也还亮着。
秦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季度报表,眉头越皱越紧。
市场占有率下降了2个百分点。
这在她执掌公司的三年里,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她拿起手机,拇指习惯性地滑向通讯录,指尖在"陆凡"两个字上悬了很久。
差一点,就要点下去了。
但她猛地反应过来,像被烫到似的收回了手。
屏幕上"陆凡"那两个字,像两根细针,扎得她眼睛生疼。
他们已经离婚两个月了。
秦雅烦躁地锁上手机屏幕,转而按下了内线电话。
"林总还在公司吗?"
"秦总,林副总六点就去参加金融峰会了。"
秘书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听筒里传来。
秦雅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心累。
林远上任这两个月,几乎每天都有应酬,各种饭局酒会应接不暇,公司的正事反倒没见他上心多少。
上周他自作主张更换了供应链厂商,说是能节省成本,结果第一批原材料就有严重的质量问题,直接导致生产线停了整整两天,损失惨重。
如果是陆凡的话……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秦雅一阵烦躁。
如果是陆凡,一定会提前做好供应商资质评估,至少准备两到三个备选方案,绝对不会出这种低级错误。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抓起外套就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一路下到地下停车场,秦雅坐进车里,刚发动引擎,手机就响了。
是林远。
"宝贝,峰会结束了,几个投资人非要拉着我喝酒。"
林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背景音嘈杂不堪。
"你先回家休息,别等我了啊。"
"明天上午九点有董事会。"
秦雅努力压抑着胸口的不悦,声音冷得像冰。
"你记得准备一下南区工厂的报告。"
"放心吧,小事一桩。"
林远说得轻飘飘的,满不在乎。
"对了,我刚认识了个投行大佬,他对我们新项目特别感兴趣,明天我带他去公司聊聊?"
秦雅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什么新项目?我怎么不知道?"
"就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海外并购啊!那家德国公司。"
林远的语气里满是兴奋。
"这位王总在法兰克福人脉特别广,能帮我们牵线。"
"林远。"
秦雅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那个项目董事会还没通过可行性分析,你现在就找投资人,太冒进了。"
"哎呀,商机不等人啊亲爱的。"
林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你就是太保守了,华尔街的玩法都是先圈钱再完善方案。"
"好了好了,他们叫我了,明天见!"
电话直接挂了,传来一阵忙音。
秦雅坐在漆黑的车里,握着手机,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以前这种时候,陆凡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温的蜂蜜水,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听她抱怨工作上的烦心事。
等她说够了,再轻描淡写地给出几个恰到好处的建议,往往一语中的,问题迎刃而解。
而现在,她只有空荡荡的豪宅,和一个永远醉醺醺、永远不靠谱的未婚夫。
第二天早上,星辰科技的晨会开得热火朝天。
"各位,仁和医院项目是我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客户,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我站在白板前,对着团队成员强调。
"李明负责技术对接和系统部署,小王准备医护人员的培训材料,我去搞定医保数据接口的授权审批。"
"大家有没有问题?"
"没有!"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散会后,我刚回到办公室,陈昊的短信又发来了。
"陆总监,冒昧问一下,您对医疗数据安全合规有研究吗?我们医院这方面要求特别严。"
我想了想,回复道:"正好熟悉。雅兰去年收购的医捷通项目,合规方案是我做的。"
发完我才反应过来,又不自觉地提到了雅兰。
奇怪的是,这次心里竟然没那么刺痛了。
更像是在谈论一个普通的前雇主,仅此而已。
"太巧了!能请教一下吗?今天下班后有空喝杯咖啡吗?"
陈昊回复得很快,字里行间都透着急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这个年轻人对工作很上心,是个踏实干事的人。
而且多了解医院内部的需求和痛点,对我们实施项目也有百利而无一害。
傍晚,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陈昊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已经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朴素的格子衬衫,头发有些凌乱,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红血丝,典型的技术人员形象。
"陆总监,这里!"
他看到我,立刻站起身挥手。
我刚坐下,陈昊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架构图。
"这是我们现在的数据安全架构,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又说不上来。"
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他的设计图,几处明显的安全漏洞立刻跳入眼帘。
"这里。"
我指着其中一个节点。
"患者隐私数据的加密层级不够,至少还要再加两层。"
"还有这个外部数据接口,必须增加身份验证网关和审计日志。"
我们就这样头碰头地讨论了近一个小时,陈昊的眼睛越听越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您太厉害了!"
他合上电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这些问题我们信息科讨论了好多次,谁都没发现!"
"经验之谈而已。"
我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案例。"
陈昊放下咖啡杯,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陆总监,其实我今天还有件事想告诉您。"
"什么事?"
