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小刀牌电动车是2024年3月买的,二手,四百五十块钱。

买它的时候我刚搬完家,从和前男友合租的那个带阳台的主卧搬出来,换到了城中村一楼的单间,月租少了八百块,但通勤多了四十分钟。搬家那天我自己跑了六趟,最后一趟是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根在水里泡得发黑。我把它放在电动车前面的脚踏板上,一路颠簸,洒了半瓶子水在鞋面上。

前男友走的时候是2024年1月,元旦刚过完。

他说我们性格不合,他说他想了很久,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走了,剩下半柜子衣服、两双鞋、一把他用了三年的剃须刀,还有厨房里那口锅,锅底有一层怎么刷也刷不掉的黑色焦印。他在门口站了三秒,说了一声“那我走了”,门关上,脚步声从三楼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是楼底下那辆共享单车解锁的“嘀”的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刚削了一半的苹果,皮是连着的,没断,长长的一条垂在半空,果肉开始发黄。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啃完了,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凌晨两点我去上厕所,路过卫生间镜子,看见自己眼底两团乌青,头发扎得松松垮垮,碎头发满天飞。

这就是告别的全部了,没有摔东西,没有哭喊,没有互相指责。像一杯水慢慢凉了,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知道它早就不是原来的温度了。

他走后第一个月,我没动他剩下的那些东西。衣柜右边那一格还挂着他的两件衬衫,一件灰蓝色的一件白色的,领口微微发黄。鞋架上那双运动鞋鞋带还系着,鞋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好像随时还要穿。

剃须刀放在洗手台边上,刀网里卡着几根胡茬,我没扔也没洗,就那么放着。每次洗脸看见它,脑子里就会蹦出他早上刮胡子的样子,电动剃须刀嗡嗡嗡的,他歪着头,嘴角沾着白色的剃须泡沫。

那段时间我睡得特别差。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楼道的动静。以前他下班晚,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楼道里会响起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钥匙在手里哗啦哗啦晃着,然后门锁转动,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外面的凉气。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但我的耳朵还记得,到了那个点就自动支棱起来,等了半天只有隔壁邻居冲马桶的水声,轰隆一下,然后又是安静。

我试着把剃须刀扔了。用塑料袋包了两层,丢进楼下的垃圾桶里。盖子落下去的时候“砰”一声,我站在垃圾桶边上愣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上楼了。

当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洗手台边上摸,摸了个空,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两下,凉丝丝的瓷砖,什么也没有。那种“什么也没有”的感觉从手指尖一直窜到胃里,我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水从头顶往下浇,热腾腾的,毛巾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在超市买的那种促销装,十九块九一大桶,他以前说这个味道闻着像厕所清洁剂。

后来我开始做一件很蠢的事情。我把他没带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去,没有一起扔,而是一样一样地。第一天扔了那两件衬衫,第二天扔了鞋,第三天扔了那口锅。

每次只拿一样,放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然后站在楼道口抽一根烟。我不抽烟,但那时候开始抽了,五块钱一包的软红梅,呛得眼泪往外冒,但那种呛的感觉能把胸口堵着的什么东西冲开一道缝。

扔到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是二月底,那天特别冷,天气预报说零下二度,我把那把剃须刀扔进了垃圾桶,站在楼道口又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指纹蹭掉了一小块白漆。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又侧着耳朵听了一次楼道。什么也没有。我翻了个身,居然睡着了。

从那天起睡眠开始慢慢恢复正常。不是一下子就睡好了,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像褪了一层什么东西,你先是不在半夜醒来了,然后是不用翻来覆去就能睡着了,再然后是不再等着听楼道的脚步声了。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白亮亮的,我才发现自己一觉睡到了七点半。

闹钟都没响。我把手机拿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了两颗牙。

三月份我买了那辆电动车。去二手市场挑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嘴里叼着烟,拍着那辆小刀说这车电池新换的,能跑三十公里。我试骑了一圈,刹车有点紧,拐弯的时候差点蹭到旁边的三轮车。

老板说不碍事骑骑就松了。四百五,我砍到四百二,老板摆摆手说算了算了看你是女的,四百二就四百二,下次来换电池给你优惠。

我骑着那辆电动车回家,一路上风灌进领子里,后脖颈凉飕飕的。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我停下来买了一捆小青菜和两块豆腐,放在脚踏板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男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

我多看了两眼,绿灯亮了,电动车拧了油门蹿出去,把他甩在后面。风从耳朵边上呼呼地吹过去,我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后视镜里那辆白车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有了车之后我开始买菜做饭了。以前和他一起住的时候都是他做饭,他做菜喜欢放很多酱油,什么菜炒出来都是黑乎乎的一盘。我那时候觉得还挺好吃的,可能是有人做给你吃的时候,咸淡都不太重要。

