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爸做心脏搭桥手术那天,丈夫周明远一家七口正在三亚的沙滩上拍照。
三个月后,公公突发脑溢血送进ICU,周明远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你是周家的媳妇,赶紧来把住院费交了,八万。”
我沉默了三秒,把当初他发给我的那张全家福照片翻出来,放大,截图,发到了周家的家族群里。
然后,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医院缴费窗口的柜台上,一字一句地说:“周明远,你听清楚了。我爸手术那天,你在哪儿,你全家就在哪儿。现在,你爸住院,你让我来交钱,你算老几?”
电话那头安静了,紧接着,婆婆的哭喊声、小姑子的尖叫声、周明远的咆哮声,像炸了锅一样从听筒里喷出来。
而我没有挂断电话,只是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麻烦查一下,周振国,自费账户,欠费多少。”
窗口里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机屏幕上那张全家福,愣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女士,周振国的医保账户已经报销了部分费用,目前自费部分……欠费三万二。”
我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电话那头的周明远听见了,立刻变了语气:“老婆,我就知道你——你赶紧刷,爸这边等着做检查呢,你先把三万二交了,剩下的我……”
我没等他说完,把银行卡收回了包里。
然后,我对着电话,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周明远,这笔钱,一分都不会从我的卡里出。因为,你爸的命,跟我爸的命,在你们周家眼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价。”
我挂断电话,转身离开了缴费窗口。
身后,手机里的家族群消息提示音,响得像一串催命符。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三个月前的那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在我的记忆里,只要一想起来,浑身的血就往上涌。
那是十一月初,我爸被查出冠脉堵塞,医生说要尽快做搭桥手术。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静音,散会看到微信消息的时候,我妈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
“雨薇,你爸倒下了,在中心医院急诊,你赶紧过来!”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抓起包就往外跑。路上给周明远打电话,打了三个,没接。发微信,没回。又给他们家群里发了一条,说我爸进急诊了,可能有生命危险。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婆婆回了一个字:“哦。”
小姑子周思彤紧跟其后,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说:“嫂子别急,爸会没事的,我们在外面呢,信号不好,先不说了啊。”
然后,就没了。
我那时候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打了车直奔医院。
到了急诊,我爸躺在抢救室的移动床上,脸色发灰,嘴唇青紫,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我弟周明远没来,因为周明远根本不是我弟,周明远是我丈夫。
而我丈夫,那天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我爸的搭桥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医生找家属谈话的时候,是我和我妈去的。医生说手术风险很大,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我签了,签“家属”那一栏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哭,我没有哭。
我知道,如果那时候我哭了,我妈会更害怕。
我给周明远打电话,这次他接了。电话那头有风声,有笑声,有音乐声,还有海浪的声音。
“明远,我爸后天做心脏搭桥手术,需要你在场签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签什么字啊?你是他女儿,你签就行了呗。”
“医生说需要直系亲属,我是他女儿,你也是他女婿,你该回来。”
“哎呀,雨薇,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心脏搭桥手术现在很成熟了,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我这边机票改签费很贵的,全家七口人呢,你让我一个人回去还是全家回去?”
我沉默了一秒,问他:“你现在在哪?”
“三亚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妈说趁着天气好,带全家出来放松放松,国庆之后机票便宜……”
“我爸在急诊,周明远。你在三亚。”
“我知道,我不是说了吗,手术很成熟,你爸身体那么好,没事的。再说了,我这不是陪着我爸妈嘛,他们年纪也大了,难得出来玩一趟。”
我闭上了眼睛。
他爸妈年纪大了。我爸就不算年纪大吗?
“思彤给你发的那张全家福你看到了吗?亚龙湾的海真的不错,等下次带你和你爸妈一起来。”
我听到电话那头他妈妈的声音:“明远,谁啊?快过来拍照了,阳光正好!”
然后他说:“我挂了,晚上再给你打。”
电话挂断。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关节发白。
我爸做搭桥手术那天,从早到晚,周家全家七口在亚龙湾的阳光、沙滩、海浪中拍了四百多张照片,发遍了朋友圈。
而我,和我妈,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
我爸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更差,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手术顺利,但要观察。我看着我爸被推进ICU,我妈瘫坐在椅子上,哭不出来。
而我的手机响了,是周家家族群里发来的一条消息。
周明远发了九张照片,全家人在海边的合影,配了一句话:“阳光、沙滩、海浪,最美的十一月,最爱的家人。”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把手机摔在地上。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我埋在心里三个月,没有告诉任何人。
三个月后,也就是现在,我站在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里,刚刚挂掉了周明远的电话。
公公周振国突发脑溢血,被送进了ICU。
而周明远,在电话里,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命令我去交八万块的住院费。
我抬起头,看着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老人在家属的搀扶下缓慢地走着,有年轻妈妈抱着哭闹的孩子,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跑过。
每一个身影,都在为自己的亲人忙碌着。
而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刚刚拒绝为曾经拒绝了我家的人,支付一分钱。
我知道,战争开始了。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回家。
那个家,还是我的家吗?