我挑了挑眉。
"雅兰集团的医捷通项目,出大问题了。"
陈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我同学在那边做运维,说系统最近频繁崩溃,合作的医院客户都在投诉,闹得很大。"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瓷杯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了过来。
医捷通。
那个秦雅去年力排众议、花了八千万天价收购的项目。
当时我就提醒过她,那家公司的技术架构有严重隐患,收购风险太大。
可她不听,说这是战略布局,势在必得。
"严重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淡无波。
"听说林副总坚持要换掉原来的技术团队,找了他熟悉的外包公司接手。"
陈昊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结果新团队根本不熟悉医疗系统的逻辑,越改越乱。"
"昨天已经有一家三甲医院正式发函,威胁要终止合同了。"
我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没有预想中的幸灾乐祸,也没有多少担忧。
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为那个我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公司,为那些本可以避免的低级错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沉默了很久,我最终开口说道。
"不过,这已经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了。"
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财经新闻推送。
《雅兰集团股价连续三周下跌,分析师指新管理层战略不明》。
我面无表情地划掉了那条通知,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
属于我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陆总!陆总!"
小王急匆匆地闯进我的办公室,手里挥着一叠文件,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喜色却怎么都藏不住。
"FDA那边的预审结果出来了!"
我猛地站起身,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结果?"
"他们说我们的算法框架完全达标!"
小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只要再补充一些临床数据,就能正式进入审批阶段了!"
我接过文件,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专业术语和官方措辞,最后牢牢定格在结论那一行——
"创新性卓越,具有明显的临床意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认可。
这意味着,我们的AI诊断系统,拿到了走向国际市场的入场券。
"召集所有技术团队。"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
"一小时后开会,我们需要立刻启动补充数据的工作。"
小王兴奋地点头,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差点和迎面而来的李明撞个满怀。
"老陆!"
李明关上门,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狂喜,整张脸都涨红了。
"刚接到电话,长风创投要投资我们!"
"五千万,首轮!估值三个亿!"
这个数字让我一时语塞,愣在了原地。
三个月前,我们还在为下个月的工资发愁,连房租都差点交不起。
三个月后,公司估值三个亿。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人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们主要是看中了FDA的预审进展。"
李明一屁股坐在我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但最关键的,还是仁和医院那组运营数据。"
"老陆,你当初坚持要做的那个长期跟踪,太有价值了!"
"长风的人说,从没见过这么出色的临床效果对比数据。"
我望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这几个月不分昼夜的拼命,无数次被推翻重来的方案,团队通宵达旦调试系统的日子……
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对了。"
李明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
"长风那边指名要你负责下周的路演。"
"他们陈总说,'那个陆总监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人'。"
我轻笑一声,没说话。
曾几何时,在秦雅眼里,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家庭煮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凡,我是秦雅。医捷通项目出了点问题,想请教你一些技术细节。看到请回电。」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一时有些恍惚。
这是离婚后,秦雅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医捷通项目的问题,看来比陈昊说的还要严重。
严重到让她拉下脸,主动向前夫求助。
"怎么了?谁的信息?"
李明探头探脑地想看。
我迅速锁上屏幕,把手机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没什么,推销短信。"
我拿起桌上的FDA文件,站起身。
"走吧,去跟团队分享好消息。"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路演准备、FDA补充材料、新客户对接……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每天都要忙到凌晨两三点。
抽屉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几次,我一次都没拿出来看过。
周五下午,长风创投的路演现场。
我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布前,面对台下二十多位西装革履的潜在投资人,从容不迫地讲解着我们的技术亮点和市场前景。
这些问题我早已烂熟于心。
在秦雅身边的那三年,我旁观过她太多次精彩的演讲和谈判。
耳濡目染之下,我太知道如何抓住投资人的注意力,如何戳中他们最关心的痛点。
"因此,我们的系统不仅能大幅提高诊断准确率,更能为医疗机构节省高达30%的误诊后续成本。"
我点击遥控器,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这是仁和医院使用我们系统三个月后,真实的数据对比——"
后排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抬眼望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悄从后门走进来,弯着腰,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秦雅。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成干练的低发髻,正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幻灯片上的内容。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接。
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我的讲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怎么会在这里?
雅兰集团的主营业务和AI医疗领域,并没有直接的投资布局。
路演结束后,投资人纷纷围上来提问,我被堵在人群中,耐心地一一解答。
等终于脱身的时候,秦雅已经不见了。
"刚才雅兰集团的秦总找你。"
长风创投的陈总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她说你们认识?"
"嗯。"
我接过名片,语气平淡。
"前妻。"
陈总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
"难怪。"
"她问了很多关于你的问题,对你评价很高啊。"
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秦雅在人前,向来吝啬于对我的任何肯定。
"她公司最近麻烦不小。"
陈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
"医捷通项目彻底崩了,股价跌了快30%。"
"听说董事会给了她很大压力,日子不好过。"
我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秦雅的困境,我早有耳闻。
但那又怎么样呢?
