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末的一个夏天,青海省同德县,巴沟乡。
一支考古队正在黄河上游的台地上进行发掘。
探方里的土层被一层层刮开,一件淡黄色的骨质器物从黄土中露出轮廓。
考古队员用竹签小心剔去周围的泥土——那是一把骨叉,前端微弯,三齿排列规整,齿尖被打磨得光滑匀称,后端还雕出了尖齿花瓣状的装饰。
与骨叉一同出土的,还有骨刀和骨勺。
这三件器物摆在一起,尺寸与现代西式餐叉相差无几,工艺之精细让在场的人吃了一惊。
五千多年前的古人,竟然在用刀叉吃饭。
这处遗址叫宗日遗址,属于马家窑文化,距今已有五千多年。
在此之前,中国新石器时代遗址中也出土过骨叉,但考古学界对它们的用途一直存疑,有人推测是发饰,有人认为是梳子的雏形。
直到宗日遗址的这套骨制餐具——刀、叉、勺三件套同时出土,人们才最终确认:这些骨叉确实是餐具。
那把骨刀以动物肋骨为底,一侧开槽,嵌进细石叶作为刀刃,既坚硬又锋利。
骨勺则顺着动物肋骨的自然弧度打磨而成,勺面的曲线恰到好处。
这套餐具的发现证明,五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已经进入了烹食的文明阶段——用骨刀分割煮熟的食物,用骨叉取食滚烫的肉块,用骨勺啜饮温热的羹汤。
青海省博物馆至今收藏着这三件骨制餐具。
它们是中国人使用刀叉的最早实物证据。
但这不是孤例。
在甘肃,齐家文化遗址中出土过距今约四千年的骨制餐叉,同样是三齿状,形制与现代西式餐叉非常接近。
甘肃武威皇娘娘台的齐家文化遗址中,考古人员发现了一件扁平形状的骨质餐叉,型制已经跟现代餐叉非常接近。
甘肃省博物馆还收藏着齐家文化时期的“环首曲背铜刀”和骨叉。
这些发现说明,从新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早期,刀叉在中国西北地区曾是人们日常进食的工具。
刀叉的使用传统延续了很久。
河南洛阳中州路2717号墓,一座战国时期的墓葬,一次就出土了骨质餐叉五十一件。
这些餐叉都是双齿,圆形细柄,长度在十二厘米上下,出土时包裹在织物中。
五十一件餐叉捆成一捆,与铜器放在一起。
战国之后,餐叉在墓葬中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说明刀叉的使用正在逐步让位于其他餐具。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中国人五千多年前就用上了刀叉,为什么后来改用筷子?
考古发现给出了答案。
先看筷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江苏高邮龙虬庄新石器时代遗址中,考古人员发掘出了四十二枚骨质“箸”——也就是筷子。
这些骨箸一般是一头尖圆、一头钝平的细长骨器,最初也被误认为是插在头发上的骨笄,但几处关键细节让考古学家重新判定了它们的用途。
《龙虬庄——江淮东部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指出,这四十二根骨棍应该是骨箸,即中国最早的筷子原型。
龙虬庄遗址的年代属于新石器时代,这意味着中国人使用筷子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中期。
文献中关于筷子的记载更早。
《韩非子·喻老》中有一句话:“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
商朝末年,纣王制作了象牙筷子,大臣箕子看到后感到恐惧——他担心的不是筷子本身,而是由奢靡之风可能引发的一系列后果。
这条记载说明,至少在商代晚期,筷子已经是王室日常使用的器物了。
考古发现也印证了这一点。
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五年,河南安阳殷墟侯家庄M1005号墓出土了商代后期的青铜箸六支。
这些铜箸头可以接柄使用。
一九九四年,湖北长阳县香炉石遗址出土了商代中期的骨箸,长十六厘米。
从新石器时代的骨箸到商代的青铜箸、象牙箸,筷子在华夏大地上已经使用了数千年。
但刀叉和筷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并存的。
宗日遗址的骨刀骨叉与龙虬庄遗址的骨箸,年代相差不远。
战国墓葬中同时出土大量餐叉,而商周遗址中也出土了青铜箸。
两种餐具在同一时代出现,说明古人并非简单地用一种替换另一种,而是在不同的饮食场景中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最终,筷子胜出了。
促使这个转变发生的,首先是食物的变化。
新石器时代早期,先民们以狩猎采集为生。
肉食是餐桌上的主角,大块的兽肉需要切割,滚烫的肉块需要用叉子叉取。
刀叉正是为这种饮食方式而生的工具。
但农业兴起后,情况变了。
黄河流域开始大量种植粟和黍,长江流域则出现了稻作农业。
中国人的主食从兽肉逐渐变成了谷物。
谷物需要煮熟了吃——煮成粥或饭。
面对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或小米粥,刀叉派不上用场。
用刀切不了米粒,用叉也叉不起散碎的谷物。
这时候,一双小小的筷子反而更顺手——它可以轻松地夹起米饭,搅动热粥,从陶碗中把食物送入口中。
考古学家在青海喇家遗址发现了距今约四千年的面条实物。
二〇〇二年,喇家遗址F20房址地面出土了一件面条状遗存物,经分析确认是以粟(小米)、黍为主制作的面条。
