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从洛阳市区出发的时候，天刚亮透，导游拿着喇叭念叨了一天的时间表，什么傍晚六点半索道出口集合，返程过时不候，合同里写着的。当时听着觉得也就是走个流程，谁出来玩还不守个时呢。
下午五点半左右，山顶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往索道那边挪了。我那时候还在金顶上拍照，看了一眼手机，想着时间还算宽裕，就往山下走了。到索道口的时候人已经排起来了，大概等了二十来分钟就上了缆车。六点二十我回到大巴边上，车上已经坐了大半车人，有人喝水歇脚，有人翻照片，后排那个带小孩的妈妈在给孩子擦汗换衣服。
导游站在车门那儿拿名单打勾，勾到第四十六个的时候停了，抬头往索道出口那边看。还差十二个人没回来。他开始打电话，第一个响了半天没人接，第二个通了，那边特别吵，说了句什么索道人太多还在排队，没两句就挂了。第三个直接关机。后面几个电话打过去基本都这样，没一个能给个准话。
车里的人开始还能聊聊天刷刷手机，到六点四十多，山里的风突然就凉了。老君山海拔不低，太阳一落那个温度掉得特别快，车窗全关着，那股凉气还是从门缝往里钻。前排几个老人把围巾裹上了，后排那个小孩缩在妈妈怀里说冷，妈妈把外套脱给他，自己就穿了个短袖。我前面坐了两个姑娘，其中一个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晚上七点五十四分洛阳龙门站的高铁票，她不停刷新着时刻表，眉头就没松开过。
六点五十，导游又打了一遍，这回有人接了，说刚从山顶往下走，索道排队的人绕了好几圈，还得一阵子。导游问一阵子是多久，那边没正面回，就说了句人太多没办法，挂了。
车厢里炸了。一开始是有人小声嘀咕，后来音量越来越大。坐中间那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直接开腔了：“五点就起来了，玩一天累得要死，现在还得在这儿干等着。”带孩子的那个妈妈也说话了：“孩子又冷又饿，刚哄住，再等下去我真哄不住了。”
导游在车外面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六点五十八。他拿起车里的扩音喇叭，跟我们说现在有十二个人没回来，联系了好几次也不确定几点能下山，按合同规定返程时间已经过了，大家举手表决吧，同意按时发车的举手。
车厢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三十四只手就都举起来了。真的，几乎同时，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没有谁犹豫。前排那个穿夹克的大叔放下手直接说了句，谁的时间不是时间，凭什么一车人等他们几个。后面靠窗有个年轻人接了一句，我高铁票马上作废了，误了车谁给我钱。旁边几个阿姨也说是，该等的时候等，不该等就不能惯着。
导游把大家的意见记下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返程时间已过，全车一致同意按时发车，大巴七点整驶离，没回来的请自己想办法下山。然后他让司机打着了火。七点整，车开了。有人拍了张窗外，天已经擦黑，山脊线上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
那十二个人是七点二十左右走到索道出口的，到停车区一看空了，当场就有人打电话质问导游。导游把发车前表决的事说了一遍，对方不接受，直接打了旅行社客服。
当天晚上回洛阳后，他们找到旅行社门店，要求报销从景区打车回市区的费用，三辆车将近七百块。还要求退全部团费，理由是导游擅自提前发车，导致他们被滞留。
旅行社调了记录，群里集合通知、发车前的视频、合同条款都翻出来了。那几个游客看了以后态度更强硬，说景区索道排队是客观情况，又不是故意迟到，导游该考虑到节假日特殊情况。
这事后来传到我们那三十四个人这边，有人觉得委屈，把当天在车上等的视频发网上了，配了句话：“一车人等他们快一个小时，最后倒成我们的错了。”评论区吵翻了，有说我们做得对的，集体出行就该有规矩，谁也没义务为别人的迟到买单。也有说旅行社该多等一会儿，节假日索道排队谁没经历过，一两个小时很正常。
说实话，两边都有道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那天最让我心里不痛快的是，从六点二十到七点，那四十多分钟里，那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往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说一声我们这边排得慢，大概要晚多久。哪怕就一句话，我觉得大家不会那么决绝地举手。
后来旅行社出了面，承担了那七百多块打车费，但退团费的要求没松口。两边都没再追究，算翻篇了。
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妈妈给小孩裹外套的样子，和前面那姑娘刷高铁票时发白的指节。跟团游就是这样，谁都不认识谁，但坐一辆车上，时间就捆一块儿了。你等我十五分钟，我等你半小时，搁谁身上都是小事，攒一块儿就是一车人白白耗掉的光阴。
集体出门，守时是你对一群陌生人最起码的体谅。真碰上事儿了，提前说一声，别让人干等着猜。规矩和人情之间，缺的是那一句话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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