都与我无关了。
电梯口的金属墙面映出我略显疲惫的侧脸。
散会后的人流从会场里涌出来,杂沓的脚步声填满了整条走廊。
我低头整理着公文包,没注意到前方那个靠在墙边打电话的身影。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压抑的怒意而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把那家医院的嘴堵住。"
"钱不是问题。"
我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即使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能一眼认出林远。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高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脸上的表情和他精心打理的外形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的怒气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手指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嘴角迅速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快得像翻书。
"哟,这不是陆总监吗?"
他朝我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熟络,"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啊。"
我没接话。
伸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数字显示屏上的数字慢悠悠地往下跳,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秦雅跟你联系了?"
他忽然开口。
声音里的警惕像一根突然绷紧的弦。
"她最近有点怀旧。"
最后三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我迈步走进去,背对着他按下关门键。
门扇即将合拢的缝隙里,我看见他还维持着那个假笑的姿势。
"放心。"
我的声音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传出去,"我对别人的东西没兴趣。"
电梯一路下行。
镜面墙上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林远。
秦雅。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子,本以为早就被岁月的泥沙埋住了,今天一搅,又翻了上来。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
窗外的城市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又被我刻意遗忘了很久的名字——秦雅。
我没有接。
手机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在你公司楼下,能谈谈吗?十分钟就好。」
我望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十分钟。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我们只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可我们之间的账,哪里是十分钟算得清的。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只回了一句。
「在忙,改天吧。」
回复发出去还不到三秒,她的消息又追了过来。
「很重要,关于医捷通的系统漏洞。只有你能解决。」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久到出租车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医捷通。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项目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架构设计,都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一点点磨出来的。
它就像我的另一个孩子。
可最后,孩子被人抢走了,还被改得面目全非。
当初架构设计的时候,我就反复提醒过她。
安全模块不能动。
数据备份是底线。
外包团队的资质一定要严格审核。
可她听了吗?
她信了林远的花言巧语,用了他推荐的那些所谓"关系户"。
把我辛辛苦苦搭建的骨架拆得七零八落。
现在出问题了,又来找我。
凭什么。
我把手机扣过来,扔进公文包。
眼不见为净。
车停在公司楼下。
我推门进去,还没走到工位,就听见李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会议室里传出来。
"成了!兄弟们,长风创投正式签约了!"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
有人互相击掌,有人站起来挥舞着拳头。
李明站在最前面,看见我,立刻伸手招呼。
"老陆!快过来!"
我走进去,被几个人围着拍了拍肩膀。
"陆总监厉害啊!"
"以后咱们星辰科技可要起飞了!"
这些话听在耳朵里,暖洋洋的。
和在雅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在那里,我做再多,也像是透明人。
秦雅永远觉得我做得不够好,永远有更高的标准在等着我。
林远那帮人更是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是靠老婆上位的软饭男。
而在这里。
我的能力被看见。
我的付出被尊重。
这种踏踏实实的归属感,比任何高薪都珍贵。
这一天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长风的签约只是开始,后续还有一大堆对接工作要做。
等我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抬头看了眼时钟。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办公室里早就没了人,只剩下我头顶这盏灯还亮着。
我揉了揉发酸的颈椎,关灯锁门。
电梯直达一楼。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路边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把路面照得明暗交错。
我习惯性地往出租车停靠点走。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车牌号我都能背出来。
秦雅的车。
她怎么还在这儿。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想从另一侧绕过去。
可车门已经开了。
她从驾驶座上下来,靠在车门边。
路灯的光线从她头顶斜斜地落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见我,她立刻直起身。
整个人像突然被按下了启动键。
"陆凡。"
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脚步没停,假装没听见。
"就五分钟。"
她在身后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我终于还是停下了。
转过身,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她。
路灯把她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眼下是厚厚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一拳。
嘴唇干得起了皮,看得出来她一整天都没怎么喝水。
身上的职业装还是笔挺的,头发也梳得整齐。
可就是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
这和我记忆里的秦雅判若两人。
我认识的她,永远妆容精致,永远气场全开。
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医捷通的事?"
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
刻意和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她点了点头。
喉结动了动,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话来。
"系统全面瘫痪了。"
"三家医院已经终止了合同。"
"外包团队跑了,一个人都联系不上。"
"原来的核心团队被林远气走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肯接这个烂摊子。"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一点,我就会转身走掉。
"所以?"
我挑眉。
语气里没带什么情绪。
"我知道你当初警告过我。"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这个架构有问题,是我不听。"
"陆凡,现在只有你能修复它。"
"条件你开。"
"咨询费按市场价的三倍给你。"
我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
"我签了竞业协议,不能参与同类项目。"
"那以个人名义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不通过公司,私下里帮我看看。"
她走得太近了。
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是那款我送她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法国小众牌子,她说不喜欢撞香。
我托人从巴黎带回来的。
那时候她收到礼物时笑得有多开心,现在闻着这股味道,我心里就有多涩。
"陆凡,这关系到整个公司的存亡。"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秦雅。"
我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应该去找林远商量。"
"他是你的未婚夫,又是集团副总裁,不是吗?"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他不懂技术细节。"
半晌,她才挤出这么一句。
"可他懂怎么换掉专业团队。"
我冷笑了一声,"用他那些不靠谱的关系户。"
"抱歉,我爱莫能助。"
说完,我转身就走。
手腕却忽然被她抓住了。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一块冰。
"陆凡,求你。"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求"这个字。
从前的秦雅,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骄傲得像一只孔雀。
她怎么会求人。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觉得解气。
会觉得多年的憋屈终于出了一口。
可此刻,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麻木的钝痛。
"你找错人了。"
我轻轻抽出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动摇。
"建议你联系美国CTI公司。"
"他们专做系统急救,收费高但效率不错。"
"我联系过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要三个月才能修复!"
