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房地产的黄金年代,是一台巨大的造富机器。
从1998年住房制度改革算起,到2021年恒大爆雷前夜,二十多年里,这个行业催生了数不清的亿万富翁。 土地在升值,房价在上涨,银行在放贷,地方政府在卖地,购房者在抢房。 所有人都在同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上,没有人觉得它会停下来。
许家印就是这辆列车上最显眼的乘客之一。
他出身河南周口,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靠种地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这样的起点,放在那个年代的中国,谈不上什么优势。 他后来考上了武汉钢铁学院,学的是冶金专业,毕业后被分配到河南舞阳钢铁公司,从技术员干起,一路做到了车间主任。
那是一个国营工厂还能让人端上铁饭碗的年代。 但他辞了职。
1992年,他南下深圳,进入一家名为中达的贸易公司。 从业务员做起,很快展现出惊人的执行力和对机会的嗅觉。 1996年,他带着几个人在广州创办了恒大地产。 那时的恒大,只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注册资本金少得可怜,办公地点也谈不上体面。
但中国房地产的浪潮正在拍岸而起。
恒大赶上了好时候。 广州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城市扩张的速度惊人。 恒大从郊区大盘起步,用低价格、快周转的策略迅速抢占市场。 别人做精品楼盘,他做大规模开发。 别人慢慢打磨,他快速复制。 到2000年代中期,恒大已经跻身广东房地产企业的前列。
真正让恒大起飞的,是2009年在香港的上市。
但上市之路并不平坦。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资本市场骤然收紧。 恒大第一次冲击港股上市失败,资金链瞬间紧绷。 那是一个生死关口。 房地产是资金密集型行业,一旦现金流断裂,再大的摊子也会轰然倒塌。 许家印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而且时间窗口极其有限。
他去了香港。
香港是国际金融中心,也是内地企业家寻求资本支持的重要据点。 在那里,他经人介绍认识了郑裕彤。 郑裕彤是周大福和新世界发展的掌门人,香港顶级富豪之一,在商界浸淫数十年,人脉深厚,资本实力雄厚。
后来的公开报道显示,郑裕彤通过旗下周大福出资1.5亿美元,认购恒大股份。 同时,科威特投资局、美林、德意志银行等国际资本跟投,合计金额5.06亿美元。 这笔钱,把恒大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2009年11月5日,恒大地产在香港联交所挂牌上市。
上市后的恒大,开始了真正的狂飙。
销售额从几百亿跳到几千亿,土地储备迅速膨胀,业务范围从住宅延伸到商业地产、文化旅游、健康养老、新能源汽车。 恒大足球俱乐部也在这个时期崛起,亚冠冠军的荣耀让恒大的品牌影响力达到了顶峰。 许家印本人多次登上富豪榜前列,成了中国商业舞台上无法忽视的存在。
但高歌猛进的背后,是极高的杠杆。
恒大的负债规模随着扩张同步膨胀。 从银行借款、发行债券到信托融资、理财产品,各种融资工具被用到极致。 房地产行业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土地要拿,项目要开发,规模要做大,就要不断借钱。 只要房价持续上涨,地价持续增值,这个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恒大的模式,本质上是把这种杠杆用到最极致的代表之一。
在这个庞大的融资网络中,刘銮雄是另一个重要的角色。
刘銮雄,香港华商,华人置业的主席。 他以眼光毒辣、出手果断著称,在香港股市有“股坛狙击手”的名号。 2009年恒大上市前,刘銮雄的华人置业认购了5000万美元的原始股。 那是一次典型的财务投资,看中的是恒大上市后的股价增长空间。
之后数年,刘銮雄持续加仓恒大。
2017年至2018年,华人置业斥资约135.96亿港元,买入8.6亿股中国恒大股份,平均成本每股15.8港元。 这个动作在当时看,是一笔相当成功的投资。 那两年恒大股价一路上扬,华人置业和许家印家族合计持有的恒大股份比例一度接近9%,刘銮雄成了仅次于许家印的第二大股东。 账面浮盈一度超过百亿港元。
资本市场的狂欢,往往持续不了太久。
2020年之后,中国房地产调控政策持续收紧。 “房住不炒”成为主基调,三条红线政策出台,房地产企业的融资渠道被大幅压缩。 恒大这样高杠杆运转的庞然大物,首先感受到了寒意。 流动性危机在2021年全面爆发。
恒大股价从2020年底的14.9港元一路下跌,最低跌到4.36港元。 华人置业开始割肉止损。 2021年8月到9月,华人置业出售1.089亿股恒大股份,平均售价仅2.26港元。 这个价格,距离买入成本已经跌去了超过八成。
