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别劝了。这80万，真没了。

存折上那个数字，跟长了腿似的，半年跑得干干净净。我现在坐在这屋里，暖气片上晾着两条毛巾，灶台上的锅盖还是去年买电磁炉时送的，瘪了一块。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银行回执单，叠得整整齐齐，我每天早上擦桌子都要摸一遍。上面的数字从800,000变成400,000，变成180,000，变成0。

半年。就半年。

我把这些事写下来。你们年轻，你们父母也快到这个岁数了。看完就当替我长了记性。

第一笔钱，出去得最冤。

去年年底，小区东门新开了家理疗馆，门口摆着花篮，玻璃上贴大红字：凭退休证免费体验三次。我路过，小姑娘出来搀我胳膊，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阿姨您气色真好，进来试试嘛，又不花钱。”

我进去了。躺在那张发热的床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给我按腰，说我腰椎间盘突出、膝盖退行性病变、血脂偏高，每说一句我点一下头。他说得都对，去年体检单上就这么写的。然后他说：“阿姨，我们这台理疗仪是军工技术，三甲医院同款，外面卖十二万，咱们搞活动，内部价六万八。”

我没买。真没想买。但那小伙子给我按了三天腰，按完确实松快。第四天他端了杯枸杞茶坐我边上，说“阿姨您一个人住吧，腰不好万一摔了都没人知道”。就这么一句话，我掏钱了。

六万八。一台带加热功能的床垫子，后来我查了，同款淘宝两千三。

但那时候我不觉得亏。他隔天上门给我测血压，春节还提了箱牛奶来拜年，喊我“干妈”。我给他包了一千块压岁钱。

第二笔钱，来的是个“银行的人”。

三月份，接到个电话，说我在某行的定期存款利率要下调，建议转成他们新出的“养老保障产品”，年化六个点。我确实在那家银行有三十万定期，对方把我的身份证号、开户行、余额说得一字不差。我就信了。

转了二十万过去。App上每天显示收益在涨，红色数字往上跳，比存定期好看多了。我截屏发给我儿子看，他回了个“？”然后打电话来说“妈你赶紧撤出来，那是诈骗”。我不信。我说你懂什么，人家正规银行。

直到那个App打不开了。打电话过去，空号。去银行柜台问，柜员说阿姨您那二十万转去的是个人账户。我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塑料椅子上，屁股底下的轮子滑出去老远，撞到后面排队的年轻人。他没骂我，扶了我一把，说阿姨您慢点。

那天回家，我熬了一锅粥，糊了。锅底黑了一层，拿钢丝球刷了半天。

第三笔钱，败在贪小便宜。

小区里有人发传单，免费领鸡蛋。我去了，排了四十分钟队，领了一板三十个。然后被拉进一个会议室，台上老师讲“国家扶持养老产业”，说投五万块钱，以后每个月返一千二，返终身。现场好几个老头老太太当场掏钱，我也掏了。

五万。第二个月返了八百，第三个月返了两百，第四个月人跑了。群解散了，打电话停机，那个会议室改成了一家麻辣烫。我去吃过一次，边吃边掉眼泪，辣得。

这些加起来三十多万。剩下的钱呢？

给我儿子了。

他去年说要换学区房，首付差四十万。来家里吃饭那天，他媳妇抱着孙子坐在沙发上，孙子在地上爬，把茶几底下的鞋盒子扒拉出来。我儿媳妇说：“妈，这房子你也得住啊，将来接你过去养老。”

我听了这句，去卧室把存折拿出来了。

四十万，转到他卡上。他说“妈这算我借的，一年内还”。我没让他打欠条。亲儿子打什么欠条。

还了吗？没有。上次打电话问，他说“妈你再等等，我这边房贷压力大”。我说没事没事，不急。其实急。但我不能让他听出来。

这八十万，我攒了一辈子。我二十岁进纺织厂，三班倒，手指被机器压断过一截，接上了，现在阴雨天还疼。退休金从一千二涨到现在三千四，省吃俭用，菜市场收摊前去捡烂菜叶子，一件羽绒服穿了十五年。存折上的数字是一点一点拱上去的，像蚯蚓在土里爬，慢得看不见。

但花出去的时候，快得像被水冲走的。

写这些的时候，我手边泡着一杯茶，茶叶是上次理疗馆那个“干儿子”送的，还剩半罐，舍不得扔。喝了一口，苦的。

我现在每天去菜市场还捡烂菜叶子。以前捡，是为了存钱；现在捡，是真的没钱了。前天碰见楼下张姐，她问我怎么好久没去跳广场舞了。我说膝盖疼。其实不是膝盖，是那双跳舞的软底鞋开胶了，舍不得买新的。

你们别学我。也别光嘴上说“知道了”。回去看看你爸妈的存折——如果他们还让你看的话——看看钱都去哪了。那些免费鸡蛋、免费体验、高息理财，全是冲着你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那点棺材本来的。

还有，如果你从爸妈那儿拿了钱，记得还。

哪怕还慢点，也让他们知道你在还。我们这岁数的人，嘴上说“不用不用”，心里其实一笔一笔都记着。

我这80万是回不来了。但你们爸妈的，还来得及。

窗户外头，楼下的快递员在喊“302取件”。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不是我的。我没什么可取的。屋里最值钱的那台理疗仪，上个月当废品卖了，四十块钱，收废品的大叔搬的时候还嫌沉，让我搭把手。

我搭了。腰弯下去的时候，听见骨头咔咔响。

就这样吧。你们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