"那就等三个月。"
我拉开一辆正好经过的出租车门。
"再见,秦雅。"
车驶出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后车窗,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
那么脆弱。
和记忆里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女强人,怎么都重叠不起来。
第二天是行业技术论坛。
地点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
我作为星辰科技的技术总监,受邀上台演讲。
台下坐满了人。
乌泱泱一片,都是业内的同行。
我扫视了一圈,目光在第一排顿住了。
秦雅坐在那里。
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正抬头看向讲台。
表情专注得仿佛我们昨晚那番尴尬的相遇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收回目光,定了定神。
开始我的演讲。
主题是"医疗AI系统的安全架构设计"。
PPT上的每一页,都是我这些年经验的浓缩。
其中不少内容,恰恰是医捷通现在最缺的。
演讲进行得很顺利。
台下的人听得都很认真。
结束的时候,掌声响了好一阵。
提问环节更是异常热烈。
一只接一只的手举起来。
我点了几个人。
回答完第四个问题,正要点下一个,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总监。"
秦雅站了起来。
她手里握着笔,表情是完全专业的。
"您刚才提到多层加密网关的设计。"
"我想请教一下,如果系统已经投入使用,并且出现了兼容性问题,该如何在不影响医院正常运营的情况下进行改造?"
这个问题问得很精准。
精准到几乎是把医捷通的困境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全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沉吟了几秒。
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
最终,职业素养还是压过了私人情绪。
"这种情况,我建议采用影子系统并行运行的方法。"
我拿起话筒,语速平稳,"先在新服务器上部署修复后的系统。"
"通过数据镜像和主系统同步运行两周。"
"确认稳定无误后,再逐步切换流量。"
"虽然成本会高一些,但能最大限度降低对临床业务的影响。"
我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笔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划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也都绕着医捷通的困境在打转。
有的是问数据恢复,有的是问应急方案。
我都一一给出了专业的解答。
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就像在回答任何一个普通同行的提问一样。
论坛散场的时候,不少人围上来交换名片。
我被围在中间,握手、寒暄、递名片。
一套流程走下来,费了不少时间。
好不容易脱身,我揉着发僵的脸往走廊尽头走。
刚转过拐角,就看见秦雅站在那里。
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看样子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谢谢你的建议。"
她朝我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我,"很有启发。"
"还是加半糖不加奶?"
我怔了一下。
接过咖啡。
纸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手心。
没想到她还记得。
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喝咖啡的口味。
"陆凡,我——"
她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说,"你今天的演讲很棒。"
"以前从没听你谈过这些专业话题。"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在你眼里,我大概只是个会做家务的丈夫,不是吗?"
秦雅张了张嘴。
像是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李明。
我接起来。
"老陆!快回公司!"
他的大嗓门震得我耳朵发麻,"FDA正式批文下来了!"
"还有还有,明德医疗集团想跟我们谈全国合作!"
明德医疗。
我心里一动。
这可是国内医疗行业的巨头。
"马上回去。"
我挂了电话,对秦雅点点头,"抱歉,有急事。"
"等等。"
她叫住我。
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丝绒盒子。
"这个一直忘了还给你。"
我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男式袖扣。
铂金的底座,镶嵌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宝石。
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她送我的礼物。
我还记得那天。
她亲手帮我别在衬衫袖口,笑着说,希望这枚袖扣能配得上我将来在商场上取得的成就。
那时候她眼里有光。
我以为那是我们最好的时光。
"留着吧。"
我把盒子盖上,递还给她。
"就当是个纪念。"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风一吹就散了。
我脚步没停。
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有些伤,刻在骨头上,时间再久也会留疤。
会议室的灯亮如白昼。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站在投影仪前,调整了一下领带。
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今天是我第一次独挑大梁,和全国级的合作伙伴进行正式洽谈。
李明特意缺席了。
早上出门前,他拍着我肩膀说了一句,"该你独当一面了。"
然后就把整个会议室留给了我。
门被推开。
明德医疗的CEO周明德带着一群高管走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
"陆总监,久仰大名。"
他主动伸出手,笑容很爽朗,"你们那个AI诊断系统,我女儿在仁和医院用过。"
"说是比资深专家还准确!"
