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茶里禅意
西安城的秋,总裹着点半凉不凉的软劲儿。我在北院门的老巷子里走了半条街,鞋底沾了满街的糖炒栗子香,拐进巷口那间开了快三十年的茶叶店,老陈正蹲在炭炉边,翻烤半块刚拆封的茯茶砖。
茶的库房
茶砖被火烘得微微发烫,表层的茶毫泛着暖光,他指尖沾了点细碎的茶末往我手里一蹭:“来得刚好,今天不泡茶了,咱们今天慢火熬茯茶喝。”老陈指尖稳着粗陶壶注山泉水,不一会壶里吐着细密的银泡,老陈用铜茶针顺着茶砖的纹理撬下一小块紧压的茶料,说着:“熬茶,不能拿碧螺春那套‘快出汤'的规矩待它”。茶砖也许藏了时间长的缘故,茶的陈香好像长了脚似的,随着壶口飘的热气,满屋子飘着茶香。老陈把碳炉的火苗压软了,说他这块老茯茶在茶仓里卧了三年,压得实实的,浮在表面那点香,冲两次热水就没了,非得用慢火熬上十来分钟,把压在茶骨缝里的那股温劲儿全熬出来,喝下去才叫舒服。
说着,他从茶柜里的竹篮里摸出几样东西:两片晒得干卷的陈橘皮,三颗去了核的干枣,还有一小块老红糖,顺着壶边轻轻滑进去:“秋凉天,风往骨头缝里钻,光喝茯茶还是有点寡,加这几样,不是瞎讲究,是顺着脾胃来的。陈皮解腻,枣子暖身,老红糖提一点回甘,熬出来的茶不苦不涩。咽下去那股暖劲儿能从舌尖一直落到胃里,连早上赶地铁攒的那点闷气都能给你冲散。
品茶
我品尝了老陈给我沏了一杯,感觉浑身暖乎乎的,突然想起前阵子,陕北朋友寄来的炒米姜茶,是用小米、生姜、核桃、大枣慢火炒的焦香。我之前,总想着煮茯茶时兑两勺,又怕味道串的奇怪,就随口跟老陈提了一句。他笑着摆了摆手,指尖敲了敲茶案上的茶砖:“那小米姜茶是温厚的补,适合你冬天手脚冰凉时候喝,把空乏的身子给补的结结实实的。但茯茶加陈皮是通,你天天伏案玩电脑,肚子里攒了一堆的油,再加上老婆吵你,嫌弃你没出息,让你的憋气。而茯茶,它却能帮你把这些堵得慌的东西慢慢扫出来。当然没有绝对的配方,主要看你跟茶的缘分了。
碳炉里的炭火烧的暗红,软乎乎的焰苗舔着粗陶壶底,深褐透亮的茶汤在壶壁漾开细碎的金波,漫上来的茶雾裹着金花的陈香,一下就把我拽回1996年在李家峡水电站打工的日子。那时候,工地上的条件艰苦,晚上回来后,一群晒得黢黑的小伙子在食堂的大桶边,抢着舀炊事班熬的茯茶,拿着茶缸沿子都掉了磁茶缸,喝一口下去,连冻的发麻的指尖都能暖过来。
有天轮休,我顺着宿舍后面的山路往山坳里走,没走多远就撞见了一座藏在崖边的小寺庙。庙门是很旧的木门,连个正经的牌匾都没有,守庙的老阿訇正蹲在门口晒茯茶砖,见我站在门口探头,抬手就招呼我进去坐,他给我到了一大碗刚熬好的茯茶,茶里丢了几颗晒干的沙棘果,酸溜溜混着陈茶的暖,喝得我浑身的乏劲都散了。
欣赏茶具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工地上的进度表,经常睡到半夜,被值班的人员喊到工地上,检查仓号施工质量和安全情况。喝茶的时候,我忍不住跟老人家念叨了两句日子熬得太苦。老阿訇手里擦着茶砖,抬头笑了笑,指了指晒在台阶上的茯茶:“你看这茶,鲜叶子摘下来要渥堆里发酵,要压成硬邦邦的茶砖,要在茶仓里卧上好几年,没人盯着它的时候,它自己在里面慢慢长金花,那有什么一步登天的好日子?你熬够了日子,该有的香,自然就出来了。”
我当时捧着茶碗没太往心里去,只当老人家随口说的宽心话,后来这么多年,又从李家峡水电站转到许多工地,换了几份工作,搬了几次家,遇到了好几次熬到后半夜才能入睡的砍。每次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就给自己煮一壶茯茶,捧着暖乎乎的茶杯,有时也会想起山坳的风,还有阿訇豁达的面容。
不知不觉我已经喝第三泡茶了,老陈又给我了一碗沏茶,我抿了一口,才感觉茯茶的香混着陈皮的润、枣子的甜恰到好处。窗外的微风卷着巷口的糖炒栗子香飘了进来,我捧着茶碗,望着窗外行人匆匆往家走,忽然就懂了阿訇当年说的话。
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哪有什么那么多轰轰烈烈的高光时刻?大多时候都像茯茶那样,安安静静卧在日子里,没人盯着你的努力,没人给你鼓掌,你就慢慢熬,慢慢走,把那些难走的夜,啃完的硬骨头,全熬进自己的日子里。等你熬够了时辰,沉淀了心气,那些你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悄悄长出了星星点点的“金花”。哪有什么玄乎的禅意啊,所谓茯茶里的禅,不过就是你守着一壶慢火,熬到出香,人沉下心,日子自然就暖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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