我和周明远结婚五年,住在他爸妈名下的房子里。当初结婚的时候,他爸妈说,这房子是他们老两口的,等他们百年之后,再过户给周明远。
所以,房产证上没有我的名字。
而周明远,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他所有的工资,都交给了他妈管。
美其名曰,家里的开销用度,由他妈统一安排。
而我,在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月薪两万五。
所以,这五年来,家里的房贷、水电、物业、日用开销,几乎都是从我的工资里出的。
周明远的工资,基本都在他妈手里攥着。
这五年来,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全家做早餐,然后赶着去上班。下班回家,要做晚饭,要打扫卫生,要洗衣服。周末要陪婆婆去菜市场,要帮小姑子带孩子,要给我公公买药、陪他去医院复查。
我从来没有抱怨过。
因为,我觉得,一个家,总要有人多付出一些。
可我错了。
错得离谱。
我爸手术那天,我才明白,在这个家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家人”。
我只是一台会挣钱的机器,一个不用发工资的保姆,一个随时可以被忽略的“外人”。
所以,当我拒绝给公公交住院费的消息在周家家族群里传开之后,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先是婆婆打来的。
“苏雨薇,你什么意思?你公公在ICU里躺着,让你交个住院费,你不但不交,还在群里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你安的什么心?”
“妈,我安的什么心?我爸做搭桥手术那天,明远说他在三亚,机票改签费太贵,回不来。那现在,我公公住院了,我该出这个钱吗?”
“你——!你爸什么情况,你公公什么情况?你爸做手术,我们全家去三亚是早就计划好的,又不是故意不去。再说,你爸做手术不也平安无事了嘛,你现在提这个,是不是存心找事?”
我笑了,笑得很轻,但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婆婆一定听得出那种冷。
“妈,我爸做手术,平安无事,是我爸命大,不是你们全家的功劳。我公公现在住院,命悬一线,要我出钱,可以。但是,我得先问一句,我嫁给周明远这五年,周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婆婆噎住了。
过了几秒,她换了一副腔调:“雨薇啊,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公公在里面躺着,咱们一家人不就应该互相帮衬吗?你赶紧先来医院把费用交了,剩下的咱们慢慢说,行吗?”
“我公公在里面躺着,我知道。可是,我爸在手术室躺着的时候,妈,您在哪儿?三亚的海边,阳光正好,对吧?”
电话那头,婆婆沉默了。
然后,她开始哭。
“雨薇啊,你心怎么这么狠啊……”
我没有再听下去,挂了电话。
紧接着,小姑子周思彤打了过来。
“苏雨薇,你脑子有病吧?我爸都这样了,你还在这矫情?就三万二,你一个月工资都两万五了,你至于吗?”
“思彤,你爸住院了,你这个做女儿的,你出了多少?”
“我——我这不是刚结婚嘛,手头紧,我哪有钱啊。”
“你结婚的时候,你哥给了你五万,你爸妈给了你十万。这才一年,你就手头紧了?”
“那……那又怎么样?那是我爸妈的钱,关你什么事?”
“你爸生病了,你不拿你爸妈给你的钱来救你爸,你让我拿我的工资来救你爸。周思彤,你说,这对我公平吗?”
“你是媳妇,你凭什么不拿钱?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就该拿钱!”
“哦,是吗?那我爸住院的时候,你们全家去三亚,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觉得我是你们家的人呢?”
周思彤被我问住了,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我按了挂断。
最后,是周明远的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有接。
直到他给我发了微信,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说:“雨薇,你在哪?我们好好谈谈,行吗?爸这边真的等不了了。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我回了一句:“好。那就当面谈。”
我去医院之前,先回了家。
那个房子,是我和周明远住了五年的家。
但我现在站在门口,却觉得陌生得像别人的家。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应该都在医院。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护肤品,我的书,我的笔记本电脑,还有我的结婚证。
那个红本本,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拿起来,翻开,上面有我和周明远的合照。
照片里,我笑得很甜。
五年前的苏雨薇,对婚姻、对这个家,充满了多少期待。
我把结婚证收进包里,又去厨房看了一眼,冰箱上贴着我们俩去年去成都旅游的拍立得。
我把它撕下来,放进了包。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我走的时候,给周明远的微信发了一个定位,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
我在咖啡馆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等着他。
一个小时之后,周明远来了。
他穿着那件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睛红红的,看得出,他没怎么睡。
他走到我面前,坐下来,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脚边的行李箱。
“你……收拾东西了?”
“嗯。”
“雨薇,你听我说,我那天气疯了,语气冲了,你理解我一下。我爸躺在ICU,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周明远,我问你一句,你回答我一句。”
“好,你问。”
“我爸做搭桥手术那天,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手术的风险有多大?”
周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医生跟我说了,冠心病三支病变,搭桥四根,手术时间六个小时,术后可能出现低心排综合征、急性肾衰竭、脑栓塞、呼吸衰竭……每一种,都有可能要了我爸的命。”
“我……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在三亚沙滩上,拍全家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妻子在手术室外是什么感受?”