我微笑着和他握手。
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这次合作,有戏。
演示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我一边翻PPT,一边讲解系统的核心功能和技术优势。
周明德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翻到偏远地区应用案例那一页时,他忽然抬手打断了我。
"等等。"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紧盯着屏幕,"这个案例是哪家医院的?"
"黔东南州人民医院。"
我切换到大图,把数据展示得更清楚一些,"当地医疗资源不足,影像科医生缺口很大。"
"我们的系统帮助他们在三个月内,将影像诊断准确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就是它!"
周明德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
把周围的高管都吓了一跳。
"我们明德一直在找适合基层医疗的解决方案!"
他转头对着自己的团队,语气斩钉截铁,"立刻制定合作方案。"
"先在西南地区两百家县级医院试点!"
我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两百家。
这个数字,比我预期的还要多得多。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先走了。
周明德单独留了下来。
"陆总监,坦白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我们之前考虑过雅兰集团的医捷通系统。"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们的系统太复杂了。"
周明德摇摇头,"维护成本高,操作门槛也高,不适合基层医院。"
"听说最近还出了技术问题?"
"每个系统都有它的特点和适用场景。"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保持着专业的微笑。
没有趁机贬低对手。
周明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看透了什么。
"有格局。"
他赞赏地点点头,"对了,下周我们有个医疗科技投资峰会。"
"你作为特邀嘉宾,来分享一下基层医疗AI的应用前景,怎么样?"
"荣幸之至。"
我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走出明德大厦的时候,初夏的阳光正好。
温暖地洒在肩上,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李明发来的消息。
"谈得怎么样?我刚收到消息,明德这次预算高达八位数!"
八位数。
我看着屏幕,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正要回复,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请问是陆凡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温柔的女声。
"我是。您是哪位?"
"苏雨,长风创投的。"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陈总介绍我联系您。"
"说明德项目可能需要一些投资配套服务?"
我想起来了。
陈总之前提过,会派专人来对接明德的融资需求。
"是的,我们正在谈合作。"
我走到路边的树荫下,"苏小姐有什么建议?"
"不如当面聊?"
苏雨的语气很轻松,"正好我在你们公司附近有个会。"
"下午茶时间方便吗?"
两小时后。
写字楼一层的咖啡厅。
我见到了苏雨。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
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一身简约的米色西装,剪裁利落。
齐肩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陆总监比照片上更有气场。"
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指尖微凉,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我看过您在医疗科技论坛的演讲视频。"
"对多层加密架构的分析,非常精彩。"
我有些意外。
"那个小型论坛还有视频?"
"行业内部资料。"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点俏皮,"我在投医疗科技之前,是学计算机的。"
"所以特别关注技术细节。"
接下来的谈话,顺畅得超出我的预料。
苏雨不仅懂技术,对医疗市场的见解也很独到。
我们聊明德项目的落地节奏。
聊AI在基层医疗的应用瓶颈。
甚至聊到了FDA最新的审批趋势。
很多观点不谋而合。
"说真的。"
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将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很惊讶您没有继续留在雅兰集团。"
"以您的能力,应该能在更大的平台上施展才华。"
我搅动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金属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调查过我?"
我抬眼看她。
"职业习惯。"
她坦然地迎上我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投资就是投人。"
"我必须了解合作伙伴的背景。"
"那你知道我和秦雅的关系了。"
苏雨点了点头。
"知道。"
"但我更知道,医捷通项目最初的技术方案是谁做的。"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很认真。
"雅兰失去您,是他们的重大损失。"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
轻轻地敲在我心上。
不重。
却很清晰。
三年婚姻。
秦雅从来没有肯定过我的专业能力。
她永远觉得我还不够好,永远觉得我应该再努力一点。
而现在。
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
却如此精准地看到了我的价值。
"谢谢。"
我端起咖啡杯,掩饰了一下情绪。
"关于明德项目的资金结构,我有一些想法——"
我们聊了很久。
久到咖啡厅的音乐换了一轮又一轮。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黄变成了橙红。
直到服务员过来轻声提醒,我们才发现已经到了打烊时间。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夜色已经浓了。
苏雨递给我一张精致的名片。
"上面有我私人号码。"
"任何时间都可以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米色的卡片,烫金的字体。
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回到公司,李明正靠在我工位上。
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听说你和长风的美女投资人聊了一下午?"
"谈工作而已。"
我伸手推开他那张凑得太近的脸。
"得了吧。"
李明挤眉弄眼,"苏雨可是圈子里有名的才女。"
"追求者能排到黄浦江,从没见她和哪个客户聊这么久。"
"不过你也算熬出头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要钱有钱,要名有名。"
"就差个红颜知己了。"
我懒得理他。
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行业通讯。
标题赫然写着——《雅兰集团危机:医捷通项目崩盘,股价暴跌35%》。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
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文章配了一张新闻发布会的照片。
秦雅站在发言席上。
面色苍白,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她身旁的林远,则是一脸阴沉,眼神躲闪。
报道里写得很详细。
系统崩溃导致多家医院数据丢失。
患者信息泄露。
雅兰面临巨额赔偿和集体诉讼。
股价连续三个跌停。
整个集团都陷入了信任危机。
"看什么呢?"