现在一个人了,我开始学着做,上网搜菜谱,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第一次炒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一样粗,炒出来外面熟了里面还是硬的。我把那一盘子都吃了,坐在那张折叠桌前,就着手机里放的电视剧,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

吃完了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看着厨房里自己收拾出来的整整齐齐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哦,原来我一个人也能把一顿饭做熟。

饮食规律这件事来得比睡眠晚一点。一开始是买一次菜吃好几天,绿叶菜放到发黄了才想起来炒。后来慢慢有了节奏,每周三和周六去菜市场,买够三天的量。

早上起来煮个粥或者热两个包子,中午带饭去单位,晚上回来炒个菜。以前和他住的时候我们晚饭都吃得晚,他回来就八点多了,再做饭吃到九点半。现在我自己一个人,六点半下班,七点到家,七点半吃完洗完,八点的时候我已经换上运动服了。

对,运动这件事是五月份开始的。

那天我骑着电动车下班,路过一个天桥,看见天桥底下新开了一个健身房,门口贴着海报,月卡一百九十九。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门里面有人在跑步机上跑得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我就进去了。

办卡的小姑娘问我有没有运动基础,我说没有,她说那建议先从快走开始。我说好。

第一次去我走了二十分钟,速度调到四,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一身汗把运动服都浸透了,贴在身上脱下来费了好大劲。但洗完澡出来,站在镜子前面吹头发的时候,我看见自己脸上有两团红,眼睛里有点光。

我已经很久没在镜子里看见这种样子了。

后来每周去三四次,从快走变成慢跑,从二十分钟变成四十分钟。体重降了六斤,腰上那一圈软肉紧实了一点,锁骨比原来明显了。同事小周有一天下班跟我一起走,在电梯里看了我两眼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吗。她说对啊,之前总觉得你脸上发灰,现在白里透红的。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金属门映出来的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但我好像确实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跑步的时候跑了五公里,配速八分半,不算快,但这是我第一次跑完五公里没停。跑步机上的数据显示我消耗了两百三十七大卡。我拿毛巾擦汗,水瓶里的水喝了一半,剩下的浇在头上,凉得我一个激灵。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了。单间还是那个单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间隔不到一米,白天也得开灯。但我在窗户上挂了一块淡蓝色的布当窗帘,在床头贴了一张网上买的贴纸,上面印着一片向日葵。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那片黄颜色,就觉得自己今天好像还行。

电动车骑了三个月,刹车真的松了,不紧了。我骑它去菜市场、去健身房、去超市,活动范围从原来的一公里扩展到了五公里。有一次周末我骑着它去了城南的河边,那是一条景观河,两岸种了柳树,风一吹,柳条子扫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吃了一个肉夹馍,看着河面上有人划皮划艇,喊叫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那天的太阳很好,照在河面上亮闪闪的,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肉夹馍的油从纸袋子底下漏出来,滴在裤子上,我拿纸巾擦了擦,裤子还是留了一块印子。但我没在意。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在意,会想回去能不能洗掉,现在我觉得无所谓。

夏天来的时候,我把头发剪短了。原来到腰那么长,是他喜欢的长度,他说长头发好看,有女人味。剪完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回家,风从后脖子灌进去,凉飕飕的,后脑勺轻飘飘的,我都觉得那个脑袋不是自己的了。

理发店的小姑娘说剪下来的头发可以捐给做假发的机构,我让她帮我收了,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回家以后那袋头发在床头放了三天,第三天我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下去扔了,扔之前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黑黑的一把,没什么光泽,分叉很多。

他走了一年的时候,我数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变化。体重降了八斤,近视度数没变但眼睛没那么干了,晚上不做噩梦了,早上能自然醒了,一年感冒了两次,比以前少了。我能一个人换饮水机的水桶了,能一个人搬动那张折叠桌换个方向,能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电影。

有次看的是个爱情片,旁边坐了一对情侣,女孩靠着男孩的肩膀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手里攥着可乐杯子,冰块化了一半,凉丝丝的掌心。电影结束的时候我站起来,旁边的男孩还在给女孩擦眼泪,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出了放映厅,外面天还没黑透,晚霞是紫红色的,把商场门口的喷泉染得一片暖。

我一个人骑车回去,路过红绿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风吹得头发往后飞,露出来整张脸。我看见自己的眉毛是松的,嘴角是平的,不是不高兴的那种平,是放松的那种。前面绿灯亮了,我拧了油门,电动车往前一窜,旁边一辆汽车按了喇叭,我没理他。