华人置业的公告显示,已变现亏损约78.7亿港元。 加上未变现亏损,预计清仓后总亏损超过110亿港元。
这是刘銮雄投资生涯中极为罕见的重大失利。
但更糟糕的是他的身体。
刘銮雄的健康状况在2016年之后急转直下。 香港媒体披露,他接受了换肾手术,长期受肾衰竭、糖尿病和心脏疾病困扰,每周需要洗肾三到四次。 对于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来说,这样的身体状态意味着每一天都在与病痛抗争。
2023年11月,久未公开露面的刘銮雄专门召开了一次记者会。 在那次记者会上,他回应了恒大投资亏损的问题。 他说他不怪许家印,但同时也承认,现在联络不上许家印了。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在场的记者都能听懂。
曾经紧密的资本纽带,在危机来临后变得脆弱不堪。 商业世界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利益消失,纽带也就断了。
恒大的融资版图里,除了股市和债市,还有另一条更隐蔽的管道:银行信贷。
房地产企业从来离不开银行。 从开发贷到按揭贷,从流动资金贷款到项目融资,银行的信贷支持是房地产行业能够高速运转的基础燃料。 恒大作为头部房企,跟各大银行都保持着密切的业务往来。
中国银行原董事长刘连舸,就是这条管道上的一个反面典型。
刘连舸的职业生涯长期在金融系统。 他担任过中国进出口银行行长、中国银行行长,最后升任中国银行董事长。 在银行体系内,他是一个重量级人物。 但权力一旦失去约束,就很容易变成寻租的工具。
2024年11月26日,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刘连舸案作出一审宣判。
法院认定,刘连舸利用职务便利,为有关单位和个人在贷款融资、项目合作、人事安排等事项上提供帮助,非法收受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1.21亿余元。 此外,他还违反国家规定发放贷款,数额特别巨大,造成本金损失1.907亿余元。
最终,刘连舸被以受贿罪、违法发放贷款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院查明的违法放贷时间,是2017年底至2020年初。
这段时间,恰好是恒大债务规模快速膨胀的阶段。 也是刘连舸在中国银行担任主要领导职务的时期。 判决书认定,刘连舸明知相关企业不符合发放贷款条件,仍违反法律规定推动放贷。
需要注意的是,公开的判决书并没有明确认定这些不符合条件的企业就是恒大。 刘连舸案是一个独立的金融反腐案件,其违法放贷行为涉及多个主体,不能简单地把刘连舸和恒大直接挂钩。 但时间上的重合,以及恒大在那个时期大规模扩张、极度依赖银行信贷的现实,让外界很容易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这种联想,在商业观察的语境里,并不奇怪。
恒大的故事,还有另一条主线:财务造假。
2024年,中国证监会对恒大地产的财务造假行为进行了详细调查,并开出了巨额罚单。
调查显示,2019年和2020年,恒大地产通过提前确认收入的方式实施财务造假。 2019年虚增收入2139.89亿元,占当期营业收入的50.14%。 2020年虚增收入3501.57亿元,占当期营业收入的78.54%。 两年合计虚增收入5641.46亿元,虚增利润920.11亿元。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5641亿元,几乎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一年的GDP。 这些虚增出来的数字,被堂而皇之地写进了财务报表,呈现在投资者和监管机构面前,支撑着恒大在资本市场上继续融资。
造假的数字被用来发行债券。
2020年5月至2021年4月,恒大地产发行了20恒大02、20恒大03、20恒大04、20恒大05、21恒大01等五只债券,发行规模合计208亿元。 这些债券的发行文件引用了造假年度的财务数据,构成欺诈发行。
证监会的处罚结果:对恒大地产处以41.75亿元罚款,对许家印个人罚款4700万元,并实施终身证券市场禁入。 对恒大前总裁夏海钧罚款1500万元,同样采取终身证券市场禁入。
这些处罚金额巨大,但对于恒大造成的窟窿来说,只是冰山一角。
2026年8月20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审宣判,把这些信息钉成了司法结论。
67岁的许家印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全白,连眉毛都褪成了灰白色。 六年前,他还是中国房地产行业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六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从巅峰跌落谷底。