李明探头过来。
"哦,雅兰啊。"
他撇了撇嘴,"活该!"
"听说他们那个副总裁林远根本不懂技术,把核心团队都气走了。"
"现在抓瞎了吧。"
我关掉了页面。
胸口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闷闷的。
堵得慌。
毕竟是自己曾经付出过心血的公司。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项目。
说完全不关心,那是假的。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已经没有立场了。
晚上加班到九点。
处理完所有事情,我才关灯离开。
电梯直达一楼。
走出电梯的时候,大堂前台叫住了我。
"陆总监,有您的包裹。"
我走过去。
前台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牛皮纸袋。
摸上去很厚实。
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
只有我的名字和公司地址。
我拆开袋子。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技术文档。
最上面那页的标题,让我瞬间僵住了。
医捷通系统核心架构说明书。
我一页页翻下去。
越翻越心惊。
这是医捷通项目的全套技术文档。
包括我当年亲手绘制的架构图。
每张图的角落,都有我当时留下的细小标记。
翻到最后一页。
夹着一张便签纸。
字迹很清秀。
是我熟悉的笔迹。
「能请你看看哪里出了问题吗?任何建议都好。Y」
Y。
秦雅名字的首字母。
这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留便条的惯用落款。
那时候她经常加班,我睡了,她就会在餐桌上留一张便签。
写着"饭在锅里""记得吃早餐"之类的话。
落款永远是一个歪歪扭扭的Y。
后来渐渐地,便签少了。
再后来,就没有了。
我站在大堂里,手里攥着那张便签。
许久没有动。
最终,我把文档重新塞回纸袋里。
放进公文包。
带回了家。
泡了杯咖啡。
坐在书桌前。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忍不住,把文档拿了出来。
问题一目了然。
根本不用细看。
林远找的那个外包团队,完全改动了原有的安全架构。
最关键的数据备份模块被整个删掉了。
美其名曰"优化"。
还有多处冗余设计,也被他们当成"无用代码"清理掉了。
可那些冗余,恰恰是系统可靠性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我为了应对极端情况特意留下的保险。
现在倒好。
被一帮半吊子拆得干干净净。
我拿出红笔。
像以前审阅代码一样。
在文档上逐一标出问题点。
写下修复建议和替代方案。
这纯粹是职业习惯。
就像医生看见病人会本能地想诊断。
程序员看到bug会忍不住想改。
跟秦雅没关系。
跟雅兰也没关系。
只是我见不得自己一手做出来的东西,被毁成这个样子。
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眼时钟。
已经凌晨一点了。
红笔的批注密密麻麻,布满了页边的空白。
我看着这些批注,犹豫了很久。
要不要发给她。
发了,会不会显得我还在意。
不发,又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最终,我把文档扫描成PDF。
发到了她的工作邮箱。
没有写主题。
也没有附加任何留言。
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
忽然想起今天苏雨说的那句话。
"投资就是投人。"
秦雅当年,"投资"了林远这么个金玉其外的草包。
而现在。
她正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二天一早。
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
是公司前台的号码。
"陆总监,有位秦女士在一楼等您。"
前台的声音带着点迟疑,"说是有预约?"
我皱了皱眉。
"我没有约她。"
"她说是关于您昨晚发的文件。"
秦雅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我看了一眼闹钟。
才七点半。
"告诉她我九点才到公司。"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冲了个冷水澡。
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我刻意放慢了节奏。
慢慢悠悠地做了早餐,吃完才出门。
秦雅要等,就让她等吧。
到达公司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并没有秦雅的身影。
我有些意外。
前台说,她和一位男士在外面的车里等。
我走到玻璃门边,往街对面看。
秦雅的奔驰停在路边。
副驾驶座上坐着林远。
两个人隔着中控台,似乎在争执什么。
秦雅的情绪很激动,手不停地比划着。
林远则靠在椅背上,一脸不耐烦地挥着手。
像在打发什么麻烦。
我站在门后,看着他们。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过去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公司门口。
苏雨从车上下来。
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眼睛一亮。
"陆总监!"
她快步走过来,笑容明亮,"正好遇到你。"
"我连夜做了明德项目的投资方案。"
"想早点来和你讨论。"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
对面奔驰的车门猛地被推开了。
秦雅快步走了过来。
步伐很急,高跟鞋在路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
妆容比昨天精致了些。
可眼底的青黑,再厚的粉也遮不住。
"陆凡。"
她站定在我面前。
声音有些哑。
"谢谢你的建议。"
"但有些细节,我还需要当面请教。"
苏雨是何等敏锐的人。
立刻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她看了看秦雅,又看了看我。
很识趣地轻声道,"我先上去等你?"