周明远的眼神闪了闪。
“雨薇,我承认,那次是我做得不对。可我当时真的走不开,机票改签……”
“周明远,你妈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对吧?”
周明远不说话了。
“你们一家七口去三亚,是你妈定的。你爸想吃海鲜,你妹要打卡网红酒店,你姑要买免税店的化妆品,你妈要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你,周明远,你负责拍照,负责开车,负责提包,对吧?”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那我呢?在你那个七天六晚的行程里,我,或者说,我爸的手术,排在第几位?”
他没有回答。
“周明远,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你这次让我交钱。而是,从始至终,在你的心里,我和我的家人,从来就没有被真正地当回事。”
“雨薇,你误会了,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这五年来,你每月工资都交给你妈,家里的房贷、车贷、生活费,全部从我卡里划。你知道我每个月的工资发了之后,自己能剩多少吗?”
他低下了头。
“你不知道。你从来不过问这些。因为你妈说,女人的钱,就是用来养家的。”
“雨薇,那我工资不也交给我妈了吗?家里的钱不都是在一起用吗?”
“对,你的工资交给你妈,我的工资养着你和你们全家。这笔账,你算得过来吗?”
周明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羞愧的神色。
但他很快又抬起了头,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雨薇,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我爸在ICU,你能不能先把钱交了?算我求你,行不行?三万二,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就当帮帮我,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周明远,我可以出这三万二。”
他眼睛一亮。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
“把这三万二,写成借条。借款人,是你周明远。还款期限,三个月。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算。”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跟我,算什么借条?我们不是夫妻吗?”
“夫妻?你现在知道我们是夫妻了?我爸手术那天,你怎么不提醒你自己,你是我丈夫?”
“苏雨薇,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趁火打劫?这五年来,我给你的钱,给你们全家的钱,加起来有多少,你算过吗?你妈拿走我的钱存定期、买理财产品、给你妹置办嫁妆的时候,你们谁跟我打过一张借条?”
周明远哑口无言。
我站起来,拉起行李箱。
“三万二,借条,你写不写?不写,我走了。”
他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苏雨薇,你非要这样吗?我爸在医院躺着,你就不能……”
“周明远,我爸当时也在医院躺着,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出了咖啡馆。
身后,周明远没有追出来。
我知道,他不会追出来。
因为他从来没有追过我。
结婚五年,每次吵架,他要么冷战,要么摔门出去,等他妈打电话来调解。他从不会低头,从不会主动认错,从不会追出来说一句“我错了”。
以前,我会替他找借口,说他是男人,不擅长表达。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是不会,只是觉得,没必要。
出了咖啡馆,我给闺蜜方宁打了个电话。
“宁宁,我在老地方,你过来一趟。”
半小时后,方宁到了。
她看着我,又看着我的行李箱,叹了口气:“终于想通了?”
我点了点头。
“我早就跟你说过,周明远那个人,看着老实,骨子里就是个妈宝。他那个家,从上到下,没一个省油的灯。你就是太能忍了。这都忍了五年,我服你。”
我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苦。
“不是忍,是以前还抱有希望,觉得结了婚就该好好过,觉得人心换人心,我多付出一些,他们总能看见。”
“现在呢?”
“现在看清了。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
方宁帮我找了家酒店,把行李先放下。
然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打电话给我们公司的HR,申请休年假。
第二件,给我妈打电话,说我最近会回家住几天。
我妈在电话那头有些犹豫:“你……跟明远吵架了?”
“没有。就是想回去住几天。”
我妈没再追问,只是说:“回来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挂了电话,我的鼻子有些酸。
我什么都没有跟我妈说。因为她心脏不好,我不能让她担心。
但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周明远给我发了无数条微信。
从最开始的质问、愤怒,到中间的哀求、认错,再到最后,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了。
他哭着说:“雨薇,我爸真的不行了,医生说脑出血面积太大了,随时可能……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三万二,你先把钱打过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你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回复。
深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公周振国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是公公,是婆婆。
她的声音沙哑,显然是哭过了。
“雨薇,我是妈。你公公……你公公想跟你说句话。”
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一个虚弱、含混不清的声音:“雨薇……好孩子……是爸妈不好……你……能来看看我吗?”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公公周振国,以前对我并不差。
至少,比婆婆和周明远好。
他不是坏人,只是性格软弱,一辈子被婆婆压着,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我爸做手术那天,他没有去三亚,其实他没去,只是他们对外都说全家七口人去了,其实不是,是我那天在后来的家族群消息里看到了,群里的照片里,七个人的大合照是在最后一天拍的,前面几天,公公被留在了三亚的酒店里,因为他说他不想出门。
这个事情,我后来才想明白。
真正没去的,是我父亲。
真正被留在酒店里的,是公公。
而他们,玩得很开心。
这个电话,我接了,公公的声音让我的心软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心软了。
因为心软,是我这五年来最大的软肋。
“爸,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去看您。”
我挂了电话。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知道,从今天起,苏雨薇要站起来,为自己活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娘家。
我妈早早就起了,做了我爱吃的小笼包和小米粥。我爸坐在沙发上,身体恢复得还不错,看到我回来,笑了笑,说:“雨薇,怎么瘦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但我忍住了。
“爸,妈,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他们看着我,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我想和周明远离婚。”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爸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想好了?”
