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十二点,我哥走了。

肝癌晚期,从查出来到人没了,不到三十八天。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护士把他推出来,白布盖着脸。我弟蹲在地上哭,声音不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嫂子趴在床边上,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我侄儿站在一边,眼神空洞,像丢了魂。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从脚底板往上蹿,一直蹿到天灵盖。

我哥叫陈长山,今年五十三。一个月前,他还骑着摩托车去镇上给人拉货。他身体一直结实,除了偶尔说胃不舒服,从没生过大病。我们陈家庄的人都说,长山那身板,扛到八十岁没问题。可命这玩意儿,最会开玩笑。它不声不响,给你埋个雷。等你发现,已经晚了。

三十八天前,我哥来找我。他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脸色黄得厉害,连眼珠子都泛黄。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说:“老二,我最近肚子胀,吃不下饭。”我问他:“疼不?”他说:“胀,不咋疼。就是没劲儿。”我让他赶紧去医院。他摆摆手:“去啥医院。我这辈子没进过几回医院。去镇上开点药就行。”我火了:“你脸都黄成这样了,还开药?你这是给阎王爷磕头呢!”他咧咧嘴,笑:“就你话多。”那笑,跟哭似的。

第二天,我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排队、抽血、B超。我哥坐在候诊椅上,不停地打嗝,身上那股烟味直冲鼻子。我嫌他:“你能不能不抽了?都这样了还抽。”他说:“就这一口。等好了再戒。”我那时还不知道,他这烟,以后再也抽不上了。

B超医生把我叫进去,说:“肝上有东西。很大。你们赶紧去市里做个增强CT。”我哥还在外面坐着,以为只是开点药的事。我笑着出去,说:“走,去市里再查查。县里机器不行。”他嘟囔了一句:“真折腾。”可还是跟我走了。车上,他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扭头看他。他嘴角还有白沫,像小时候在田埂上睡着的模样。我鼻子一酸,赶紧转回来。

到了市医院,增强CT出来,医生把我单独留下。我一看那表情,心就沉了。医生说:“肝癌。晚期。肝内多发转移,门静脉有癌栓。位置不好,没法手术。介入的话,效果也不会太好。”我听见“晚期”两个字,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蝉在叫。医生后来说了什么,我一句没听清。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我哥还在外头。我不知道怎么出去。我宁愿躺在里头的是我。

最后我咬了咬牙,出去了。我哥问:“咋说?”我尽量笑得自然:“肝上有个囊肿。医生让住院消消炎。”他盯着我,说:“真的?”我说:“我骗你干啥?真的是囊肿。”他松了口气,说:“我就说没事。你们非瞎折腾。”那天晚上,我给我弟打了电话。我说:“老大不好了。肝癌。晚期。”我弟在电话里哭了。他问:“还有多久?”我说:“医生说,快的话,两三个月。”我弟说:“别告诉他。”我说:“我知道。”挂电话的时候,我蹲在医院门口,抽了半包烟。我戒烟三年了。那晚,我抽得舌头都麻了。

我哥住进了医院。一开始,他精神还行。每天还能下床走两圈。他以为自己真的只是囊肿。他跟我嫂子说:“等出了院,我要把烟戒了。这一住院,还真怕了。”我嫂子背过身抹泪。我侄儿从外地赶回来,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去。我推了他一把:“去。你爸想你了。”他进去,喊了声“爸”。我哥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他骂:“你个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可手却伸过去,把侄儿拉到床边。爷俩都不说话。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那一幕,我现在想起来,心还是绞着疼。

