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坐在电脑前,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屏幕上的文件夹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我直接点开今天下午的录像。
画面一开始是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陈敏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开走。
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又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副驾驶的门被人拉开了。
一个男人坐进来,穿着深蓝色衬衫,三十多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陈敏,陈敏接过去喝了一口,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同事之间客客气气的笑,是那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很放松的笑。
我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两个人坐在车里聊天,声音不大,但记录仪收得很清楚。
男人说今天开会的时候陈敏发言特别好,陈敏说哪有,就是随便说了几句。
说着说着,男人的手伸过去,帮陈敏把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陈敏没躲。
我攥紧了鼠标,感觉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画面里,两个人继续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偶尔夹杂着笑声。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男人突然凑过去,在陈敏脸上亲了一下。
陈敏推了他一把,但没真用力,反而笑着说了句什么。
然后两个人就抱在了一起。
我关了视频,靠在椅背上,脑子嗡嗡作响。
客厅那边传来陈敏刷手机的声音,偶尔还笑两声,大概是在看什么短视频。
她不知道我在书房里看到了什么。
我深吸了几口气,又把视频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那个画面,还是那个动作,没有任何误会。
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但肯定是她公司的人,因为对话里提到了他们部门开会的事。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那个时间点,陈敏跟我说她在公司加班,让我自己弄点晚饭吃。
我关掉电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手指有点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两年前买车的时候,我刚结了一笔项目的款子,十二万全款提了这辆白色轿车,登记在陈敏名下。
我在工地上跑了十几年,从木工做到项目经理,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花在这个家里。
买车那天陈敏挺高兴的,说以后接送孩子上下学方便,周末还能带老人出去转转。
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常年在外头跑,家里有辆车,她确实方便不少。
谁能想到,这辆车最后成了我亲眼看见她出轨的地方。
说起来,陈敏这半年确实变了不少。
以前她不太爱打扮,衣服都是基础款,头发随便扎个马尾就出门了。
今年开春以后,她开始买各种护肤品,衣柜里多了好几件新裙子,还去烫了个头发。
我当时还夸她,说收拾收拾就是不一样,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她笑了笑,说公司新来了几个年轻小姑娘,自己不能太邋遢。
我没多想。
她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一周能加三四天,回来的时候都九十点钟了。
周末也经常说要和同事出去吃饭、逛街,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大半天。
我问过她一次,她说最近公司项目多,行政这边要配合,没办法。
我信了。
三个月前,我发现她手机不离手,吃饭的时候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有时候电话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就拿着手机去阳台接,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是谁,她说同事,工作上的事。
有一次她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我没忍住看了一眼,备注名是“刘洋”,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今天很开心。
我没点进去看,也没问陈敏。
那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点不舒服了,但我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结婚十几年,儿子都上初中了,陈敏一直是个本分人,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后来跟老张喝酒,我提了一嘴,说陈敏最近老加班,打扮得也比以前讲究了。
老张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说建国,你多个心眼。
我说多想啥,她不是那种人。
老张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今天下午,我提前从工地回来,本来想带陈敏出去吃顿饭,好久没两个人单独待会儿了。
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加班,语气挺自然的。
我挂了电话,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她公司楼下。
她的车位是空的。
我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没见人回来。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台行车记录仪上。
记录仪是我买车的时候一起装的,陈敏一直嫌碍事,说挡视线,我坚持留着。
现在想想,幸亏留着了。
视频里,两个人抱了大概几分钟才分开。
男人又说了几句什么,陈敏点了点头,然后他才推开车门下去。
陈敏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才发动车子开走。
我把存储卡拔出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客厅里,陈敏喊了一声,问我要不要吃水果,她切了西瓜。
我应了一声,说马上来。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
她窝在沙发里,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接过她递来的西瓜,咬了一口,很甜。
她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工地那边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心里翻江倒海。
那个备注名叫刘洋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除了车里,还在哪里见过面。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但我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不是不想问,是怕一旦开口,这个家就彻底碎了。
儿子明年就要中考了,两边老人身体都不太好,房贷还有八年要还。
这些年的日子,是两个人一起熬过来的。
可视频里的画面一遍遍在我脑子里重放,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
我吃完西瓜,去厨房洗了手。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盯着水流发呆。
镜子里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的,眼角的皱纹比前几年深了不少。
四十二岁,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给老婆买车,供孩子上学,到头来坐在自家客厅里,像个傻子一样。
陈敏在客厅喊我,说儿子明天要交补习费,一千二。
我说好,明天转给她。
陈敏睡着后,周建国又回到书房,把存储卡插进电脑。
他重新打开那段视频,这次没有快进。
视频里,男人先开口:
“你老公最近没起疑吧?”