“想好了。”
“离。”
我爸只说了一个字。
我妈急了:“你这老头子,怎么不劝劝啊?雨薇,离婚可不是小事,你今年都三十四了,离了婚以后怎么办?再说了,明远他……他做了什么事了?”
我看着我那善良、传统的妈,终于把三个月前的事情,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从我爸进急诊那天开始,到周明远在三亚沙滩上的全家福,再到他不接电话、不签手术同意书,再到三个月后,他命令我去交他爸的住院费。
我妈听着,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她哭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你爸做手术,他们全家去玩?他们还是人吗?”
我爸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离吧。爸支持你。以后,你带着你的脑子,好好过。”
我抱住我爸,哭了出来。
那是我爸手术之后,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也是我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当天晚上,我在娘家住下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周家家族群里已经炸了。
原来,公公的病情,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脑溢血,出血量达到60毫升,已经做了两次开颅手术,术后脑水肿,又并发了肺部感染,已经上了呼吸机。
ICU的费用,一天就是七八千。
三万二的欠费,只是第一笔。
接下来,还有无底洞。
婆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亲戚,振国现在情况危急,后续治疗费用巨大,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希望各位能伸出援手,帮帮振国,也帮帮我们周家。”
然后,婆婆@了我。
“雨薇,你是我们家的人,这个时候你不站出来,谁站出来?你有能力,你不能看着你公公死啊!”
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我回复。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转账界面,转了一笔钱。
但不是转到婆婆的账户。
我转给了周明远,转账备注写了四个字:“借款三万二。”
同时,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妈,这五年来,我苏雨薇对这个家,对您,对明远,对思彤,对爸,我问心无愧。爸住院,我作为儿媳妇,这个钱,我可以出。但我有一个条件——让明远给我打借条。因为,这笔钱,不是孝心,是救急。救急的钱,要有借有还。”
群里的亲戚们开始议论了。
有人说我过分,有人说我冷血,也有人说,苏雨薇做的没毛病,你周家当初对人家的爸不闻不问,现在凭什么让人家无条件付出?
那个说“没毛病”的,是周明远的姑姑,周桂芬。
她是个退休教师,人比较明事理。她在群里发了一句:“当初苏雨薇她爸手术,你们去三亚,我就说你们做得不对。现在报应来了吧。”
婆婆立刻跟周桂芬吵了起来。
“桂芬,你什么意思?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我说的是事实。你儿子一个月工资全在你手里,你女儿嫁人的时候你给了多少钱?现在振国生病了,你们家连三万二都拿不出来?你让苏雨薇出钱?你良心呢?”
群里彻底吵成了一锅粥。
我没有再看,关掉了群消息。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我在群里“战斗”。
真正要解决的,是我和周明远之间的问题。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找了一位婚姻家事方向的律师,咨询离婚的事情。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很专业。
她听了我的情况后,问了我几个问题。
“房子是谁的?”
“公婆的名字。”
“车子呢?”
“周明远的名字,贷款还没还完。”
“孩子呢?”
“没有。”
“存款呢?”
“我的工资基本都用于家庭开销了,剩不下多少。周明远的工资,一直交给他妈,具体有多少,我不清楚。”
“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他在你父亲手术期间,未尽到配偶应尽的义务?”
“有微信聊天记录,有他和全家在三亚的照片,有我当时给他的通话记录。”
陈律师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情感上的破裂,走协议离婚比较快。但如果你想争取更多的财产,那就得走诉讼。你有优势,因为你工资比他高,家里开销大多是从你账户出的,这说明你为家庭做出了更大的经济贡献。再加上你丈夫存在过错行为,法官会酌情倾向于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律师,我不是想争什么财产。我净身出户都可以。我只要离婚。”
陈律师看了看我,然后笑了:“苏小姐,我见过太多当事人,大多是想多分财产的。像你这样,只想离婚的,不多。”
“因为我只想及时止损。”
陈律师给我拟了一份离婚协议,条款很简单:
一、双方自愿离婚;
二、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双方协商分割;
三、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双方协商分担;
四、双方无共同子女,抚养权问题不涉及。
“你看一下,如果没意见,就拿回去跟对方谈。谈好了,去民政局办手续。谈不好,我们走诉讼。”
我把协议装进包里,走出了律师事务所。
天已经黑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烁。
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前的那一天,在手术室外,我做了那个决定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但我没想到,真的走到这一步,居然是这样的感受。
不是解脱,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平静。
像是一根紧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手机响了,是我妈。
“雨薇,你在哪?你婆婆打电话来,说要来家里找你,跟我哭,说你不给钱,不管公公死活。我听着闹心,就先挂了。你没事吧?”
