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工地理发摊支起来那天,刚好是谷雨。我扛着折叠椅、镜子、推子、剪刀,在B区宿舍楼后面找了块背阴的墙根,把“理发十元”的纸壳牌子往墙上一钉,就算开张了。

我叫李红梅,四十三,身高一米六二,体重一百四出头。南方人说“丰满”是客气,北方人就直接喊“胖”。但我胖得匀称,该有的地方都有,腰是腰腚是腚,皮肤也白,站在一群灰扑扑的工人堆里,像棵水灵灵的白菜。

第一个客人是水电工老赵,陕西人,头顶中间秃了一小块,鬓角倒是茂盛得像野草。他坐在折叠椅上,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直视镜子里我的脸。

“师傅你头别乱动,”我把推子贴上去,“再动剃歪了。”

“不动不动,”他嗓门挺大,声音却发虚,“李姐你手真软。”

我没接话,三下五除二把他理完,他掏了十块钱,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李姐,明儿还能来不?”

“天天都能来。”

第二天他来了,不但自己来,还带了四个工友。有个小伙子剃完头赖着不走,说自己后背痒痒,问我能不能帮他挠挠。我把梳子往他后脖梗子上一拍:“自己挠。”

他讪讪笑着走了。

那之后生意越来越好。工地上两千多号人,男人们来来去去,我这小摊前头从早到晚排着队。有时候人太多我就把价格涨到十五,照排不误。后来我也琢磨出味儿来了——工地上不是没有理发的地方,两公里外镇上就有,五块钱的剃头铺子,老师傅手艺比我还好。

可他们宁可排一个小时队等我。

刚开始我有点别扭。那些男人剃完头不走,蹲在旁边抽烟聊天,眼神往我身上瞟。夏天我穿短袖,胳膊上的肉白花花露着,有人盯着看能看半包烟的工夫。有回一个东北大汉理到一半,忽然说了句:“李姐,你身上真香。”

我当时手一抖,剪刀差点戳着他耳朵。瞪了他一眼,他脸一红,缩了缩脖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好闻。”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他们不是“饥不择食”,他们是太久没见过女人了。工地上除了食堂大妈就是我,食堂大妈六十了,戴着白帽子端着铁勺舀菜,舀完就吼:“端走端走别挡后面!”哪有我这儿安安静静坐十分钟,有人温声问“剃短点还是留点边”,手指轻轻撩过鬓角,洗发水的香气萦绕在鼻子底下——对他们来说,这十分钟比工钱还金贵。

钢筋工小刘二十三岁,四川人,长得清秀,就是脸上总带着淤青——绑钢筋撞的。他每次来都挑快收摊的时候,等别人都走了才磨磨蹭蹭坐下。

“李姐,”他对着镜子不敢看我,“你能不能……剪慢点?我想多坐会儿。”

我说行。那把头发我给他修了四十分钟,从鬓角到后脑勺,一寸一寸推过去。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后来竟然打起了小呼噜。我没叫醒他,把推子关了,坐在旁边看他睡。天快黑的时候他猛地醒来,脸红到脖子根:“李姐对不起!我、我……”

“没事,”我递给他一瓶水,“喝口水缓缓。”

他攥着水瓶没喝,低着头说:“我媳妇在老家带娃,一年见一回。李姐你……你让我想起我媳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哭。我拍了拍他肩膀:“想媳妇了就打打电话,别憋着。”

他点点头,放下五块钱走了。那钱皱巴巴的,攥了一手的汗。

最让我心里发酸的,是塔吊司机老周。五十多了,河南人,后脑勺有一道疤,说是当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他来理发从来不多话,剃完就走。但每隔一阵子,他会带一袋水果来,橘子、苹果、有时候是一盒草莓,放在我的工具箱上,说一句“给娃吃”就走了。

我问他:“周师傅你咋老给我带东西?”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搓着手:“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外头打工。我就想着……你在外头也不容易。”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收拾推子剪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李姐”。回头一看,七八个工人站在那儿,人手提着一份盒饭。

“食堂剩的,我们一人匀了一份,”带头的是老赵,“李姐你忙了一天还没吃吧?”

灯光从宿舍窗户透出来,照在他们脸上。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秃顶的,有扎着小辫的——都是黑黢黢的脸,咧嘴笑起来一排白牙。

我站起来,鼻子里酸酸的。接过那沓盒饭的时候,我看见最底下那盒压了一张纸条,小刘的笔迹,字歪歪扭扭:“李姐,明天我媳妇要来看我,我能不能带她来你这儿剪个头?也让她看看你。”

我攥着纸条笑了。

风从工地那头吹过来,裹着水泥和钢筋的味道,呛人,但我闻惯了。我把盒饭一样一样摆开,对他们说:“都别走了,一起吃。”

那天晚上我们蹲在墙根底下吃了顿饭,就着工地上昏黄的灯。他们聊家乡,聊老婆孩子,聊今年攒了多少钱。我听着,手里捏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老剪刀,觉得这把剪刀比什么都沉。

墙上的牌子被风吹歪了,我伸手扶正。十块钱一次,洗剪吹,外加十分钟有人听你说话。

这买卖,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