陈敏说:
“没有,他整天在工地上,哪有工夫管我。”
周建国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鼠标差点握碎。
男人又说:
“下周他是不是要去外地?”
陈敏说:
“嗯,下周他去外地验收,要待三天。”
周建国想起来,下周他确实要去外地验收一个项目,三天。
这件事他只跟陈敏提过一次。
他继续往前翻记录仪,发现上个月也有几段视频,时间都是晚上七八点,地点都在同一个路段。
有一段视频里,陈敏把车停在路边,男人从副驾驶凑过来,两人在车里待了快一个小时。
周建国把视频一帧一帧地看,越看心越凉。
他想起三个月前,陈敏手机屏幕上那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刘洋”,内容是“今天很开心”。
那天他问陈敏,刘洋是谁,陈敏说是同事,工作上有点事。
现在他知道了,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他又想起半年前,有天晚上他开车路过陈敏公司,看到她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灯亮着,车里坐着两个人。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辆车里坐着的人,八成就是刘洋。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起得很早,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
陈敏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在厨房,有点意外:
“你今天不去工地?”
周建国说:
“下午去,上午在家歇会儿。”
他顿了顿,又问:
“昨天加班加到几点?”
陈敏说:
“九点多吧,项目上有点事,走得晚。”
周建国说:
“我昨天路过你们公司,看你车位空着。”
陈敏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哦,地上没位置,我停到地下车库了。”
周建国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他知道她在撒谎,公司地下车库入口就在地上车位旁边,他昨天路过时,那里一辆车都没有。
上午十点,周建国开车去了陈敏公司楼下。
他没上去,就坐在车里等着。
十一点半,陈敏和刘洋一前一后从大楼里出来。
刘洋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陈敏。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刘洋笑着拍了拍陈敏的肩膀,然后往停车场方向走。
陈敏站在原地,看着刘洋的背影,嘴角带着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大楼。
周建国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想起结婚那年,陈敏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他上工地,眼里带着笑。
那时候的笑和现在的笑,不是一回事。
下午,周建国没有去工地。
他回到家,从书房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本子上记着家里的账:两年前买车,十二万,全款,登记在陈敏名下;房贷还有八年;儿子明年中考,补习费一个月一千二。
他算了一笔账,这些年他在工地上挣的钱,除了房贷和日常开销,几乎都花在这个家里了。
他给陈敏买了车,供儿子上学,逢年过节给两边老人包红包,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车是我的钱买的,房是两个人一起还的,儿子是两个人一起养的。
然后他打开电脑,找了一份离婚协议模板,填上两个人的名字,打印出来。
他把协议放在书房抽屉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傍晚六点,他给陈敏发了条消息:
“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陈敏回得很快:“什么事?我今晚可能要加班。”
周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
“家里的事。”
陈敏没再回。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旁边是他那串车钥匙。
窗外天渐渐黑了,他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
陈敏推门进来,看见周建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份离婚协议,她愣了一下。
“你吃了吗?”
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边,
“怎么不开灯?”
周建国没动,也没回答。
陈敏走过去,伸手去按客厅的灯开关,余光扫到茶几上那张纸,手停在了半空。
她低头看清楚那几行字,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周建国抬起头看她,声音很平:
“你坐下,我跟你说。”
陈敏没坐,站在茶几旁边,又看了一遍那张纸,嘴唇开始发抖:
“你疯了吧?”
“我没疯。”
周建国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段视频,把屏幕转向她。
视频里,白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半截,陈敏和刘洋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刘洋凑过来,她没躲,两个人抱在一起。
陈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伸手去拿手机,周建国收了回来。
“行车记录仪拍的。”
周建国说,
“昨天下午,你说加班,车停在江滨路那边。”
陈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看了好几遍。”
周建国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
“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
陈敏后退两步,坐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那个人叫刘洋,对不对?”