“妈,我没事。她要是再来打电话,你就说我不在。”
“行。你自己注意安全啊。”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拿出手机,开始整理这五年来的一些东西。
银行流水,微信转账记录,聊天截图……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我,这五年,我活得太糊涂了。
周明远的工资,每个月八千多到一万二不等,全部转到他妈账户里。
而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还房贷三千,车贷两千,物业水电燃气宽带加起来一千多,再加上七个人的日常开销,每个月轻轻松松破一万。
周明远偶尔给我转几笔钱,说是“补贴家用”,但那金额,加起来也就够他一个人抽烟、喝酒、加油。
也就是说,这五年来,我养着周明远,养着他爸妈,养着他妹。
而周明远的工资,全成了他妈的“存款”。
这样的日子,我居然过了五年。
我不是傻。
我只是太想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了。
我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都当成“过日子”的代价。
直到我爸倒下,我才发现,我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顾不好。
那天晚上,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要离婚,那就让一切清清楚楚。
第二天上午,我给我妈转了一笔钱,让她帮我保管。
那是我这五年来,除了日常开销之外,唯一存下的一笔钱,不多,只有八万。
然后,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交钱,而是去看公公。
病房门口,我碰到了周明远和小姑子周思彤。
他们俩看到我,一个面露喜色,一个满眼敌意。
周明远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雨薇,你来了。钱带了吗?快,先把费用交了,ICU催款呢。”
我抽回手,淡淡地说:“我今天是来看爸的。钱的事,等你签了协议再说。”
“什么协议?”
我从包里拿出陈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递给他。
周明远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从期待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你要跟我离婚?”
“是。”
“就为了三万二,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三万二。是这五年来所有的失望,攒够了。”
周明远把协议摔在地上,声音提高了八度:“苏雨薇,你想清楚了!离了婚,这五年我供你吃供你喝,你什么都没了!”
“你供我吃供我喝?周明远,你每个月的工资都在你妈那儿,家里的开销都是我从工资卡里出的。你拿什么供我吃喝?你每月的烟酒钱,都是我给你的,你忘了吗?”
周明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思彤在旁边听了,阴阳怪气地说:“哟,苏雨薇,你一个外地人嫁到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我爸病了,你想拍拍屁股走人?门都没有!离婚可以,先把我爸的治疗费出了!”
我转过头,看着周思彤。
“周思彤,你结婚的时候,你爸妈给了你十万,你哥给了你五万。你婆家给你的彩礼,你一分钱都没拿回来。现在你爸躺在ICU,你出了多少?”
“我……我那是……”
“你出了五百。群里有个众筹,你捐了五百。苏雨薇,你一个月工资两万五,你要是捐五百,你还有脸上群吗?”
周思彤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手指都在抖:“苏雨薇!你少在这里装清高!你自己的爸做手术,你不也没事吗?你拿这个说事,不就是不想出钱吗?”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走廊里的人都朝我看过来。
“对,我不想出钱。因为我不想再做你们周家的提款机了。我爸的手术,你们全家去三亚,花的每一分钱里,都有我苏雨薇的工资。现在你爸病了,你让我出钱。你们周家的脸,是用我的工资糊起来的吗?”
周思彤语塞,转头看周明远:“哥!你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
周明远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声音软了下来:“雨薇,咱们别在走廊上吵了,行不行?进去看爸,钱的事我们等会儿再谈。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我看了他一眼。
“借条呢?”
“什么借条?”
“三万二的借条。你签了借条,我再考虑要不要出这个钱。”
周明远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他咬了咬牙:“行!我签!”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条,递给他。
他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借款人处签了“周明远”三个字,又按了手印。
我把借条收好,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银行转账页面。
“三万二,我现在转给你。但是,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这笔钱回到我的卡上,否则,我会起诉你。”
周明远的脸色很难看,但依然点了点头。
我转了账,然后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钱已经转了。现在,我可以进去看爸了吗?”
周明远让开了路。
我推开ICU病房的门,看到的,是一个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
和三个月前,我爸躺在ICU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管这个男人对我怎么样,公公周振国,说到底,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我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哭。
我知道,人在做,天在看。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公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动了一下,手指也动了一下。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爸,您安心养病。钱的事,我已经借给明远了。”
说完,我直起身子,转身走出了病房。
身后,周明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出了医院,我打了个车去我爸妈家。
路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苏雨薇吗?我是你婆婆。你刚刚是不是来医院了?钱交了吗?护士说账户上的钱怎么还没到?”
“妈,钱我转给明远了,是借款,他签了借条。您要是急用,直接问明远拿。”
“借条?苏雨薇,你疯了吧?你跟你丈夫借钱?你这不是把我们周家当外人吗?”
