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加征100%关税的窗口越来越近,白宫却把威胁收了回去。作为交换,中方暂停实施新一轮稀土及相关物项出口管制,美国航空、汽车和军工企业获得了喘息空间。特朗普把协议包装成胜利,《金融时报》给出的评价却是“屈辱退让”。
这次特朗普收回关税威胁,是因为美国发现关税能够提高中国商品进入美国的成本,却无法在短期内生产出航空发动机、导弹制导系统和高性能电机急需的稀土材料。美国可以承受一段时间的商品涨价,却很难承受关键材料持续缺货。因此,白宫只能暂停部分关税和技术限制,换取中方暂缓新增管制。
白宫这次宣布继续暂停对华24%的高额“对等关税”,下调部分所谓“芬太尼关税”,同时暂缓实施针对受制裁企业关联公司的出口管制穿透性规则。中国则暂停一批此前公布的稀土、关键矿产及相关设备管制措施,并调整部分反制性关税和非关税措施。
白宫把中方措施形容为“事实上取消”稀土管制,中国商务部使用的表述却是依法审核合规、民用出口许可申请。暂停的重点是后来扩展的域外适用规则和新增物项,早先建立的部分中重稀土出口许可制度仍然存在。出口恢复不等于监管消失,供应增加也不等于美国企业重新获得了不受限制的采购权。
这一差异决定了协议的性质。中美都作出调整,双方获得的东西却不相同。中国避免了新一轮高关税对出口企业和市场预期的冲击,美国得到的是一段维持航空、汽车、电子和国防供应链运转的时间。前者主要涉及成本,后者直接触及生产连续性。
关税与关键矿产管制存在明显的工具差异。关税提高进口价格,只要企业愿意承担成本,商品仍可进入市场。关键材料失去出口许可后,采购方即使愿意支付更高价格,也未必能够找到性能合格、数量充足且按期交付的替代产品。特朗普能够继续挥动关税工具,却无法让美国工厂凭借行政命令获得钇、镝、铽和高性能永磁材料。
美国加征关税,首先承受压力的不全是中国企业。进口商需要缴税,随后会通过提高售价、压缩利润或削减订单消化成本。关税率提高到足够程度,确实能够打击中国对美出口,但也会推高美国国内消费品和工业中间品价格。若关键矿产供应同时收紧,美国企业将面临价格上涨与原料短缺两种压力。白宫原本希望用更高关税迫使中国撤销管制,结果却发现,关税升级可能先让美国制造业的处境更加困难。
稀土的重要性也不能只按使用量衡量。一架战斗机、一枚导弹或者一台航空发动机使用的某种重稀土可能并不多,缺少的却往往是无法轻易替代的那一小部分。钇可以用于耐高温涂层和特种合金,镝和铽能够提高永磁体在高温环境下的稳定性。材料在整套产品成本中的占比有限,一旦断供,价值数百万乃至数千万美元的设备仍可能无法完成生产和交付。
中国对美氧化钇出口恢复到管制实施后的较高水平,稀土永磁体对美出口量也明显增加。美国航空企业因此得到一定缓解。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部分敏感材料流向其他市场时仍受到严格限制。由此可以确认,中方已经具备按照最终用途、企业身份和安全风险调整许可节奏的能力。
这种能力不只是来自资源储量的简单领先。稀土矿开采出来以后,还要经过选矿、分离、提纯、氧化物生产、金属冶炼、合金制备和磁体制造。十几种化学性质接近的稀土元素需要反复进行萃取分离,工艺流程长,污染治理要求高,产品纯度和一致性还要接受下游客户验证。矿山只是产业链的入口,真正决定交付能力的是中游加工和下游制造。
中国能够影响供应节奏,依靠的是几十年形成的产业协同。矿山、分离厂、冶炼企业、磁材公司和终端制造商已经建立稳定的技术、人才与订单联系。美国拥有矿产资源,也能够建设新的加工厂,但从获得原料到产出经过客户认证的高性能磁体,中间仍有工程经验、环保成本、市场规模和人才积累等多道门槛。
美国消费的稀土长期高度依赖进口,而且国防部门在全球商业市场中的采购量不足以单独塑造整个产业。军方需要高性能材料,却无法只靠几批军品订单养活从采矿到磁体制造的完整体系。稀土产业需要汽车、电机、机器人、风电、消费电子等大规模民用需求分摊固定成本。缺少足够的产业集群,企业即便建成工厂,也可能面临产能利用率低、成本高和订单波动等问题。