周建国问。
陈敏没抬头,点了点。
“多久了?”
陈敏的声音很轻:
“半年。”
周建国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半年前,有天晚上我路过你们公司,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车,车里坐着两个人。那时候,就是他了?”
陈敏没说话,眼泪掉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上个月,还有几段视频。”
周建国继续说,“都是晚上七八点,同一个地方,你们在车里待一个钟头。不是一次两次。”
陈敏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
“建国,我……”
“你听我说完。”
周建国打断她,“昨天你在视频里跟他说,我下周要去外地验收,三天。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你把我的行踪,告诉我都不认识的一个男人,让他知道什么时候家里没人。”
陈敏捂着脸,哭出声来。
“儿子明年中考。”
周建国看着茶几上的协议,“你每天晚上跟他说加班,陪别的男人在车里待着,儿子一个人在家写作业。你想过没有?”
“你别说了……”
陈敏哭着摇头,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了?”
周建国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转回来,“你知道我今天上午去你们公司楼下,看见什么了吗?他给你买奶茶,你站在门口看他走,笑了。你笑的那个样子,跟我结婚第二年在工地门口送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敏愣住了,哭声也停了。
“陈敏,我告诉你,这半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加班多了,电话多了,手机不敢离手。我以为是我想多了,我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挣的钱都花在这个家里了,给你买车,供儿子上学,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周建国说着,声音越来越大,眼眶也红了。
“你给我买车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陈敏说,
“那时候,我们挺好的。”
“那现在呢?”
周建国问,
“你开着我的钱买的车,跟别的男人在车里……你告诉我,现在怎么了?”
陈敏站起来,想拉他的手,周建国往后退了一步。
“我承认,我错了。”
陈敏哭着说,“我跟他……我就是觉得日子太平淡了,你总在工地上,我一个人接送孩子,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每天都是这些事。他对我好,关心我,跟我说说话,我……我就没忍住。”
“你见过他几次?”
“七八次。”
陈敏抹了把眼泪,
“都是在车里,说说话,他抱过我,亲过,别的没做。”
周建国看着她的眼睛:
“你让我怎么信你?”
陈敏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我今天算了一笔账。”
周建国坐回沙发上,翻开茶几上那个旧笔记本,“两年前买车,十二万,全款,登记在你名下。房贷还有八年,儿子补习费一个月一千二。这些年我在工地上挣的钱,除了还房贷,剩下的都花在家里了。”
他指着笔记本最后一页:“我写在这里,车是我的钱买的,房是两个人一起还的,儿子是两个人一起养的。我没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但是你开着我的车,跟别人在一起,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陈敏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建国,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建国看着她的脸,想起今天上午她在公司门口冲刘洋笑的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上个月,儿子问我,妈妈每天晚上加班,是不是很辛苦。”
他说,
“我告诉他,妈妈是为了这个家。”
陈敏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让我怎么跟儿子说?”
周建国的声音哑了,
“我总不能告诉他,你妈加的不是班,是陪别人去了。”
陈敏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建国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把车钥匙,掂了掂。
“你问我要机会,可以。”
他看着手里的钥匙,“车我开走,这钱是我出的,我拿回来。房子的事,房贷怎么算,找律师谈。儿子,别跟他说离婚的事,让他安心中考。”
陈敏猛地站起来:
“你要离婚?”
“协议我打好了。”
周建国把车钥匙装进口袋,“你签不签,是你的事。我签。”
他转身往门口走,陈敏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
“建国,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他断了,我保证以后……”
“你跟他断了?”
周建国转过身看着她,
“你现在打电话给他,当着我面,说清楚。”
陈敏愣住了,手慢慢松开。
“你怕他难堪?”
周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怕他接受不了,对不对?”
陈敏不说话,眼泪又流下来。
“我知道了。”
周建国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身后陈敏的哭声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老张打来的。
“建国,你上次说的那事儿,怎么样了?”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说:
“老张,我今晚去你那儿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张没多问:
“行,我给你留门。”
周建国挂了电话,走出电梯,院子里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客厅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发动了车。
白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副驾驶上空着,后视镜里,那个亮着灯的窗口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周建国没再回头。
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陈敏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洇开了几行字。
她拿起手机,翻到刘洋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墙上的挂钟响了一下,晚上八点整。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页纸,翻了个面,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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