“妈,我爸手术那天,您跟我说,你们是去三亚放松的,您还记得吗?您说,您年纪大了,难得出去一趟。可那天,我站在手术室外面,我在想,我妈年纪也不小了,我也好想带她出去放松一下,但她没那个命,她得站在手术室外等她丈夫出来。”
电话那头,婆婆沉默了。
“妈,我不怪你们去三亚。我只是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的父母,从来都不在你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同样,在你们的父母面前,我也不必把你们当成自己的父母。因为,你们从没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
“雨薇……”
“就这样吧。钱我借了,三个月后,让周明远还我。这三个月,我给你们时间。三个月后,如果他还不出来,或者还想拖,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我挂了电话。
这次,我没有手抖。
反而觉得,浑身轻松。
车子行驶在马路上,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前,我爸躺在手术室里的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就是——如果周明远在那天,愿意为了我爸,放弃一天三亚的行程,回来陪我,我就原谅他所有的一切。
但他没有。
所以,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让我彻底死心、也让他彻底现出原形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公公的住院费,就是这个时机。
我出了一笔钱,买断了五年的婚姻,也买断了我对这个家最后的念想。
这买卖,我不亏。
但是,我知道,以周明远和他妈的性子,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们还会来闹。
没关系。
我苏雨薇,不怕。
因为,从今天起,我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
我只做我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我住在娘家。
周明远没有再来找过我。
婆婆也没有再打电话。
家族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周桂芬偶尔会在群里发一些公公的病情动态。
公公在ICU住了一个月,情况时好时坏。中间又做了一次手术,清除了脑部残余的血肿。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我借给周明远的那三万二,早就花完了。
后来,周桂芬在群里说,婆婆开始四处借钱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连周思彤的婆家都借了五万。
我默默地看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比如,周明远的工资卡。
从我搬出周家那天起,我就没有再往那个家里投过一分钱。
房贷没人还了。
物业、水电、燃气,也没人交了。
周思彤本来住在婆家,不关她的事。可婆婆没钱了,就开始打周思彤的主意,让她拿钱。
周思彤哪肯?母女俩天天为钱吵架。
后来,周思彤跟婆婆彻底闹翻了,直接回了婆家,说再也不要管娘家的事了。
周明远一个人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还要上班,还要借钱,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
这段婚姻里,我唯一的安慰,是方宁。
她怕我难过,几乎天天来陪我,给我带吃的,陪我散步。
还有我爸妈。
他们没有多问我什么,只是用行动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家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一个月后,周明远终于主动来找我了。
他约我在一家茶楼见面。
我去了。
他瘦了一大圈,黑眼圈很重,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雨薇,我们复婚吧。”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这段时间,我一个人照顾我爸,才体会到你当初照顾你爸,是什么感受。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我妈也后悔了。她跟我说,当初不该去三亚。她说,你是个好媳妇,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
“雨薇,我妈说,等爸这次出院,就把房子过户给我们。你的名字也会加上去。她说,她以后再也不管我们的钱了,我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哦。”
“你……你不相信?”
“我信。但我还是想离婚。”
周明远愣住了。
“为什么?我都这样认错了,我妈也表态了,你还不满意吗?”
“周明远,我问你一句话。如果现在离婚,我拿走一半财产,你愿意吗?”
周明远的表情,像被蛇咬了一口。
“你……你想分家产?”
“你们家有多少家产,你说说看。”
周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房子是你爸妈的,车子是你的,存款在你妈手里。这家产,我怎么分?我跟你结婚五年,最后能分到什么?一屁股债?还是你妈的一张冷脸?”
周明远无言以对。
“周明远,我妈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心脏有问题。我要照顾她,还要上班,没时间跟你谈感情。你想复婚,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挣钱、能干活、还能照顾你全家的免费劳动力。你缺的,从来就不是我苏雨薇这个人,而是我带来的钱和力。”
周明远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那一刻,我知道,他听懂了。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
“对。从你爸住院,你让我交费那天起,我就想好了。”
“那你为什么还借我三万二?”
“因为我不想让你爸死在医院里。那个钱,是给老人的,不是给你的。”
周明远不再说话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笑得很苦。
“苏雨薇,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终于变成了我本该成为的样子。”
那天,我们没有谈成任何结果。
但我知道,离婚,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当一个人从婚姻里清醒过来的时候,任何挽留,都只是徒劳。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这场离婚的进程,大大加快了。
起因,是婆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前台给我打电话,说楼下有个老太太,自称是我婆婆,哭天抢地要找我。
我下楼一看,果然是婆婆。
她站在公司楼下的写字楼大厅里,披头散发,抱着一个布袋,看到我就哭:“苏雨薇,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老公为了你爸的事,天天跟我闹!你现在不管我们了,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啊!”
她的声音很大,整个大厅的人都在看我。
我知道,她想用这种撒泼的方式,逼我就范。
但我苏雨薇,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媳妇了。
我走到她面前,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妈,您来我公司闹,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您儿子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您,不养家,不养老婆,不养孩子,全靠老婆养吗?”
婆婆愣了一下,哭声顿住了。
“还是想让大家知道,我父亲做心脏搭桥手术的时候,您全家在三亚海滩上拍照,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声音明显小了。
“或者,您是想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这五年来给周家转账的所有记录,都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让大家都评评理?”