华盛顿已经开始用政府力量承担这些风险。美国国防部门向MP Materials提供股权投资和贷款,支持重稀土分离能力建设,同时为钕镨产品设定每公斤110美元的十年价格下限,并对新磁体工厂提供长期包销安排。这种做法意味着美国正在把关键矿产从一般商业问题提升为国家安全产业,并愿意用财政资源维持国内生产。
不过,这些政策也暴露了美国稀土项目难以依靠市场自然成长的处境。政府需要同时提供资本、贷款、最低价格和长期订单,说明企业仅凭现有成本和市场价格很难稳定盈利。建设一座工厂可以用资金提速,培养工程师、磨合工艺、控制良率和获得客户认证却需要持续生产。财政投入能够缩短部分环节,无法把几十年的产业学习压缩到几个季度。
中国稀土产业规模庞大,企业之间竞争充分,能够以较低成本供应国际市场。而美国得新项目需要承担更高的人工、环保、融资和合规费用。国内企业刚刚形成产能,国际价格一旦回落,就可能陷入亏损。国防部门设立价格下限,正是为了防止新项目在低价竞争中再次退出。可这也意味着美国纳税人需要长期补贴供应链,稀土独立的成本最终会进入财政预算和终端产品价格。
并且,美国寻找海外替代来源同样绕不开加工环节。澳大利亚、加拿大以及部分非洲国家拥有稀土资源,矿石能够增加全球供应来源,但很多项目仍需要把精矿送往具备分离和冶炼能力的地区。只签矿产合作协议,得到的可能是一批资源权益,距离稳定生产高纯氧化物和高性能磁体仍有很长距离。
美国投入资金建设本土供应链会逐步降低对华依赖,却很难在本轮管制暂停期内完成替代。矿山扩产、分离设备调试、磁体工厂爬坡和下游认证各有周期。只要其中一环没有达到规模化水平,美国对中国供应的需求就会继续存在,白宫在贸易谈判中也难以把关税压力无限抬高。
这正是特朗普此次退让显得格外难堪的原因。他惯用的谈判方式是先提出高额关税,再迫使贸易伙伴让步。面对一般商品,这种方式有时能够奏效,因为美国拥有庞大市场,对方可能担忧订单流失。但双方在稀土领域的力量对比有所不同,中国同时拥有资源、加工能力、技术积累和制造规模,美国市场的重要性没有消失,却不足以立刻创造出另一套供应体系。
中国实施出口管制也有成本。限制范围过宽或者持续时间过长,会刺激美国、日本和欧洲加快替代投资,推动下游企业减少稀土用量,研发无稀土电机和新的磁体材料。合规民用企业可以获得更多材料,美国供应链压力得到缓解,涉及军事最终用户和敏感技术用途的审查能力依旧保留。中国给美国的是缓冲期,美国企业能够继续生产,华盛顿也必须考虑重新加码关税和技术封锁可能引发的对应后果。
中方扩大部分对美出口,许可制度的价值恰恰体现在能够放行合规需求、限制高风险用途,并根据双边关系调整执行节奏。完全断供只能使用一次,持续保留审核权则会长期影响美国企业的库存安排、采购合同和政府决策。
这也说明中国关键矿产政策已经从数量管理进入更精细的用途管理。美国进口增加,只能证明阶段性缓和正在落实,无法证明中方永久放弃管制。美国政府仍然把稀土供应列为国家安全风险,继续投入资金建设国内产能,企业仍需要提高库存并寻找替代来源。各方的实际行动都表明,供应风险只是被延后,没有被消除。
暂停期还改变了中美下一轮磋商的条件。美国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增加分离、冶炼和磁体产能,中国则需要巩固技术、成本和产业配套优势。美国本土项目推进得越慢,白宫恢复极限关税威胁的空间就越小。
这次白宫撤回威胁,说明美国在关键矿产领域缺少短期替代方案,也说明中国的产业优势已经能够影响美国贸易政策的强度。特朗普得到了一年的供应缓冲,美国企业暂时避开了更严重的材料短缺,中国也避免了关税冲突继续升级。
现在没有解决的问题,是美国仍未形成独立、完整且具有价格竞争力的稀土产业体系。只要这项缺口继续存在,白宫再次以关税逼迫中国时,就必须先衡量美国航空、汽车和军工企业能够承受多久。特朗普这次退让留下的实质结果,是美国第一次更清楚地承认,市场规模和金融力量无法立刻替代一套成熟的工业能力。#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龙依依 媒体人 报社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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