法庭认定,2016年至2021年间,恒大集团、恒大地产及许家印以持续性、大规模财务造假等手段,虚增资产、隐瞒负债,实施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等犯罪行为。
恒大集团及许家印还通过行贿等手段取得金融机构控制权,违法套取信贷资金、保险资金归恒大集团使用,实施了单位行贿、违法发放贷款、违法运用资金等犯罪行为。
许家印本人还利用恒大地产董事长的职务便利,组织财务造假,以分红名义侵占公司财产。
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恒大集团和恒大地产两家公司,合计被判处罚金158.2亿元。
同日,深圳中院和深圳南山区法院还对恒大集团相关涉案人员作出宣判。 甄立涛、柯鹏、许腾鹤、许智健、杜亮、梁栋等56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至一年十个月不等,并处罚金或没收财产。
这是一个庞大的涉案群体,几乎涵盖了恒大核心管理层的各个层级。
判决书中还有一个重要的细节:违法所得继续追缴,不足部分责令退赔。 退赔损失优先于罚金刑、没收财产刑的执行。
这句话的含金量,对购房人、理财投资者和供应商来说,极其重要。 它意味着,在司法执行顺序上,受害者的退赔请求排在罚金和国家没收之前。
但现实是残酷的。
恒大留下的窟窿,远不是追缴回来的那点资产能够填平的。 截至2026年一季度,恒大全国已累计交付房屋超过320万套,整体交付率约53%。 约60%的项目纳入了“保交楼”白名单,一二线核心城市项目交付率超过75%。 但剩余未交付项目多集中在三四线城市,那些地方的购房者,等待的时间可能还要更长。
恒大清盘人正在全球范围内追索资产。
2024年6月,香港高等法院向许家印、丁玉梅及相关顾问发出禁制令,冻结其与恒大有关的资产。 截至2026年2月,相关案件涉及约468亿港元追偿额,已冻结资产约600亿港元。
这些钱能否最终回流到境内,落到购房者和债权人手中,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跨境追偿程序复杂,涉及不同法域的司法协作,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从2008年那张牌桌到2026年这间法庭,十八年走了一个大循环。
郑裕彤在2016年9月29日病逝,享年91岁。 他没活到恒大爆雷的那一天。 这位曾经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的香港富豪,带着恒大早期腾飞的记忆离开了人世。
刘銮雄还活着,但重病缠身,每周洗肾三到四次,行动已经受到极大限制。 他在恒大上的投资,最终以超过110亿港元的亏损收场。 那句“我不怪许家印”,听起来像是一种释然,也可能只是无力追究的疲惫。
刘连舸被判死缓,正在监狱中服刑。 他的仕途和人生,因为1.21亿元的受贿和33.2亿元的违法放贷,彻底画上了句号。
三个曾经与恒大命运紧密交织的人,一个已经去世,一个病入膏肓,一个在铁窗内等待命运的最终裁决。
但公开材料并不足以证明这三人共同构成许家印的个人权力网络。 他们与恒大的关系,各有各的脉络,各有各的动机,各有各的结局。 把他们并列为“三座靠山”,更多是一种文学化的概括,而非严谨的法律认定。
恒大的崩塌,也不是某个金主的撤资引发的单一事件。 它是持续财务造假、违规融资、滥用杠杆,以及部分外部金融机构失守共同作用的结果。 每一个环节都在松动,每一个环节都在累积风险,直到最后,整个体系不堪重负。
许家印被判无期徒刑,是这起事件中的一个重要司法节点。
这意味着中国司法系统对恒大问题的定性,从行政监管层面上升到了刑事审判层面。 也意味着,那些曾经被恒大模式掩盖的问题,终于被摆在了阳光下。
但真正的代价,还有很多人在替他承担。
那些买了恒大理财产品的普通投资者,那些交了首付却迟迟拿不到房子的购房者,那些被拖欠货款的供应商,那些被欠薪的农民工。 他们的损失,不会因为许家印被判无期而自动消失。
保交楼还在推进,但速度不够快。 资产追缴还在进行,但追回来的钱远远不够。 恒大的故事,从法律意义上有了一个阶段性的结果,但从社会意义上,远没有结束。
许家印今年67岁。 无期徒刑意味着他的余生大概率将在监狱中度过。 那个曾经在土地拍卖会上举牌竞价、在足球场边振臂高呼、在年会上高唱《恒大之歌》的男人,最终以一种最为沉重的方式,离开了舞台。
他背后那些曾经站在资本暗处的人,也各自走向了各自的终局。
一个已死,一个病重,一个死缓。
这个标题所概括的,不仅仅是三个人的命运,更是一个时代的某种隐喻。
当潮水退去,所有曾经被巨浪掩盖的东西,都会露出本来的样子。
那些靠山,那些资本,那些谎言,那些投机,最终都敌不过时间。
时间是最公平的审判者。
它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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