婆婆彻底不哭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然后,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小声哀求:“雨薇,你跟我回家,咱们回家说,别在你们公司闹,对你影响不好……”
我轻轻抽回手。
“妈,您知道影响不好,为什么还要来?”
婆婆低下了头。
“您回去吧。以后别再来我公司了。下次再来,我就直接报警了。”
婆婆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恨,但更多的,是无奈。
她走了。
但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她找到了我妈。
我妈心脏不好,正在家里休息。
婆婆上门,二话不说就跪下了。
“亲家母,我求求你,劝劝雨薇吧!她不能不管我们啊!我老头子还在医院躺着,我们家都快垮了!她现在闹离婚,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吗?”
我妈吓了一跳,赶紧扶她起来。
可婆婆就是不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亲家母,都是我的错,我当初不该去三亚!我该在医院陪着您的!我该死!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认了!只求你别让雨薇离开明远!”
我妈一个心软的人,被她这么一闹,也有些招架不住。
但她没有答应什么,只是说:“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雨薇是成年人了,她有自己的主意。”
婆婆见我妈不松口,又开始卖惨。
“亲家母,你是不知道啊,明远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苦,现在他爸病了,他一个人扛着,人都瘦得脱了形。他天天念叨着雨薇,说只要雨薇回来,他什么都愿意改!亲家母,你就可怜可怜孩子们吧……”
我妈被她说得心烦意乱,又不好直接赶人。
我下午下班回家,看到婆婆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眼睛红肿,面容枯槁。
我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说:“妈,您怎么来了?”
婆婆看到我,又要跪。
“雨薇!你回来吧!妈求你了!妈愿意立字据,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明远的工资也给你!只要你不离婚,你让妈干什么都行!”
我看着婆婆,摇了摇头。
“妈,您还不明白吗?问题从来不是钱怎么管。问题是,在你们的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工具。一件能挣钱、能干活、能忍气吞声的工具。我爸病了,工具坏了,就该自生自灭。现在你们家病了,又想把工具捡回去用。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我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妈,我最后叫您一声妈。从今往后,我苏雨薇,跟你们周家,再无瓜葛。您和明远,好自为之。”
说完,我上了楼。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嚎声,撕心裂肺。
但我的心,却异常平静。
我知道,这一步,我终于迈出去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给我打了电话。
“苏雨薇,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你妈都告诉我了!你早就想离婚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你是不是早就有人了?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甩开我?”
“周明远,你喝多了吧?我妈告诉你了?我妈告诉你的,是我爸手术那天,你在三亚沙滩上晒太阳,而我一个人站在手术室外,四个小时没吃没喝。你说,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电话那头,周明远沉默了。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好,苏雨薇,你别后悔。离婚可以,你要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你一分都别想拿走!”
“房子是你爸妈的,车子是你的,存款在你妈手里。你想让我拿什么?你那个一屁股债的小家庭吗?”
“总之,你离不了!我不会同意的!”
“那就法庭上见。”
我挂断了电话。
躺在床上,我笑了。
如果周明远觉得他还能拿捏我,那他真是低估了一个攒够了失望的女人的决心。
一个月后,法院立案了。
我提交了离婚诉讼。
周明远收到了传票。
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五年的付出,喂了狗。”
下面,周思彤第一个点赞,还评论了一句:“哥,支持你!让那个白眼狼净身出户!”
周桂芬看到了,回了一句:“明远,做人要厚道。谁付出,谁索取,心里得有个数。”
周明远没再回复。
他打电话给我妈,威胁说,如果我不撤诉,他就要去我们公司闹,让全公司都知道,苏雨薇是个抛弃重病公公的不孝儿媳。
我妈气得不轻,打电话告诉我。
我冷静地回了一句:“妈,你让他去。我倒要看看,谁更丢人。”
我没有告诉周明远的是,我早就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了,银行流水、聊天记录、照片、录音……整整一沓,全都交给了陈律师。
陈律师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苏小姐,这个官司,你赢定了。”
我笑了笑。
我知道。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我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周明远和我婆婆坐在对面,脸色阴沉。
陈律师作为我的代理人,当庭出示了证据。
第一,我父亲住院期间,周明远拒绝回京,且他本人及其家人在三亚度假的照片和聊天记录。
第二,五年间,我的工资卡银行流水,证明家庭日常开销均由我承担,而周明远的工资却全部转入其母亲账户。
第三,周明远在电话中对我的谩骂、威胁录音。
陈律师在法庭上的声音很清晰:“审判长,我的当事人苏雨薇女士,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为家庭付出了巨大的经济和精神成本。而被告周明远先生,在婚姻关系中存在明显过错——未尽夫妻扶养义务、对家庭经济不负责任、对配偶及其家人缺乏最基本的尊重和关爱。我方请求法院判决,准予离婚,并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周明远的律师反驳:“原告所述不属实。被告对家庭也是有付出的,只是双方对婚姻的理解不同……”
陈律师微微一笑:“请问被告律师,被告名下账户里,目前存款多少?被告母亲账户里的存款,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方要求法院调取被告母亲的银行流水,查明被告工资的去向。”
周明远的脸,瞬间白了。
婆婆在旁听席上站了起来,大声喊:“那是我的钱!凭什么查我的账户!”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请旁听人员坐下,保持安静。”