秦雅的目光转向苏雨。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又落回到我身上。
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
有探究。
有慌乱。
还有一点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酸涩。
"秦总。"
我收回目光,语气公事公办,"我已经提供了专业意见。"
"具体实施,需要你们的技术团队跟进。"
"我们没、有、技、术、团、队了。"
秦雅一字一顿地说。
声音微微发抖。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全被林远气走了!"
"现在系统每小时都在崩溃。"
"医院威胁要起诉我们!"
我下意识地看向马路对面。
林远正靠在车边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得不太真切。
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那是你们的管理问题。"
我收回目光,声音冷了下来,"建议你尽快高薪聘请专业人士。"
"陆凡!"
秦雅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臂。
指甲几乎要陷进我的肉里。
"就当我求你,帮我最后一次。"
"看在——看在我们三年夫妻的份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眼眶通红。
我轻轻抽出手臂。
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秦总,我们已经离婚了。"
"你现在应该去找你的未婚夫解决这些问题。"
"他不是——"
秦雅的话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就在这时。
林远走了过来。
他走到秦雅身边,伸出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动作带着宣示主权的意味。
"宝贝,谈得怎么样?"
他侧头看向秦雅,语气亲昵。
可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然后他转向我。
嘴角勾起一抹笑。
眼中却带着明显的敌意。
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陆总监,久仰大名啊。"
他看向我,眼中带着明显的敌意,"陆总监,久仰大名啊。"
我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林远的手搭在秦雅腰上,指尖却刻意收紧。
像是在宣示主权。
"听说你在做AI医疗?"林远皮笑肉不笑,"年轻人创业不容易,缺资源随时说。"
"秦雅的资源就是我的资源。"
他故意把"秦雅"两个字咬得很重。
苏雨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这位是?"林远的目光终于落到苏雨身上。
"长风创投,苏雨。"她淡淡开口,"陆总监的项目合作伙伴。"
"长风创投?"林远眼睛一亮,"巧了,我跟你们陈总吃过饭。"
苏雨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秦雅的脸色很难看。
她试图拉开林远的手,"别闹,说正事。"
"正事?"林远嗤笑一声,"找他能有什么正事?一个靠女人上位的——"
"林远!"秦雅厉声打断他。
我皱了皱眉。
苏雨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我身侧。
"林副总,"她的声音清冷,"说话注意分寸。"
"这里是星辰科技楼下,不是你们雅兰的地盘。"
林远脸色一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我说话?"
"我不算什么。"苏雨掏出手机,"不过我刚好有个朋友在证监会。"
"他最近在查几家上市公司高管的利益输送问题。"
林远的脸瞬间白了。
秦雅猛地转头看他。
"什么利益输送?"她的声音发颤。
林远眼神闪烁,"别听她胡说,女人就是喜欢危言耸听。"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苏雨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医捷通项目八千万收购款,外包公司回扣多少?"
"供应链换的那家厂商,跟你什么关系?"
林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秦雅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说的是真的?"她盯着林远,"你换掉的供应商是你亲戚的公司?"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解释你怎么把一个成熟的系统改得千疮百孔?"
"解释你怎么把核心团队逼走,换成只会捞钱的草台班子?"
林远脸色铁青,"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技术文档。
翻到最后几页,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刺目得很。
"安全架构被删了三层,数据备份模块整个移除,冗余设计全部砍掉。"
"你以为是在做APP?随便删删不影响用?"
"这是医疗系统,一条数据就是一条人命。"
我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秦雅的目光落在文档上,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她喃喃道。
"因为原始架构是我设计的。"我合上文档,"八千万收购的项目,核心代码每一行我都看过。"
秦雅猛地抬头看我,眼中满是震惊。
"你……医捷通不是你帮我收购的吗?"她的声音发颤,"你不是说只负责商业谈判?"
我笑了笑,笑得有点涩。
"你以为商业谈判只需要谈价格?"
"技术尽调、架构评估、风险预判,哪一样不需要人做?"
"那些报告你签字的时候,从来没看过署名吧?"
秦雅的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林远突然冷笑一声。
"就算是你设计的又怎么样?"他梗着脖子,"现在说这些有屁用!"
"系统崩了,雅兰垮了,你以为你能好过?"
"圈子就这么大,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业内混不下去!"
苏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副总,你怕是还没睡醒吧?"
"星辰科技刚拿到FDA预审通过,明德医疗八位数的合作今天签约。"
"你觉得,你那点人脉,动得了谁?"
林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FDA?不可能!"他尖叫,"你们一个小破公司,怎么可能——"
"你不信可以去查。"我淡淡道,"公示文件上周就挂出来了。"
"另外,仁和医院五个分院的系统已经全部切换完毕。"
"下个月,西南两百家县级医院全面铺开。"
林远的身体晃了晃。
秦雅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这些……都是你做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语气。
我没有回答。
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自己的侮辱。
就在这时,秦雅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董事会临时会议?"