这是目前所知最早的面条实物。
面条的出现意味着,四千年前的中国人已经开始食用需要“夹取”的面食——而筷子正是夹取面条最得心应手的工具。
稻米、小米的普及,加上面食的出现,改变了中国人吃饭的方式。
刀叉原本是为肉食而生的,面对谷物和面条,它们显得笨拙。
筷子却如鱼得水。
其次,烹饪方式的变化也在推动着餐具的革新。
新石器时代晚期到商周时期,中国人的烹饪方式以煮、蒸、炖为主。
陶鬲、陶甑等炊具的出现,使食物变得更软烂、更细碎。
肉被切成小块煮在羹汤里,菜被炖得酥烂。
面对一碗汤羹,用刀叉显然不合适——筷子可以伸进碗里夹取汤中的菜肉,而叉子做不到。
《礼记》等文献记载了先秦时期的饮食礼仪,从中可以看到,当时贵族进食时,席上摆的肉类有些切得仔细,也有大块的肉或带骨头的肉,用叉可能更方便。
但随着烹饪技术的进步,食物切割得越来越精细,进食时不再需要用刀割肉。
筷子的灵活性逐渐把餐叉比了下去。
贵族们开始用筷子和勺子一起进食——以匙吃饭,以箸夹菜。
到了汉代,社会稳定,经济繁荣,更多的人吃上了肉,平民百姓也进入了“食肉”的行列。
用筷子夹食确实比用叉子方便,筷子和勺子搭配使用的习惯逐步普及开来。
到了唐代,餐桌上基本已经看不到叉子了。
餐匙在喝粥、吃米饭、喝汤羹时使用,但夹取汤中的菜肉用的已经是筷子。
到了宋代,人们吃米饭用筷子不再用匙,加上面条和米线的流行,筷子成了最主要的进食工具。
从此,筷子成为中餐的标志。
材料的可获得性也加速了这个过程。
金属在古代是贵重物资。
青铜用于制作礼器、兵器,铁器用于制作农具、工具。
用珍贵的金属制作餐刀餐叉,成本高昂,只有贵族阶层才负担得起。
而竹子、木头遍地都是,随手可得。
平民百姓用不起金属刀叉,但可以用竹木削成筷子,几乎不需要成本。
当然,贵族阶层并没有放弃对精致餐具的追求——他们只是把追求的对象从刀叉换成了筷子。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记载“纣为象箸”,商纣王用的是象牙筷子。
殷墟出土的青铜箸、湖北出土的骨箸,说明不同材质、不同阶层的筷子在商代已经并存。
到了后世,富贵人家用金银、玉石、象牙制作精美的筷子,而普通百姓依然用竹木筷子。
材质虽有天壤之别,但形制和功能已经统一——都是筷子。
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因素:用餐方式的变化。
商周时期乃至更早,中国人实行的是分餐制。
每个人面前摆一张小食案,食案上放着自己的饭菜。
陶寺遗址出土的食案将分餐制的历史推到了四千五百年以前。
分餐制下,每个人各吃各的,餐具只需要服务于个人——刀叉各一副足矣。
但到了唐代以后,情况变了。
魏晋时期,北方少数民族使用的“胡床”(类似无背折叠椅)开始进入中原。
隋唐五代,高足坐具出现并普及,杯盘碗等食具可以直接摆在桌上。
传统的席地而坐被垂足而坐取代,低矮的食案也被高桌取代。
人们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周围,从共用的盘碗中取食——这就是合餐制。
合餐制下,如果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刀,场面会相当危险。
从共用的菜盘里夹菜,用刀显然不合适——你总不能拿刀去盘子里“切”菜。
筷子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无可比拟的优势:它可以从容地从共用的盘碗中夹取食物,安全、卫生、优雅。
分餐制向合餐制的转变,让刀叉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
而西方的情况正好相反。
西方长期保持分餐制,每个人有自己的餐盘,刀叉各司其职——左手叉、右手刀,切割、叉取、送入口中,流程清晰。
西方餐叉大规模使用的历史至今不足一千年。
在西方人开始用叉子的时候,中国人已经用筷子用了一两千年。
回到宗日遗址。
那三件骨制餐具——骨刀、骨叉、骨勺——静静地躺在青海省博物馆的展柜里。
五千多年过去了,骨叉的三齿依然规整,骨刀的刃口依然锋利,骨勺的弧度依然恰到好处。
它们是中国人使用刀叉的最早证据,也是中国饮食文化演变的见证者。
从刀叉到筷子,不是文明的倒退,而是智慧的进步。
中国人没有“放弃”刀叉——他们只是根据食物的变化、烹饪的进步、用餐方式的演变,选择了更合适的工具。
五千多年前用骨叉取食滚烫肉块的先民,和今天用筷子夹起一碗热面的你我,做着同一件事:用最趁手的工具,把食物送进嘴里。
宗日遗址的发掘者们在清理那三件骨制餐具时,不会想到,五千多年后,这几件骨器会成为解答一个问题的钥匙——中国人为什么用筷子。
答案就在那些黄土之下:在骨叉旁边,有粟和黍的炭化颗粒;在龙虬庄,有四十二枚骨箸;在喇家,有一碗四千年前的面条;在殷墟,有六支青铜箸。
每一件文物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当食物变了,工具就会变。
没有一种餐具是永恒的,只有不断适应饮食需求的智慧是永恒的。
那把五千多年前的骨叉,如今安静地躺在展柜里。
三齿微弯,花瓣状装饰依然精致。
它不再被用来叉取滚烫的肉块,而是作为一种记忆被保存下来——提醒每一个路过展柜的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也用过刀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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