那段日子我学了很多事都是一个人做的。一个人换灯泡,一个人通下水道,一个人把一袋二十斤的大米从超市门口扛到电动车后座再扛回房间。有一次厨房水龙头坏了,晚上十点半,水从接口处喷出来,我第一时间关了总阀,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干净水渍,第二天早上百度了怎么换水龙头密封圈,然后骑着电动车去五金店买了一个两块五的胶圈,回来拧上就好了。

拧好的时候我蹲在洗手池底下,手心里全是铁锈味的水,膝盖硌得生疼,但我站起来开水龙头试了一下,不漏了。我站在那儿,水哗哗地流,我伸手接了一捧,搓了搓脸。

那种感觉,就是“原来我可以”的那种感觉,它来得很慢,不是一下子的事,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那个存钱罐,每天扔进去一块两块,突然有一天你摇一摇,发现它已经很沉了。

上周三我遇见他了。

那天我下班早,骑着电动车去超市买酸奶。超市门口有一片空地,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我正找地方停车,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他站在超市侧门那根柱子边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牙膏和几瓶水。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的,短头发,穿一件米色风衣,正低头看手机。他先看见我的,还是我先看见他的,我已经分不清了。就是隔着七八米的距离,视线对上了。

我拧着电动车把的手松了一下,车往前溜了半米,我赶紧捏住刹车。他好像也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那个女的感觉到身边人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了。

我把车停好,拔了钥匙,站直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个女的没动,还站在原地看手机。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上下扫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礼节性的笑,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

“你气色真好。”他说。

声音比以前低了一点,也可能是我的记忆出了偏差。他站在那儿,穿着我没见过的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短了,鬓角有点白头发。我们分开一年零七个月,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点陌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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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谢谢。”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比我预想的稳。我还以为自己会抖。但是没有。

然后我拧了电动车钥匙,坐上去,拧油门。

电动车往前蹿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转过去了,走回那个女的身边,那个女的他旁边说着什么,他低着头听,一只手伸过去接她手里的购物袋。后视镜里的画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超市门口那些人和车都混成模糊的一片。

我拧油门的那只手拧得比平时重,电动车呼地一下就冲出去了,风灌进领子里,头发往后面飞。

快了好多。真的快了好多。不是车快了,是我快了。

是那种你根本不想多停一秒钟的快,是那种你看见那个人之后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生活轨道上的快。我拧着油门,从那个超市门口一路骑出去,拐了两个弯,经过菜市场、经过天桥、经过那个健身房楼下,最后停在自己租的那个单间门口。

我拔了钥匙,下车,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那户人家在炒菜,铲子磕着锅沿,当当当的。

我上楼,开门,换鞋,把买的东西放在折叠桌上。酸奶袋子里的冷气遇热在塑料盒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我拿纸巾擦了擦,放进那个小冰箱里。冰箱是二手的,一百二十块,门上的密封条有一块豁口,关不严实,我用胶带贴住了。

我站在洗手台前面洗手,凉水冲着手背,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眉毛是松的,嘴角是平的,眼底没有乌青,两颊有一点运动之后留下来的光泽,不是红,是那种很淡的、像是身体里面在发光的东西。头发短了,但发尾很顺,没有分叉。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皮肤是晒黑了的,那是夏天骑车的时候没涂防晒,领口漏出来的那一截。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我把水龙头关了,拿毛巾擦手,擦完毛巾挂回去,架子上的挂钩有点歪了,我伸手把它拧正了。

那天晚上我按时吃饭,炒了一个西葫芦,蒸了一碗米饭。吃完饭洗了碗,换上运动服去健身房跑了四十分钟,回来洗了澡,十点半躺下的。躺下之后我刷了一会儿手机,刷到一条美食视频,收藏了,想着周末试试。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楼下有猫叫,细细的,一声接一声。我又听见隔壁那户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像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隐隐约约的。

我又想起白天那个场景,他站在超市门口,说“你气色真好”,我说“谢谢”,然后就走了。

我没有想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没有想那个女的是谁,没有想他过得怎么样,没有想他是不是后悔。这些以前可能会在我脑子里打转一整夜的问题,那天晚上我一样都没想。我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脚伸到凉的那一头又缩回来。

很快就睡着了。

那辆电动车现在还在我楼下停着,车座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前天刚下的雨,淋了,还没来得及擦。每天早上我骑它去上班,路过同一个红绿灯、同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同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树。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我拧油门的时候比之前更顺了,手劲儿比以前大,车也跑得更稳当。

昨晚下班我又路过那个超市,门口人来人往的,我没停。后视镜里那根柱子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电动车呼地往前蹿,风打在耳朵上,嗡嗡的,盖过了别的所有声音。

快了好多。

是真的。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那个曾经让你失眠、让你难过、让你觉得天都塌了的人,再见的时候,你心里连一个褶子都没起。你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骑着电动车就走了。

那种快,不是逃离,是归位。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反正我有了。

评论区聊聊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