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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过年,农村最隆重的一件事便是杀年猪,但对我来说,杀猪的场面,却是童年里很可怕的记忆。

逮猪要三四名壮实的汉子出力,把肥猪死死按在杀猪石上。猪受了惊吓,声嘶力竭地拼命嚎叫。屠户握着长长的屠刀,对准猪的脖颈狠狠捅进去,鲜血哗哗流进地上接血的大盆。随着鲜血不断流出,猪的叫声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彻底归于寂静。

最初每次看见捉猪杀猪的场面,我都会吓得哇哇大哭。见的次数多了,慢慢也就变得麻木,不再惊慌。

猪杀完之后,要在猪蹄上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插上管子,用气枪往里面打气,整头猪被吹得圆鼓鼓的。接着拿滚烫的开水一遍一遍浇淋猪身,趁热开始刮净猪毛。

毛收拾干净,就用铁钩勾住猪的后脚,倒挂在木架子上。屠户剖开猪肚皮,取出全部内脏,把整猪一分为二,再砍成一块块的猪肉,要么售卖,要么担回家,放大腌缸淹上些天,再拿出来晾干。用柏树枝叶点燃产生的烟雾熏成腊肉。一部分过年食用,一部分留着做全年的肉食和食用油。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寻常农户平日里是杀不起猪的,只有过年才会杀年猪。那时是集体生产,种地全靠人畜粪便做肥料,粮食产量不高。家里仅有的自留地种出来的蔬菜先要供人吃,剩下用来养猪的老菜叶少得可怜,还得漫山遍野去打猪草,挖野菜回来喂猪,猪的饲料总是不够。因此,能养出肥猪、杀得起年猪的人家并不多。

那时候的政策,是要保障城里非农业人口的肉食供应,鼓励农户把肥猪卖给国家。农户想要自家杀年猪,有硬性条件:先要上交一头肥猪卖给国家,本地人叫“调猪”,之后才允许自己杀一头过年。要是没有上交,自家杀猪,就要把半边猪肉上交国家,只留一半自家食用。

杀猪这天必定要吃一顿丰盛的杀猪菜。一盆新鲜猪血,煮上鲜美的猪肝汤,再炒上几盘鲜肉。这一天油水充足,饭菜可以吃得酣畅尽兴。

也有不少人家,到了年关却杀不了年猪,养的猪个头太小,达不到出肥的标准,食品站不给宰杀。

有一年,轮到我们家杀年猪,生产队另有一户人家也盼着杀猪过年。可他家的猪长得瘦小,达不到标准,食品站不同意杀他家的猪。大人小孩眼巴巴盼着过年吃上一口肉,那户人家的便来找我父亲求情。当时食品站的站长,正是我的大姑父,也就是二祖母的大女婿。

父亲出面帮他去说情,大姑父沉着脸,一言不发,没有松口。眼看着我们家的猪已经宰杀完毕,那户人家生怕父亲一走,事情就彻底无望,猪只能原封不动牵回家,于是又再来央求父亲。

方才姑父态度冷淡,父亲不便再替他求情,便跟他说:“你自己不是会杀猪吗,那就自己动手杀嘛。”说罢还动手帮忙,把那头小猪拉到杀猪石旁。那人拿起屠刀,当场就把猪杀掉了。

事情已经做下,大姑父才过来,责备父亲不该帮这个忙。父亲回道:“猪都已经杀完了,实在不行,我写检讨行不行。”

事后姑父才道出缘由:那头猪实在太小,别家同等大小的猪都没有宰杀;就算执意要杀,也该放到最后,不然影响不好。

父亲心想:方才你始终不表态,谁知道你咋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