"为什么?因为医捷通的事?"
"……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手指冰凉。
"董事会要问责医捷通项目。"她看着林远,眼神里满是绝望,"他们说……要停你的职。"
林远一下子慌了。
"停我的职?凭什么!"他抓住秦雅的胳膊,"你是CEO!你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我怎么不让?"秦雅的声音带着哭腔,"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五,股东们要吃人!"
"那是你的公司!你得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秦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系统修不好,赔偿款付不起,我……"
她突然看向我,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陆凡,你帮我,"她上前一步,"只要你帮我修好系统,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股份?职位?你要什么我都——"
"秦雅。"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当初嫁我的时候,也说过我要什么都可以。"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结果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三年婚姻,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吃软饭的小白脸?"
"攀高枝的废物?"
"还是一个,连署名权都不配拥有的工具?"
每问一句,她的脸就白一分。
林远在旁边阴恻恻地开口:"秦雅,别求他!"
"我就不信没了他地球还不转了!"
"大不了把医捷通项目砍掉,损失几个亿而已,雅兰赔得起!"
"赔得起?"苏雨冷笑,"你怕是不知道,医捷通项目的赔偿协议里有一条。"
"因技术故障导致的医院损失,按实际金额的三倍赔付。"
"现在三家三甲医院起诉,光是赔偿金就够雅兰喝一壶的了。"
林远的脸彻底垮了。
秦雅的身体摇摇欲坠。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看完了一场冗长乏味的电影。
"秦雅,"我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当年你公司危机,我帮你。"
"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婆,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你有能力,有野心,只是缺一个机会。"
"后来我才发现,你缺的从来不是机会。"
她怔怔地看着我。
"你缺的,是看得见别人的眼睛。"
我转身。
苏雨跟在我身边,一起走向写字楼大门。
身后传来林远气急败坏的声音。
"陆凡!你给我站住!"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秦雅爱的人是我!"
"你从一开始就是个替代品!"
我脚步没停。
苏雨偏头看我,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不回头反驳一下?"
"没必要。"
"为什么?"
"赢的人,不需要说话。"
走进写字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前台小姑娘偷偷抬头看我们,眼神里满是八卦。
苏雨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你刚才酷毙了。"她压低声音,"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扯了扯嘴角。
"走吧,上去开会。"
电梯上行。
不锈钢门映出我的脸。
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三年了。
第一次觉得,这张脸的主人,终于像是为自己活着了。
三个月后。
星辰科技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明德医疗集团的全国合作项目正式启动,西南两百家县级医院同步上线我们的AI诊断系统。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讲解着项目实施方案。
台下,周明德频频点头。
苏雨坐在第一排,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会议结束后,周明德拉着我的手不住地晃。
"陆总监,不,陆总,"他哈哈大笑,"你这技术,这思路,我服!"
"以后我们明德,就跟你们星辰绑定了!"
我笑着道谢。
走出会议室,李明凑过来,一脸贱笑。
"可以啊老陆,"他撞了撞我的肩膀,"苏总监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别胡说。"
"我胡说?"李明翻了个白眼,"人家长风创投的才女,三天两头往咱们公司跑,你以为真是来谈工作的?"
我没接话。
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昊发来的消息:"陆总,仁和医院今年影像误诊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王主任说要给你们送锦旗。"
我笑了笑,回复:"替我谢谢王主任。"
刚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陌生号码。
"陆凡,我是秦雅。"
"我下周要出国了,走之前能见一面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按下了删除键。
旁边苏雨递过来一杯咖啡。
"加半糖不加奶。"她笑着说,"我记住了。"
我接过咖啡,指尖碰到她的,温热的。
"谢谢。"
"谢什么。"她眨眨眼,"下午明德的庆功宴,一起去?"
"好。"
窗外阳光正好。
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人生。
有人上坡,有人下坡。
有人站在阴影里,有人走向阳光下。
我喝了一口咖啡。
温度刚好。
甜度也刚好。
就像现在的生活。
半年后。
行业年度峰会。
我作为青年企业家代表上台演讲。
台下坐满了人,闪光灯此起彼伏。
演讲结束,掌声雷动。
走下台的时候,我在后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雅。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大衣,头发也没有精心打理。
身边没有林远。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转身走向宴会厅门口。
苏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讲完了?"她笑着递过外套,"周总他们在里面等你喝酒。"
"好。"
我穿上外套。
她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秦雅还站在原地。
孤零零的一个人。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收回目光。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李明举着酒杯冲我喊:"老陆!快过来!长风的陈总说要给我们介绍下一轮的投资人!"
"来了!"
我笑着应道。
苏雨挽着我,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央。
灯光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民政局门口的风。
破旧公寓的雨。
还有那块像破碎心脏的水渍。
原来命运从来不会辜负真正努力的人。
它只是会迟到。
但没关系。
好饭不怕晚。
【全文已完结,祝读者们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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