但病情来得太快。不到十天,我哥就下不了床了。他开始疼。那种疼,不是胃胀,不是普通的疼。是从肝区开始的钝痛,像有把生锈的刀,在里头慢慢地磨。医生给上了止痛针。开始一天两针,后来一天四针。再后来,针也不管用了。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疼得直哼哼。他咬着牙,不喊。可那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把枕头都浸湿了。我嫂子守着他,一夜到天亮。他疼得受不了,就说:“让我死吧。”我嫂子哭着骂他:“你胡说什么!你死了我怎么办?”他就闭了嘴。眼角有泪。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他把我叫到床边,说:“老二,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得了治不好的病?”我看着他。他的脸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顶得老高。我沉默了。他叹了口气,说:“我不傻。我自己的身体,我感觉得到。”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干枯,冰凉。我说:“哥,你别瞎想。”他摇摇头:“我不怕。我都五十三了,死也死得。就是放心不下你嫂子和孩子。”我眼圈红了。他说:“你嫂子脾气好,没主意。你侄儿还没成家。你得替我看着他们。”我用力点头:“你放心。有我。”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最后的十来天,我哥陷入了昏迷。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医生说,肝衰竭,肝性脑病。我们守着他。白天黑夜,不敢离开。我嫂子几天没合眼,嘴唇起泡。我让她去歇会儿,她不干。她说:“我怕他醒来看不见我。”我们就一起守着。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我们粗重的呼吸。有时候,我哥会突然睁开眼睛,看一眼天花板,又闭上。我喊他。他不应。医生说,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今天上午,我哥突然醒了。他睁开眼睛,很亮。他嘴唇动了动。我嫂子凑过去,听他说。他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要走了……别哭……”我嫂子“哇”地哭出来。他抬起手,想给她擦泪。手举到一半,垂了下去。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十二点整。我哥,走了。

我看着他。他的面容很安详,像睡着了。我弟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我嫂子伏在他身上,喊他的名字。我侄儿站在墙角,用头撞墙。我走过去,抱住他。我说:“你爸让你好好的。”他“啊”地哭出来,整个人瘫在我怀里。我抱着他。那一瞬间,我忽然特别恨。恨这病,恨这命,恨我们陈家老坟的风水。我哥苦了一辈子,还没享一天福。他连孙子的面都没见着。他走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半包没抽完的烟。那烟,他再也没机会抽了。

下午,我们把他的遗体送回了老家。灵堂设在堂屋。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有人哭,有人叹气。我站在棺材旁,看着供桌上他的照片。照片里,他笑着,露出两颗门牙。那是去年他过生日时拍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得了病。他还说,等明年开春,要把老屋翻新。如今,老屋还在,人没了。

夜里守灵,我让弟妹们去歇着。我一个人坐着。外头起了风,吹得灵幡呼呼响。我给我哥点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往天上飘。我仰着头,轻声说:“哥,你在那边,别怕。咱爹娘在呢。你缺啥,给我托个梦。烟少抽点。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好烟。等过段时间,我给你烧几条过去。”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我赶紧擦掉。我怕他看见。我哥从小护着我。他见不得我哭。

我哥这辈子,像头老黄牛。只晓得干活,不晓得享福。他十六岁就跟着建筑队出去打工。天南地北,哪儿苦往哪儿钻。他挣钱给家里盖房子,给弟弟娶媳妇,给侄儿交学费。他自己,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买过。他最爱抽那种几块钱一包的烟。我给他买好烟,他舍不得抽。他说:“嘴不挑。是烟就行。”可现在,他连那几块钱的烟都抽不上了。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存折上还有八万块钱。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钱。他还没花。人就走了。

我嫂子整个人垮了。她躺在床上,不哭,也不说话。我弟给她端饭,她不接。我走过去,说:“嫂子,你得吃。你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她看着我,眼睛空洞洞的。她说:“老二,你说他咋就那么快?我还没伺候够他。”我别过脸去。我答不上来。这病,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十八天。快得我们连伤心的准备都没有。可它再快,也快不过我哥咽气那一下。他走了。再也不疼了。再也不会半夜咳嗽,再也不会骑摩托去拉货,再也不会站在村口等我们回家过年了。他走了。这个世上,再没有我哥了。

明天,他就下葬了。我今晚坐在灵前,给他烧纸。纸灰飞得老高。我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我想,我哥这会儿,应该已经见着爹娘了。他一定在说:“爹,娘,老二现在有出息了。老三也成家了。你们放心吧。”他肯定这么说。他这个人,到哪儿都替别人想。连走,都选了个大白天。没给儿女添太多麻烦。只是我们,心里空了一大块。这大块,只怕这辈子都填不上了。

我哥叫陈长山。山一样的人。他今天十二点走了。从查出肝癌晚期,熬了不到三十八天。我写下这些字,不为别的。就为记住他。记住这世上,有过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来过,他苦过,他走了。像一阵风,吹过麦田,没留下什么,又好像留下了所有。哥,你走好。下辈子,别这么苦了。真的,别这么苦了。咱还当兄弟。我给你买最好的烟。抽个够。不戒了。再也不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