婆婆被法警按回了座位。
庭审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的时候,陈律师朝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胜诉只是时间问题。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
我抬头看了看天,长舒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三个月后,判决出来了。
准予离婚。
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周明远需向我支付十二万元。
理由很简单,法院查明了,周明远的工资转入其母亲账户,属于隐藏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而我为家庭支出的房贷、车贷、生活费,属于对家庭的经济贡献。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家庭财产应归双方共同所有,但周明远一家通过掌控工资的方式,实际上侵占了我的合法权益。
十二万,是法院根据现有证据,裁量出的一个数字。
对我而言,那是我这五年来,应得的一部分回报。
周明远不服,上诉。
二审维持原判。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哭了。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五年来,那个一直委屈求全的苏雨薇。
我终于,替她讨回了一个公道。
我没有去追讨那十二万。
因为我知道,以周明远和他妈的性子,他们不可能轻易拿这笔钱出来。
但我不急。
判决书就是证据。
如果周明远拒绝履行,我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他名下的那辆车,就是执行的对象。
周明远在收到强制执行通知之后,终于慌了。
他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乞求:“雨薇,我们谈谈。这十二万,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我爸还在医院,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钱来。”
“宽限可以,但你要签一份还款承诺书,并支付逾期利息。”
“你……你真的要跟我算得这么清吗?”
“周明远,算得清,才是对彼此都好。你忘了?你爸住院的时候,我借你三万二,也是签了借条的。”
电话那头,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好。我签。”
几天后,我们在一家公证处见了面。
周明远签订了还款承诺书,承诺在六个月内还清十二万,并支付相应的利息。
我接受了。
因为我知道,这笔钱能拿回来,意义不在于钱本身,而在于,我必须让他和周家知道,苏雨薇,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算计。
半年后,周明远分三次,还清了十二万。
那一天,我把那笔钱,全部转给了我妈。
“妈,这钱你拿着,算我这些年亏欠你和爸的。”
我妈不肯收。
我笑着说:“妈,我要重新开始了。这钱,就当是我给你们存着,以后给你们养老。”
我妈哭了。
我爸坐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眶也红了。
离婚后,我搬进了自己租的一套小公寓。
不大,但很干净。
每天早上,我可以多睡二十分钟,不用再给一大家子人做早饭。
下班后,我可以去健身房,或者约方宁吃个火锅。
周末,我回爸妈家陪他们,或者带他们去周边的公园散步。
我的工资,终于都是自己的了。
那种感觉,不是金钱上的自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
我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读个在职研究生,或者考个注会。
人生,突然多了好多可能。
而周明远呢?
听说,他爸出院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只能卧床。婆婆天天照顾,累得自己也病倒了。
周思彤呢,跟她婆家也闹掰了,具体原因不清楚。
周明远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两个老人,生活过得一团糟。
他在朋友圈里偶尔会发一些感慨,什么“人走茶凉”“世态炎凉”“患难见真情”。
周桂芬有时会给我打电话,聊几句家常。
她说:“雨薇啊,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周家没福气。以后,找个靠谱的人,好好过日子。”
我笑着说:“姑姑,我不急。现在这样,挺好的。”
是挺好的。
一个人,心是满的,身边有父母,有朋友,有工作,有希望。
这比什么都强。
我爸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好。
每次我去看他,他都会拉着我下棋,或者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我妈呢,最大的乐趣就是给我做好吃的,一边做一边唠叨:“你呀,得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别以为自己年轻就不注意身体。”
我一边吃一边笑:“知道了,妈。”
这就是我的家。
简简单单,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后来,有亲戚给我介绍对象。
我妈有些动心,私下问我:“雨薇,你要不要……去见见?”
我摇了摇头。
“妈,我还没准备好。让我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吧。”
我妈没再催我。
方宁问过我:“你后悔吗?五年婚姻,到头来一场空。”
我笑了:“不后悔。人总要走一条弯路,才知道哪条路是直的。”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苏雨薇,你终于活明白了。”
是啊。
我终于活明白了。
那个曾经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苏雨薇,已经死了。
现在的苏雨薇,只想为自己活。
不为谁做免费保姆,不为谁做提款机,不为谁的离开而痛不欲生。
那些年受过的委屈、流过的泪,都变成了我身上的铠甲。
如今,我站在阳光里,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
我是苏雨薇。
只是苏雨薇。
一个学会了爱自己的女人。
这世上,没有谁,比你自己更重要。
故事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
但我还是想写下最后一段话,写给那些在婚姻中委屈求全、在家庭中被忽略被牺牲的女性——
请你记住:
你的善良,要有锋芒。
你的付出,要有底线。
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妻子、儿媳、女儿。
当你开始爱自己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别怕走出那一步。
外面的阳光,很暖。
而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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